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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碾轉

  在這片雲遮霧繞的沼澤地裏,你永遠無法根據天色來分明早晨,中午和傍晚。   到底悲慟了多久,不知道。當六道把紅繩葬到一個高高的山丘上後,轉身向着雲辰走來,他悲慼的臉色在這一轉身之間,已經消失不見,那逐漸隱現的招牌式的寬厚笑臉,卻無法掩飾他眼中那憂傷到極致的慘淡目光。   面對走到面前的六道,雲辰慚愧的低下了頭。   “沒事!”六道用力拍了一下雲辰的肩膀,由此可見他臉上僞裝的笑容只是讓雲辰心裏好過一點。“我跟紅繩,一向是兄妹相稱,至少我一直這樣認爲,事實上歲數比我小的她,更像是我的姐姐,剛纔她告訴我,她一直期望着,她手腕上的紅繩,有一天能把我跟她的心連在一起。”   “呵呵……”六道笑着卻已經流出了眼淚,“這個傻丫頭,爲什麼到現在才說,爲什麼以前不說。”   雲辰依然沉默,他以爲,六道與紅繩的關係,就像他跟雲靜一樣,已經說開了,只是沒想到,她們彼此間依然隔着一層窗戶紙,一條紅繩暗相思,待這明瞭時,卻已陰陽相隔。   “我不管你有什麼滔天謀略心機手段,我也不會問你會把我們帶去哪裏,這一輩子我只祈求你一件事,給我一個弄死澹臺永俊的機會……呵呵……幾天前我紅繩還跟他把酒言歡,沒想到轉眼間他就陰死了紅繩,我自負勇謀都玩不過他,但是我知道,你可以。”   雲辰豎起一根手指,“一年。”雲辰看着六道說道:“一年之內,我把他整得像個綿羊一樣丟到紅繩的墳前,任由你處置。”   六道側頭,望向遠方山頭的墳墓,一抹遲來的愛意伴着憂傷,在眼中隱現。   皇浦津走到雲辰跟前,如果說以前他還不知道雲辰強大到什麼地步的話,那麼今天他知道了,不同於其他人只看到了結果,他是這裏唯一一個從頭到尾看了所有過程的人,所以再次走到雲辰面前,他收起了自己的玩世不恭,帶着一抹謹慎,遲疑道:“人數清點好了,我們還有五百三十人,其中有三分之一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雲辰點下了頭,可是這一刻腦袋沉重的讓他再也抬不起頭來,也就是說,光這一次,他們就折損了差不多三百人,雲辰再次看向周圍暗紅色的水潭,那都是他們的鮮血染紅的。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其實皇浦津想問,是繼續前進還是返回?   “不管是前進還是後退,我們都已經暴露了,對於能騎着擎天鶴追趕的劍巫來說,這沒有區別。”雲辰說着,看向了南方,哪裏的山丘更密集一些,哪裏的樹木也更多一些,更遠的地方,雲霧遮繞中似乎有山影重重。   “我喜歡一條道走到黑,但是,走到盡頭的路不是隻有這一條,所以。”雲辰把手向南一指,五百餘人收起悲慟的心情,相互攙扶着,再次上路。   ……   莫陽寨位於菏澤西北深處沼澤與白岐山餘脈的交匯點,這裏因爲有肥沃的土地和甘美的泉水,一直以來就是整個菏澤地區最大的靈藥產地,從玄級到地級,甚至天極靈藥,這裏都有人工種植。   相對於菏澤其他地區屢次受到劍修的清剿,這裏因爲地處偏僻,加上前路上到處都是蛇蟒毒鱷和瘴毒,大隊的劍修根本走不到這裏,人力就已經在路上消耗殆盡,而能夠到達這裏的,都是些騎乘龍鶴,偷採靈藥的神宗弟子。   因此,莫陽寨養着四十餘頭擎天鶴,目的就是用來驅逐或者截殺偷採靈藥的神宗弟子,在整個菏澤地區,莫陽寨擁有擎天鶴的數目,僅次於實力最雄厚的烏陽寨。   在莫陽寨最高的木臺上,迎風矗立着一個風姿卓越的女子,一身皮甲的她並沒有如其他劍巫那般穿着黑色的長袍,簡易的獸皮甲露出了胸前大片雪白肌膚,以及那勾走了無數男人眼球的深邃乳溝,及膝的長皮裙從大腿邊的向上開到了一個叫人驚心動魄的高度,露出了豐腴奢豔的大腿,精緻的臉龐略顯黝黑,並沒有塗滿各種奇異的油彩,但是卻在右額邊紋了一隻火紅的蠍子,那令人膽顫的蟄尾一直勾勒到臉側的那醉人的酒窩邊,給她的美麗添上了一抹邪異。   她就是莫陽寨主,法尊初佞。   初佞只從今天早上一對擎天鶴去追趕兩個騎乘龍鶴,妄圖偷採靈藥的神宗弟子後,心神就一直不得安寧,這對一個有着深厚發力,精修神唸的劍巫來說,是很反常的事情。   一直到中午,聽着遠方傳來的一聲聲鶴鳴聲,初佞懸着的心才放下來,她不擔心劍巫的生死,劍巫死了可以去霧澤招募,但是擎天鶴死了,那就要她花費大量的財力去雲澤購買,可以說,這四十餘頭擎天鶴,在到處都是危機的三澤之地,是整個莫陽寨最大的財富。   但是很快,初佞剛落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因爲她在這一陣鶴鳴聲中,聽到了一聲哀鳴,然後她看到了,本該成人字形飛回來的擎天鶴,高低不一雜亂無序的就像逃竄一樣飛了回來。   片刻後,看到領頭的擎天鶴那潔白的羽毛被染紅了半邊後,初佞的臉色已經陰沉下來,當她發現少了一隻擎天鶴後,她抽動着嘴角讓側臉上的蠍尾不停的顫動,看起來馬上就蜇人而噬。   十五個劍巫,回來了五個,死了一頭擎天鶴,初佞沒有問事情的經過,而是問道:“誰幹的,在哪裏。”   “我們在一百多里外發現了一羣劍修,大概有千餘人的樣子,所以……”   “怎麼可能,輪值的劍修水平我們都清楚,怎麼可能走到這裏,他們又怎麼可能襲殺到空中的你們。”初佞一發火,五個劍巫整齊跪在地上,仍由先前出聲的劍巫解釋道:“擊敗我們的只有一個人……”   “放屁,就是一個劍尊也飛不到那麼高。”初佞一腳踹倒了這個劍巫,讓劍巫後半句“和一個白貓”愣是沒敢說出來。   初佞一聲口哨後,一隻只擎天鶴從旁邊巨大的木質閣樓中飛出,馱起早已聞訊攀上高臺的劍巫,初佞親自領着劍巫騎乘着四十三隻擎天鶴,傾穴而出,向着東南方飛去,她要去找到那個,一個人打敗了她十五隻擎天鶴的劍修。   ……   當雲辰領着衆人走到南方這片山林溼地的時候,天已經下起了雨,事實上在叢林沼澤最多的天氣就是雨天,雨水壓住了四處瀰漫的瘴氣,帶來了一絲清新的空氣,並掩蓋了他們行進路上留下的一切痕跡。   這裏的山丘不再是幾百米遠一個,而是間隔幾米遠就有一個,巨榕也逐漸稀疏,換成了另一種更高大更密集,名叫冥松的細葉喬木,細密的雨水成絲線穿透枝葉的縫隙,滴落在衆人落魄的臉上,如喪家之犬。   深入山林沼澤數里遠後,雲辰才示意大家休息片刻。   霓裳中的瘴毒,喫藥後明顯緩解了不少,但是痛失親人的打擊讓她再不復往日的活力,在雲靜的攙扶下,她走到雲辰的身邊,帶着哭腔說道:“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怎麼會因爲你呢?澹臺永俊這個縮頭烏龜王八,忘恩負義翻臉不認人的東西,就不怕讓劍巫連你也殺了嗎?”雲靜氣道。   霓裳搖了搖頭,“你們不懂的,只要我有生命危險,大靈兒一定會帶着我逃跑的,以大靈兒的速度,擎天鶴短時間根本追不上,大靈兒每次變身時間不長,可是它一口氣就能跑到幾十裏外,這裏的沼澤根本影響不了它的速度,澹臺永俊知道這點,所以,只要他願意,就有足夠的時間帶我走。”   “那剛纔大靈兒怎麼不帶着你走?”雲靜問道。   “因爲它知道,我不會一個人走。”霓裳說着看向了雲辰,她覺得雲辰說的沒錯,她就是一禍水。   “知道我爲什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麼?”雲辰突然問道。   “你不是說,哪裏有劍巫嘛。”雲靜答道。   雲辰點了一下頭,又馬上搖頭,“這只是其一,還有一點我一直沒說。”雲辰伸手指向了天,“當我在開陽關知道有龍鶴的存在時,我就預料到了,不管我們走向哪裏,澹臺永俊一定會在高空盯着我們,然後再把劍巫引來。”   雲靜霓裳不說話了,確實,她們在地上看不到高空,不代表騎乘龍鶴的神宗弟子在高空看不到她們,而且雲辰說的沒錯,只要澹臺永俊有心,不論她們走到哪裏,只要她們還在菏澤,澹臺永俊就能利用龍鶴的便利,把劍巫引來對付她們。   “哪裏幹嘛非要往這裏走,這裏好危險的。”霓裳嘀咕道。   “哪有,這裏好刺激。”膽識驚人的雲靜反駁道,義無反顧的維護着雲辰除了把她攆走以外的任何決定。   “因爲我知道澹臺永俊一定會給我安排一個強大的敵人,強大的敵人也同樣是他的敵人,他想借助強大的敵人幹掉我,我想借助強大的敵人擺脫他的跟蹤,就這樣。”雲辰終於說出了他隱藏在內心,一直不好說出口的理由,說穿了,這是他跟澹臺永俊的恩怨,卻連累這麼多人跟着他受累,但是他能說出來麼?不說出來就有這麼多人跟着他,說出來,身邊的這些人,更加要跟着他。不管是皇浦津六道,還是雲容他們,都不會對雲辰置之不理。   任何嘗試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對菏澤所有的一切,一睜眼兩眼摸黑的雲辰,就這樣闖了進來,剛剛小有收穫的他們,卻付出了讓紅繩雲濤犧牲的代價,後面還有誰會犧牲呢?雲辰不知道,但是任何代價他早就做好了準備,甚至包括他自己,只是沒有想到,這代價讓他如此痛徹心扉。   一邊的六道突然揚手示意衆人噤聲,他閉目傾聽了一會兒,不等他開口,雲辰也聽到了,連綿的雨聲中,傳來了微弱的鶴鳴聲,這是有人騎着鶴在低空搜尋他們的蹤跡。   雲辰一把抓過霓裳懷裏睡得正迷糊的白貓,白貓驚醒首先看到的是雲辰那夾着血絲的陰森眼睛,頓時立馬精神抖擻起來,雲辰指向了東南,做了手勢後,又向着南方一指,“到哪裏躲到天黑了再回來,別說你找不到霓裳。”   白貓立刻心領神會,也不變身,以它嬌小的身軀成反比的速度,飛快的向着東南跑去。   追尋而來的劍巫,在雨天也是喫盡了苦頭,在剛纔激戰的地方搜尋了一圈無果後,開始散開降低高度向着東南方向搜尋,他們理所當然的認爲,任何一隻隊伍受到如此沉重的打擊後,就會立刻縮回去。   “在哪裏……”一個劍巫突然看到遠方一隻巨大的白貓跑出了山林沼澤,這是倖存回來的五個劍巫給他們帶回來的唯一有用的信息,據說這隻白貓不但一聲歷吼能讓幾十米高的擎天鶴寒蟬若驚,還能把人送上天。   白貓忠實的執行着雲辰的安排,在遠離雲辰他們十里外變身現身引起天空搜尋的劍巫注意後,立刻反身回林,筆直的朝着南方跑去,它龐大的身軀以及那一身能隔絕污穢的白毛,縱然在密集的沼澤叢林中奔行,從高空看起,想不耀眼都不信。   鶴鳴聲此起彼伏,招來了周圍更多的擎天鶴,向着白貓逃竄的方向追去。   隱藏在林中的雲辰等五百餘人,看着空中不時低空飛過的一隻只擎天鶴,屏住呼吸連氣都不敢出一聲,而云靜,則扳着手指在數有多少擎天鶴在追擊她們。   隨着鶴鳴聲遠去,衆人才長舒了一口氣。“一共三十二隻擎天鶴。”雲靜湊到雲辰身邊說道。   “恐怕不止,有的擎天鶴,怕是已經向着東南飛的很遠了。”六道說道。   而云靜顯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劍巫的擎天鶴到底有多少,她所關心的是,這麼多擎天鶴在空中耀武揚威,雲辰能不能給她弄只來玩呢?   雲靜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人,而且這個心思她已經藏的夠久了,“心辰哥……”雲靜搖晃着雲辰的胳膊,還沒來得及把想法說出來,雲辰斜了雲靜一眼,“想都別想,除非我昏頭了。”   雲靜張了張嘴,果然,不用她說,雲辰已經看到了她藏在腸子裏的想法。   “現在怎麼辦?”皇浦津輕輕走到雲辰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來之前,很多人都說過,劍巫如何如何狡猾,所以,我們不要輕舉妄動。”雲辰說着看向了身後,一直在側耳傾聽空中動靜的六道,“在你認爲可以走的時候,跟我說一聲。”   六道明白雲辰的意思,一個人心法的高低決定着體內元力的多寡,同時影響着自身的視力和聽覺,簡單點說,就是實力越深厚的人,看的就越遠聽得就越清晰,而這裏,六道的實力無疑是最深厚的,雲辰拜託他,也是理所當然。   再沒有說話或者做任何無畏的移動,默默的在雨中舔舐着自己身上的或者心裏的傷口。   一直到天色將黑時,又有五隻擎天鶴從她們的頭頂飛過。   六道這才向着雲辰點了點頭,示意這附近應該沒有擎天鶴了。   雲辰搖頭,“如果劍巫只有這點腦子,只能說她們多謀,談不上狡猾。”   大約一刻鐘後,又有五隻擎天鶴從北向南由她們的頭頂飛過,衆人無不在心中長呼萬幸聽了雲辰的話。至此,皇浦津總算知道掌教皇浦雄,爲什麼三番五次的說雲辰是最適合在菏澤生存的那個人,並暗中把南離宗大部分精銳弟子劃歸他帶領,跟着雲辰,皇浦津認爲,比起狡猾的劍巫,雲辰就是一個狡猾狡猾的人。   雲靜一臉崇拜的望着雲辰,她認爲奸詐的人比狡猾的人更厲害一點,比如她的心辰哥,就是奸詐的,這才騙過了狡猾的劍巫。   五隻擎天鶴一遠去,雲辰立刻從藏身的荊棘中起身,“大家不要出聲,動作儘量放輕一點,走慢一點沒關係,我們找個更好的藏身地方去,估計還得跟這羣劍巫耗上幾天。”   在雲辰他們剛離開不久,追趕的劍巫發現上當後,立刻原路迴轉,並向着下方的枝繁葉茂的山林沼澤中施展了一個個火球。火球雖然在雨天威力大減,但是這閃光的瞬間,足於讓她們在黑夜中看清密林中火光衍射下的場景。   這絕不是雲辰所能料到的,當其他人再次給他投來欽佩的目光時,他卻在心裏暗呼“運氣”,從不相信運氣的雲辰,來到這裏後,不得不相信運氣一說。   他們在密林中一路跋山涉水,連夜轉向西南,但是每一個人都知道,不管雲辰會帶着他們轉到何地,他們目標只有一個,西北方的莫陽寨,雲辰是個記仇的人,記仇的人當然要去復仇,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