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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絃歌難寄聚牢籠

  擎風侯府的會客廳是一間狹長形的大屋,寬不過丈餘,長卻有十餘丈。房屋以木襯隔鐵板所制,接縫處牢牢筍合,十分堅固。屋內無窗,密不透光,只在廳心點着數支燭火,將廳中照得明亮,廳裏側卻顯得十分昏暗。   擎風侯坐在最裏面的虎皮椅上,燈火映照下只看得到他臉目輪廓,中間隔着一張長達五丈的大桌,使拜見他的人最少也離他有七八丈的距離。   出乎蘇探晴的意料,廳內除了擎風侯本人,便只有段虛寸一人。連斂眉夫人與許沸天都不在場,更遑論三大門主了,由此可見段虛寸倒是十分得擎風侯的信任。不過房屋本就不寬,那張大桌已佔去大半空間,段虛寸側座在大桌旁邊,背靠牆壁,顯得十分侷促。   擎風侯的聲音遙遙傳來:“蘇兄請坐。”   蘇探晴告聲謝,看到那張大桌下首放了一張椅子,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來。一坐下立時感覺到這種別出心裁的房屋設計不但給人擎風侯高高在上的感覺,更是一種有效防止刺殺的手段。因爲無論是誰要想在這麼狹窄的空間進行刺殺,必須先踩着桌子越過五六丈的距離,方能來到擎風侯的面前出招,先不論那五六丈的距離會有什麼埋伏,縱是到了擎風侯的面前,亦必是銳氣已泄,難敵擎風侯名震天下的殘風掌!   擎風侯望着蘇探晴毫無顧忌地坐下,微笑道:“久聞蘇少俠殺手之名,還以爲皆是濯泉指之故;如今看蘇少俠在我這懾心堂中亦是這般灑脫自如,才知浪子風采更勝一籌。”   蘇探晴心道原來這間樣式奇怪的房屋名叫“懾心堂”,果是有攝人心魄之效。口中謙遜一笑:“蘇某不過是一介粗漢,不通禮儀,倒讓侯爺見笑了。”   擎風侯淡然道:“在江湖人面前,我乃搖陵堂堂主,從不以朝內封侯相稱。蘇少俠可喚我一聲趙堂主,若不嫌我年長,亦可直呼一聲趙兄。”蘇探晴心中暗歎,擎風侯一代梟雄,果是一派泱然氣度,怪不得能有今日地位。   段虛寸卻知道擎風侯如此說不過是收買人心的作態,亦是提醒自己應該以堂主相稱。面上當然不敢表現出來,對蘇探晴笑道:“蘇兄文武雙全,又何必藏斂鋒芒,說自己乃是不通禮儀的粗漢?”   擎風侯亦接口道:“蘇少俠的資料我早已看過,你不但精通詩文,更能吹得一曲好笛。我看你並非是不通禮儀,而是天性灑脫如此,所以才甘心贊你一聲。”   蘇探晴心中暗凜,這二人一唱一和,擺明將自己的底細早查得清清楚楚。口中笑道:“趙兄如此明言,豈不令小弟汗顏。”   擎風侯哈哈大笑:“這聲趙兄叫得好,蘇少俠可知來我這懾心堂中多少人裏面,你是第一個如此開口叫的。”   蘇探晴嘻嘻一笑:“趙兄若是不習慣,我可再改口。”   擎風侯沉聲道:“你可知我最喜歡什麼人?”   蘇探晴搖搖頭,擎風侯續道:“我最喜歡的不是那些溜鬚拍馬、奉顏諂媚之徒,而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停頓一下,重重道:“蘇少俠便是這種人。”   段虛寸亦笑道:“我早對蘇兄說過堂主求賢若渴,實是並無絲毫誇大。”   蘇探晴知道話題已漸入巷,一拱手:“卻不知趙兄有什麼地方可用得上小弟?”   擎風侯道:“我知道蘇少俠乃是爲顧凌雲而來,本來我就與蘇少俠一見如故,又知道蘇少俠如此義薄雲天,更是欣賞。若是要就此放了顧凌雲讓你兄弟相會原無不可,只不過我又有些顧忌,不敢就此放了他。”   蘇探晴微一挑眉,略含譏諷道:“趙兄名震天下,豈有什麼不敢之事?”   擎風侯卻不直接回答,而是目視段虛寸。段虛寸輕咳了一聲道:“以蘇兄的廣博見聞,當知炎陽道在金陵府大肆擴充實力,可謂是天下第一大幫會,如今其勢力已漸過黃河,直入中原,已嚴重威脅到我搖陵堂的生存。”   蘇探晴心想這話原應該反過來說,分明是搖陵堂的崛起欲與炎陽道一爭高低。他當然不會笨到把這話挑明,沉聲道:“聽說洪狂的人頭已然被趙兄得到,炎陽道還能有什麼氣候?我看日後天下第一大幫會必是搖陵堂了。”   段虛寸輕嘆一聲:“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搖陵堂雖然沒有了盟主,但宜秋樓、凌雲寨、渡微閣、淡蓮谷、弄月莊五大勢力卻絲毫無損……”   聽段虛寸如此說無異已承認洪狂身死的消息,蘇探晴不由心中暗驚,看來那些江湖傳聞都是確鑿無疑,淡然道:“聽說‘俠刀’洪狂便是手下護法劉渡微所殺,而顧凌雲又已落在你們手裏,炎陽道五大勢力已去其二,又有何足道哉?”   段虛寸不慌不忙一笑:“正是因爲如此,才更要提防這支哀兵。顧凌雲此次入洛陽便是意欲行刺我搖陵堂大將,只不過堂主早有預防,更定下妙計方纔一舉擒獲之。炎陽道向來不聽從朝廷管教,若是他上下數萬人拼得魚死網破扯旗造反,首先便會來攻洛陽。蘇兄你總不想讓洛陽這千年古都毀於茫茫戰火吧?”   蘇探晴點點頭道:“謀反之事炎陽道未必會做,但與搖陵堂一場相爭總是不免的。”   擎風侯亦嘆道:“既然我被御封至洛陽,說什麼也不能讓這些無辜百姓經受戰火,所以才特意請蘇少俠相助。”   蘇探晴故作不解道:“兩大幫派相爭,我又能幫上什麼忙?而放不放顧凌雲與這又有什麼關係?”其實他當然知道擎風侯絕不會輕易放了顧凌雲,所以才問個清楚看看擎風侯到底有沒有放顧凌雲的誠意。   段虛寸反問道:“蘇兄可知洪狂已死了一月有餘,炎陽道爲何還遲遲不來找我搖陵堂的麻煩?”   蘇探晴思索一番:“想來是因爲炎陽道盟主之位懸而未決。”   段虛寸拍案贊同道:“正是如此。而一旦炎陽道立下新盟主,只怕就是與我搖陵堂見個真章的時候了。”   擎風侯道:“段先生此言卻也未必。若是炎陽道能立一位知曉事理的人做盟主,這一場爭端或可化爲無形。”   蘇探晴已漸漸把握到事情的脈絡,聽段虛寸續道:“堂主所言極是。之所以不放顧凌雲,那是因爲他是炎陽道中有資格做盟主的人之一,而以顧凌雲的殺性,若是回到金陵,怕不要引起一場血雨腥風,堂主此舉實是爲了洛陽城中數萬名百姓考慮啊!”   蘇探晴苦笑道:“以趙兄與段兄的意思,似乎想找一名更合適的人做炎陽道的盟主,我蘇探晴可沒有這麼大本事。”   段虛寸嘿嘿一笑:“蘇兄雖然沒有本事找人做盟主,卻有本事讓想做盟主的人消失!”   蘇探晴終於明白擎風侯請自己來意欲爲何,心中暗驚,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卻不知道除了顧凌雲,炎陽道還有誰有資格做盟主?”   擎風侯將蘇探晴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冷冷吐出三個字:“郭宜秋!”   段虛寸目光鎖定蘇探晴:“我算定炎陽道中除了郭宜秋與顧凌雲二人外,再無可堪任盟主之材。所以只要蘇兄能將郭宜秋的人頭帶回來,堂主便會放了顧凌雲,當然顧凌雲也須要立下不再與我搖陵堂作對的誓言纔行。”   擎風侯大掌一拍:“只要蘇少俠做得到,我趙擎風絕不食言!”   蘇探晴心中暗歎:顧凌雲與擎風侯有殺父血仇,豈肯立下這樣的誓言?不過看此情形,若是自己不答應,莫說顧凌雲必死無疑,只怕自己也難以安然走出侯府。   當年的兩個孩子中,相比小顧的倔強耿直,蘇探晴卻是能屈能伸,當下打定主意先穩住對方再說。哈哈一笑:“原來段兄找我來是竟是爲了此事,何不早說出來?害我白耽了這一路的心事。”轉臉對擎風侯一拱手:“趙兄大可放心。小弟本就是做殺手的,只要主顧出得起價錢,自然就買得到人頭。”   擎風侯與段虛寸皆未想到蘇探晴答應得如此痛快,本來想好的許多勸說之詞全然派不上用場。擎風侯大笑一聲,站起身來:“好,蘇少俠如此爽快之人,正是本侯一向所欣賞的!”一時竟也忘了以“本侯”相稱自己了。   蘇探晴也不去糾正擎風侯,微微一笑:“不過小弟還有一個要求。”   擎風侯似是覺出自己的一份失態,重又坐回椅中:“蘇少俠請講。”   蘇探晴朗然道:“我要先見到顧凌雲!”他語氣雖然平淡,面上卻是一份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堅定。   擎風侯與段虛寸對望一眼:“好,反正去金陵前蘇少俠還要準備幾日,一會就可先去看看你的好兄弟!”   蘇探晴朗聲一笑:“如此便先謝過趙兄了。”   段虛寸又道:“這幾日蘇兄最好不要外出,若是炎陽道探得蘇兄曾來過洛陽,或會有所覺察,不但對計劃不利,蘇兄此行亦將多有兇險。”   蘇探晴聽段虛寸如此一說,心中忽然一動,既然段虛寸提議要自己低調從事,爲何卻在落鳳城內大肆張揚是自己與他一併殺了那魚肉百姓的孫大戶,豈不是前後自相矛盾?心想既是如此,不如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以試探段虛寸。當下想了想回答道:“段兄此說也未必盡然,以炎陽道密佈於洛陽的消息網,必早知道我來洛陽之事,刻意隱瞞反爲不美。”   擎風侯撫掌道:“蘇少俠此言有理。我們倒不若任他炎陽道知曉蘇少俠曾來過此處的情報,反是更能令其疑神疑鬼一番,以收奇兵之效。料想炎陽道中也無人能猜出浪子殺手會是替我搖陵堂做事之人,更料不到蘇少俠竟敢去行刺‘白髮青燈’郭宜秋。”   段虛寸拱手一嘆:“堂主高見,段某佩服。”   蘇探晴眼角餘光瞅見段虛寸目中微有得色,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段虛寸果是想將此事張揚出來。他雖是號稱“算無遺策”,卻萬萬想不到百密一疏下不經意間露出這樣一個破綻,不過卻仍猜不透段虛寸他在此事中故弄玄虛到底有何目的?又猜測擎風侯絕不會將刺殺郭宜秋這麼大一件事情完全交由自己這樣一個“外人”去進行,真正的暗殺計劃恐是另有人去完成,自己大概不過是一枚牽扯炎陽道視線的棋子而已……蘇探晴心念電轉,面上卻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段虛寸又問道:“卻不知蘇兄打算如何去着手?”   擎風侯豪然大笑道:“段先生此問未免太過小氣。蘇少俠是個有主見的人,既然已答應此事,自然有他的一套計劃,我們又何必多加掣肘呢?”段虛寸聽得連連點頭。   蘇探晴心中暗歎:一代梟雄果是有其不凡氣度,只看擎風侯這用人不疑的態度,已足夠令手下拼死效力。苦笑一聲道:“趙兄實在太相信小弟的能力了,事實上我也沒有什麼完善的計劃,只有先到金陵再隨機應變。”   段虛寸輕聲道:“金陵府亦有我搖陵堂布下的探子,若蘇兄有用得上的地方,儘可開口。”   蘇探晴沉吟道:“段兄好意心領。不過誠如趙兄所言,小弟有自己的一套做事方法。”他臉上現出一付似笑非笑似諷似譏的神情:“反正趙兄只需要一個好結果,過程如何卻未必願意知道。”   擎風侯陰沉一笑:“剛纔蘇少俠已知道我最喜歡何種類型的人,想不想知道我平生最討厭什麼人?”不待蘇探晴回答,他自顧自冷聲道:“我平生最討厭的便是陽奉陰違、反覆無常的小人。”這一句話自然是對蘇探晴的警告。   蘇探晴面色不變,雙目凝望懾心堂深處看不清楚面目的擎風侯,漠然道:“果是英雄所見略同,趙兄所厭之人亦是小弟所厭!”   那一刻,兩人四目交匯處,如若燃起一星看不見的火花。   正在此時,忽有一位搖陵堂手下匆匆進來,拜倒在地惶恐道:“啓稟堂主,斂眉夫人來了,屬下攔她不住,請堂主恕罪。”   話音未落,斂眉夫人已大步踏入懾心堂中,先對蘇探晴點點頭,尋個座位坐下,對段虛寸亦不理睬,向擎風侯問道:“蘇公子可答應了麼?”   擎風侯不自然地輕咳一聲:“蘇少俠已應承此次金陵之行。”   蘇探晴心中暗笑,傳聞擎風侯向有懼內之名,如今一見果然不差。強忍笑意,拱手打個圓場:“不知夫人有何指教。”   斂眉夫人道:“此去金陵頗多兇險,蘇公子又不甚明白炎陽道的情況……”   段虛寸插口道:“蘇兄還將在洛陽逗留數日,屬下會把炎陽道的一些情況對他詳細說明。”   斂眉夫人白了段虛寸一眼,儀態萬千地往椅背一靠:“兵法雲:知己知彼方百戰不殆。蘇公子此去金陵面對的是炎陽道如雲高手,若不能及時調整戰略,只怕會功虧一簣。所以必須有一個精通炎陽道情況的人隨行,方可萬無一失。”   蘇探晴想到斂眉夫人早上的請求,連忙亦對擎風侯道:“夫人說得不錯,我雖是習慣獨來獨往,但此行只許成功,若是稍有閃失,只怕有負趙兄厚望。”   斂眉夫人聽蘇探晴稱擎風侯爲“趙兄”,面上閃過一絲揶揄之色:“我倒有個人選,就是不知道趙兄肯不肯放人了。”她有意把趙兄二字說得特別大聲,聽得段虛寸不住咳嗽。   蘇探晴肚內暗笑,料想擎風侯面上必是尷尬非常,幸好他身處陰影中誰也看不真切,向斂眉夫人問道:“卻不知夫人所說的人選是誰?”   斂眉夫人一雙杏目盯住擎風侯,淡然吐出一個名字:“林純。”   “什麼?”段虛寸面色大變,首先跳將起來:“林莊主此去金陵,若是被炎陽道中人發現了身份,豈不是羊入虎口?”   蘇探晴也是大大喫了一驚,他本以爲斂眉夫人要他帶上同去金陵的人不過是她的某位好友,萬萬料不到竟然是擎風侯的義女、搖陵堂三主之一的舞宵莊主林純。心中登時泛起一種被斂眉夫人耍弄的感覺:想必這不過是擎風侯早安排下的一場戲,目的只是派一個人一路監視自己而已。   好在蘇探晴一向頗有心計,雖有了這種想法卻不在面上表露出來,只是冷眼看他們如何演戲。卻聽斂眉夫人對段虛寸冷笑道:“段先生不是號稱‘算無遺策’麼?爲何如此惶急?林姑娘來到搖陵堂不過年餘,又向來少現江湖,炎陽道中人雖久聞其名,卻是誰也沒有見過她的模樣。所謂用兵當虛實相間,正因爲炎陽道絕對想不到林姑娘會出現在金陵,所以纔會收到奇兵之效。”   段虛寸低聲道:“若是有人泄露機密,豈不糟糕?”   斂眉夫人毫不客氣地斥道:“此事只有我們在場幾人知道?誰又會泄密?你會麼?我會麼?還是……嘿嘿,趙兄會麼?”   段虛寸不敢再說,眼睛卻有意無意往蘇探晴瞄了過來。   蘇探晴心知無可推託,何況早晨答應斂眉夫人在前,也不願意毀諾於後。苦笑一聲:“段兄不用擔心我泄祕,除非我不要兄弟的性命,或是不要自己的性命。”   斂眉夫人又道:“我們可對外宣稱林姑娘有病在身,所以不見外人。我預計蘇公子金陵之行一月內可見分曉,這短短一月中誰又能猜得到堂堂舞宵莊主會出現在金陵?而日後若是被人知道了,江湖上也只會大讚我搖陵堂中的人物智勇雙全,豈非大漲我方士氣?”   段虛寸本還想說此行只怕凶多吉少,可當着蘇探晴的面又怎能說出來,那樣豈不自承將蘇探晴推入險境?只得啞忍不語,當真是有苦自知,頭上隱見汗漬。   蘇探晴看斂眉夫人侃侃而談,擎風侯卻是稍有坐立不安,忽然心有所悟。外人皆謠傳擎風侯與舞宵莊主林純有染,原來斂眉夫人此舉是爲了除去情敵……一念至此,再想到斂眉夫人早上對那小菊姑娘的懲罰,一股寒意湧上心頭:這個女人實在是不簡單!   擎風侯靜默半晌,終於發話:“純兒無論武功、應變、智謀都可謂是超一流,確是合適人選。何況她雖名列搖陵堂三主之一,卻少立功勞難以服衆,有這樣一個機會亦是好事……”目光掃一眼正欲發話的段虛寸,面色稍緩,大掌一拍桌子:“不過純兒江湖經驗尚淺,此事權且擱下,待我將各種情況仔細考慮一番後再做決定。斂眉可先去徵詢一下純兒的意見。”   段虛寸本還想有一番說辭,但被擎風侯威嚴的目光一掃,也只得噤聲。斂眉夫人口中哼了一聲,也不便太過駁擎風侯的面子,眼光遊移一番,望在蘇探晴的身上。   蘇探晴心中暗罵斂眉夫人,面上卻仍是滿不在乎地嘻笑着,似乎對林純同行之事悉聽尊便。看到段虛寸迥異平常的惶急神情,心中大感快意,先對擎風侯一拱手:“既來之則安之,小弟一切皆聽趙兄的吩咐。”再上前拍拍段虛寸的肩膀:“久聞舞宵莊林姑娘不但文武兼修,更有一張國色天香的面孔,若真能與小弟同行金陵,可真是羨煞旁人了。”又在段虛寸耳邊低聲道:“不過若是段兄願意,此次金陵之行我情願讓與段兄,尚請三思哦。”他一向少有如此刻薄言詞,不過先因爲在落鳳城中見段虛寸言笑間殺了孫大戶的緣故,後又隱隱直覺出段虛寸另有盤算,對這佛口蛇心的搖陵堂大先生不免產生了一種難以解釋的厭惡感。   自從來到洛陽後,蘇探晴總有一種身不由己被人牽着鼻子走的感覺,如今方算稍解了一口惡氣,望也不望氣得臉色發青的段虛寸,哈哈大笑出門而去。   午後,在擎風侯府的地牢中,蘇探晴終於見到了顧凌雲。   隔着一道粗若兒臂的鐵欄杆,蘇探晴仔細望去。昔日的小夥伴如今已長成一個魁梧的大漢,面目上還依稀有當年孩童的痕跡,只是卻多了不少生死搏鬥中留下的傷口。   一別十三年,兩個孩子的臨別贈語還在耳邊,如今卻已是時過境遷。陳年舊情,絃歌難託,這多年的音訊斷絕,何曾想再會時竟是在這陰黑森寒的牢籠之中,一個已做了殺父仇人的階下之囚,一個卻要爲救兄弟而不得不去替擎風侯殺人……   一念至此,蘇探晴不由唏噓一聲長嘆,將那支短笛與碧玉都握在手中,從鐵欄杆狹窄的間隙中伸了過去,大叫道:“小顧,小顧,你還記得我麼?我是小晴啊!”   聽到蘇探晴的叫聲,顧凌雲略偏了一下頭,卻是全無反應,仍委頓在地,似在怔怔發呆。蘇探晴注意到他身上並無鐐銬,也看不出被制住穴道的跡象,不過顧凌雲一雙眼睛雖然大睜着,卻對面前之人事皆視若不見,有若癡傻。   蘇探晴眼中閃過怒火,對陪他同來的段虛寸大吼道:“你們廢了他武功?”   段虛寸淡淡一笑:“你放心,侯爺一心想收服顧凌雲,怎會輕易廢他武功?”他日間雖受蘇探晴的譏諷,恨得牙癢,卻是城府極深,面上不見絲毫不快。   蘇探晴腦中閃過一念:“許沸天給他下了藥?”   段虛寸點點頭,嘆道:“蘇兄反應之快,可謂段某平生僅見。”   蘇探晴早聽聞搖陵堂中“間不容髮”許沸天精擅用藥,甚至可令最堅強的人於迷糊之中吐露心中祕密。其實他心中一直還有一個疑問:那就是擎風侯如何知道他與顧凌雲的交情?按段虛寸的說法是顧凌雲被擒後將短笛交與段虛寸再由他帶給蘇探晴,但蘇探晴很懷疑這種說法的真實性,以他對小顧的瞭解,似小顧那麼不肯服輸性格又如何會做出這樣低三下四央求之事?如今自然猜到是許沸天藥物之效,恨得幾乎將一口銀牙咬碎。   段虛寸笑嘻嘻地一拍蘇探晴的肩膀:“蘇兄千萬莫問我要解藥,別說我沒有,就是有也不敢給你。”這一句乃是報日間受辱之仇。   蘇探晴顧不得段虛寸的諷刺,急急問道:“此毒若解,可會有什麼後患?”   段虛寸正色道:“我若說全無後患蘇兄定是不會輕信。實話告訴你,許先生雖是用藥的大行家,卻也不能保證解後可完全恢復。”   蘇探晴喉間發出一聲呻吟,此刻才知道爲何擎風侯那麼輕易就答應了他想見顧凌雲的要求。而他事前所想趁機救出顧凌雲的做法更是根本行不通,縱然能從侯府中殺出一條血路,救出一個傻癡癡的顧凌雲又有何用?   段虛寸嘆道:“顧凌雲是個人物,所以我們也不忍多加折磨他,擒他回來後絕沒有嚴刑拷打,反而請了洛陽城內最好的大夫治他的傷,喫穿應用也是一概俱全。只不過他武功太過霸道,若是以往早就挑了他的四肢筋脈以防越獄,這還多虧侯爺動了愛材之心。”他看着蘇探晴握得發白的拳頭,一語雙關道:“蘇兄儘可放心,你從金陵回來之前,我絕不會讓顧凌雲出任何意外。”   蘇探晴自然聽出了段虛寸的言外之意:若是自己在金陵府做出什麼不利於搖陵堂的舉動,那麼段虛寸自然也不能保證顧凌雲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他強忍心頭悲憤,面沉若霜,冷笑一聲:“好!從這刻起,若是顧凌雲有了什麼意外,這筆賬小弟便全算在段兄頭上!”看也不看段虛寸一眼,大步走出牢房。   傍晚時分,蘇探晴獨自來到洛陽城中一家酒館內,叫了一盤牛肉,幾壺烈酒,自斟自飲着。他知道擎風侯必是會派人監視自己,一舉一動都要小心,所以雖是借酒澆愁,面上卻是一付悠閒自在的表情。   眼看着與舊日的好兄弟相見在即,卻無法說上一句話,甚至不能交換一個眼神,蘇探晴心中悽苦卻無法對人言。他雖然以答應去暗殺郭宜秋的條件穩住了擎風侯,顧凌雲暫時應無性命之憂,但如何營救卻是沒有一點頭緒。   現在他越來越發現這件事情絕不如表面看來那麼簡單。無論是擎風侯、斂眉夫人、段虛寸,甚至那個尚未謀面的舞宵莊主林純,似乎都有着自己的謀劃。   首先,擎風侯絕不應該如表面上這般信任自己,更難以相信若是自己殺了郭宜秋擎風侯便會真的放了顧凌雲,除非擎風侯忘記了自己是顧凌雲的殺父仇人;其次斂眉夫人爲何要讓自己帶林純一起走?爲何要編出那麼一個藉口?而林純身爲搖陵堂中舞宵莊主,又有何必要非要親身赴金陵犯險?何況還有那個最爲高深莫測的段虛寸……   種種疑問湧上心頭,直讓蘇探晴想得頭痛,卻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只好一杯杯地把烈酒灌入腹中……   蘇探晴擎杯的手驀然停在半空。   因爲他突然發現:在這喧譁的小酒店中,有一種很輕、很慢也很有節奏的腳步,夾雜在猜拳聲、嬉笑聲、碟盤碰擊聲、杯籌交錯聲中,往自己走來!   作爲一個超一流的殺手,蘇探晴有着普通人難以企及的一種本領,這種本領不只一次救過他的性命:那就是對危險的警覺性。這是一種滲透入骨髓的天生直覺,如野獸的本能。   而此刻,那很輕巧、很緩慢也很有節奏的腳步聲就讓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危機。奇怪的是這種感覺並不是刀槍四伏的殺氣,也非是有人慾對他不利的直覺,而是在那剎那間,蘇探晴忽然有一種很疲倦的感覺,似乎只想趴在桌上大睡一場……   蘇探晴驀然抬起頭來,一個人已坐在了他的面前。   蘇探晴目光與來人相對,但覺瞳中如若受針刺,神智莫名一眩。連忙默運神功,緊守心神,暗中一咬舌尖,腦中猛然警醒。只見來人約莫四十歲年紀,高冠華服,面相不俗,手中輕搖一把羽扇,看起來倒像是一位算命先生。   來人似料不到蘇探晴立刻從幻覺中清醒,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微微一笑:“好一個浪子殺手,果是名不虛傳!”   蘇探晴直覺那種危機感剎那間逝去,心中暗舒一口長氣,亦微笑回應道:“好一個‘間不容髮’,果是百聞不如一見!”他看到來人形貌,再加上剛纔感應到對方那若有若無卻直透元神的詭異武功,頓時明白來者乃是搖陵堂中與段虛寸齊名的許沸天。   許沸天哈哈一笑,扇插腰間,伸出右手,低聲道:“起初我尚不信你能有殺郭宜秋的本事,所以存心以‘破魂大法’相試,這一試方知道蘇兄果有真才實學。”   蘇探晴聽到那“破魂大法”四個字,眼中寒光一閃而過。許沸天外號人稱“間不容髮”,一是形容他做事縝密,心細若發,二來就是指他那無孔不入的破魂大法。他表面上似是毫無機心地與許沸天雙手互握,口中卻冷然道:“只聽這‘破魂大法’其名,顧名思義若是小弟沒有真才實學,豈不是要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聽到蘇探晴略含諷刺的話,許沸天卻是面不改色:“蘇兄莫要怪我魯莽。郭宜秋號稱‘白髮青燈’。那白髮劍還好對付,名爲‘青燈照佛’的武功卻是天下第一等的攝魂心法,蘇兄若是過不了我這一關,也就不必去金陵府自取其辱了。”   蘇探晴淡然道:“許兄過慮了。蘇某隻不過是個殺手,又不必與郭宜秋印證武功。”   許沸天微微一愣,登時明白了蘇探晴的意思。殺手暗殺無所不用其極,講究的是伏於暗處,尋得最佳時機方纔出手一擊必中。所以武功高的人不備之下亦會被武功遠低於自己的人殺死。許沸天赧然一笑:“蘇兄說得極是。許某且先自罰三杯。”拿過蘇探晴的酒杯,連飲了三杯。   蘇探晴見許沸天坦承自己不是,微覺驚訝,比起老奸巨猾的段虛寸,許沸天顯得似乎要光明磊落些。   許沸天似是不勝酒力,三杯酒下肚後面色微紅。看蘇探晴只是微笑着望定自己,不由奇道:“蘇兄怎麼不問我找你何事?”   蘇探晴笑道:“縱是萍水相逢,亦可杯酒言歡。何況許兄找我有事遲早會說,小弟又何必着急?”   許沸天緩緩道:“我本想問蘇兄一個問題,可見了蘇兄後,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蘇探晴泰定自若:“那也罷了。反正見識過許兄的‘破魂大法’,已足夠小弟回味良久了。”   許沸天大奇:“蘇兄竟然沒有一點好奇心麼?”   蘇探晴微微一嘆:“以許兄的才智,想問得問題定非尋常,若是等許兄問出來,必會讓小弟頭疼不已,還莫如不知爲好。”   許沸天盯了蘇探晴半晌,嘆道:“許某相人無數,但似蘇兄這般年紀便有這份修心養性功夫的,實乃平生僅見。”   蘇探晴忽然嘻嘻一笑:“許兄過獎。其實我哪有什麼修心養性的功夫,不過是自小聽過些聖賢書,懂得‘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道理,所以才寧可裝得懵懂些,以免惹人生厭。”說到這裏,蘇探晴不由想起小時候在窗外偷聽郭夫子講學的情景,一時頗爲感慨。   許沸天大笑:“好一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此話可浮一大白。”再舉杯連飲幾口,面上已有醉意。   蘇探晴這幾日連續見到搖陵堂中包括擎風侯在內數位重要人物,倒是對這位號稱“間不容髮”的許先生最有好感。許沸天雖看起來像個算命先生,但爲人豪爽得多,至少不似段虛寸與斂眉夫人那般心機深沉。正思咐間,眼中掠過酒店中一位客人的背影,覺得似是頗爲熟悉,只是想不起在何處見過,一轉眼間那人已然不見。   眼見許沸天一壺酒下肚,蘇探晴開口道:“許兄的問題尚未問出來,小弟卻有個問題先要請教許兄。”   許沸天道:“也罷,你我各問對方一個問題,也算是扯個平手。”   蘇探晴調皮一笑:“不過被問者卻不一定要如實回答。”   許沸天又是一陣大笑:“說得也是。我心中可沒有蘇兄那麼許多不可告人的祕密,蘇兄請先問吧。”   蘇探晴正色道:“許兄的‘破魂大法’顧名思義乃是一種惑心之術,久聞許兄亦精擅易容術及藥物學,想必此法可令人不知不覺中吐露心中祕密,卻不知是否對顧凌雲施術?”他這一問確是關鍵,若是顧凌雲已經說出擎風侯是他殺父仇人這個祕密,擎風侯是絕不會留其活口的。   許沸天面呈思索之事:“蘇兄這個問題問得好。事實上如顧凌雲這般身處炎陽道要位的重要人物,既然被搖陵堂擒住,一般情況下必應是由我先來查問一番。但此次由段虛寸接手,我亦不便插手,只是用藥物令顧凌雲暫時失去武功,卻沒有用‘破魂大法’對其施術。”   蘇探晴略微鬆一口氣,仍不放心,追問道:“難道擎風侯不想由顧凌雲身上探得一些炎陽道的祕密麼?”   許沸天略顯尷尬地輕咳一聲:“這第二個問題我本不必答你。不過不瞞蘇兄,這‘破魂大法’對受術者影響極大,事後可能會留下種種後患,侯爺惜顧凌雲之材,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對他施用此術。”   蘇探晴心中疑問一閃而逝:這種解釋雖然有些不合情理,但或許事關與段、許二人在擎風侯面前爭功,所以許沸天才寧任段虛寸接手。當下朗朗一笑:“許兄本來想問小弟什麼事,儘可明言。”   許沸天酒意上湧,打個酒嗝方纔道:“我搖陵堂對天下成名人物皆有詳細資料,唯獨蘇兄的來歷諱莫如深,查不到半點端倪。”   蘇探晴截口道:“許兄總不會直接問我師承何人吧?”   許沸天笑道:“我自然知道江湖避忌,豈能如此相問。不過蘇兄一向在關中活動,又是天下一流的殺手,不由讓我想到了一個人。”   蘇探晴心中一跳,面上裝做若無其事:“卻不知許兄想到了誰?”   許沸天酒意剎時彷彿也清醒了幾分,目光炯炯盯住蘇探晴,口中緩緩吐出一個名字:“杯承丈!”   蘇探晴知道這纔是許沸天找他的真正原因,心想難道擎風侯對他的身份已然起疑?若是知道他是杯承丈的弟子,只怕當年擎風侯殺杯承丈滅口之事就要在自己身上重演。他淡淡一笑:“據說殺手之王杯承丈當年也是在關中陝南一帶出沒,只可惜他已經多年不現蹤跡,不然小弟倒很想得到這殺手界的老前輩指點一二。”他原本性格就不善作僞,又欣賞許沸天的爲人,不願出口騙他,這句話原有不少疑點,並沒有明確說出杯承丈與自己毫無瓜葛。不過許沸天或是已略有醉意,只是一笑作罷,沒有繼續追問。   二人又喝了幾杯,寒暄幾句後,許沸天起身告辭。   蘇探晴眼見天色還早,正要再叫店家送一壺酒上來,眼中忽又閃過那個似曾相識的身影。不過那人這一次卻已將方纔的青衣換成了藍衫,蘇探晴腦中靈光一現,已然想起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背影,立時起身查看,酒店中卻已不見那人。   蘇探晴不及叫店家結賬,拋下一錠銀子,急速走出酒店外。果然看到那人在前方二十餘步遠得不急不徐地走着,一襲藍衫極爲惹眼,便毫不猶豫地跟了過去。   原來他剛纔心中一閃念間,已認出這個極其熟悉的背影正是昨晚夜探擎風侯府的那個黑衣蒙面人,說起來他還從斂眉夫人劍下救了自己一命。此人輕功高絕,來歷神祕,剛纔故意在那酒店中兩次出現在他面前,不知有何居心。   卻見那藍衫人左穿右轉,竟在洛陽城中大兜圈子,蘇探晴走得快些,他亦加快腳步,蘇探晴若放慢速度,他亦緩下來裝做看周圍的小攤店鋪。   蘇探晴心中驀起警兆,覺出身後尚有一人在暗中跟隨他。他自持藝高膽大,也不怕這藍衫人玩什麼花樣,只是在大街上不便展開輕功,始終與那藍衫人保持着二十步的距離。他心想此人輕功可謂是天下無雙,在這人潮擁擠的洛陽城中,若想甩掉自己的跟蹤自是輕而易舉。看這般情景,分明是要將自己誘到什麼地方去……   眼見藍衫人的圈子越兜越大,漸漸來到城郊偏僻人少處,蘇探晴加急步伐,正欲上前攔住那藍衫人,忽覺身後風聲有異,一路跟隨自己的那個人竟加速搶先朝自己而來。   蘇探晴於急走中驀然停步,使一個金蟬脫殼的身法,猛然朝左一個旋身,避開後面撲來之人,正要甩開跟蹤去追上那藍衫人,卻聽得一聲清斥:“姓蘇的你休想跑,給我站住!”隨即只見一隻白皙的小手化爲漫天掌影,最後不偏不倚地攔在他的眼前。   “啊,原來是你!”蘇探晴又驚又喜,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渦:“姑娘當真神機妙算,竟一語成戩,我們果然又見面了。”面前一人身着粉紅小褂,頭戴無沿錦帽,可不正是元宵燈會上巧遇的那位神祕少女。   少女沒好氣地“呸”了一聲:“好你個蘇探晴,少說漂亮話,本姑娘特意找你來算一筆賬。”她面容依然娟秀,眉目間依然英氣照人,美中不足卻是滿臉怒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惡狠狠地盯着蘇探晴。   蘇探晴被她的話弄得摸不着頭腦,眼見那藍衫人在前面轉過一個街角後消失不見,只好將這事先放在一邊。轉過頭細細打量這再度重遇的神祕少女,一時看得呆住了,只覺得她模樣如此秀麗,縱是發怒亦是如此惹人疼惜……   少女被蘇探晴看得滿臉緋紅,不由垂下了頭:“喂,你呆看什麼,說話啊。”   蘇探晴從驚喜中恢復過來,連忙移開目光,尷尬笑道:“咳咳,卻不知姑娘要找小弟算什麼賬?”   少女這纔想到自己找蘇探晴的目的,目光重又露出兇狠之色:“我問你,爲何要侯爺下令讓我與你一道去金陵?”   蘇探晴這才真正喫了一驚:“難道你就是林,林……”實在是因爲太過震驚,一向瀟灑從容的浪子殺手竟然也變得結巴了。   “你這個呆瓜。”少女忍不住嗤鼻一笑,嘴角十分不屑地一扁,再傲然以那蔥白秀指點點自己的胸口:“虧還是天下知名的浪子殺手,竟然到現在才認出我林純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