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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今生緣來生結

  一天忙着應酬,文俊不在乎,梅春冰可喫不消,要不是文俊在古洞取來玉漿給他做飲料,他真難以應付。   午後,僕人來報:“翠園主人東方平回拜梅先生。”   小霸王梅文俊怒打東方兄弟,以致離家出走,乃是盡人皆知之事,雙方家長都爲了這事心中內疚。翠園主人家中樓高院深,極烽與外界往來,園中不留外客,主人也甚少在家。這些年來,雙方從未過往,僅在途中相遇時,略爲點頭問好而已。昨日梅家父子登門拜望,翠園主人恰好不在家,父子三人留下拜帖即行返回,想不到他會突然上門回拜。   文俊早已摸清翠園主人的根柢,而且向東方兄弟拼過老命,他知道兄弟倆已隨陰山天魔走了,所以敢登門拜望,他知道東方平是老江湖,故而十分小心免露行藏,略一整衣,與乃父一同迎出來。東方平帶了一名健僕,滿臉春風步行而來。   他父子倆長揖迎客,梅春冰含笑道:“應昌公移玉枉願,蓬蓽生輝;年來疏於拜候,尚請見諒。”東方平表字應昌,故春冰稱他應昌公。   文俊也上前行禮,恭敬地說道:“東方老伯萬安,小侄文俊,久疏問候,老伯海涵。”   東方平眼中陰鷙之光已經隱去,回了一揖,掀須朗笑,打量了文俊半晌,說道:“春冰兄恭喜了,令郎失蹤四年餘,驟然安返,出落得恍如臨風玉樹,可喜可賀。”又向文俊道:“賢侄,如果不是你臉上那雙鳳目依稀可辨,在外真不敢相認呢。”   春冰含笑讓客,在大廳落坐,文俊在旁立陪,僕人奉上香茗,春冰打開話匣,說道:“犬子日前返家,昨日專誠至尊府拜候,適吾兄離府未歸,不克致候,吾兄不吝移玉蝸居,愧不敢當。”   “兄弟自荊州趕回,得知令郎安返故里,特趕來致賀。”又對文俊道:“賢侄,你一別多年不知在何處如意?”   “小侄遊蹤四海,至各地書院請拜名賢,惜四年於茲,依然學無所成。好教老伯見笑。”   “你於四年前突然失蹤,急壞了多少人,賢侄,你能平平安安返家,我也可安心了。”   “小侄當年無知,誤傷英羣兩兄,承蒙不究,小侄銘感五衷,但不知英羣兩兄目下可好。”   東方平長嘆一聲,慘然地說道:“他倆人離家經年,至今音訊杳然,目下生死難料,好教人擔心。我相識滿天下,竟無一人知道他們的訊息,亦是怪事。這次爲小女婚事至荊州一行,想不到我那親翁反而在漢中見過他倆一面,怪的是時至今日,他倆仍未返家。”   文俊沒做聲,他不能將內情說出露出馬腳。春冰卻說:“恭喜吾兄,據說令媛行將遠適荊州,不知那家兒郎有此厚福?”   “那是荊州長湖徐家,小女目下寄居荊州親友家中,下月初兄弟即至荊州爲其完禮。本來婚期定於前天初十,但徐親家爲了宵小所乘,因孫女之事大起風波,不得不將婚期禮延至下月初。兄弟爲了此事,大爲煩惱。”   他這一說,文俊卻心中狂跳。東方玉將成爲自己的義弟婦已無疑問。因孫女之事大起風波,顯然指的是義妹廷芝,難道說她又惹下什麼麻煩了?   聽東方平的口氣,絕不是他的兩個難兄難弟的興風作浪,那麼,是崑崙派在其中搗鬼?他想起了劍聖半途襲擊之事,已料中五六分,不甲一陣煩躁,恨不得插翅飛到長湖一看究竟。   幸好東方平並未注意他的神情,繼續往下說道:“世間欺世盜名之徒,比比皆是,無風作浪這種人確是可厭。我那未來小婿倒是令人滿意,親家一門大小亦無可非議。只是他那些三朋九友,都是大名鼎鼎大有名望之人,卻令人不敢領教。”   春冰正色道:“朋友非類,理他則甚,吾兄大可放心。”   “兄弟當然放心,只是看不過心裏難受而已。”   三人又說了一些俗事,東方平起身告辭。文俊父子送出院門外,東方平拍拍文俊的肩膀說道:“賢侄,咱們毗鄰而居,極少親近,有空請光臨舍下,也好增進你我之間的交情,目下我子女皆遠離膝下,甚感寂寞,有空來吧!賢侄。”   “小侄有暇,當親往拜候,並向伯母問安。”   客人一走,文俊坐立不安,虎目中神光倏現,玉面上泛重重殺機,他端起茶杯,在廳中踱來踱去。   梅春冰突然發覺他神態失常,他那罩上一層寒霜的臉色,和那炯炯發異彩的眼睛,令人悚然而驚,不由大駭。   文俊心有所思,並未發現父親的駭異神色,他心說:“八成兒是崑崙門人無恥地迫害芝妹,這一羣卑劣動物,假使真如此無恥,哼!崑崙將萬劫不復。”   “得”一聲脆響,接着了陣“沙沙”之聲,他手中茶杯,成了一把粉屑。   文俊也頓時驚覺失態,神色一弛,正色向父親說道:“爹,請恕孩兒失態,碎杯之事,千萬別讓人知道。”   “孩子,你回家之時箭衣佩劍,今日赤手碎杯成粉,你……你非常人。”   “孩兒目下不便將詳情稟告,但請爹爹守口如瓶,孩兒在外四年餘,所行所事正大光明,俯仰之間可質鬼神,這點爹爹大可放心。”   “孩子,爲父雙目不盲,你眸正神情滿臉正氣,我萬分信賴於你。”   “孩兒重任在身,明晨即須遠行,短期內不可能在家長侍膝下承歡,尚望爹爹恕孩子不孝之罪。一待事了,孩兒當儘速趕回。”   他踏入穿堂,突又回身叮嚀道:“爹爹與弟弟每晚飲用的奇香乳汁,乃是無價至寶,一滴之量,萬金難求,可生死人而肉白骨,切記按日服完,千萬別讓外人知道,不然將有大禍。孩兒書房之內尚留有一瓶,非至生死關頭,不可用以救人,即或一用,亦不可令人看見,至要至要。”   當天下午入暮時分,父子倆又至各處辭行,託言遊學中州,須三年兩載方能返回故里。   午夜一分,一個淡淡黑影離開了莊院。   文俊去心似箭,換了一襲褐衣,臉上塗上一層薄薄的鍋煙,頭裹青巾,一路晝伏夜行,向荊州急趕。   兩夜之間,他趕了八百里,他在十三日的午夜離開保康,十五日清晨便到了荊州。荊州市面安謐如恆,他落店休息片刻,飽餐一頓,出東門緩緩向徐家灣走去。   徐家灣九現雲龍徐大爺莊中,籠罩着一重愁雲慘霧,莊中住了不少客人,大部分是牛鼻子老道。   湖灣之傍,有一雙人影在低聲私語,看背影,都是俗家打扮,其中之一是年登古稀,目光陰鷙的老人,腰帶下懸着一把緬刀,脅下吊掛一個革囊。他就是昊天堡的智多星,子母飛環方士俠呢。另一個也是老頭兒,後腦從左耳根到玉枕骨,有一道光禿禿的創疤,他是昊天堡中,在天殘劍下逃得一命的海天一叟衛恭,那劍疤就是文俊留給他的終生紀念。   海天一叟輕聲道:“方老弟,你這一着棋,看來確是高明。”   子母飛環自負地說道:“要不是如此,崑崙派怎會與咱們走一條路?龍虎真人那老雜毛,已經傳下令諭,半年之內,不準與那小子爲難,只有這樣才能引那小子找上崑崙弟子,他們又焉能不出手自衛?”   “萬一老雜毛不速而至,豈不前功盡棄?徐老匹的兒孫輩並不算是崑崙門人,老雜毛自然不會過問人家兒女之事,這把火就燒不起來了。”   “衛兄大可放心,老雜毛恐怕早就到了西崑崙啦,他準備閉關參修上乖劍道之事,已夠他忙的了,怎會在這時趕來?假使他急於閉關,出現中原恐是三年以後的事了。”   “劍聖那傢伙靠得住麼?”   “絕對可靠。試想看,崑崙弟子中,劍聖那傢伙最爲狂傲,自命不凡,且無半分容人之量,由他那劍聖的名號中,可以看出他自負高做到如何程度了。而在兩次較劍中,全敗在那後生小子之手,表面上他不得不遵從掌門令諭,骨子裏卻將那小子恨之入骨,無時不在打主意洗雪前恥,食肉寢皮這難消心頭之恨,千手如來宏觀法兄在漢中府略施挑撥,他便落入彀中,這條妙計他全力進行就是明證,所以絕對可靠。”   “那小子萬一不來呢?”   “會的,在靈官廟的昊天堡你不見他和那丫頭的親熱勁,和狂怒的狠勁?天下間情之一字,足可令英雄豪傑灑熱血拋頭顱。”   “崑崙這一羣,並無佼佼出羣的高手,連劍聖也擋不住那小子十招;那小子一來,我想,哼!一切枉然。”   子母飛環桀桀冷笑道:“衛兄,你真夠笨,那小子定可將這些蠢材全行兵解,事情鬧得愈大愈好,龍虎真人受得了,崑崙門人豈肯罷休?這次到中原的門人,只是在東崑崙幾個貨色,而真正的絕世名宿,卻是在西崑崙修真;你想,龍虎真人往西崑崙用意何在?半年內不準找那小子生事的用意何在?嘿嘿?我倒希望那小子能將他們殺光,乾脆咱們也在暗中下手,幫那小子一個忙,驅狼吞虎之計,纔算是萬分圓滿無憾。”   兩人商量半晌,方掩住身形繞到莊院北面入莊。   良久,五丈外叢草中,一道灰影以低矮的身法,借水草掩住身形悄悄走了。細心的人可以看出,灰影頭頂光光,還可看出前額之上,有四行戒疤的形影。   文俊踏着晨曦,走入徐家灣,村中人一個個表情沉重,面帶愁容,不時向東面的徐家莊院偷覷一眼,對進入的陌生人甚是注意。文俊身穿褐衫,身揹包裹,臉上黝黑,毫不起眼,但也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一出徐家灣,就可看見徐家莊院前那座大松林,松林前緣,有兩個老道倚在樹上低聲說話,眼睛卻注視着進入莊院的小徑。文俊傴僂着背,踏着沉重的步伐,沿小徑直趨松林。   這兩個老道直待文俊到了身前丈餘,其中之一方站正發話:“無量壽佛!看施主滿臉風塵,定是遠道而來,莫非是找仁義大爺有要事商量麼?”   “小可由宜昌來,奉敝東主之命,前來稟明大爺有關店務之事。”   “哦!”老道聽他一口土腔,倒未懷疑、接着說道:“你由荊州經過,可曾見到一個身材高大,穿一身藍色或白色箭衣,肩下掛藍色革囊,腰插破劍的少年麼?”   文俊故意沉思片刻,搖搖頭,打着土腔答道:“荊州人真多,唔!好像沒看這麼一個人,道爺要找他有事麼?”   老道不耐地說道:“別問有事沒事,快進去!”   另一老道走近阻止道:“且慢!你的腳下,唔!靴子倒是真夠派頭。”說着,伸手便抓文俊右手脈門。   文俊腳下穿的是藍色薄底快靴,他雖將塵土掩住本來顏面,可是那精工縫製的形式,卻瞞不住老江湖。那年頭,大明天子有令,庶民不準穿靴,尤其是華麗的靴子;北方寒冷,也只准穿牛皮直縫靴。那老道確是細心,在靴上看出了毛病。   文俊一看馬腳已露,只好先動手再說,對方五指一搭上腕脈,他若無其事一翻掌,反將老道扣住,右足飛澆,足尖點在他的胸前鴆尾穴,同一瞬間,左手扣指一彈,一縷勁風擊中另一老道鴆尾穴,兩老道乖乖躺倒。   他一動手,林後突然響起金鑼的狂鳴,他脫口自怨:“糟!我該留心附近的暗樁,該死!”他知道暗中混入已不可能,索性明幹。既然知道是崑崙門人搗鬼,他火啦!劍聖在漢中府傳言,半年內不向他報復,但不到一月,劍聖就在天河口附近,與千手如來、道聖、道通、海天一叟、苗成等六人,乘夜偷襲他和三音妙尼,在武當也和玉道人一同出手。現在,他們又挾天子以令諸候,又找他的麻煩了,他怎能不氣?   他急怒交加,不動腦筋思索如何設法混入,竟然興起明闖之念,以致被制於人而不知謀取主動。他火速將包裹扔入林中草叢,褪去外面褐衣破褲,現出裏面的藍色勁裝,將天殘劍插好,向莊門急闖。   他一進莊門,朱漆門扉突然大開,閃出兩手赤手空拳的老道,和一個雄壯青年人,老道他不認識,年輕人是在漢中府曾經見過的鐵膽郎君葛雲鵬。   “文俊兄,別來無恙。”葛雲鵬攔住門外先行禮招呼。   文俊只好站住,回了一揖,冷冰冰地說道:“託福,葛兄倒記得在下,難得。”   “足下雖容易前來,但穿着打扮一目瞭然,豈有不記得之理?”   原來文俊雖然恢復原來裝扮,但臉上黑煙並未洗掉。文俊的語音冷峻無比的道:“閣下攔住去路意欲何爲?”   “漢中府本派掌門曾頒下令諭,不許敝派弟子與足下交往,徐家師祖叔乃是崑崙門人,足下難道尚須在下解說麼?”   “是否與在下交往,乃是閣下崑崙派之事;但在下的義弟妹,卻非崑崙門下,在下找的是義弟妹,與貴派毫無關連,閣下用不着這兒自討沒趣。”   “梅兄此言差矣!徐家師祖叔身列崑崙門牆,師門恩怨,無可化解,與足下自然是勢同水火,而他老人家的兒孫輩,斷無與敵結交之可能。足下既然深愛義弟妹,交情固然無可非議,但他倆豈能置親於不顧,甘冒大不韙與足下交往麼?祖孫三代之間,何以善後?令人骨肉相殘,乃是世間最不人道之事,梅兄乃人中駿龍,請自三思。”   文俊被說得呆住了,長吸一口氣,做聲不得。   “梅兄如強欲入莊,在下有自知之明,不敢攔阻,請自便。”   文俊沉吟片刻,突然轉身大踏步走了。   鐵膽郎君返身入莊,劈面撞見劍聖和海天一叟、子母飛環兩人匆匆趕來,劍聖急問道:“那小畜牲呢?”   “稟師祖爺,他不入莊自行離去了。”   “什麼?”劍聖吹鬍子瞪眼睛大吼道:“你怎麼不激他入莊?”   “稟師祖叔,葛師侄確已出言激他,可是那小輩不予置理,冷哼連聲竟自走了。”是隨伴的兩個空手老道插口。   “哼!你爲何不出手攔他?”劍聖指着老道怒吼。   “弟子遵守師祖叔吩咐,不敢妄自出手。”   “死人!他走了就該動手呀!”   “弟子未奉鈞諭,不敢冒破壞令諭之罪,而引致大禍,累及師門。”   劍聖跺足大恨道:“混蛋!你這沒用的廢物。”   “弟子無能,乞師祖叔讓弟子回山苦修。”兩老道同聲說。   “滾你的!”   “謝師祖叔恩典,弟子即行拾掇西返。”兩老道行禮退下。   劍聖突然說道:“且慢!我在此地的一切所爲,不許你在掌門之前道及。”   “弟子既返甘州,恐不能遇見掌門師尊,師祖叔大可放心。”兩老道毫無表情地走了。   子母飛環不懷好意地說道:“仙長難道就此罷手不成?”   “笑話,他非入彀不可,徐家灣已佈下十面埋伏,貧道不信會功敗垂成。我們快趕!”   “方老弟和道長請便,老朽立等佳音。”海天一叟乘機撤身,他的一雙狗眼輕瞥鐵膽郎君一眼。   “走!”劍聖聲出人閃,向前急追。   海天一叟等兩人走遠,對鐵膽郎君陰惻惻地說道:“好小子,你這欺師滅祖的罪名鬧大了。那小子盛氣而來,斷無不入莊之理,是你透出口風,告訴他這兒危機重重,把他嚇跑了的。”說着,漸向鐵膽郎君走近。   鐵膽郎君若無其事的屹立,冷冷地說道:“衛老兒,你想你的挑撥離間惡毒詭計,在崑崙門下之前可以得逞麼?哼!未免太天真了。”   “別忘了,貴門下四大護法中,無一不是火爆性兒,急欲制恨海狂龍於死,老朽身爲局外人爲貴派仗義助拳,一無所求,請問四大護法信你抑或信我?”   “你也別忘了,本派弟子任誰皆和閣下與那姓方的,全是昊天堡的餘孽,只不過礙於師祖爺金面,不好發作而已。你更不可忘了,師祖爺與你和那姓方的,彼此之間各懷互相利用之念,你真以爲本派堂堂名門,能和塞北人魔攜手合作麼?你簡直在做夢。”   “你這些話,老夫全盤算過了,但有一事你卻並未計及。”他一面說,一面有意無意間將進入莊院的甬道阻住了。   “你像真夠自信的。”   “不錯,你可知那位方老弟,獻計在湖邊練武場設埋伏,將莊院中的人全集中東面的用意?”   “集中全力對付恨海狂龍,在下記得這麼說的。”   “你猜對了一半,請看,這兒花花木成蔭,距大廳有五十丈之遙,大廳與及左近一無人跡,唯有你我在此,閣下難道沒想到後果麼?”   “閣下心懷叵測,瞞不了我鐵膽郎君。”   “瞞不了是一回事,事實上你已身中奇毒,只消你用勁出聲呼叫,真氣即行閉死經脈,不信你不妨試試,保證你的聲音一到喉間即可倒下。老夫的功力,你該心裏有數,在莊內放上一把火暗中乘亂下手殺人。”他掏出一把黑白棋子,接着往下說:“毒藥和棋子,都是那小狗的拿手玩藝。這一來,貴派不是與恨海狂龍不共戴天麼?”   鐵膽郎君駭然變色,因爲他乘間暗中運氣,發覺呼吸略一沉重,氣海即行一窒,他怎得不驚呢?額上大汗如雨。“好毒的心腸!你這……”他剛想破口大罵,稍用些勁,便感到氣往內流,不能出聲,眼前漸黑。   “要不毒,怎能在昊天堡中坐一把交椅?小娃,你可怨我不得。”   “哈哈……”一陣笑聲乍起,在十丈外花叢直衝雲霄,接着傳來一個宏亮的嗓音說道:“牛鼻子,你可相信我和尚的話了罷?可笑你們這一羣所謂修真之士,愚蠢得真是無可救藥。且慢,別妄動,老鬼身上可散發閉氣毒藥,沒有解藥最好避遠些。”   海天一叟喫了一驚,知道大事不妙,形跡一露,大大的糟。他有自知之明,崑崙的四大護法他只能以一敵一,再不走只有倒黴,不待對方說完,龍頭拐往臂下一挾,展開奇快的輕功,他向莊外奔去,一出莊門,他心中喊叫一聲“苦也!”   莊門與松林不同,半弧形排出四個老道,正是崑崙的四大護法,無影仙太風、火真人太火、璇璣道人太雲、雷電手太雷,風火雲雷全到了。   四老道的右首,站着一個窩囊老和尚,瞇着眼,裂着嘴,似笑非笑地盯着海天一叟。他就是江湖多管閒事,與文俊大鬧氳氤山莊的髒和尚。   雷電手爲人最爲急躁,他已聽清海天一叟與鐵膽郎君的對話,早已按捺不住,大吼一聲撤下一把銀芒閃縮的長劍,攔住去路惡狠狠地說道:“狗東西,你好歹毒的心腸啊,好卑鄙的嫁禍毒針,昊天堡的這東西到底不是人。”罵完,作勢撲出。   無影仙也撤下長劍叫道:“師弟,屏住呼吸!”   “他走不了,讓我來!”火真人不慌不忙地將兩人攔住,取出懸在脅下的一支長有三尺,粗如鴨卵的如火短棍,對海天一叟道:“閣下是俯首就擒呢?抑或是想嚐嚐本真人的雷火棒的滋味?兩條路,任你抉擇。”   “哈哈!”海天一叟知道走不了,強作大笑道:“衛某遠沒將諸位放在心上,憑你們幾塊料想留下衛某,可笑之極!”極字一落,龍首拐反扔而出,乘勢向右急竄,捷逾流矢,晃眼間便逸出三丈外。   崑崙四大護法豈會上當?他一動四人亦動,劈面撞上璇璣道人,銀劍幻出千朵劍花,劍嘯震耳,向海天一叟撲到。老鬼冷哼一聲,身隨拐轉,收龍首現杖尾,一杖扔出,響起一聲金鐵交鳴,兩人同被震退一步。   海天一叟心中一凜,暗說:“這雜毛竟能以長劍震開我的重兵刃,端的名不虛傳,我得走!”他想走便走,仍向右急閃。   旋礬道人怎肯讓他脫身,劍閃萬丈銀紅,一招“落葉飛花”截出,攻敵首點敵腹迅若驚雷。   海天一叟唯有出招反擊,別無他途。另三名老道在一旁仗劍戒備,將老鬼圍在當中,兩人劍來劍往,纏鬥三十照面,但聽罡風怒發,只見人影飛騰,端的是勢均力敵,棋逢敵手。不久,莊院中響起鑼聲,崑崙弟子紛紛向莊外趕。   在廷芝的繡閨內,恰於其時展開了生離死別的場面。   文俊被鐵膽郎君苦心孤指,以一頓利害攸關的說詞把他勸走,本來決定一走了之的。但一入松林,目光落在已被制住的兩名老道身上,恨意油然又生,忖道:“這些人如此卑鄙,難道這就罷了不成?不!我得入莊一看芝妹,如果這些人硬要阻攔,哼!”   他撫摸着天殘劍柄,面湧殺機,虎目中神光倏現,展開御氣躡空蓋世絕學,向莊北繞道掠去了,他一走,劍聖和子母飛環便到了。   劍聖解了兩老道的穴道,詢問經過和文俊的去向。兩老道只將點穴道之事說出,餘事一概茫然,因爲他們人事不省,自然不知文俊的去向。劍聖和子母飛環問不出所以然,只好越過徐家灣村落,向荊州方向急趕。   文俊繞至莊院北面,這一帶他十分熟悉,劍聖將人佈置在東面近長湖的演武場左近,莊中除了莊丁,並無高手駐守。莊丁們雖學了幾手防身功夫,怎能發現文俊的身形?被他毫無阻礙地進行入了廷芝的香閨。   香閨裏沒有廷芝的身影,大概也到了演武場去了,文俊不動聲色,坐在了繡榻旁軟榻上等候。這裏是內院女眷所居的樓房,是男人的禁地;在這兒絕對完全,沒有人會發覺有陌生人敢於進入這禁地。不久,外面金鑼狂鳴,人聲洶湧。文俊置之不理,凝神傾聽着香閨外的聲音。   良久,走廊裏傳來了輕靈的足音,愈來愈近,文俊倏然站起,閃在流蘇銷金帳後。   房門悄悄地推開,幽靈似的飄入一個人影,那是廷芝。她渾身一色藍,藍衣藍裙,藍色的坎肩,垂至胸前的流蘇,也是藍。腰脅下裙帶之側,插着一把連鞘匕首。   她那鳳目之下,已消失了往昔明媚的光輝,眼圈紅腫,眼神渙散,茫然地向前直視。往昔吹彈得破的芙蓉嫩頰,泛出了蒼白之色,消瘦了不少。   房門並未隨手關上,她目光徐徐由左面莊臺掃向右側書案,最後落在繡榻之上。突然她撲向繡榻,伏在繡裳上低聲飲泣。房門無聲地合上,姑娘毫無所覺。突然她感到一隻溫暖而顫抖的大手,輕輕地按上了她聳動着的粉肩。   姑娘雖深陷於悲痛之中,但神智仍清,首先她已嗅到一縷至爲熟悉令她永銘心坎的幽香,不由心絃爲之狂震,肩上大手一落,她輕呼一聲,霍地翻身坐起,眼前藍光耀目,她意亂情迷地抱住文俊,放聲大哭。   文俊一手挽住她的細腰,一手撫着她頭上的三丫髻,顫聲說道:“芝妹,苦了你了!”   “哥,這……這不是夢麼?”她抑住哭聲,抬起螓首慘然問。   “芝妹,我終於來了,可是……”   “我夢寐之中希望你來,可是又不希望你來,相見不如不見,徒增心中悲痛。”   “我知道你內心沉痛,可是我情難自己。”   “哥,你來了也好,自此一別,唯願緣結他生。”   “芝妹,你說什麼呀?”他驚駭地扶正她的嬌軀,神色緊張地問。   廷芝強抑悲傷,注視着他的俊目,又道:“你我今生無緣,唯有緣結來生。師門仇怨深結,勢同水火,爺爺是崑崙弟子,師門戒律也不敢故違,那種結果將是人間慘事,我……我怎能要看爺爺受門規處治,冒天下大不韙,不顧骨肉之情,謀一已之福呢?”   “想不到崑崙門下,以俠義道揚名天下的名門大派,竟也如許卑……對不起,我失言了。這樣吧,我們可以結伴隱居名山大澤,遁世清修……”   姑娘打斷他的話道:“哥,那不可能的。他們似我爲要挾,唯爺爺是問,假使我不別而行,爺爺將受門規處治。哥,我不能置爺爺於不顧,逆女之名將受天下人唾罵。”   “天下人自顧不暇。難道說,崑崙就不怕天殘劍奇慘的報復?只要他們敢於動此地一草一木,東西崑崙將血流成河,用他們的血,洗清他們的罪惡之手,恨海狂龍……什麼人?”他突然向房門低喝,又說:“休得自誤!”他的手按在天殘劍鞘上,虎目中罩上一層濃霜,轉身放開芝姑娘,目注房門眼現異彩。   房門輕輕推開,現出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婆婆,和一個明豔照人的少女。文俊認得,老太婆是鶴鳴峯下現身,助他一臂的白髮婆婆,少女是翠園公主東方玉,他未來的義弟婦。   “姨婆婆,”廷芝低首輕喚:“玉姐,請進來坐。”她蒼白的秀頰,染上了酡紅。一個大閏女的閏房,出現了一個大男人,她臉皮再厚,也羞得不敢抬頭。   白髮婆婆沒有答她,卻向文俊正色道:“哥兒,芝丫頭的話,確是事實。再退一萬步說,即使你能誅盡崑崙門人,但他爺爺卻難於九泉瞑目。君子愛人以德,你愛芝丫頭,怎能忍心陷她於不義?即使她願隨你浪跡天涯,有生之年,她亦將夢寐難安,終生痛苦,無法消除內疚之心,哥兒願你三思。”   芝姑娘一聲悲鳴,伏在枕上痛哭出聲。   文俊鋼牙挫得格吱格吱的響,後面上泛起痛苦的神色。他長吁一口氣,恨恨地說道:“罷了,希望日後別教我撞上崑崙門人。”   “哥兒……”   “不會主動動手,但願他們自愛。”   “俊哥……”   “四載餘結義之情,當年山盟海誓之愛,芝妹,今從此絕。我會將你永銘心坎,唯願緣結他生。”   “俊哥,待一年半載之後,我將隨姨婆婆皈依佛門,青燈貝葉以了餘生。江湖險惡,人心鬼域,別後願你珍重,勿以我爲念。”   文俊悲從中來,虎目掛下兩行清淚道:“芝妹……你如果皈依三寶,我將終生難安。好好聽爺爺安排,別太苦了自己。請轉告芳弟,我祝福他。”   他深注廷芝一眼,幽幽一嘆,一咬牙大踏步出房,突對東方玉沉聲道:“玉姑娘,請歸告令尊,令兄東方英羣兩人,已隨陰山天魔出關,不久或許會在中原稱雄道霸。他兩目下功力,足可躋身絕頂高手之林。令兄與我恨海狂龍之間,因芝妹之故曾於漢中府較量過,請轉告令兄一聲,今後休得再找恨海狂龍,不然將後悔無及。”說完,藍影一晃,形影具緲。只有廷芝的哀哭聲,震盪在空間裏。   東方玉對這臉上黝黑的高大藍衣人,感到莫名其妙,他怎會知道她的姓名,恨海狂龍不是一個俊美少年麼?怎麼卻變得如此黝黑難看呢?   文俊以絕世輕功越出莊院,心中哀痛與仇恨交煎,形如瘋虎向西急掠。   莊門前,突然傳出一聲垂死的哀號,海天一叟渾身是火,倒在地上四處亂滾。一旁暈死着兩名老道,那是璇璣道人和雷電手。他們大概是步出鐵膽郎君的後塵,中了閉氣之毒。文俊眼角已將場中景象看清,但他心中痛恨崑崙門人,懶得管他們的閒事,徑自向荊州趕去。   徐家灣村落前半里,有一條小河鉤,他撲至溝邊,伏下將頭埋在清澈的流水裏,許久方抬起頭,恨恨地自語道:“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在江西我已知她是崑崙門人,明知這段結緣之情將成過眼煙雲,爲何又眼巴巴地千里赴援,牽惹這許多麻煩,崑崙門人也大過無恥,未免欺人太甚,好教我進退兩難,我能不顧一切以血報復麼?”   “不!”他心中在替自己回答:“愛屋及烏,我不能讓她爲難,我不能負她。”他洗淨手臉的黑灰,緊了緊背上包裹,甩開大步,向荊州走去,一面心中暗忖:“七星山會期還早着裏,我得先到閻王谷一走,閻王令主殺師逆賊,活得太久了。”   他肯定的認爲,以蠱菌毒暗害雙龍之人,必定是閻王令主所爲,只消抓着聖手華佗,自會水落石出,不怕他不承認。正走間,突然見裏外官道盡頭,現了一羣人影,正向這兒聯袂而來。他虎目神光突現,面泛殺機,暗說:“這雜毛可惡!我真得好好教訓他!”他冷哼一聲,大踏步向前迎去。   劍聖和子女母飛環一陣急趕,將近荊州,一路之上不時詢問道上行人,是否看見一個藍衫掛劍少年經過,回答皆令他倆失望,誰也沒見過這麼一位藍裝少年。   正當他們將要返回徐家灣時,突見由荊州方向來了一大羣老少僧人。劍聖大喜,對子母飛環說道:“方施主,我們的實力,足以讓恨海狂龍喪膽了。”   “道長眼力確是高明,峨嵋的監寺五老來了三位。少林弟子一向極少出現江湖,想不到達魔師三僧竟然蒞臨,委實異數。”   “方施主見多識廣,一眼便出你們的身分,貧道佩服。”   來的一衆僧人,都是有道高僧,共有十六人之多,峨嵋監寺五老,都是掌門笑面如來法性的師弟,這次來了排名第一的法生,老四法行,和老五法塵。這監寺五老,在武林的名望高人一等功臻化境,嫉惡如仇,可是他們極少在江湖行走,在四川活動的妖魔鬼怪,誰也不敢明目張膽的胡來。   少林自大明統一天下,頒佈了許多有關寺廟的禁令,最度少林頭痛的是,未成年的人不準出家,收容的僧人如敢故違而被查出,腦袋準會搬家。其次是膽廷祟奉喇嘛,中原的十宗不喫香,所以少林僧人只好閉門苦修,不問外事。   達摩院三僧,是超字輩僧人中,功力佼佼出羣的高手,方能榮膺達摩院知客僧,接待慕名而來,瞻仰達摩祖師聖蹟的天下英雄豪傑,與達官顯貴。三僧的法號是超緣、超若、超常。少林寺僧侶近千,職司分明,內外各異,藝業各有專精,所以雖輩分相同,但功力相差極爲懸殊。以喪身將臺谷的超乘、宗、覺、果,與幸保首領的超明來說,比起達摩院三僧,相差簡直不可以道里計,同時超字輩弟子,修爲相去天壤。目下少林掌門超塵,已是超字輩門人,不但年歲相差甚遠,功力更不可同日而語。   除了六名甚有名望的僧人外,其餘十人在武林無籍籍之名,大概他們極少在江湖露面,故劍聖對他們皆感到陌生。一羣僧人也看清這一道一俗,彼此皆有一面之緣,不算陌生。   雙方都緊走兩步,行禮相見,少林超緣首先向劍聖發話:“真道友東來中原,老衲日前方知故友行蹤,特此程趕來禮會,並問候貴門仙駕聖壽無疆。”   “貧道俗務纏身,未克分身親詣嵩岱,一謁貴掌門法駕,道兄海涵。”劍聖喜悅地答,並向法生大師道:“法生道兄鑠健如昔,想必已參透大乘,可喜可賀。一別轉瞬十年,久未通音問候,想不到竟來此不期而遇。道兄極少行道江湖,清修峨嵋金頂,在湖廣能與道兄相遇,大出貧道意外。”   超緣臉色鐵青,沉聲道:“老衲由襄陽,驚聞敝師弟超乘等人,於武當山將臺谷,慘死於恨海狂龍之天殘劍下。爲此,老衲親詣三元宮拜望玉道人道友,不想玉道人恰於日前已動身北上關洛,據說已傳出玉簡法帖,召集六派掌門人聚會江南省黃山。而武當的道友們,對將臺慘案皆諱莫如深。老衲與敝師弟超乘,原得崆峒乾坤一劍玄真仙長之玉柬,示知四十餘年前大鬧六大門派山門的天殘劍,已再次肆虐武林,恨海狂龍仗天殘劍焚南崆峒,行將重與我六大門派爲敵,故奉敝掌長大師法諭,到江湖一控虛實。想不到老衲遲發三日,敝師弟等已遭毒手。老衲在武當未得其詳,風聞道友于徐家灣等候恨海狂龍,因而冒昧前來拜會,一看究竟;在荊州恰逢法生法亦聞訊趕來,故而結伴而來,老衲倒得破戒與恨海狂龍一算血仇,至於天殘劍倒是次要。”   劍聖正想說話,法生已搶着說道:“月前恨海狂龍火焚昊天堡,敝師弟因與少林的覺非大師適逢其會,即行返報掌門法駕,得知天殘劍目前的主人,較當年恨海狂人功力更高,而且胸憤仇恨,更具危險性。敝派於四十餘年前,雖遭恨海狂人騷擾,但我派有錯在先,並無追究之意。半月前,昊天堡主宇宙神龍聞人傑,突然光臨峨嵋,力除利害,促敝派掌門共參爲武林誅害之舉,但敝掌門不願重惹是非,唯有婉言回絕,僅派貧僧率師弟七人下山,一探武林動靜,別無他意,亦無與恨海狂龍爲敵之念,特先行表白。”   說到這兒,輕蔑地瞥了子母飛環一眼,不屑地說道:“敝師弟法因與少林覺非大師,均目睹貴派在靈官廟與恨海狂龍衝突之經過,貧道不敢妄論孰是孰非;但貴派與昊天堡勢不兩立,卻是盡人皆知之事,恨海狂龍火燒昊天堡,直接替貴派拼盡全力,而道友卻與昊天堡的方檀樾並肩而行,實令貧僧大惑不解,驚詫莫名,此中緣故安在,道友何以告我?”   劍聖窘得老臉發赤,吶吶地說:“聞人傑毀我崑崙門下的莊院,雙兇同時現身,連手……”   法生冷冷地語氣中飽含不平地接口道:“那次也是恨海狂龍冒死援手,要不是蓬萊神山三仙門人及時現身,恨海狂龍也將陪殉貴派門人。”   “那是恨海狂龍適逢其會,各行其是,並非有意助本派卻敵。”劍聖強辯,又道:“聞人堡主與恨海狂龍,有殺師大恨牽涉其間,亦是盡人皆知之事。”   “因此,道友就可名正言順與昊天堡合作啦!”法生嘲諷地說,並淡淡一笑。   “方施主並未與敝派爲敵,寄跡昊天堡亦只是權宜之計,今與聞人傑已斷絕交往,願助敝派一臂之力,法兄怎能不分皁白,血口噴人?”   法生故裝愚昧地捧腹大笑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貧僧未免少見多怪了,呵呵!少見多怪,血口噴人一語,道友說得是。但不知道友可候着恨海狂龍麼?”   面含陰笑的子母飛環插口道:“那小子就由這兒向荊州逃了。天殘劍四十餘年後,力闖六大門派山門,相信峨嵋對此事不無耿耿,大師在此說此無關宏旨若無其事地話,方某真大出意料之外。”   “方檀越與真道友果然不愧稱武林翹楚,能將恨海狂龍趕得逃向荊州,貧僧佩服得緊,呵呵佩服得緊。”   超緣一看雙方要鬧僵,忙接口道:“老衲與法生兄由荊州來,並未發現傳說中穿藍衣佩天殘劍之人,可能仍在後面,你我何不向長湖一搜?”   劍聖乘機下臺道:“緣大師所料不差,如果不遇,諸位大師請至徐家灣,貧道聊盡東道了。”   “諸位請先!貧道倒想一開眼界,但得先行言明,貧僧未奉師門法諭,不敢妄動無名,不盡之處,諸位休怪。”法生合掌退下,卻未留意子母飛環向劍聖遞眼色。   劍聖說聲“請!”與子母飛環伴隨超緣,同徐家灣往回趕。不到一里地,子母飛環眼尖,已看清遠處大踏步而來的梅文俊,他先向劍聖衝左右後側的法生一呶嘴,說:“這小子果然落在後面,瞧!他那狂傲之態,似乎他的武功可登天下第一一般。”   衆僧人聞聲遠望,果見一里外藍色身影,昂首闊步而來,似乎並未將任何人放在眼下。   劍聖神色一緊地說道:“果然是他!咱們小心了。”   法生喃喃自語道:“阿彌陀佛,法因師弟形容並未過分。師弟們,遵守師門法諭,不可妄生是非,不得爲師門招禍。”他領先緩下步伐,在一丈後跟進。   雙方愈來愈近,文俊毫無所懼,迎面撞到,虎目在劍聖和子母飛環臉上不屑地搜索。子母飛環心懷叵測,不等少林僧人開口,驀地一揚左手,一枚拳頭大小,銀光閃閃的飛環脫腕飛出,去勢如電直射文俊胸前七坎大穴。   文俊冷哼一聲,不閃不避,不退反進,急逾電閃,伸虎掌猛抓飛環,“卡卡”兩聲,飛環在文俊掌中突然爆炸,中間爆出兩個鋒犀利刃,比母環略細的子環,可是文俊虎掌堅如鐵石,內力驚人,那一抓之力,足可化鐵爲泥,飛環怎禁他一抓?三隻環立成鐵粉。   子母飛環本來有一手飛環絕技,一出三枚,三三變九,一流高手亦難逃毒手。可是他今天只發一枚,環出即飄身急退,方向正是後面的峨嵋衆僧,劍聖早知他的用意,就是先行出手,引發文俊的無名火,誘入峨嵋衆僧之中。這麼一來,文俊勢必出手傷人,峨嵋僧人焉能置身事外。   文俊果然上當,捏碎飛環,如影附近猛撲,快逾電光石火。法生驀地一驚,喝聲“退!”首先向右躍開,讓開了母環的退路。可是他身後的七名師弟,卻出其不意閃避不及,只能臨危旋身,吸腹扔肩向兩旁一分,在間不容髮中讓過子母飛環退勢奇急的身軀。   驀地裏響起數聲悶哼,人影紛飛,方便鏟向兩旁脫手飛落,藍影已撲過人叢,法生跌足駭叫道:“我多麼愚蠢哪!中了狗賊移禍之計了,師弟們,別妄動,先救人要緊。”   原來文俊來勢逾電,他認爲這些僧人們,都是劍聖和子母飛環請來助拳的人,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雙手左右一分,將阻路的三名僧人震得內臟重傷,直飛出兩側丈遠近,身形漸進,直取子母飛環。   劍聖大吼一聲,閃電似拔劍出手,在旁截出。“先擒下他!”少林僧超緣心被油蒙,也同時大喝,八把收埋曝屍的方便鏟,向文俊的背影遞去。   文俊身形奇快,快得令子母飛環魂飛膽落,他只覺藍影像一道炫目的光亮,一閃便到了眼前,他臨危自救,身在半空雙掌齊揮,左二右三五枚閃閃發亮的飛環脫手飛射,雙手急出一招“如封似閉”,想將藍影阻住。   五隻飛環齊出,那是他破天荒第一次如此使用,過去最多不過用上三枚,儘夠將比他更強的對頭收拾掉了。而且雙方距離又近,躲閃的機會絕無可可能,五三共有十五枚可以裂石切金的白金環,想完全避開那是不可能之事。   文俊知道這傢伙飛環了得,剛纔已試他的腕力和飛環爆炸的威勢,果然不可輕視。這次他不再冒險,體內先天真氣引發了六合須彌功,突然向外一迸。   正前方留一空隙,力道不向前爆,左掌一探,右手戟二指疾揮。子母飛環狂叫一聲,左掌齊腕折斷,接着“蓬”一聲悶響,文俊的左掌拍在他的右胸上,身軀飛跌三丈外,眼看活不成了。   同時,怒吼之聲震耳欲聾,十五枚飛環被六合須彌功震飛,以更爲凌厲的聲勢,銳嘯刺耳,向兩旁飛射,劍聖首當真衝,他顧命要緊,一劍振出無數青芒,劍氣絲絲中,三枚子母白金環被他渾雄的內力,震得偏向而飛,也幸而相距甚遠,不然將被六合須彌功波及。   撲來的少林僧人,也雙鏟並施,在叱喝中將飛來的白環全行擊落,生死間不容髮,好險!   文俊擊來子母飛環方士俠,身形驟轉,響起一聲清越的龍吟,天殘劍光華耀目生花,一招“怒海藏針”急似奔電,攻向劍聖青茫茫的劍影。劍聖是天殘劍下的亡魂,光華一到,他鬥志全消,趕忙旋身撤劍,擺脫四周光華所發的吸力,向左飛退。   無奈文俊來得太快,不等他定下身形,另一招“七星聯珠”已臨頂門,他駭然失色,身形在一髮千鈞中向左急轉,崑崙絕學龍騰大九式中的“旋龍遁影”用上了,眨眼間便到了文俊身後。   “着!”文俊驀地大吼,一招“回龍引鳳”向後點出,身形向後急閃,剛好截住劍聖所攻出的“鴻鈞三旋”,這招玄天神劍中的絕學,急如星火,厲若驚雷,在劍聖手中發出,大有功參造化鬼神莫測之機。   可有他所遇的龍韜十二劍,“回龍引鳳”正好突然截住他旋轉的方向,出其不意搶制機先,牛鼻子如不變招,剛好撞上天殘劍。   劍聖名不虛傳,硬生將身軀釘住,斜裏一劍振出。雙劍交錯,劍氣絲絲刺耳,響起一聲朗吟。文俊手腕略挫,劍聖被震退八尺,青芒一斂,他發覺青芒濛濛寶劍,缺了一粒豆大的缺口,手腕痠麻,真氣爲之一窒,兩人拼了內家真力。兩人奇快絕倫換了三招,一旁的十六名和尚駭然色變。等他們喘過一口氣,形勢突變。   老道剛吸入一口氣,強壓翻湧騰躍的丹田氣血,光華疾閃,隨着文俊的冷哼攻到。一照面間,文俊緊攻五劍,把老道迫退了兩丈餘,“着!”文俊陰森森的叱喝,攻出一招,“梅花三弄”。   牛鼻子手忙腳亂,揮出一招“亂石崩雲”,挫身運劍,以進爲退,在光華臨腹的瞬間,百十朵劍花狂振,迎着光華飛射,身形急撤。他快,文俊何嘗慢了?嗤一聲響,光華貫入青芒濛濛中最後一朵梅花,將牛鼻子的頭上九梁冠擊成粉碎,一髮之差,腦袋幸未開花。   文俊的靈官廟力拼劍聖十招,最後以大周天劍法取勝,心裏大是不服,他不信龍韜十二劍勝不了玄天神劍。在這一段時日裏,他又參悟龍韜十二劍不少精微之處,故而攻勢綿綿而出,搶進機先。他不願取劍聖的老命,所以劍勢略向上揚,擊碎他的九梁冠,給他一次危極險極,驚心動魄的教訓。   他收劍不追,天殘劍光華收斂,昂然屹立,看着披頭散髮的劍聖,用冷似寒冰的語氣說道:“下次相逢,在下不再和你客氣,憑你這塊料,哼,還得再下二十年苦功!”他掃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僧衆,發出一聲長嘯,藍影一閃,流星似的向荊州方向飛射。   ※※※   荊州東門外,也有一羣人向徐家灣走,最先那人身法異常輕靈,宛若行雲流水,絡腮灰鬍迎風飄飄,招風耳搖搖若動,綠色團花罩袍下,不時現出一把硃紅如火的劍鞘盛囊。他,正是宇宙神龍聞人傑。   法生用救傷丹救了三名師弟,目睹文俊以兇猛凌厲的劍法,將劍聖的九梁冠擊碎,不由慨然道:“看來這場武林劫境在所難免。法因師弟所料不差,此子技絕羣倫,藝臻化境,但滿腹激仇一怒而天下危;雖則面冷心慈,但在愛恨交煎之下,勢必憤事,尤爲可怕。我得回山稟明掌門,峨嵋如想置身事外,唯有召回門下弟子,不問江湖是非一途,免得爲人所愚,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他飽含深意地瞥了劍聖和超緣一眼,合掌唱出一聲佛號,默默地行告別之禮,參起師弟們緩緩地向荊州走了。   他想返回峨嵋稟明掌門,召回門下置身事外,可是晚了一步,大錯已成,半途中三位師弟的內傷惡化,沿途耽擱,最後在敘州柏樹嶺伏龍居士家中,耽誤十日;峨嵋掌門笑面如來法性,已經應武當掌門的玉簡法帖之名,到黃山應約去了。世間事冥冥中似有主宰,半點不由人,由於法生這一耽誤,峨嵋幾乎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少林僧人超緣,雖未插手和文俊一拼,但反震而回的幾隻飛環,已把他們震住了。少林的菩提禪功,爲佛門降魔至寶,卻不是每一位少林僧都可學的武林絕學,沒有大根基大恆心的人,連想也不必想。那也是不爲多魔所侵,可反震外加力道的奇學。   文俊的六合須彌功已練至化境,可任意發出或消除氣流爆迸的響聲:超緣不明內情,他只看到子母飛環一近文俊身畔,突然以更急更疾的速度折向兩側飛射,他怎得不驚?還認爲文俊也練有有與本門的菩提禪功相伯仲,或者更勝一籌的神奇功力呢?   他茫然地注視遠處子母飛環方士俠的屍體一眼,屍體已經變僵,面色略爲蒼白,看不出任何異狀,鮮紅的血水仍在緩緩沁出。   “阿彌陀佛!師弟們,我們埋了他吧,也是一場功德。之後,我們得趕回嵩山覆命,你我的功藝相去太遠,不必和恨海狂人拼死了,那是雞卵擊泰嶽,極爲愚蠢之事。”   八個和尚的方便鏟,正好派上用場,掩蓋暴露的人畜屍體,乃是走方和尚的天職,不消片刻路旁堆起了一個土饅頭,前面一株去皮大本,用鏟刃刻了兩行字:“方公士俠諱仲達之墓。大明嘉靖三年仲秋吉日立。”   八個和尚唸了一遍任生咒,轉身向路上一看,牛鼻子老道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地面裏遺留着一些金邊九梁冠的碎片,和幾段碎髮髻。   “我佛慈悲!師弟們,走應城出武利關,遠着哩,走吧!”八個和尚踏着沉重的步伐,向荊州走了。   劍聖羞憤交加,披頭散髮悄悄地溜走。這位一代劍術大家,號稱劍聖,自詡天下無敵;宇宙神龍雖然擊敗了崑崙掌門,但並非他的劍術勝了玄天神劍,而是赤焰的火精英迫得龍虎真人暈頭轉向,仗寶刀之功,非戰之力也!   可是他卻一連二三次敗在文俊手中,全憑真本事硬功夫,劍聖他輸得毫不冤枉,這劍聖的名號可以休矣!他狼狽地返回徐家灣,火真人將海天一叟的嫁禍陰謀向他一一稟明。所幸崑崙的九還丹,乃是武林治傷培本的三寶之一,而且鐵膽郎君和兩名老道中毒不深,救治及時未釀大禍。   這血淋淋的教訓,把劍聖嚇了個冷汗淋漓,假使三個師侄輩送掉老命,他有何面目回見掌門人呢?他總算驚得悔悟,自己一世聰明,一時私憤蒙心,竟然不惜假公濟私,與恨海狂龍爲難,反而落入宵小圈套,身敗名裂,實堪痛惜。   他安慰衆門下已畢,接着暗示九現雲龍,不必再與文俊爲難,靜候掌門令諭行事,待三門人傷愈即刻率領衆門人西返。他們由長水西上,走北棧道入甘涼。而他們的掌門人龍虎真人至清,已由涵谷奔向江南省,到黃山應約去了。   等他們迎住西崑崙的老耆宿星夜趕返中原接應,在中州恰好迎住勝利西返的龍虎真人,一行人歡喜好地西歸,認爲恨海狂龍已死,天殘劍已歸武當保管在三元宮石室,該是天下太平啦!豈知大禍已伏,崑崙派爲此惹下血流漂杵之無窮禍患。   文俊灑開大步,向荊州走去,撲面秋風,帶來陣陣涼意,他心中的涼意,卻愈來愈深。他想得很多:荊門道義結金蘭;流溪黑夜喋血;江西撫州道神功退敵;漢中府千里尋仇……他喃喃自語道:“芝妹,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四年之前,誰想到會有今天?師門恩怨,註定了你我的命運。人定勝天,這句話是多麼渺茫!其中包含了多少血淚,又包含多少辛酸哪!”   說着說着,突覺心潮一陣洶湧,無形的警兆驀地湧上心頭,他不由一怔,忖道:“心潮無端洶湧,不是骨肉之間的心靈交感,定然是前途有警,我得留神些兒。”   他緊了緊腰中鸞帶,將天殘劍移至順手之處,整理背上包裹的帶結,神止如電留神四周動靜,大白天,大道上行人不多,因長湖並非來往通埠要地,往來的人太多是三兩名懷要事的村夫。   荊州城遠遠在望,稻田中空無一物,無垠田野一望無涯,間或有些竹林村舍攔住視野,但道路上卻可達及三五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