第二十三章 笛掌縱橫定盟主
俞千山一劍得手,勃哈臺大叫一聲,肩插闊劍踉蹌退開十餘步,一跤坐倒在地,他生性硬悍,欲要起身再戰,不料劍鋒透肩後餘勁未消,劍柄復又重重撞擊在傷口上,這一下附有俞千山的真力,勃哈臺再也禁受不起,噴出一大口鮮血,萎頓在地。他雖是戴着人皮面具,亦可看出面容痛得扭曲。
鐵湔臉色大變,顯然料不到俞千山武功厲害至斯,竟能在百招內就令勃哈臺受到這般重創,驀然縱身而起連封勃哈臺肩上數處穴道,凝望着俞千山恨聲道:“俞兄這一招棄劍強攻,端是狠辣。”
俞千山一戰功成擊敗勃哈臺,揚眉吐氣,神威凜凜的大笑道:“比起鐵先生兵不血刃間便制人無形的手段,俞某仍要甘拜下風。”
鐵湔緩緩道:“俞兄平日並不顯山露水,想不到竟是臥薪嚐膽,暗懷如此高明武功,日後有機會定要請教一二。”
俞千山泰然道:“鐵先生既然有興,小弟自然奉陪到底,便是現在下場賜教亦無不可。”
鐵湔自出場以來一直是好整以遐,縱是面對錢楚秀的出現亦是遊刃有餘,不露驚惶之色,而此刻先目睹勃哈臺慘敗,再面對俞千山如此露骨的挑戰,以他城府之深亦按捺不住稍稍有些亂了方寸,握拳憤然起身。蒼雪長老連忙低聲阻止道:“鐵先生身爲主持,不宜出手,還請三思。”
鐵湔深吸了一口氣,握緊的拳頭一點點鬆開,鐵青的臉色終於慢慢平靜下來,渾若無事地呵呵一笑:“老夫只是見到俞兄神功,一時技癢而已。反正日後有的是機會找俞兄請教,倒不用急在一時。”
蘇探晴一直暗中注意鐵湔的神情,看他起初動了真怒,旋即又能控制自己,暗歎一聲。剛纔趁明鏡先生給柳淡蓮治傷的工夫他已與俞千山悄聲商量好,錢楚秀死無對證,今日之局已難以令天下英雄相信鐵湔的陰謀,索性找機會激他一戰,若能在決鬥中將其除掉,亦算是一了百了。想不到鐵湔竟能忍一時之氣不爲所動,不由想到同爲一代梟雄霸主的擎風侯,相較之下,擎風侯氣勢更盛,而作爲敵人,既能隱忍又有計謀的鐵湔無疑更加可怕。
明鏡先生一直眉頭緊皺,似在努力回想什麼,喃喃道:“這最後棄劍強攻的一招似是蘇州齊家劍法中的‘李廣射石’,又似是黃山劍法中的‘玉女投梭’,想不到俞少俠竟然身兼江南數家劍派之長……”忽眉宇一揚,拍桌而起,欣然大叫道:“我知道了,原來你是天山門下。”此言一出,陸見波、歐陽雙風與沈思劍都是微微一怔,臉上現出古怪神情。
俞千山亦是愣了一下,那位傳他武功的異人時瘋時好,從未提及過自己的門派淵源,更不允稱其爲師,只傳了他這一套劍法,想不到竟被明鏡先生看出了來歷。沉聲道:“家師囑託晚輩不能泄露師門,還請明鏡先生見諒。”他雖是亦是心中疑惑,極欲借明鏡先生之眼知道究竟,卻苦於無法表明不知自家門派,只好含糊其詞。
蒼雪長老奇道:“天山劍法雖少現中原,但老道當年曾與天山掌門許太華有過一面之緣,彼此論劍數日,對其劍法略知一二。看俞少俠所施劍法雖然奇妙,卻不似天山劍法大開大闔以穩重見長的路數。其招法迅捷神速、屢走偏鋒,倒似是與江南傳統劍派一脈相承。”
蘇探晴看到江南四老的神情,腦中驀然靈光一閃,傳音問俞千山:“傳授大哥武功的那位武林異人莫非是位女子?”俞千山緩緩點頭以示承認。
蘇探晴那日聽俞千山說起傳功之事,卻未細問,一直都以爲那位武林異人是個隱姓埋名的男子,此刻證實了心中猜想,不由驚喜交集。果然聽到明鏡先生一聲長嘆:“蒼雪長老難道忘了二十餘年前的臨江山莊麼?”
蒼雪長老驚呼道:“明鏡先生說得莫非是那小魔女杜秀真?”
明鏡先生臉上微現尷尬之色,點點頭道:“當年老夫亦曾參與臨江山莊之會,親眼目睹了杜女俠劍敗十餘名江南各大劍派的掌門人,因此可以斷定俞少俠所使得劍法正是當年杜女俠的‘平江劍訣’。”
原來昔年天山掌門許太華受辱於江南劍客葛清波後,臥薪嚐膽窮數年之力創出一套劍法,取名爲“平江劍訣”則是暗含平定江南之意。許太華天姿極高,性格孤傲,既然一心要勝過江南劍派,不從天山劍法入手,反是故意將江南各大劍派的絕招集爲一體,創出這套專門針對江南十九劍派的“平江劍訣”。此路劍法與江南劍法的招式雖形似,神韻卻大不相同,不但真氣運轉迥異,出劍方位亦是略有變化,而江南劍派的好手乍碰上自家劍招,習慣以平日練習好的方法拆解,不備之下自然會喫盡苦頭,所以當年小魔女杜秀真方能憑此劍法在臨江山莊大破江南劍派十餘名掌門,直至遇上了顧相明的家傳傾城劍法,方纔落敗。
雖然此事最後得到圓滿解決,但江南劍派不敵一名弱質女子可謂是江南武林的奇恥大辱,事後無人再敢公然談論,而杜秀真嫁給顧相明後亦是專心相夫教子,以免再與江南武林結怨,這套“平江劍訣”從此絕跡江湖,想不到今日在振武大會上竟然又出現了。
明鏡先生望向俞千山:“據老夫所知,天山門下除了掌門許太華外只有杜女俠懂得這套‘平江劍訣’,許太華已於數年前病逝,杜女俠亦在十三年前失蹤不見,卻不知俞少俠卻是從何習得?”
蘇探晴再無懷疑,強按心中驚喜,朗聲替俞千山回答道:“明鏡先生法眼無差,我大哥的師父正是杜秀真杜女俠。”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無意結識的大哥竟然會是好兄弟顧凌雲失蹤多年的親生母親,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聽到蘇探晴直承俞千山的來歷,鐵湔似陷入了深思之中。江南四老當年都曾參與臨江山莊之會,事隔多年仍是難以釋懷,除了明鏡先生心中坦蕩,尷尬之色一閃即逝外,陸見波與歐陽雙風神情皆有些不自然,沈思劍氣量最爲狹小,當年亦折在杜秀真之手,面色最是陰沉。倒是蒼雪長老身爲武當名宿,非是江南武林人士,對這一段糾葛並無切齒之痛,撫掌嘆道:“想不到杜女俠尚在人世,今日重見故友傳人,老道實是備感欣慰啊。”
臺下羣雄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與陳問風齊名的江南大俠顧相明正氣凜然,做下了無數大快人心的俠行義舉,在這些武林漢子心目中聲望極高,只可惜英年早逝命喪殺手,他的妻子杜秀真亦是下落不明。如今知道俞千山竟是杜秀真的弟子,本來許多人尚不服氣俞千山出面爭奪振武大會盟主之位,此刻卻已博得全場的支持。蘇探晴亦是想到了這一點,方纔直承俞千山的師門。
林純先見俞千山大顯神威擊敗勃哈臺,又看到雄情沸騰,只顧着對着俞千山拍掌,激動得話也說不出來。蘇探晴站在她身邊,偷眼瞅見她杏腮沾喜,俏面飛紅,也不知是否從杜秀真想到了她的意中人顧凌雲之故。
待紛亂的場面稍靜,蒼雪長老大笑道:“俞少俠武功高強,爲人耿介,又是名門之後,確是盟主之位的有力人選。不過比武仍要繼續進行,淡蓮谷目前只敗了一場,尚可派出二人出場爭勝。”話雖是如此說,但誰都可看出他已在表態支持俞千山。
鐵湔眉稍一沉,正要說話,從淡蓮谷弟子中躍出一名身着紅色勁服,身材窈窕的女子,跳上臺來對着俞千山持劍施禮:“淡蓮谷梅紅袖請教俞少俠。”
衆人久聞梅紅袖之名,她身爲淡蓮谷“蓮花九劍”之首,在淡蓮谷中的地位僅次於柳淡蓮,江湖上頗有名氣,想不到看起來年紀纔不過二十出頭。但見她眉如拱月,眸似寒星,豐鼻高顴,雖是面容微黑,卻更增一份俏麗英姿。
羣雄本都以爲見到俞千山的高強武功後,柳淡蓮重傷之餘,淡蓮谷會送個順水人情將盟主之位相讓,想不到竟是仍不肯干休,一時噓聲四起,連鐵湔的眼中亦露出一份始料不及的詫異之色來。
蘇探晴心知俞千山剛纔與勃哈臺一場鏖戰耗費不少體力,怕他有失,長笑出列:“俞大哥與三妹都已出手,此刻輪到小弟獻醜了。”
明鏡先生笑道:“老夫今日眼福已然不淺。秦姑娘的織女針法與俞少俠的平江劍訣皆是江湖中絕跡多年的神妙武功,卻不知秦少俠更有何驚人本領?”
蘇探晴恭敬道:“晚輩家傳武功,恐難入明鏡先生法眼。”
鐵湔忽插言道:“明鏡先生既然有興,老夫也不妨湊個趣,與你打個賭。”
明鏡先生奇道:“鐵先生欲賭何事?”
鐵湔的眼光有意無意地與蘇探晴相碰,口中悠然道:“老夫賭明鏡先生雖眼力高明,素有武林伯樂之美名,卻亦瞧不出秦少俠的武功來歷。”蘇探晴聽到鐵湔突出奇兵,定下這樣一個奇怪的賭約,略一思咐已知究竟:鐵湔看到了林純的銀針後定已猜出了她的身份,想必亦懷疑自己便是替搖陵堂出使炎陽道的浪子殺手,可是偏偏明鏡先生早早認定了“秦氏兄妹”的身份,鐵湔若是貿然指認反會惹人生疑,於是便想出這樣一個賭約,欲借明鏡先生之口道破蘇探晴的身份,那時蘇探晴等人自然是無從辯駁。此計用心險惡,在場的武林人士大多與搖陵堂勢不兩立,一旦得知真相後只怕連俞千山亦會落得一個結交奸人的罪名,自然亦沒有資格再去爭奪盟主之位了。不過奇怪的是鐵湔爲何會舍易取難?替林純隱瞞身份,唯一的解釋便是如許沸天所說,鐵湔確實與擎風侯暗中有聯絡……
想到這裏蘇探晴已大致猜想出鐵湔的用意僅是不願讓俞千山坐上盟主之位,卻未必想開罪擎風侯,自己倒要好好利用他的這種心態。
明鏡先生顯然對自己的眼光極有信心,傲然一笑:“不知鐵兄打算用什麼做賭注?”
鐵湔淡然道:“老夫嗜武若狂,久聞明鏡先生玄武齋中藏書極豐,只求能借老夫一觀。”明鏡先生出身江南武林世家,他的書房名爲玄武觀,內中收集了許多武林祕籍,所以方能對天下武功瞭如指掌。鐵湔訂下這個明鏡先生輸不起的賭約,自是要迫他全力瞧出蘇探晴的武功來歷。
明鏡先生略一沉思,低聲問道:“若是鐵先生輸了,六十四經堂的祕籍是否亦由老夫拿取?”
鐵湔微笑點頭:“正是如此。”
江南四老與蒼雪長老對望一眼,目中露出驚喜之色,蒼雪長老道:“此事並非兒戲,鐵先生可是當真麼?”
鐵湔傲然道:“老夫一言九鼎,豈會口出逛語?”臺下羣雄中大多未聽說“六十四經堂”這個古怪名稱,見江南四老與蒼雪長老神情如此鄭重,皆是惑然不解。
看到此情景,蘇探晴心中更無懷疑,鐵湔必是以六十四經堂的武林祕籍相誘,方纔令蒼雪長老對他敬若上賓。他雖有把握令明鏡先生瞧不出自己的武功,但這六十四本武林祕籍皆是中原武林千年遺留的寶典,又豈能一直流落在塞外蒙古人之手,自己是否應該故意露出濯泉指讓明鏡先生贏得這一場賭約呢?可那樣一來,只怕又會橫生波折,一時心中搖擺拿不定主意。
俞千山雖不知六十四經堂之事,卻看出蘇探晴的心意波動,上前握住蘇探晴的手,低聲道:“此人詭計多端,極善利用對方的心理弱點,二弟可須得謹慎。”
蘇探晴心頭一凜清醒過來。鐵湔此舉正是要自己患得患失,自己豈可中他奸計。微微一笑:“鐵先生不用出言相激,中原武林必會用堂堂正正的法子奪回那六十四本祕籍,晚輩亦絕不會袖手旁觀。”聽他如此說,江南四老、蒼雪長老與鐵湔皆是一呆,六十四經堂之事極爲機密,想不到蘇探晴竟也知道,不由對他刮目相看,知他必有非常來歷。
鐵湔大笑:“原來秦少俠亦有把握讓明鏡先生走眼麼?”
蘇探晴道:“正好前幾日明鏡先生約晚輩去江南一敘,屆時倒可與鐵先生同行而往。”言下之意料定明鏡先生贏不了這場賭約。
明鏡先生本看到鐵湔胸有成竹的模樣還有些猶豫,但他聽鐵湔與蘇探晴如此說,好勝之心大起,決然道:“好,老夫便與鐵先生賭這一把。”蘇探晴只得暗暗搖頭苦笑,他本想提醒明鏡先生提防,不料這老人雖是一大把年紀,卻是性格純樸毫無機心,反而激起了倔強的性子,當真是始料不及。
鐵湔凝視蘇探晴,捻鬚笑而不語,心中亦生出了一絲感嘆。其實他此次來中原諸事纏身,如何有空去江南一行,剛纔這般說僅爲了繞亂蘇探晴的心神,不料竟被蘇探晴反是邀請他同往江南,顯是已看破了他的計策。兩人到了此刻表面上雖還未正面衝突,但言談中針鋒相對鬥智鬥勇,卻是一時瑜亮,誰也佔不了上風。
蘇探晴打定主意隱瞞武功,緩緩抽出玉笛,面對梅紅袖欠身一禮:“請梅女俠多多指點。”他這套玉笛劍法一半是杯承丈從失傳已久的劍法悟來,一半是自己所創,出道以來從未正式用過,這一場賭鬥明鏡先生必輸無疑。
蘇探晴與明鏡先生、鐵湔對話時,梅紅袖只是靜立一邊,微蹙眉頭,似是對什麼事猶豫難決,此刻見蘇探晴談笑自若,不敢怠慢,抽出長劍:“秦少俠請出招。”
蘇探晴面露微笑,淡然道:“蓮花九劍名動江湖,小弟何敢僭越,還請梅女俠先亮招。”
梅紅袖看蘇探晴原本略顯漠然的面孔因這一笑而破雲見日,怔了一下,抬頭蘇探晴四目相對,臉上莫名生起一朵紅暈,微微一點頭,忽然挺劍左右各刺出一劍。劍光疾閃,剎那間已刺到蘇探晴面門半寸之處。而蘇探晴面露詫異之色,竟是氣定神閒紋絲不動,對這劃面而來的兩劍視若不見。羣雄都不禁失聲驚呼,他們看不出鐵湔與蘇探晴似友似敵的關係,甚至以爲蘇探晴爲了讓鐵湔贏得賭約,不惜以身犯險。
誰知梅紅袖這兩劍看似勢道兇猛,卻都是恰恰從蘇探晴鬢邊貼面削過,幾根頭髮隨劍而斷,在空中輕輕飛舞,當真是險到毫釐。
原來梅紅袖這兩劍並非真要刺傷蘇探晴,皆是使得虛招。但寶劍速度如此之快,僅斷髮而不錯手傷人談何容易?顯然梅紅袖劍底已有相當火候,而蘇探晴瞧破虛招寧任對方寶劍近距離劃面而過,這份鎮定的功夫,更是驚人。
梅紅袖一抖手,長劍中分而斷:“秦少俠武功驚人,小妹自知不敵,就此認輸。”她掌中的長劍雖薄,但能在抖手間震斷長劍,這份功夫絕非一流好手不能做到。
蘇探晴怎料到梅紅袖會如此,目中射出尊敬之色:“姑娘盛情,小弟銘記於心。”
梅紅袖低低一笑:“請鑑微意,願效驅馳。”轉頭朗聲道:“第三陣亦不用比了,我淡蓮谷全力支持俞少俠登上振武大會盟主之位!”對着四面一抱拳,轉身跳下高臺。
臺下先是寂靜了片刻,旋即發出轟然掌聲。淡蓮谷這一手漂亮至極,既賣個人情,又顯示了有足有一戰的實力。蘇探晴心頭雪亮,鐵湔或是拿住了柳淡蓮的把柄,所以才能令勃哈臺假扮淡蓮谷手下爭奪盟主,又挑動柳淡蓮出手除去錢楚秀,但柳淡蓮重傷之下,淡蓮谷手下豈肯甘心爲鐵湔所用,所以方有梅紅袖讓招之舉。
明鏡先生哈哈大笑:“想不到秦少俠竟是用如此方法令老夫賭輸了,不過能看到武林中有這等推賢禪位的雅事,老夫輸得心甘情願!”又對梅紅袖的離去背影深掬一躬:“淡蓮谷此舉必是日後江湖美談,如此大智大勇方是俠之正道,請受老夫一禮。”
羣雄雖未見到比武奪魁的連臺好戲,但已被明鏡先生的話激起心頭的熱血豪情,有人忍不住放聲大叫道:“請俞少俠就位盟主……”頓時引起無數和應。俞千山出面爭奪盟主本是蘇探晴定下的權宜之計,想不到事情發展至此,幾乎已成定局,當真令人始料不及。
鐵湔怎料到梅紅袖如此,眼看事態頓時急轉而下,縱是涵養再好亦按捺不住,翟然起身,一聲長嘯壓住全場吼叫,一字一句道:“鐵某領教秦少俠高招。”
蘇探晴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目光鎖住鐵湔似是突然高大起來的身影,只冷冷地吐出了一個字:“請!”
鐵湔心中怒極,只想一掌將蘇探晴斃於掌下,也不多說場面話,昂然跨出一步。這一步看似並不費力,一晃身間卻已跨過雙方七八步寬的距離,提起右掌往蘇探晴當頭拍下。
明鏡先生臉露悸容:“鐵先生此步法縮地成寸,瞬息而至,應該是武林失傳已久的‘劃沙步’,而這一掌看似輕描淡寫,其實力重如山,乃是少林絕學‘大須彌掌法’,這兩種絕學皆非朝夕可成,鐵先生如何可以……”他的話雖未說完,衆人都知道鐵湔這隨隨便便一出手便是旁人窮極一生亦難練成的兩種不世武學。想不到鐵湔聲名不著,竟是這等可怕的絕頂高手。
蘇探晴處變不亂,眼見鐵湔掌擊至頭頂三寸,方纔腳下一滑,斜斜從鐵湔掌底躍出。鐵湔看似力道已然用老的一掌竟仍有變招餘地,微一擰身,右掌劃道弧線緊追蘇探晴後心;蘇探晴雖是背對鐵湔,卻似腦後生目般將他的一舉一動了然於胸,斜退開的身形驀然一頓,右腳尖點地,左足反踢,身體如一個陀螺般旋轉起來,恰好將鐵湔這一招化於無形。鐵湔輕喝一聲,左掌忽從右肘底反穿而出,拍向蘇探晴脅下,這一招出手極爲隱蔽,蘇探晴身體旋轉重心不穩,眼看已是避無可避,剎那間蘇探晴右手忽然一沉,玉笛垂至腰側,笛尖朝外正對着鐵湔襲來的左掌,鐵湔若不收掌,便會將自己將掌心的勞宮大穴湊在玉笛上去,掌風縱能擊中蘇探晴,但勞宮要穴被刺,左手必廢……
鐵湔左掌堪堪碰到蘇探晴腰間衣衫,兀然收掌屈指一彈,使得竟是峨眉正宗“飛花指法”,這一指正彈在玉笛上,發出一記“叮咚”脆響。兩人一觸即分,各自退開幾步,暗暗調息化開對方的內勁。
這一下交手不過眨眼時光,其中變化卻難以用筆墨形容,鐵湔的出招縱然是迅若星火,蘇探晴的防禦亦是無懈可擊,只不過蘇探晴比鐵湔多退出四步,顯是內力比起對方稍遜一籌。鐵湔本可藉此良機佔得上風,但他畢竟是一代宗師,自重身份,剛纔含忿出手實與偷襲無異,心氣稍平後已然恢復了高手的磊落風範,站穩身形,目光鎖住蘇探晴。
蘇探晴心神震驚,鐵湔出手渾若天成,倉促間發招亦不露半分破綻,若非他早對鐵湔的出手有所預防,只怕已然中掌。
鐵湔出手實是迅捷至極,蒼雪長老這才驚呼出聲:“鐵先生何故如此?”羣雄本要跟着起鬨,但被鐵湔凌厲的眼神在全場一逼,均覺心口一窒,諸般言語皆堵在喉頭講不出來。
鐵湔淡淡道:“老夫既然與明鏡先生訂下賭約,又豈能勝之不武?之所以要突然出手相試,無非只是盼明鏡先生能借此瞧出秦少俠的武功來歷。”也虧得他反應敏捷,剎那間竟想到這個天衣無縫的藉口,倒顯得自己光明正大,不願取巧贏得賭約。
蒼雪長老一時語塞。林純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好不要臉,偷偷摸摸出手算什麼好漢?”
聽林純如此指責,鐵湔縱是早就練至喜怒不形於色的心境,臉上亦不由微微泛紅,故作鎮定道:“老夫剛纔僅是試試秦少俠的應變能力,又豈會真的傷了他?”
林純啐道:“若是我二哥應變能力稍差傷在你手下,就順理成章了麼?”
鐵湔雖能言善辯,又怎可與林純這樣一個小姑娘做口齒之爭,一笑轉頭問道:“明鏡先生從秦少俠的出手中可瞧出什麼名目麼?”
明鏡先生眼露沉思之色:“秦少俠這一招以靜制動,深得武學妙諦,雖以無鋒之玉笛迎敵,卻似暗含點刺之劍訣……咳,恕老夫眼拙,僅從此一招實未能看出是何門派。”
蘇探晴朗然一笑:“這一套以笛代劍的武功乃是晚輩自創,喚做‘一曲梅落吹裂雲’,還請明鏡先生指點。”
明鏡先生回想兩人過招的情景,喃喃道:“剛纔秦少俠看似已陷絕路,卻能仗着絕妙身法從鐵先生的剛猛掌力中脫身而出,淋漓灑脫,臨機而動,似有種鳥翔天空魚遊大海悠然自得的意境,卻不知這一招叫什麼名字?”
蘇探晴恭敬道:“晚輩自己起個名字喚做:‘萬里蓬萊歸無路,一醉瑤臺風露輕’。”原來他自幼喜讀書,這套笛中藏劍又是他十分得意的自創武功,所以特地將四十九招的名稱皆以詩句聯成。不過剛纔旋身發招僅是此招的前半式‘萬里蓬萊歸無路’,後一式‘一醉瑤臺風露輕’本應趁勢追擊敵人,但與鐵湔硬碰一招後胸口血氣翻湧,竟無力使出後着,這原因卻是不便說出口了。
明鏡先生低聲唸了幾遍,欣然大笑道:“此招姿態逍遙,秀拙相生,果有淺醉扶風之意,招式固然精妙,名字更有新意。只聽這一招的名目,已可見其不俗,秦少俠果是文武雙全啊。”他生性好文,所以那日聽蘇探晴論起諸葛武侯纔會動容稱許,甘拜於地,蘇探晴連忙謙遜幾句。
鐵湔目光閃動,忽對蘇探晴道:“想不到秦少俠年紀輕輕,竟已能自創一派,實是難得可貴。老夫亦動了愛材之念,只怕誤傷了秦少俠,令這一套神妙武功失傳,不若就此罷手如何?”蘇探晴訝然想望,此舉大出他意料之外,不明白鐵湔打得什麼主意。
明鏡先生急道:“那我們的賭約如何作數?”
鐵湔一笑:“明鏡先生能瞧出秦少俠笛中暗藏劍招,已屬難得,老夫認輸便是,一月後便將六十四經堂中的諸卷祕籍交予明鏡先生!”江南四老與蒼雪長老聞言皆是一愣,自從百年前蒙古人將中原武林的六十四卷武學祕籍奪去後,雙方爲之死傷無數,想不到鐵湔這麼隨隨便便就允諾交還,實是令人難以置信。
明鏡先生遲疑一下,沉吟道:“輸贏豈可這般兒戲,鐵先生不若再試幾招。”他生性磊落,雖知那六十四卷武學祕籍乃是中原武林必得之物,卻不願平空佔此便宜。
鐵湔道:“既然如此,不如以十招爲限,如果明鏡先生能在十招內認出秦少俠的門派,或是秦少俠能安然敵過老夫十招,賭約便算是老夫輸了。”他這番話自信滿滿,暗示蘇探晴絕非他十招之敵。衆人見鐵湔剛纔一招之間信手使出劃沙步、大須彌掌、飛花指等各項武林絕學,也不知他還另有什麼神奇武功,口氣雖大也覺得理所當然。何況他如此泱然大度,亦令人心中佩服。
林純忍不住道:“就會胡吹大氣。”
鐵湔淡然道:“老夫是否胡吹大氣,總要試過才知。”
明鏡先生撫掌道:“此法最妙,既不傷和氣,又可令鐵先生與秦少俠一展身手。”羣雄巴不得一睹兩人的上乘武功,亦是拍手叫好。
蘇探晴百思不解,剛纔與鐵湔交手一招已略知對方虛實,自己雖是武功稍遜,但無論如何亦不會敵不過他十招,實是想不透他如此做法到底有何居心,莫非果真願意將六十四經堂的武功交還中原武林麼?此人心計深沉,行事蘊含深意,恐怕已不知不覺被他利用而不自知。不過事至此已勢成騎虎,揚眉一笑:“既然如此,晚輩便請教鐵先生的武功絕學。”
兩人相隔七步而立,運功待戰。一時全場都靜了下來,目光都集中在他二人的身上。
鐵湔凝立臺中,右手單掌提至胸前,中指上一枚黑色的鐵指環熠熠發光,全身衣衫無風自動,目光如劍般在蘇探晴身上游移不定;蘇探晴知道只要身形露出一處破綻,必會引來對方雷霆一擊,不敢擅動,靜待鐵湔發招。但覺鐵湔欲動不動間,似乎全身各處皆在他掌力籠罩之下,防禦得極爲辛苦……在這一剎那,蘇探晴驀然明白了鐵湔訂下十招之約的意圖:鐵湔的武功雖比他高強,但要分出勝負亦在百招開外,鐵湔剛纔揚言挑戰陳問風,儼然以天下有數的高手自居,若是面對蘇探晴這樣一個無名小卒亦要大費周折,於他名聲只會有損無益,而蘇探晴反是雖敗猶榮。所以鐵湔才寧可以招數限制,更何況按照一般人的心理,十招轉瞬即過,自然以防守爲主,鐵湔便可趁機全力搶攻,武功可發揮最大的效力。想不到不過短短片刻間,他便能及時審時度勢,訂下最佳應對計劃,確是可怕的強敵!
蘇探晴知道若等鐵湔氣勢漲至頂峯,能否接下他全力使出的十招已屬未知之數。靈機一動,輕移腳步,圍着鐵湔緩緩繞起圈子來。一面避開他正面鋒芒,一面將身體的機能調至最佳。鐵湔不爲所動,反而閉上雙目僅以耳力分辨蘇探晴的位置。
臺下有人叫道:“奇怪,爲何鐵先生還沒有發招,而秦少俠反倒主動出擊了?”
明鏡先生眼力高明,長嘆一聲道:“鐵先生雖看似不動,主動權卻在他手中。起初秦少俠防禦無懈可擊,卻被鐵先生強大氣勢所迫,不得不先行變化。而等到秦少俠體內真氣澎湃欲出時,便是鐵先生出招之際了。想不到鐵先生的武功竟已練至‘駁勢’之地步,老夫平生所見的人物中,僅有解刀陳問風陳大俠、劍聖曲臨流等寥寥幾人能達到這般境界!”衆人聽明鏡先生對鐵湔的武功如此推重,皆是啞然。
明鏡先生說得不錯,鐵湔訂下的戰略極爲高明,先以強大的壓力迫蘇探晴放棄守式,自己則以逸待勞,似蘇探晴這般運氣疾走不能持久,必要尋機主動出手,不然真氣無可宣泄,反會傷及自身。而蘇探晴一旦出手,身形上必會露出破綻,那時鐵湔便可後發制人。
蘇探晴越轉越快,體內真氣流轉貫通,忽輕喝一聲,玉笛橫刺。但奇怪的是,這一笛攻至鐵湔身前時,卻驀然放緩,停留在力道將發未發、笛勢欲斷未斷之際,出手目標竟是鐵湔身前五尺空處。
鐵湔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之色,這一招看似無用,但勢必不能對其無動於衷,氣機交纏下,自然感應到蘇探晴出招之際左肩露出了破綻,同一時刻伸掌擊出。
蘇探晴掌中玉笛突然斜挑而起,刺向鐵湔肘間“曲池穴”,這一式靈動至極,就似之前從不曾發出一記空擊的虛招。鐵湔手掌迎空一抓,欲將玉笛抓住;蘇探晴收笛於脣邊,鼓勁一吹,一道氣箭由笛孔射出襲向鐵湔雙目,鐵湔識得厲害,只得橫掌遮目,蘇探晴腳下不停,雙方身形一錯而過。蘇探晴仍是圍着鐵湔轉圈子,鐵湔卻是面色凝重,十指互捏訣法,再不復初時的逍遙之態。
明鏡先生眼中一亮,大叫一聲:“好!秦少俠這一招虛實相間,變化自然毫無煙火之氣,有種自由寫意、不沾塵埃的超脫意味,看似無用的虛招,卻令鐵先生的殺招提前引發,將起手時的劣勢一舉扳平,卻不知這一招有什麼名目?”
蘇探晴道:“這一招叫做‘月淡梨花清弄影,長笛倚樓誰共聽’。”此招的訣竅並非倚樓吹笛瀟灑,而在於梨花映月影的飄渺無方,動靜相間。羣雄雖大多不懂詩律,但回思那份意境,亦覺心懷悠然。
鐵湔看到蘇探晴這天外奇想般的一招,再不敢小視他,口中喃喃念訣,左手握拳,右手拇指、食指捏成環形,中指、無名指、小指駢如利劍,發出三道指風分別刺向蘇探晴雙目與喉頭,及至蘇探晴身前,五指又齊彈而出,箕張成爪,手掌彷彿驀然漲大了一倍,拍出漫天爪影。一般人不悉其中奧妙,一些武學行家已是聳然動容,此乃是吐蕃黃教祕宗“大手印”功夫,不但掌法變幻多端,掌中還蘊有毒力,中者立時癱瘓難動,也不知鐵湔從何習來。他的各種奇招祕式層出不窮,令人見之心驚。
蘇探晴卻是眼望空曠之處,對鐵湔的來招視若不見,右手玉笛平掠胸前擋住鐵湔的掌力,左手抹容般從面門上拂下,正好將鐵湔的幾記指風化解,餘式未消,斜揮向鐵湔脅下。這一式名爲:“長倚昭華朱顏改,知音敲盡曲離亭”,在諸人眼中,就彷彿是一位濁世紅塵中的佳公子,獨步在漫天黃葉飛舞的秋日中,回想昔日繁華光景,縱歌長吟,充滿了一份蕭索寥落的意味。
鐵湔足踩七星步法,袖袍如刀拂向蘇探晴脖頸,看似飛袖揚風的功夫,實則暗含金剛掌力;蘇探晴敏捷的身法忽然一緩,臂間就如挽了千斤重物,腳步卻是虛浮無根,如踏在浮萍新雪上,落勁似重實輕,給人一種就要飛天而起,再凌空撲擊的感覺。口中尚長吟出這一招的名稱:“聲斷闌干雨未歇,聽笛思入水雲寒。”那份氤氳氣象與與深厚之態撲面而來。
兩人出手如風,眨眼間又交手幾招。鐵湔雙腕一震再震,右掌心驟然腥紅似血,掌力剛烈,猶若猛火熾燒,不少距離稍近的觀戰者皆聞到一股焦味,而左掌卻是瑩白若玉,輕柔處似浮雲拂面。已有人失聲驚呼道:“這莫非是魔教火焰掌與武當綿掌?”魔教向來被視爲邪教,而武當則是名門正派,這兩種武功一邪一正一剛一柔可謂是截然不同,雖說武之極道大同小異,但普天之下能同時施出這兩種武功的人鳳毛麟角、已屬聳人聽聞,可鐵湔不但能將這正邪兩派的武功合而爲一,更是每一招式間全無半分破綻,渾似是下了數十年苦功方成,實叫人難以相信。
明鏡先生見到鐵湔這許多奇招異技,早已驚得呆了,一時亦顧不得解說。
蘇探晴聞到鐵湔發出的腥辣掌風,已覺胸口煩悶,當下閉住呼吸,玉笛先在空中微微顫動再決然擊出,這一式優美自然,毫無斧鑿之跡,玉笛從鐵湔雙掌的空隙中穿行無阻,劃出一道美麗的線條,看似信手而成,笛中卻貫注着蘇探晴的真力,隱聞風雷之聲。這一招叫做“雲卷秋聲寂無雙,百花羞盡笛孤芳”,暗含清傲孤芳之意,任鐵湔招法眩目多變,玉笛卻是直取中宮,毫無花哨。
以鐵湔之見識,亦不由讚了一聲“好!”眼見玉笛就要碰在他胸口,間不容髮之際卻不退反進,身形倏地拔起,大袖一揮反捲笛鋒。蘇探晴玉笛陷入鐵湔漲鼓的袖間,兩人皆是略微一滯。此是雙方交手數招後第一次真力相觸,低沉的一聲脆響過後,竟隱有火星飛濺!原來鐵湔雙手籠在袖中,卻以套在指上的那枚鐵指環擊在玉笛上,袍袖詭異地驀然散了氣般癟下,只聽得“嗤”得一聲輕響,玉笛已破袖而出……
林純見蘇探晴一招得手,將不可一世的鐵湔大袖劃破,高聲喝彩。誰知她聲音未落,蘇探晴身形一震,腳下一個趔趄,重心兀失再不能保持平衡,脖頸要害已暴露在鐵湔的視線之下。鐵湔毫不遲疑,五指撮起如一把鐵鑿般刺下,此刻蘇探晴防禦盡失,看鐵湔那出手勢道,一旦擊實,蘇探晴的脖子上立刻就會出現一個血洞!
原來鐵湔那一揮袖看來平常,卻是先用袍袖捲住玉笛,以指環化去玉笛鋒銳,吞吐的內力剎那間又化剛爲柔,輕輕往回纏帶,蘇探晴滿以爲硬拼的一記力道用左,收勢不住只得側笛劃破衣袖,鐵湔卻已趁玉笛破袖之機把握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鐵湔這一招不但迅捷無比不給蘇探晴半點變招餘地,其中還暗含着上乘武學中的借力打力功夫,更是憑衣袖擋住蘇探晴的視線,令其猝然不備,實乃鐵湔一身武功與智略的完美結合。
衆人見到蘇探晴乍然遇險,忍不住失聲驚呼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蘇探晴腳下如墜千斤,就勢蹲下,身形驀然一矮,令鐵湔十拿九穩的一記擊在頭頂上空,長嘯一聲,彈身似箭撞向鐵湔,玉笛斜揚而起有如乳燕翔空,畫出一道弧線後巧妙地轉個角度,由下至上往鐵湔的喉頭刺來。這一招卻是蘇探晴臨危而創,並無名稱,雖是腳下顛態百出,十分狼狽,但卻是以身做盾,有種壯士一去不歸的激昂豪放、憤慨悲歌之意。他亦是在陡遇強敵下激發了體內潛能,才創出這絕處逢生的一招。但饒是如此,頭頂受鐵湔掌風所侵,剎時疼痛若裂。
以鐵湔之能亦未料到蘇探晴身爲殺手,動輒以命相搏,縱然鐵湔比蘇探晴高了幾十年的內力修爲,但兩人相距實在太近,真氣鼓盪下這一撞必是兩敗俱傷。鐵湔迫不得已退開半步,避開蘇探晴的撞擊,雙掌卻是攬須般一合,玉笛刺到他喉下半寸處已被夾住,再不能移前半分。
按說蘇探晴雖以臨機所創的奇招化解了鐵湔必殺一擊,但鐵湔畢竟出招在前佔有先機,此刻他雙掌鎖住了最具威脅的玉笛,只要立時搶攻,蘇探晴必會處於極度被動中,只是兩人的十招之約僅餘三招,蘇探晴縱是落於下風,卻絕不至於傷在鐵湔之手……
誰知鐵湔雙掌扣住玉笛後卻不急於出手,反而微微緩了一下。蘇探晴得到一線喘息之機,忽見鐵湔雙手鎖在玉笛上,眉間空門盡露,哪會放過如此良機,不假思索棄笛抬指疾刺,心中正奇怪鐵湔何以會露出如此大的破綻,驀然見到鐵湔目中寒光一現,猛地驚醒過來:鐵湔竟是故意誘自己使出濯泉指,好讓明鏡先生瞧破身份……
蘇探晴在剎那間面臨一個選擇,若是不收指可有七成把握擊中鐵湔,縱是鐵湔功力深厚,但眉心要害處挨一記濯泉指,不死亦會重傷。可是那樣一來,蘇探晴的身份必將暴露,又會導致什麼後果?若是臺下幾千人知道了擎風侯的義女在此,豈會放過她?
前後不過是電光火石的空隙,如何能容蘇探晴細想,僅略一遲疑,招出半途欲收未收之際,鐵湔大喝一聲,左手仍是扣在玉笛上,一股強勁的內力猶若長江大河般朝蘇探晴衝來,右掌已拍至蘇探晴胸前,竟是避無可避。
蘇探晴心頭一冷,此刻再想變招已然不及,他玉笛中本還藏有機簧,只要一按笛內機關,便可射出三支短箭,這乃是他最後殺手鐧,只是現在玉笛握在鐵湔掌中,縱能發出暗器也無法對他造成太大的傷害,只能暗吸一口真氣,集氣於胸打算硬受鐵湔一掌。
事起倉促,本是蘇探晴有機會佔據上風,誰知轉眼間便陷入絕境。明鏡先生與蒼雪長老雖是齊聲高喊:“鐵先生手下留情。”但哪還來得及,鐵湔右掌已按在蘇探晴胸口,以他雄渾精純的內力,這一掌又正擊在蘇探晴的胸前要害上,只怕蘇探晴縱不死亦會重傷咯血,衆人皆是心中暗歎,轉頭不忍再看……
一聲激越的長嘯忽從半里外傳來,這聲長嘯來得突兀,如一支銳利的箭直刺在場每個人的心裏,令人不由呼吸一窒,眼中一花。再抬眼看時,鐵湔與蘇探晴已然分開,鐵湔面上仍是那份波平如鏡的神態,蘇探晴卻是毫髮無傷,一臉迷惑。只有那聲長嘯聲仍在每個人的耳中縈繞不絕,良久方散,再無異響。
林純與俞千山連忙上前幾步扶住蘇探晴,林純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吧?”
蘇探晴卻是不語。原來剛纔鐵湔掌擊到蘇探晴胸前時並未發力,只是中指虛按在膻中大穴上,將一股真氣渡入他的胸中,此刻那股真氣仍在體內遊走不定。鐵湔出手極快,當時又在兩人身形交錯之中,所以這一暗伏的手段只有兩位當局者才知,在場幾千人雖不無武功好手,卻無人瞧出來。
鐵湔大笑道:“姑娘不必緊張,老夫出手豈會不知輕重,剛纔僅是點到爲止,並不曾傷到秦少俠。”
蘇探晴對鐵湔淡然道:“多謝鐵先生手下留情。”他細察體內似是並無受到傷害,那股真氣已緩緩散入經脈中。他知道鐵湔精通各種奇異武功,實不知他又暗藏着什麼手段?衆人見鐵湔勝而不驕,蘇探晴敗而不餒,皆是心中佩服,鼓起了掌。
明鏡先生疑惑道:“剛纔秦少俠似有機會出手,爲何剎那間反被鐵先生所制,老夫實是有些不明白,瞧不出其中玄機。”
蘇探晴苦笑一聲,含混道:“鐵先生神功蓋世,晚輩力不從心。”他回想剛纔鐵湔的出招,雖是冒險,但確是看準了自己不敢泄露形藏的心理,儘管勝在取巧,但兵不厭詐,自己輸得無話可說。此人不但武功超卓,更是在激鬥中還可以保持這份冷靜心態,這一點方令人思之生畏。
歐陽雙風朝着剛纔發出長嘯聲的方向望去,只見半里外的一個山頭上並無人影,歐陽雙風提聲叫道:“何方英雄,既然來到振武大會中,何不現身一見?”卻無回應。
蒼雪長老面露驚異之色:“此人嘯聲凝而不散,猶如實質,定是高手無疑。”衆人點頭稱是,蘇探晴已想到發嘯之人恐怕是陳問風,剛纔見自己遇險,情急下方發聲長嘯震懾鐵湔,不過陳問風既然不願露面,定有他的道理,自己亦不必說出來。正思索着,忽覺鐵湔探尋的目光正盯着自己,怕被他看出蹊蹺,急忙別過頭去。
鐵湔卻對俞千山一拱手:“有秦少俠兄妹相助,何愁大事不成,老夫恭喜俞兄登上盟主之位。”蘇探晴等人想不到鐵湔剛纔百般刁難,如今卻公然說出這等話,更是猜不透他的心意。場下羣雄卻是炸了鍋般大叫大嚷起來,一齊請俞千山接管盟主之位。當初蘇探晴計劃由俞千山出面爭奪盟主,本是意在破壞振武大會,誰知陰差陽錯下俞千山竟可順理成章登上盟主之位,事情變化至此,皆覺得匪夷所思。不過去此次振武大會雖是來人衆多聲勢浩大,但江南武林中的高手大多依附炎陽道,所以在場除了江南四老以外並沒有武功可服衆的好手,如今柳淡蓮受傷,俞千山身爲杜秀真的弟子,又擊敗勃哈臺展示了一流高手的實力,此刻再得到臺上幾名主持的支持,亦可謂是衆望所歸。縱然還有人想上臺挑戰,但自咐難敵俞千山的神功,只得作罷。
俞千山本就懷着一腔雄心來到中原,謙遜幾句昂然應命,大步走至臺中央揚聲道:“小弟雖是才疏學淺,但既然得到各位前輩與諸位的支持,當上了振武盟的盟主,必會全力以赴揚我俠義之道,開創一番事業,纔算不負衆望。”
鐵湔問道:“卻不知俞盟主上任後打算如何帶領兄弟們開創一番事業?”他不但搶先以盟主相稱,更是面上堆歡,言語中毫無生澀之意,看來竟像是心甘情願支持俞千山。
俞千山尚未回答,蒼雪長老搶着提醒他道:“洪狂一死,炎陽道式微,搖陵堂野心昭然,所以我們振武盟首先應該要維護江湖勢力的平衡,絕不容忍搖陵堂一統江湖,俞盟主意下如何?”
俞千山對搖陵堂全無好感,欣然點頭,羣雄亦是鬨然叫好。
鐵湔轉頭對蒼雪長老輕聲道:“蒼雪長老儘可放心,俞盟主與趙擎風乃是不共戴天的死仇,絕不會讓搖陵堂陰謀得逞。”他這話雖是隨隨便便地說出,聽在俞千山耳中卻似是晴天霹靂,難以置信地望向鐵湔。
鐵湔正色道:“俞盟主不必懷疑,經老夫細細調查,當年害死你父親的罪魁禍首正是趙擎風。俞兄做上盟主之位,老夫便以此消息作爲賀禮吧。”
俞千山追查多年亦無法打探到仇人的下落,卻不料被鐵湔輕輕鬆鬆地說了出來,看鐵湔說話的神情不似假裝,剎時愣在當場,胸口起伏不定,心境難平。林純更是大喫一驚,她聽了俞千山的慘遇,對那殘殺無辜的仇人亦是恨之入骨,萬萬料不到竟然會是自己的義父擎風侯,脫口道:“你胡說。”
鐵湔舉手立誓:“此事千真萬確,若有半句不實,管教老夫武功盡廢!”林純聽他發下這樣的重誓,當知不假,臉色剎時雪白,頹然垂頭不語。
蘇探晴怕林純露出破綻,扶住她在她耳邊低聲道:“三妹不要莽撞,此事我們以後再慢慢打探。”他心中的震驚亦是難以用言語形容,倒不完全是因爲得知擎風侯就是俞千山仇人的緣故,而是鐵湔既然把這個消息告訴俞千山,難道他與擎風侯之間並無聯合之事,與自己以前的推斷全然不合。冷眼看到鐵湔目光閃動似別有隱情,卻實在猜不透他的心意。
羣雄紛紛上臺向俞千山祝賀,場面混亂。俞千山強按心潮翻湧一一應答,他爲人老成思慮縝密,加之本就有一番創事業的雄心壯志,言詞中鋒芒暗斂,諸人見他雖不過二十餘歲的年紀,卻已隱見大家風範,不由心折。
鐵湔道:“既然振武盟主已定,老夫多留無益,這便告辭。”
明鏡先生卻還惦記着與鐵湔的賭約,連忙道:“鐵先生留步。”他面露愧色,咳了一聲道:“老夫實是瞧不出秦少俠的武功門派,只好請鐵先生去寒舍一觀。不過那六十四經堂之事,還請鐵先生從長計議纔好。”
鐵湔哈哈大笑,打斷明鏡先生的話:“明鏡先生不必內疚,老夫只是對秦少俠的武功好奇,方提出了剛纔的賭約。老夫此次既然來到中原,早就打算將六十四經堂的祕籍還給中原武林。”說到此處微一沉吟:“不過既然老夫贏得賭約,想必有資格附加一個條件。”
原來蒼雪長老之所以請鐵湔當主持,便是因爲鐵湔說好要將六十四經堂的祕籍交還中原武林。明鏡先生知道那六十四卷祕籍失散多年,中原武林不惜一切代價亦要奪回,若是因爲這個賭約而功敗垂成,自己豈不成了武林中的罪人,所以才老着臉皮請鐵湔再商議。此刻聽到事有轉機,喜道:“鐵先生有何條件,但說不妨。”
鐵湔從容道:“老夫嗜武,久聞中原兩大高手武功蓋世,若能與他二人切磋一番,亦可一了老夫的心願,這亦是老夫此次來中原的主要目的。劍聖曲臨流雖遠駐京師,解刀陳大俠卻就在江南,想不到仍是鏗緣一見,豈不叫老夫嘆息?”
明鏡先生一驚,想不到鐵湔仍是不忘此事,勉強笑道:“鐵先生有此念頭固然不錯,可惜劍聖近年漸已退隱,而陳大俠遊戲風塵行跡難定,想找到他亦要大費一番周折。”
鐵湔朗聲道:“無妨,這裏的幾千名英雄都可替老夫傳訊天下,陳大俠斷無不知之理。老夫這就啓程回塞外,一個月後帶着那六十四卷祕籍恭候陳大俠。只要陳大俠現身,那六十四卷祕籍便可交還給明鏡先生。”衆人心裏都打了個突,鐵湔此舉無異於約戰陳問風,不過見到鐵湔剛纔的諸般絕學後,再無人敢再嘲笑他不自量力。
明鏡先生聽鐵湔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無半分變通餘地,那六十四卷祕籍實在太過重要,只好先答應下來:“卻不知鐵先生打算在何處約見陳大俠?”
鐵湔微微一笑,負手仰望天穹,傲然道:“洛陽名城,千年古都,下個月的今日,老夫便在那裏等陳大俠吧。”蘇探晴聽鐵湔將約戰地點定在洛陽,心中隱隱一動,似想到了什麼關鍵。
鐵湔一言說畢,剛纔那長嘯聲忽又響起。這嘯聲似遠似近飄忽難定,雖然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卻不能感應到是從什麼具體方位傳來。有人疑惑驚叫:“莫非是陳大俠現身了?”衆人心中雖大多有此疑問,卻無人能做一個肯定的回答。
鐵湔眼中精光一現,大袖一揮,驀然毫無預兆地躍身而起,展開絕頂輕功往東南方迎去,邊走亦是放聲長嘯。兩種嘯聲此起彼伏,各擅勝場,一清越宛如橫簫在脣,空谷迴響,一激昂猶如巨臂擊鼓,鐵指敲鐘,直驚得羣峯中林鳥驚飛,千葉動顫,令人聞之恨不能擊節詠歌,以壯襟魄。
直到此刻,衆人才知道鐵湔的內力高到何等地步,皆咋舌不語。
林純本是神色迷茫,目光呆呆停留在不知何方。聽到鐵湔嘯聲驀然驚醒般低叫一聲,忽身形一動亦隨着鐵湔奔去。蘇探晴不知林純爲何要追鐵湔,恐她有失,看到俞千山被一大羣人圍住脫身不得,只好匆匆給他打個眼色,對江南四老等人一抱拳,急急朝林純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