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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月夜論道悟玄通

  蘇探晴對曲臨流說明了洛陽城目前的情況後,幾人合議一番,料定擎風侯帶領一批殘兵敗卒必然無力攻下洛陽,只有先退入金鎖城中再作圖謀。   搖陵堂興起後,擎風侯集數萬民工在洛陽城西北十里處靠山修建金鎖城,乃是搖陵堂退守的最後一道防線,雖遠遠比不上洛陽牆高城厚,卻也可算是一座可自給自足的小型城堡。不過既然洛陽已在斂眉夫人控制之下,像攻城車、雲梯等影響行軍速度的大型器械皆可徐徐押送,當下曲臨流點足二千輕裝騎兵直撲洛陽。   二千騎兵急行一日後進入豫境,當晚在湯陰縣紮營休息。   湯陰乃是宋朝抗金大將岳飛的出生之地,林純與蘇探晴久別重逢,心花怒放,雖一路行軍亦不感疲憊,約他去岳飛廟中相會。蘇探晴本顧忌軍營中諸多條律,卻捺不住林純的央求,何況他閒雲野鶴的浪子心性也不將這些約束放在心上,便與林純悄悄離開軍營。軍中大多是無念劍派的弟子,加上都知道林純是曲臨流最疼惜的外孫女,對兩人進出亦是睜隻眼閉隻眼,無人阻攔。   兩人一路上情話綿綿,互訴離別相思之苦。馭風麟蹦蹦跳跳在一旁跟隨,亦給兩人平添不少樂趣。到了岳飛廟中,蘇探晴卻一整衣襟,不復嘻笑之色。   林純笑道:“你這呆瓜,怎麼一入廟便一本正經地像個小和尚?”   蘇探晴在岳飛神像前恭恭敬敬拜了三下,方纔正色道:“似我等修習武功,正是爲了除暴安良、保家衛國。嶽元帥一生精忠報國,抵抗外族侵我中原,高風亮節人人敬佩,在他神像前豈敢有絲毫不恭?”   林純見他如此鄭重,倒不便取笑他。   一聲大笑從廟外朗然傳來:“說得好,男子漢大丈夫正應當有如此報負!”卻是劍聖曲臨流的聲音。   林純驚道:“外公你怎麼來了?”   曲臨流從廟外大步而入,呵呵一笑:“你們這兩個小鬼半夜離營,老夫身爲主帥豈能不知?”   蘇探晴對曲臨流的突然現身亦是毫無準備,又是慚愧又是佩服,雖說他心神都放在身邊佳人身上,但曲臨流能一路跟蹤不被他發覺,功力之深果不愧劍聖之名!   林純想到這一路上與蘇探晴的情話豈不都被外公聽在耳中,大窘之下上來揪曲臨流的鬍子。曲臨流哈哈大笑,竟任由林純揪下他幾根白鬍須,看得蘇探晴目瞪口呆。若說堂堂劍聖被人揪下鬍子,只怕普天之下也無人敢信。   曲臨流平生只有斂眉夫人一個女兒,而擎風侯卻因修習童子功無法令斂眉夫人有後,如今劍聖年事漸高,再不復當年雄心壯志,只想與家人共享天倫之樂,雖與林純相處不久,這個收養的外孫女卻是他心中最珍愛的寶貝。   曲臨流陪林純打鬧一陣,面容一整:“純兒在廟外稍等片刻,外公與蘇少俠有話要說。”   林純雖不情願離開蘇探晴,見曲臨流神情嚴肅,猜想會不會是說起自己的終身大事,俏臉飛紅,抱着馭風麟乖乖走出廟外。   曲臨流卻並不開口,而是先對岳飛神像拜了三拜,神態虔誠。   蘇探晴不知曲臨流要對自己說何事,心頭忐忑。正胡思亂想間,曲臨流轉過身來,目光盯在蘇探晴身上:“年紀輕輕有如此武功已是不易,更能深明大義,實屬難得,純兒看上你,眼光果然不錯。”   蘇探晴又驚又喜,謙遜幾句,恭身謝過。曲臨流長嘆道:“老夫此生最大的錯事便是將斂眉許給趙擎風這逆賊,若非此次事先得到消息及時補救,一世英名亦喪在他手。可見兒女後輩的終身大事必須慎重考慮,武功固然重要,人品與出身亦都不能含糊。”   蘇探晴何等聰明,立刻聽出曲臨流語中隱有深意,似乎並非願將林純託付給自己那麼簡單,正要追問,曲臨流一擺手,轉過話題道:“老夫創下‘有所思’,自問此招妙若天成,已達武學極境,想不到卻仍被你破去,難道這一招中仍有未被我發覺的破綻麼?”   蘇探晴不知曲臨流爲何提起此事,心想這老人雖是一大把年紀,卻嗜武若命,所以對此耿耿於懷。謙然道:“想必前輩早已識出晚輩來歷,所以手下容情。”   “不錯,老夫雖是第一次見到你的濯泉指與玉笛劍法,但也隱隱猜出你的身份,更懷有一分惜才之意,所以那一劍並未使出全力。不過……”曲臨流搖搖頭,續道:“不過我本意是劍指在你咽喉時方纔留力不發,卻萬萬未料到你能在劍勢及體的剎那間準確掌握到老夫的劍路。你可還記得是如何破去老夫那一招‘有所思’的麼?”   蘇探晴回想那時情形,惑然搖頭:“晚輩本已束手待斃,卻忽見純兒奔來,迷茫中隨手發招,想不到竟誤打誤撞僥倖躲過一劫。不怕前輩笑話,那時晚輩心中只有純兒,根本未想到如何破招……”   曲臨流眼中豁然一亮,陷入苦思中。蘇探晴不敢打擾,垂手靜立。   曲臨流驀然大叫一聲:“我明白了!”轉眼看着蘇探晴,目光中滿是一份慈愛:“你可知道老夫剛纔領悟到了什麼嗎?”   以蘇探晴的聰明,自然知道曲臨流所想通的必是武學至理。只要自己開口求得劍聖的言傳身教,保證一生受用不盡。但曲臨流此語分明有收己爲徒之意,與他相識不過短短一日,能如此看重自己多半是因爲疼愛林純,方纔愛屋及烏……蘇探晴外表淡雅,骨子裏卻是極有傲氣,不願因林純之故受此恩惠,只是不知應該如何婉拒。   曲臨流將蘇探晴的遲疑之色看在眼裏,呵呵一笑:“杯承丈亦是老夫久仰之人,只不過他殺手之王的名號雖在江湖上響亮,朝中對他卻頗有微詞,你若能拜入老夫門下,自然大大不同。”   蘇探晴恍然大悟,這才明白曲臨流剛纔爲何會對自己說起人品、出身等話語,原來竟是擔心自己的外孫女嫁給殺手之王的弟子,畢竟殺手之王乃是刑部通緝要犯,劍聖若與之聯姻,不免給給朝中政敵留下話柄。一念至此,暗生怒意,朗聲道:“師父對我恩重如山,晚輩不願另投師門,劍聖美意,敬謝不敏!”   曲臨流不料蘇探晴嚴詞拒絕,既欣賞他的傲氣,又恨他不識自己苦心,低低一嘆:“人各有志,那也由你吧。”   蘇探晴也覺自己語氣過重,看到曲臨流眼角皺紋橫生,威震天下的劍聖似乎一下子老了幾歲。又想到自己師門之事只告訴過林純,曲臨流既然能得知此事,無疑曾與林純談及過自己,可見確是願意將林純許配自己方會起收徒之念。何況擎風侯謀反一事幾乎禍及劍聖全族,他一家老小功業皆在京師,如此考慮原也無可厚非;又想到無念劍派下一代弟子中並無出衆之人,曲臨流欲收自己亦出於愛才之心,不由對面前老人暗生一絲同情之意,低聲道:“晚輩自幼父母雙亡,若是前輩不棄,可收下晚輩這個義孫。”   曲臨流盯着蘇探晴半晌,豎指而贊:“心之所想即能付諸於口,果是個不拘俗禮光明磊落的少年!”劍聖名滿天下,在朝中又極有影響力,不知多少人想入其門而不得,蘇探晴此舉不免有高攀之嫌,卻因心中並無他念所以才直言無忌毫無做作,因此劍聖才誇他一句“不拘俗禮光明磊落”。   蘇探晴這才醒悟自己出言莽撞,看曲臨流並不直接答應自己,面上微微一紅,訕然不語。   曲臨流寬厚一笑,忽又道:“以你所見,老夫那一招‘有所思’最厲害之處是在什麼地方?”   蘇探晴沉思道:“劍勢欲出未出凝而不發時,晚輩但覺全身上下無一不是破綻,無法把握到前輩的劍意,而等到前輩劍勢展開直取中宮時,反而沒有之前的壓力。”   曲臨流緩緩頜首:“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姿質絕非尋常。可惜我門下弟子雖多,卻無人能及上你的領悟力。”他目光閃動,忽暗催內勁,身體平平移開五尺,盤膝坐在岳飛神像前的一個蒲團上,緩緩道:“不妨盡你所能,攻老夫一招試試。”   蘇探晴微微一怔,只見曲臨流似是正襟危坐如臨大敵,又似是全身放鬆狀極悠閒,彷彿絕無任何防備,渾身皆是破綻。但若是自己貿然前攻,卻沒有把握在擊中對方前不被其反趁虛而入。那一招“有所思”本就令他心有所悟,只是當時生死一線無暇細想,此刻漸漸掌握到一絲關鍵,眉頭微皺,思索起來。   曲臨流見蘇探晴並不急於出手,而是凝神伺機而發,滿意一笑:“你可懂丹青之術?”   蘇探晴不知曲臨流心意,如實答道:“晚輩略知一二。”   曲臨流微笑道:“老夫對此曾有研究。一幅畫中,最奇妙的線條是弧形,若是連之成圓,便是完美無缺,但若中途半端,反而不倫不類。”   蘇探晴被一言點醒:武學一道與畫理相通,如果將誘敵虛招比做是線條,而出手攻擊的一刻便是那線條的端點。若能始終保持圓轉如意,本身無隙可乘,而一旦畫到盡頭,自然也就露出了破綻。“有所思”在使出最後一劍前可以給對方極大的壓力,就是因爲劍招本身如圓弧般自成體系,而最後一劍發出時,就像筆意將盡,反而留下了一絲可乘之機。   想到這裏,蘇探晴緩緩繞着曲臨流轉起了圈子。五指伸縮不定,並不刻意鎖定目標,而是在欲攻非攻之際伺機引發曲臨流的破綻,正如“有所思”攻無定所,凝力不散,窺準時機方纔發出驚天一擊。   曲臨流徐徐點頭,對蘇探晴的虎視置若罔聞,忽伸出一指在地上劃了起來。他內功精深,一指劃下地面沙石飛揚,竟以指作筆疾書。   曲臨流對蘇探晴的威脅視若不見,專注寫字,反令蘇探晴無從下手。一絲明悟湧上心頭,忽也盤膝坐在曲臨流對面,目光緊盯他疾速移動的指尖,心無旁騖,陷入至靜狀態。   曲臨流手中不停,語中大有深意:“你終於明白了!原來要破去老夫的‘有所思’,便須得有所癡!”那日蘇探晴在劍聖劍光及體的一剎眼中只見林純,渾然忘了身前的威脅,反能破去殺招。正如此刻曲臨流一意癡於寫字,令蘇探晴無從出手。可曲臨流勢必不能一直寫下去,等他筆意盡時,便是蘇探晴進攻的最佳時機。   中華武學經過千百年來的去蕪存精,在不斷改進完善下形成了許多不同的門派。最主要的幾個名門大派皆源自少林,當年達摩祖師創下少林羅漢拳法,料敵先知、以攻爲守;傳至宋末元初,出了一個大宗師張三丰,太極拳法與太極劍法一改剛猛強鑄的少林武學,而是反其道行之,講究以柔克剛,後發制人,武當與少林亦並肩爲天下兩大正宗武學。   “劍聖”曲臨流天縱奇才,身賦異稟,在他的手中武道終於又有了全新的突破。“有所思”並不倚重攻守,而是努力保持一種平衡。要知任何武功招式,無論攻守,在出招的一刻皆會露出破綻,對戰雙方就只看誰能在對方補去破綻之前搶先掌握先機。而“有所思”卻故意令殺招凝而不發,延長對峙過程,直到引發敵人致命破綻時方纔施出雷霆一擊。   雖然“有所思”亦非完美無缺,至少在出招制敵的一刻已打破了攻守的平衡,露出破綻。但曲臨流能在傳統武學的基礎上別出機杼,獨僻天地,已是當之無愧的武林宗師!   曲臨流最後一筆寫出,蘇探晴驀然彈身而起,雙掌閃電擊出,曲臨流欣然大笑,四掌相交,各自飄退。蘇探晴雖不能傷及曲臨流分毫,但曲臨流的守勢已然被瓦解。   曲臨流欣然大笑:“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林純從廟外飛身進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原來她雖聽不到兩人的對話,但在廟外等得心焦,忽聽到掌擊之聲,還道蘇探晴與曲臨流發生了誤會,急忙闖入察看究竟。   曲臨流蘇探晴擠擠眼睛,笑道:“純兒莫慌,老夫只是讓蘇小弟品評一下書法而已。”   林純不知所以,望着蘇探晴,眼中露出探詢之意。   曲臨流也不多解釋,轉身往廟外大步走去,口中淡然道:“老夫說過,若是蘇小兄弟能接下那一招‘有所思’,便結交你這個小朋友。”略一停步,又續道:“日後若無外人在場時,如何稱呼老夫亦由得你吧……”   林純只聽了半句,猜想曲臨流語意,還道是允了蘇探晴的求親,頓時心頭鹿撞,面生紅霞,驚喜莫名。   蘇探晴卻知曲臨流故意以“小兄弟”稱呼自己,表明雖傳功於他,卻並無師徒情份。最後一句回答算是收下自己這個義孫。這老人面冷心熱,起初自己卻全然誤會了他,感受着那份關切摯愛之情,心頭慚愧,恭身對曲臨流離去的背影拜下。   曲臨流頭也不回,卻對身後情形猶若親見:“老夫雖與你論交,但因純兒之故,這一拜老夫亦受得起。小兄弟日後可要好好待純兒,若是欺負了她,老夫絕不輕饒。”又仰頭望月,豪然大笑:“今日寫下這幾個字,可謂是老夫平生傑作啊!”聲音猶在耳邊,人已漸遠。   林純與蘇探晴兩人之間感情經過許多波折,如今得到劍聖曲臨流的公然支持,再無後顧之憂。飛身撲入蘇探晴懷中,四手互牽,忘情擁吻,心中皆是暢美難言。   隔了不知多久,林純才從蘇探晴懷中探出頭來,指着地下奇道:“外公寫下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那正是劍聖曲臨流剛纔以指疾書所寫下的:含斂之道!   含斂之道!見到這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蘇探晴已體會到武學的至高境界。   大軍趕至洛陽,斂眉夫人與段虛寸出城迎接。曲臨流已有數年未見過愛女,在這等情形下相見,不免一番唏噓。當下斂眉夫人與段虛寸將劍聖、蘇探晴、林純等人接入侯府議事,許沸天則親自領人去城中四處張貼告示,一面將擎風侯謀反之事昭告天下,一面安撫洛陽軍民。   段虛寸將這幾日情況大致說明。兩日前,亦是蘇探晴離開洛陽後的第五天,擎風侯率敗兵趕回洛陽,斂眉夫人率洛陽士卒拒守城門不出,段虛寸則在城牆上痛斥擎風侯。搖陵堂中本還有不少人立場猶豫,見到擎風侯大敗而歸,再無遲疑,紛紛對段虛寸表明效忠之意,段虛寸這些年身爲搖陵堂總管,本就暗中收買不少人心,接管搖陵堂亦是順理成章,斂眉夫人反是退居次位。而擎風侯心知憑几十名殘兵敗將強攻洛陽無望,只好暫入金鎖城中與安硯生等人匯合。   曲臨流問道:“那蒙古高手鐵湔可來了麼?”   段虛寸答道:“鐵湔率數十名塞外高手早已來到金鎖城中,卻一直並無動靜。趙擎風前日回來後,鐵湔於昨晚派人飛箭傳書,信中不但約陳問風三日後在金鎖城中一戰,還着重強調此次比武無關國事,全按江湖規矩一決高下,爲求公平起見,雙方皆不得在比武前另生風波,更將派去刺探情報者棄屍金鎖城外,言下之意是表明態度決意維護趙擎風。”   蘇探晴細心:“鐵湔申明只約陳前輩一人前去金鎖城中麼?”   段虛寸搖頭道:“鐵湔信中措辭激烈,看那意思此次約戰絕不僅限於他與陳大俠之間,而是中原武林與塞外高手的一次大決戰。”   曲臨流沉吟道:“如今金鎖城還有多少兵馬?”   段虛寸道:“金鎖城歸安硯生所管轄,原只有兩百多名搖陵堂弟子,風入松率近百名心腹手下入城,鐵湔又帶來了約七八十名塞外高手,再加上趙擎風的殘兵敗卒,共有近四百人。不過這幾日裏不斷有人偷偷出城棄械投靠我們,如今算來已不足三百之數。而洛陽軍力可達兩萬,加上曲前輩手下兩千精兵,若依段某用兵之計,有把握在半日內攻陷金鎖城……”   林純忍不住插口道:“金鎖城中只剩一些烏合之衆,何必再出動大軍,還是依江湖規矩解決吧。何況對方還有顧凌雲爲人質,若是大軍強行攻城,只恐對方無望之下索性拼個玉石俱焚。”   蘇探晴知道林純心軟,不忍見昔日搖陵堂中兄弟自相殘殺。她雖對擎風侯恨之入骨,但畢竟十餘年的父女情份尚存,此刻擎風侯末日臨頭,亦不願落井下石,何況也絕不能坐視好兄弟顧凌雲的安危不顧,輕擁着她出言表示贊同。   曲臨流點點頭:“老夫亦有此意,南刀北劍聯合起來,倒要見識一下蒙古第一高手有何驚人的本事。”   段虛寸見到林純與蘇探晴神情親密,自然猜出原委,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妒色:“這幾日江湖人物來了不少,不少人仰慕劍聖風采,皆在府外等候,待段某給曲先生逐一引見。”   曲臨流沉聲道:“炎陽道可來人了麼?”   段虛寸回答道:“趙擎風昔日一意對抗炎陽道,引起武林偌大風波,段某心中一直不以爲然。如今趙擎風勢盡,自當與炎陽道化敵爲友,蕭弄月與柳淡蓮皆已趕到洛陽。”   曲臨流讚道:“段先生有此仁厚之心,希望日後搖陵堂能在你手下重振雄威。”劍聖此次來洛陽可算是朝中欽差,此語一出,段虛寸接管搖陵堂之事幾可定局。段虛寸面色不動,恭身謝過。   蘇探晴心中暗歎,段虛寸野心只怕不在擎風侯之下,更是極會隱藏心思,劍聖與之初見豈能識破?正想有機會應該如何出言提醒曲臨流,忽見許沸天匆匆趕來,先將軍情稟報曲臨流後,低聲對蘇探晴道:“有人急着要見蘇兄與林姑娘,請快隨我來。”   蘇探晴想到杯承丈去塞外接顧凌雲的母親杜秀真,算來差不多已可趕回洛陽,莫非是師父要見自己?對曲臨流告別聲罪,急急與林純隨許沸天而去。剛剛出了侯府幾步,冷不防被人一把抱住:“二弟、三妹,可想死大哥了。”兩人定睛一看,大喜過望,原來卻是結義兄長俞千山。旁邊三山五嶽人馬齊聚,江南四老、蒼雪長老等人皆在其中。   因爲再過三日就是鐵湔與陳問風約戰之時,武林中誰也不願錯過這百年難遇的一戰,稍有頭面的人物大多已趕至洛陽,俞千山以振武盟盟主之名義,帶着江南四老、蒼雪長老等數百人浩浩蕩蕩前來,最是威風。   蘇探晴記得在襄陽城見到俞千山時,他還不過是一名尋常江湖漢子,如今成爲一統江南武林同道的振武盟主,言談舉止已頗有大家之風,心甚欣然。當初振武大會時爲了要破壞鐵湔的陰謀,蘇探晴與陳問風暗助俞千山登上盟主之位,原只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而江南四老等人一來不甘被鐵湔所利用,二來俞千山身爲“小魔女”杜秀真之徒,統領江南武林亦算是名正言順,迫於形勢方纔勉強表示支持。不料俞千山雖看似外貌平常,胸中卻實有丘壑,加之重情重義,極明事理,近一個月下來將振武盟管理得井井有條,不但一衆手下皆服,更因炎陽道與搖陵堂兩強相爭實力大減,振武盟已一躍成爲武林中最具勢力的幫派。   俞千山這些日子聽到江湖上流言四起,一直擔心蘇探晴與林純的安危,只是盟中事務太多無法分身,只能令手下四處打探消息兩位義弟義妹的下落,亦在第一時間率衆趕赴洛陽。如今總算見到兩人安然無恙,方纔放下一份心事。三人久別重逢,盡訴離情,惹得林純又哭又笑。   又聽旁邊一人開口道:“數日不見,小姑娘可出落得越發漂亮了。老夫本還等着蘇少俠與你同去江南山莊作客,如今看來倒要先在洛陽討一碗喜酒喝了……”卻是明鏡先生在一旁捻鬚長笑。   林純臉嫩,知道明鏡先生雖是大把年紀,卻是愛開玩笑的頑童心性,瞪他一眼:“喜酒沒有,本姑娘銀針倒有一雙,你要不要?”一句話惹得周圍人盡皆大笑起來。   曲臨流的聲音悠悠傳來:“純兒不得胡鬧,面對長輩豈可沒大沒小?”   明鏡先生大笑道:“我若也有個這麼乖巧伶俐的外孫女,可捨不得如曲劍聖一般重言相責。”   “老夫的寶貝孫女只有一個,你可休想搶走。”身隨音到,曲臨流從侯府中大步而出。劍聖雖是名滿江湖,卻一向久駐京師,諸人大多首次見到他,紛紛過來相見,一時場面混亂。   一個渾重的聲音悠悠傳來,壓過噪雜喧譁,長嘆道:“老夫一念之差,如今卻是悔之晚矣。”曲臨流只聞其聲,立知對方內力奇高,乃是足可與自己一較長短的絕世高手,揚首發問道:“來者可是陳問風陳兄麼?”   陳問風驀然現身,拱手抱拳哈哈一笑:“曲兄果然是好耳力,陳某才一出口便被你認了出來。”   南刀北劍被譽爲中原兩大絕世高手,卻一人久駐京師,一人遊走江南,直到此刻方纔相會。曲臨流上前對陳問風還禮,奇道:“聽陳兄剛纔所言,卻不知有何憾事?”   陳問風故作捶胸頓足狀:“老夫一念之差將你的寶貝外孫女收爲義女,算起來豈不是比你矮了一輩?”衆人本道陳問風會道出什麼驚人緣故,想不到竟是爲此事,皆是鬨然大笑起來。   曲臨流早聽林純說過此事,哈哈大笑:“改日讓純兒重新再拜你一遭,陳兄若還不滿意,就算比老夫高一輩也無妨?”兩人眼神相對,雙手互握,同聲長笑,相惜之情溢於言表。劍聖風範淋漓、氣度迫人;解刀遊戲風塵、俠氣凜然。兩人本還暗有比拼之意,如今相見卻各生敬重。   見到南刀北劍攜手共抗塞外強敵,周圍人頓時掌聲雷動。   蘇探晴與林純慌忙上前拜見陳問風,陳問風眼望蘇探晴道:“江湖雖傳言你刺殺了郭宜秋,老夫卻一直不肯相信。直到見了蕭莊主,聽了他的一番解釋,才知一切都是針對趙擎風的計劃。你能爲了大局忍辱負重,甘願背上刺殺郭宜秋的罪名,老夫總算沒有看走眼!”   卻見一身白衣手執長簫的蕭弄月從人羣中緩步走出,依然瀟灑如舊,先見過劍聖,然後對蘇探晴道:“趙擎風已被迫入絕路,‘斷腕計劃’無需繼續執行,我已命人收回炎陽道對你的追殺令,並傳信江湖你殺了嚴寒替郭大哥報仇之事……”眼望蒼天,沉沉一嘆:“郭大哥在天之靈若能看到趙擎風伏誅的一刻,泉下有知,亦必欣然。”   蘇探晴眼中精光一現,在蕭弄月耳邊低聲道:“蕭兄放心,小弟已知真正刺殺郭前輩的兇手是誰。無論付出任何代價,亦會給蕭兄一個交待!”   蕭弄月愕然望來,他本以爲郭宜秋必是死在嚴寒之手,聽蘇探晴語氣似乎其中還另有隱情。   蘇探晴心知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對蕭弄月打個眼色,示意容後再敘。卻在人羣中看到柳淡蓮帶着梅紅袖靜立於不遠處。見到自己的目光望來,梅紅袖立刻別過頭去,神情頗不自然。而柳淡蓮卻是一付心有所思的樣子,與周圍熱鬧的氣氛格格不入。想到梅紅袖將自己與林純誘入潛龍道之事,生怕林純見到梅紅袖又出波折,連忙轉開視線。幸好林純只顧着與俞千山說個不休,倒沒有發現柳、梅二女的身影。   不久前江湖上還四處追捕浪子殺手,誰知他不但是炎陽道對付擎風侯的關鍵人物,更是振武盟盟主俞千山的結拜兄弟,還得到了劍聖的賞識,如今已成爲江湖上風頭最勁的少年英雄,衆人紛紛前來問安。蘇探晴見到羅天湖與羅宜剛亦在人羣中,上前欠身施禮道:“洪澤湖上一戰,害羅莊主座船損毀,晚輩日後自當補償。”   羅天湖慌忙道:“能結識蘇少俠這等少年英雄,羅某心願已足,你若再提什麼補償之事,便是瞧不起我天湖山莊了。”蘇探晴一笑作罷。羅天湖父子看到周圍諸人對他們皆頗有羨慕之意,不由有些飄飄然,似乎能與浪子殺手攀上交情已成了天下的榮幸。   人羣中又閃出司馬小狂、衛醉歌等人,與蘇探晴一一相見。   蘇探晴連忙問起顧凌雲的情況,司馬小狂嘆道:“那金鎖城中高手如雲,鐵湔那廝更是與手下操練了一套古怪的陣法,幾乎讓我等全軍覆沒。看來想要救顧兄弟只怕還要大費一番周折。”原來司馬小狂與衛醉歌一直留在洛陽,伺機相救顧凌雲。起初擎風侯府戒備森嚴,投鼠忌器下不敢貿然攻入,等擎風侯離開洛陽後,段虛寸立刻派人暗中聯絡兩人,告知顧凌雲被囚於金鎖城之事。當晚司馬小狂與衛醉歌率“七色夜盜”偷偷潛入金鎖城,卻仍被鐵湔與一衆蒙古高手殺退,折損了十幾名兄弟。   蘇探晴見司馬小狂右肩、胸口都包着白布,衛醉歌亦是神情萎頓,隱有內傷,不由暗暗心驚。算來他們受傷已是五六日前的事情,卻至今未愈,可見兩人當時傷勢極重。“盜霸”司馬小狂的斫玉鉤與衛醉歌的辭醉劍聯手,再加上數十名“七色夜盜”是何等實力,又皆是精於飛檐走壁的輕身高手,卻仍然慘敗而歸,可想而知鐵湔有備而來,座下那數十名塞外高手各各身懷絕技,須得小心應付。想到自己上次來洛陽時段虛寸對此事絕口不提,已猜到段虛寸故意對司馬小狂與衛醉歌等人透露顧凌雲的下落,絕非什麼好意,而是欲借刀殺人,心頭暗恨。   蘇探晴留意到人羣中並未發現殺手之王杯承丈的影子。私下朝俞千山暗暗打聽,得知杯承丈果然曾與俞千山會面,問清了杜秀真在塞外所住之處後方匆匆告別。默算與杯承丈在淡蓮谷外一別後,已過了二十餘天,此去塞外雖然路途遙遠,若是快馬加鞭來回亦不過十七八天的路程,縱然有所耽擱也早應該趕回洛陽,莫非又另生波折?轉念想到師父行蹤詭異,仿若神龍見首不見尾,又素來不願與這些武林白道人物交往,只得先將此事放下。   蕭弄月對蘇探晴剛纔的言語心存疑問,瞅個空當,把蘇探晴拉到僻靜處:“聽蘇兄剛纔的言外之意,難道殺害郭大哥的另有其人?”   蘇探晴肅容道:“小弟亦僅是推斷懷疑,並沒有十足把握,等查出真相再告訴蕭兄吧。”   蕭弄月看蘇探晴神情鄭重,雖滿腹疑惑亦不便再追問。蘇探晴似隨意發問道:“不知江東去可來到洛陽了麼?”   蕭弄月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似是奇怪蘇探晴追問江東去的下落。黯然長嘆道:“我與柳谷主昨晚才至洛陽,江東去比我們早來幾日。前晚夜探金鎖城,卻誤中鐵湔毒手,更被棄屍城外,慘不堪言……”   “什麼?”蘇探晴大喫一驚:“江東去死了?”他聽段虛寸說派出的暗探被鐵湔所害棄屍立威之事,本只道是普通的搖陵堂手下,想不到竟是江東去。   蕭弄月奇道:“蘇兄爲何如此關心他?”   蘇探晴按住心中震驚,腦中急轉不休。如果江東去真的死了,那麼他推斷出來的“真相”就全然錯誤!想起一月前在襄陽城外聽到鐵湔說過江東去乃是他安插在炎陽道的內應,江東去又怎會被他所害?難道只是障眼之法,另外又暗藏毒計。不過鐵湔此人心計太深,收買江東去之事真假難辨,炎陽道的“影子殺手”與蒙古人聯手也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傳到江湖上不但聳人耳目,對炎陽道的名望亦有損無益。想到這裏,蘇探晴決定先不對蕭弄月說出心頭的懷疑,畢竟尚無真憑實據,“真相”還有待進一步證實,沉聲道:“若無江東去之助,小弟亦難以成功擊殺嚴寒。所以才關切他的下落,想不到洪澤湖一別,竟成永訣,實令人扼腕。”將洪澤湖上與嚴寒一戰的情形詳細說出,趁機詢問江東去的來歷。   “事到如今,‘斷腕計劃’已然無用,炎陽道中的一些機密也可告訴蘇兄知道。”蕭弄月緩緩道:“不瞞蘇兄,江東去的真正身份乃是炎陽道中的‘影子殺手’,本是‘斷腕計劃’中最關鍵的一枚棋子,擎風侯事變後,就是他首先與段虛寸聯絡,才令炎陽道與搖陵堂在短期內化敵爲友……”   蘇探晴插口道:“搖陵堂與炎陽道對峙多年,江東去如何能輕易聯繫到段虛寸?”   蕭弄月不答反問:“以蘇兄的聰明才智,難道沒有發覺‘斷腕計劃’中一個最大的破綻麼?”   蘇探晴一怔,靈光一閃:“你是說顧凌雲故意被擒之事?”   蕭弄月點點頭:“若不是在搖陵堂中有內應,我炎陽道怎麼會先令老盟主赴義,再讓顧凌雲涉險,徒折大將?”   “段虛寸!”蘇探晴剎時而悟。顧凌雲既能在移風館中殺了齊通,自然早知道有埋伏,他卻依然孤身前往,導致身陷囹圄,若不是搖陵堂中有一個勢力極大的人可保證他的安全,又何須如此?而這個內應竟然就是搖陵堂的第三號人物——段虛寸!如此說來,段虛寸去關中找自己亦是整套計劃的一部份。正如他事先所想到的,“斷腕計劃”中真正給擎風侯致命一擊的人並非自己,而是段虛寸!也因如此,段虛寸纔會知道他與顧凌雲少年時相識,那正是顧凌雲親口告訴了他。而將嚴寒調離洛陽、誘反擎風侯、順勢接管搖陵堂等等舉措亦全是段虛寸一手策劃!   蕭弄月續道:“段虛寸此人深不可測,絕不可輕視之,早在一年前便已暗中與炎陽道來往,還祕密來過幾次金陵,與他接頭之人便是江東去。江東去乃是顧凌雲推薦入炎陽道中,武功門派知之不詳,僅對顧凌雲惟命是從。其人精通刺殺之術,數次替顧凌雲出手刺敵立功從無失手,又不喜名利,便成爲了我炎陽道中的‘影子殺手’。在顧凌雲的示意下,也不知他用何方法與段虛寸取得聯繫,着手扳倒趙擎風,那時便已隱有‘斷腕計劃’的雛形。數月前洪老盟主病重,自知其命不久,便與郭大哥、顧凌雲、江東去和我共同定下‘斷腕’之計,先誘叛徒劉渡微出手刺殺洪老盟主,然後顧凌雲千里追殺劉渡微後故意失手被擒,段虛寸向趙擎風推薦蘇兄行刺郭大哥,江東去負責與段虛寸暗中聯絡,至於最後的刺殺計劃連我也不知詳情。想不到事情發展至今,郭大哥與江東去不幸遇難,顧凌雲生死難料,惟有段虛寸借趙擎風謀反之機獨攬搖陵堂大權,反而成了最大的贏家,此人號稱‘算無遺策’,果然名下無虛,只怕我們全都落入他的算計中……”   蘇探晴問道:“難道洪老盟主與郭護法當初定下‘斷腕計劃’時就不疑段虛寸有詐麼?”   蕭弄月道:“此計劃乃是顧凌雲強力推薦,並不惜親身犯險。顧凌雲俠氣凜然,武功高強,投奔洪老盟主以來立功無數,極得手下兄弟愛戴,所以才能在短短時間內坐上炎陽道第二護法的位置。他與趙擎風有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我們都絕對相信他。而且也都知道段虛寸絕非久居人之輩,有足夠的理由除去趙擎風。有他在搖陵堂中做內應,‘斷腕計劃’確有七成以上的成功把握!”   蘇探晴閉目思索良久,緩緩吐出一句話:“江東去與郭老前輩可有仇隙?”   蕭弄月何等聰明,立刻猜出蘇探晴話中的意思,驚訝道:“難道蘇兄懷疑郭大哥被江東去所殺?這……應該不可能,至少他沒有出手的動機。”   蘇探晴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又問道:“蕭兄可親眼看到江東去的屍體?”   蕭弄月嘆道:“那具屍體劍刃加身,殘缺不全,極難辨認,何況小弟亦從未見過江東去的真面目,實不知真假。”   蘇探晴一挑眉:“蕭兄竟未見過江東去的真面目?”   蕭弄月道:“他每次出現時都戴着面具,小弟曾聽顧凌雲說他被人毀容,所以不願以真面目示人。”面上稍露不悅之色:“蘇兄無須多疑,顧凌雲文武雙全,豪氣干雲,不但是個重情重義的好漢子,更有識人之能。江東去既然能得到他的信任,炎陽道中每一個兄弟也都絕對相信顧凌雲的判斷,何況江東去如今已然身死,小弟不願對此再多加揣測。”   聽蕭弄月如此說,蘇探晴暗歎一聲,不再多言。他已把握到了一點蛛絲馬跡,現在只要找到真憑實據印證自己大膽的猜想!   當晚以曲臨流爲主,段虛寸客陪,在擎風侯府大擺宴席,款待一干武林人士。此次洛陽之會雲集中原武林各門各派的重要人物,實是近年難得一見的盛況。雖然兩天後便是鐵湔約戰陳問風的日子,但諸人見當世兩大絕頂高手劍聖、解刀齊至,豈會把鐵湔放在心上,皆是放懷痛飲,賓主盡歡。   蘇探晴本不喜這等場面,奈何林純愛熱鬧,只好勉強相陪,幸好柳淡蓮與梅紅袖或是因爲不便與林純相見,並沒有出席,倒免去些麻煩。蘇探晴被一衆江湖人物圍住,飲了數十杯酒後,漸覺不勝酒力,藉口如廁獨自溜了出來,坐在花廊邊上靜思。   正好一名婢女端茶經過,見到蘇探晴獨坐,停下腳步問道:“蘇公子怎麼不去陪着你的林姑娘?”   蘇探晴酒力上湧,正覺頭昏腦漲,隨口答道:“你這小姑娘怎麼說話不知輕重,林姑娘乃是堂堂劍聖的外孫女,又豈會是我的?”   那小婢掩口笑道:“我們下人可都知道蘇公子與林姑娘的事情,私下裏都說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蘇探晴抬起頭來,覺得小婢面熟,定睛一看:“咦,這不是小菊姑娘麼?”原來正是斂眉夫人的近身婢女小菊,當日蘇探晴初來洛陽時跟蹤司馬小狂到斂眉夫人的居所,因與小菊說了幾句話,幾乎害她被斂眉夫人斬去一條胳膊,所以印象極深。   小菊喜道:“蘇公子記性真好,竟然記得我。”   蘇探晴微笑道:“你現在不怕與我說話了麼?”   小菊知道蘇探晴隨和,嘻嘻一笑:“夫人不在身邊,我怕什麼?”   蘇探晴問道:“怎麼我剛纔在席間未見到夫人?”   小菊道:“夫人這段時間身體不舒服,在斂眉居中休息。因爲客人太多人手不夠,所以叫我來幫忙送茶。”   蘇探晴微微一驚:“夫人患什麼病?”   小菊臉上閃過一絲古怪之色:“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夫人不讓我們說。”   小菊的古怪表情自然瞞不過蘇探晴的銳目,他微一皺眉,心想不管段虛寸如今有多大的權勢,表面上斂眉夫人仍算是洛陽城之主,何況尚有她父親劍聖曲臨界流在場,縱是偶患小恙,如此場合不出面仍是有些蹊蹺。酒意也醒了幾分,低聲道:“你且悄悄告訴我,我保證不說出去就是。”   小菊對蘇探晴極有好感,瞅瞅四下無人注意,將嘴附在他耳邊輕輕道:“夫人近十幾日來神情倦怠,動不動就覺得噁心犯嘔,有時喫一點點東西都會吐出來,我們一些下人悄悄議論只怕是喜事,卻不知夫人爲何不讓我們說出來……”   蘇探晴猛然喫了一驚。擎風侯修習童子功之事自然不會讓下人知道,而斂眉夫人如果真是有了身孕,她會與何人有私情?難道是……   “呆瓜,你怎麼在這裏?”原來林純在廳中見不到蘇探晴,便抱着馭風麟出來尋他,卻正好將小菊對蘇探晴附耳輕言的情景看在眼裏,冷冷哼了一聲。   小菊慌忙告退。蘇探晴聽了小菊的一番話正陷入沉思中,冷不防臂上劇痛,竟是被林純狠狠揪了一記,驚跳起來,看到林純臉蘊怒色,一時尚不明白她爲何事生氣,苦笑道:“以前你喝多了酒就會矇頭大睡,如今卻學會掐人了,不知以後還會有何變化?”   林純想到在襄陽城中大醉之事,面上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瞬即板起臉:“你剛纔和小菊那丫頭鬼鬼祟祟地做什麼?”   蘇探晴這才恍然大悟,嘻嘻一笑拉起林純的手:“搖陵堂的舞宵莊主名震江湖,原來竟也會喫醋……”   林純甩了幾下,掙不開蘇探晴的手,瞪眼道:“大庭廣衆之下,你這無行浪子竟敢非禮本姑娘?”   看到林純醋意橫生的模樣,蘇探晴忍不住心頭暗笑,喃喃道:“不知那天是誰強行讓小弟與她共乘一騎,還是在數千士卒面前……”話音未落,胳膊上又中了林純一記重手。大叫道:“姑娘饒命,小弟知錯了,區區幾千人馬如何算得了‘大庭廣衆’……”   林純被看蘇探晴一本正經說笑的樣子,一腔怒氣早已煙消雲散,忍不住笑罵道:“你這個呆瓜,就會油嘴滑舌。你剛纔到底和小菊姑娘說什麼,還不給本姑娘快快如實招來?”   蘇探晴心想斂眉夫人有身孕之事關名節,最好還是不要讓林純知道,胡亂編個理由搪塞過去,笑道:“既然林莊主嫌此處人多眼雜,不如我們去找個僻靜地方說話?”   林純被他說得面紅耳赤。她少女情懷初萌,一顆芳心早已牢牢系在蘇探晴身上,心上人在身旁輕言溫語,意亂情迷之下亦忘了追問小菊姑娘之事,啐道:“現在洛陽城中到處都是武林高手,哪有什麼僻靜之處,你還是給我乖乖的吧,休要瘋言瘋語。”   蘇探晴輕擁着林純,嘆了一口氣:“你與夫人的關係可好?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林純沉思道:“夫人面冷心熱,看起來一向極嚴厲,不要說下人,連義……趙擎風都不時受她幾句搶白,可對我確是不錯,名義上是我的義母,其實就像一個大姐姐一樣,我有什麼心事也都願意告訴她。對她一直心存感激……你爲何會提起她?”   蘇探晴不願多言,眼望天穹點點繁星,轉開話題道:“那你可知道我最感激的人是誰?”   林純先後猜了杯承丈、陳問風等人,蘇探晴都是含笑搖頭。林純賭氣道:“若不願意說就算了。”   蘇探晴微微一笑,續道:“我最應該感激的人,卻是一個頑皮的小孩子。”   林純奇道:“你說得是誰?”   蘇探晴緩緩道:“記得我初入洛陽時,正值元宵佳節,城中燈火通明,熱鬧非凡,亦如今夜一般。我在洛陽城中閒逛,爲了救一個小孩子,竟與一位美麗的姑娘在空中牽手,那時我就想,若能與她此生攜手,夫復何求?想不到如今竟然美夢成真,看來定是救那孩子感動了上蒼,才讓我能有這一場前世修來的緣份……”   林純這才知道蘇探晴說得是兩人初見時的情形,心頭感動,口中卻道:“原來你這呆瓜心裏還另外記着一個美麗的姑娘,快說她是誰?”   蘇探晴俏皮一笑:“說也奇怪,爲何一看到你這個醜八怪,我竟然就想不起她是誰了。”   林純氣得又要揪蘇探晴,卻被他一把握住小手:“你若再掐我,我可真去找那位美麗姑娘了。”   林純賭氣道:“反正我是個醜八怪,你去找她好了。”   蘇探晴哈哈大笑,在林純耳邊吹一口氣,柔聲道:“就算你真變成個醜八怪,我也只會做你的呆瓜……”   林純心神俱醉,只覺天底下再沒有比這句更動聽的話語。念及與蘇探晴一路上種種風波,只想再多聽他幾句綿綿情話,卻是臉嫩說不出口,加之過往人多,亦不方便與他過份親熱。眼珠一轉:“我想到一個僻靜的好地方,你敢不敢陪我去?”   蘇探晴眉宇含笑,正色道:“只要林莊主一聲吩咐,刀山火海,小弟在所不辭。”   林純嘻嘻一笑:“不如我們去夜探金鎖城。”   蘇探晴嚇了一跳:“你當是鬧着玩麼?若是鐵湔把你擒下當人質,連你外公亦要受他要脅。”   林純不忿道:“鐵湔也未必勝得過你我聯手,你不敢去就直說吧,何必搬出外公做幌子?哼,剛剛還大言不慚刀山火海,在所不辭,這麼快就露馬腳了。”   蘇探晴拗不過她,只好道:“也罷,我們去先查看一下地形也好,卻不要貿然入城。”   林純其實只想與蘇探晴獨處,滿口答應。當下兩人悄悄出了侯府,往洛陽城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