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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劫後情

  池州至銅陵官道中,開碑手雲彪率領百餘名好漢,向銅陵緩緩而去。   池州地內,七澤蒼龍劉氏兄弟,剛率水路英雄趕到,會合了分水飛魚,在客店中專等文俊歸來。   七星山下,行將展開生死之搏。   天殘劍無力地舉起,鏽跡斑斑。   玉道人長劍一舉,除了冰魄神劍和長眉佛以外,全部運功提掌,他們心懼天殘劍,想先以掌勁勁擊,然後乘勢撲上,因爲他們須注意腳下隱埋的套繩,事實上亦不敢大過欺近。   突地風動雷鳴。雄猛的罡風夾隱隱風雷,急愈狂飆,向文俊捲去。   同一瞬間,一黑一灰的身影,由玉道人身側電閃而出猛撲文俊,並向天殘劍伸手便抓。   玉道人和乾坤一劍驚叫一聲,同時一劍揮出。   長眉佛念聲“我佛慈悲!”向黑影一拳搗出。   罡風襲到,黑灰兩影隨之。文俊低吼一聲,拼最後一絲真力,一掌攻出六合須彌功與九幽玄陰真氣的融合神功。   “噗”一聲悶響,文俊向下一挫,地面突然下陷,他神智一模糊,天殘劍脫手飛射,人亦隨塌崖向江心飛去。他承受了奇猛的推力,身軀遠射六丈外,在千磡崖石碎泥之上,向江心飛墜。   雙方勁道一接,黑影和灰影向上一揚,突然驚人奇速向後反飛。天殘劍悄然無聲,穿破黑影頸旁,向七星觀飛去。這是文俊以最後一點靈智,以氣馭劍扔出天殘劍,想將黑影擊斃的絕着。可惜他功力已失,黑影又捱了長眉佛一記少林絕學“百步神掌”,再被罡風向上一震,準頭已失了。   龍虎真人和笑面如來收勢不住,隨懸崖急墮,腳下淺埋於土中的套索,套住他倆雙足,將他們掛在崖上。   黑影倒飛落地,玉道人疾退五步,反手一劍揮出,在血雨飛濺中,向天殘劍落處縱去。   灰影在越過玉道人身側之瞬間,乾坤一劍那一劍掃過他的腰脅,罡風一暴,他向後反飛,剛一沾地,雙掌齊揚,兩股罡風狂卷而出,攻向冰魄神劍和長眉佛。   在這剎那間,山下的白影恰好趕到。   黑影雙足齊折,頸上血如泉湧,要不是天殘劍已收了他大半條命,玉道人絕不可能得手。黑影跌落一塊巨石旁,雙掌按處,陷入石中半尺,人也立時氣絕。   灰影腰脅受傷,但所拍出的“寒魄玄精凝肌功”,仍渾雄無比,無聲無息一湧即至。   長眉佛舌綻春雷,大吼一聲,百步神拳連環擊出,共搗三拳之多。   冰魄神劍也無暇思索,左掌打出冰魄神功,右掌寒魄精英的冰魄劍同時振出。   在連珠暴響罡風怒吼中,三人同時倒下了。   白影一到,香風隨之,塌崖之前,迎風卓立着一個風華絕代,身穿玉色道袍,腰懸長劍美如天仙的女道冠。   她下望滾滾江流,幽幽一嘆道:“遲來半步,天喪英才,可惜!這朵武林奇葩!”   她緩緩轉身,向剛爬上崖來的龍虎真人和笑面如來瞥了不屑的一眼,又向有氣無力渾身發抖勉強站起的長眉佛和冰魄神劍,一撇她那櫻桃小嘴,然後目光落在一旁,伸手拾天殘劍轉回向玉道人,冷冷地掃過。她這舉動,把六大高手驚住了。   片刻,響起一聲冷哼,銀鈴似的語音隨起:“你們幹得好事!無恥已極!中原六大門派,竟是如此卑鄙,實在出人意表,哼!武林蒙羞。”   玉道人怒聲問道:“道友,你是何人?”   “何人?你日後自知。”   她玉手一招,怪!玉道人只覺身軀被一股無窮力道,吸了一踉蹌,手中天殘劍不翼而飛,變戲法似的到了道姑手中了。   她察看天殘劍片刻,黛眉緊鎖,然後將劍仍在玉道人腳下,冰冷冷地說道:“爲了這把天殘劍,你們做下這種令人齒冷之事。留下吧!中原武林實在該整頓一下了,看來我東海蓬萊門下,得出面重整一番,你們再不蹈晦,也許神仙門下會捲土重來,但願你們今後自愛,真有那麼一天你們將後悔嫌遲。”   聲落,白影一閃,瞬即失蹤,只留下陣陣餘香。   六位掌門人驚得渾身發冷,半晌做聲不得,她那手已臻化境的“虛空接引”,把六人嚇得毛骨悚然,“蓬萊神山”四字,更令他們倒抽一口涼氣。   正張口結舌間,頂上一聲鷹鳴,罡風撲面,兩頭神鷲在他們五丈外疾落,縱下一雙一身灰衣高大健壯的老夫婦,鶴髮童顏,目中異彩四射。   六人又是一驚,抽口涼氣情不自禁倒退三步。   “無雙老!”乾坤一劍和玉道人脫口低吼。   老頭子面上泛寒,沉聲道:“你們亂子闖大了!那小後生乃是百結神乞屬意之人,你們六大門人派連手,將他打落江中,老花子一生嫉惡如仇,怎肯放過你們?”   “百結神乞?他……他老人家還……還健在?”笑面如來戰抖着問。   “不但老花子健在,假和尚伏魔大師雷音,已修至金剛不壞之身,他倆人活得好好地。”老太婆也冷冷地說。   長眉佛結舌地說道:“老神仙,我們難道已鑄下……”   “是的,你們已鑄下大錯了,人已死了,你們難以善後哪!在老花子那兒,我老人家盡當可能替你們說項,能否挽回此劫,看你們的造化了。”   聲落,兩老已上了鷹背,巨翼倏張,凌空沖天而起。   好半晌,六人方神魂入竅。長眉佛開口道:“我佛慈悲!貧道須趕回嵩山準備了。”   笑面如來也說道:“貪嗔二字,害人不淺,貧道也該走了。”   龍虎真人默默無語,無意中一腳將灰影翻轉,突然失驚道:“這位像是傳說中的陰山天魔?”   “怎麼不是,不然貧道不會施用百步神拳。貧僧和岑施主,也中了陰山的寒魄玄精凝肌功,一月內無法行功了。”   長眉佛說完,掏出兩粒少林至寶“八寶紫金奪命丹”,將一粒遞給岑人龍,自己吞下一粒,又說道:“那黑袍怪物更是唬人,我一記百步神拳亦未能傷他,要沒有恨海狂龍以天殘劍刺破他的咽喉,咱們一個也雖想活。玄真道友對他不陌生,請去一看便知。貧道告辭,我得親到祖師爺金身之前,以十年面壁贖今日之罪。”   長眉佛說完,默默垂首,踏着沉重的腳步,下山而去。   乾坤一劍走到石前,一陣腥味令人作嘔,他閉住氣拉開屍體一看,趕快縮手倏退五步,顫聲驚叫道:“塞北人魔黃……飛……鴻!”   “無量壽佛!貧道該走了。”龍虎真人頭了不回的走了。   “善哉!咱們將海狂龍迫死,但他臨死還救我們。貧道即使懺悔十年,也難贖此愆。”笑面如來合掌向江心一拜,木然宣誦佛號,大踏步走了。   不久,七星山一切平靜,七星觀的道侶們,着手拾奪行裝。   池州至銅陵官道中,開碑手雲彪率人四出探訪文俊的消息,將一羣恩怨分明肝膽照人的江湖朋友,終於在經過七星山下之時,先後見到六大門派的掌門人,由七星山下來奔向池州。   雲彪不愧稱老江湖,他心中一動,便返奔池州。入夜,他率領衆英雄夜襲七星觀,把七星觀主和二十餘名道侶擒住,一問之下,不由心膽懼裂。   七星觀二十餘名道侶葬身長江,升起熊熊烈火。   只一夕之間。恨海狂龍被六大門派掌門人迫死七星山飛下崖的消息,像一陣狂飄掠過無垠的大漠,又急又快地傳向江湖每一角落。   水陸兩路的朋友,展開了一連串的火辣辣的行動。   被雙兇一霸迫得無路可走的人,剛喘過一口大氣,便得到他們的救主恨海狂龍的惡耗,也遷怒六大門派,展開了復仇之舉。   江湖大亂,血肉橫飛,熱火在六大門派門人弟子的房舍中沖天而起,“爲恨海狂龍復仇!爲武林主持正氣!”這呼聲響徹行雲,連那些懷疑文俊是淫賊的人,也意念開始動搖了。是的,三音妙尼失蹤,武曌會解散,迷魂奼女歸正,這豈是一個淫賊可能辦到的功德嗎?   江湖大亂月餘,六大門派子弟,皆一一銷聲匿跡,各門派的山門,警衛森嚴兢兢業業。   天殘劍落在武當山,武當山門下處境委實險惡重重。   恨海狂龍像一顆彗星,在人間一閃而沒。   他真的死了嗎?要是死了,本書也該結束了。   文俊昏昏沉沉墮下百丈高崖,他渾身除了一雙藍色快靴以外,已經身無寸縷,全被六人的絕世神功震的粉碎,要不是他自小得玉漿之助,渾身堅似金鋼,恐怕也得化爲肉泥了。   土石的落勢比較快,而且他未落下時先被震飛,所以在最後落下。   說話真巧,那一株株翠柏,被江風一刮,下落速度比土石慢,恰好在半空與文俊相合。   文俊在昏迷中,突覺背部與樹枝似要接觸,本能地手一張,雙手和背部恰好擱在枝葉上,仰面朝天向下飛墮。   在轟隆連聲,驚天動地的大震中,千噸土石砸下江心,水柱掀起一二十丈之高,端的驚心動魄。   無數水柱未落,碎石和林木隨即墮下,被水柱一託,墜勢銳減。   在浪花飛卷中,翠柏叢“譁”然一聲,隨水柱沒入江中。   文俊只覺得渾身一震,肌肉筋骨氣血皆似欲脫體而飛,水花一湧,他立時知覺全失。   江中那艘大型官船,剛滑過七星山距離五六十丈,並未被波及。   內艙裏伸出一隻纖纖玉手,掀開繡帷,露出半片嬌嫩無比吹彈得破地粉面,似不介意地回望下的碎石殘枝。   所有的舟子,全目定口呆注視着江心巨大的水柱,如奔騰而下的碎枝殘葉,駭然變色。   突然,繡帷一動,那與花競豔的粉面不見了,卻傳出一陣脆甜無比的嗓音:“爹,叫家樹叔準備救人啊,山上有人落下來哩!”   “傻孩子,鐵打的人也跌成肉餅,還救什麼?”聲音文靜而且溫柔。   “不嘛!人死了,屍體也得撈上來,入土爲安,爹怎忘了?也許有救呢!”   “好,乖女兒,你的菩薩心腸,爲父確是引以自傲。家樹弟,叫他們泊舟,速派小艇到落崖處下游左近,看是否有以救上遇難之人。”   艙外有人答道:“老爺,家樹就吩咐下去。”   大船上人多,七手八腳放下兩隻小艇,向上遊急劃。大船一轉,緩緩向右岸靠去。   官船一靠岸,小艇已有一艘轉回,艇中躺着赤身露體的梅文俊,有位好心的船夥計,脫下一件外衣罩着他的下身,老遠便向船首的人大叫道:“救了一個人,還有一絲遊氣。怪!渾身蒼白卻沒有一絲兒傷痕。”   小舟一靠大船,船上人一陣好忙。艙面上站着一個穿綠底團花長衫,器宇軒昂的中年人,團團臉,齒白脣紅,目朗神清而神態可親,三綹長鬚黑油油地光可鑑人,他指揮着船夥計,將文俊抬入艙中,一迭聲吩咐備蔘湯,並請來船上會救溺的計夥施行急救。   文俊昏迷不醒,他腹中無水,用不着急救,身上也無傷痕,自然不用敷藥。   一杯蔘湯灌下後,他呼吸逐漸沉重,不久,嘔出不少紫色淤血,但人尚未轉醒。   另一小舟一無所獲返回,只拾到一隻內有防水油綢包緊的藍色革囊,裏面有許多小瓶小盒,還有不少黑白棋子。   船夥計將革囊交給中年人,一面笑道:“大人,這落水少年恐怕是個棋迷,這革囊準是他的,如果能將他救活,大人不愁沒有對手了。”   大人審視囊中物,他發暮瓶盒內的丹丸藥粉和木片草根,都是有異味的東西,有香有臭,與常藥不同。   他不敢亂動,交給身畔一名家僕裝束的人,說道:“別亂動囊中之物,放在書匣之內。”   “是,老爺。”僕人自去了。   “啓航,大約入暮可以趕到了。”大人吩附船夥計。   官船緩緩起錨,啓碇東下,向江心緩緩移去。   中艙房一間客艙中,兩名健僕取來一身褲褂,替文俊穿好,用薄衾輕輕蓋住。對一旁的大人說道:“老爺這人身材好壯!看他呼吸十分細沉,全身無半點傷痕,只是口中不時滲出些少血水,恐怕受了極重的內傷,要不要送他到銅陵就醫?他至今昏厥未醒,恐怕……”   “且待會兒看看,反正今更必可趕返家中,要是傷勢不變,想必無妨。”   正說間,進來一名僕婦,低聲道:“老爺,小姐請見。”   老爺點點頭,向兩位健僕微笑道:“你兩人好好招呼,有何動靜速來告我。”   說完,隨僕婦出艙。中艙後第二室,乃是內眷所居,老爺推開艙門,含笑跨入。   艙中佈置得相當幽雅,一色翠綠窗帷,矮小的桌兒光可照人,兩旁是一排繡墩,顯然這兒是內眷的起坐間。   左側繡墩上,並坐着一雙母女。母親約三十四五年紀,面如春花,未顯老態,那高貴端肅的風華,令人見之不但肅然起敬,而且感到和藹可親,身穿銀底碎花家常團衫,同色百招長裙,除了一對金珠耳環外,淡裝清雅,沒帶其他首飾。   她身畔少女,美得教人屏息,就是剛纔掀帷探看落崖情景的美姑娘。頭上三小髻,寶釵珠頭巾,窄袖子綵衣,一色繡綠色長裙,袖絹小坎肩,流蘇兒輕輕顫擺。   說美真美,俗氣些說:國色天香,美得教人雖赴湯蹈火亦是心甜。不單是眉目如畫,玉面桃腮,而且骨肉勻亭,不能加減半分。好在她未施脂粉,不然準污了她的顏色。   可是也有點美中不足,就是她那一雙黛眉,不時微蹙,乍看去,大有淡淡青山淡淡愁之慨。這位正屆黃金時代天仙似的少女,怎會平空生出無可言宣的淡淡薄愁呢?   母女倆身旁,傍立着一名打扮整齊的中年僕婦,和一位頭雙髫雙髻,長袖短衫,水色長裙的梳環。   老爺一進艙,母女倆盈盈站起,同聲含笑請安。   “爹,那人有救嗎?”少女隨後問。她目中有些憂鬱,薄愁未褪。   “很難說,他並未跌死,真是奇蹟。”   老爺搖頭答,在對面繡墩上落坐,又道:“也真怪,渾身未傷,脈息細沉,口滲血水,卻又昏迷不醒,一碗蔘湯灌下,毫無動靜。”   姑娘說道:“那……恐怕是內腑經脈,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老爺訝然問道:“茹兒,你說什麼內腑經脈是何所指?”   茹兒自知失言,急忙掩飾道:“那是指內臟受到損傷,血脈受阻,並無他意。”   “可惜!”   老爺並未追問,說了聲可惜,接着說道:“如果雷平兄弟倆在此,這人就有救了。”   “老爺,那人是否自尋短見的?救了他,恐怕日後麻煩哩!不如在銅陵靠岸,將他交與知縣算了。”夫人說話了。   老爺說道:“夫人,這斷然不可,黃同年爲人固執,一絲不苟,任何事皆秉公處理,勢必耽誤行程,恐怕十天半月還弄不清頭緒,豈不誤事?”   頓了一頓,又道:“這人身材偉岸,俊秀絕倫,而且,年紀輕輕,絕不是低三下四之人,也絕不是自尋短見之輩。”   “這人身上可帶有物件嗎?或許可以測知他的身分哩。”夫人甚有見地,提出了意見。   “除了一雙薄底短統的藍色靴,渾身精赤一無所有。”   “藍色靴?”姑娘倏然站起,臉色一變。   老爺並未留意,接着往下說:“後來船夥計又撈起一隻藍色大革囊,裏面有些小瓶小盒,裝了莫名其妙的丹丸草藥,可是他的所有物。”   老爺若無其事的往下說,姑娘每聽一句,心中便咚咚亂跳,臉上神色瞬息萬變,緊張的神色愈來愈顯明。女兒的神色,沒逃過心細如髮的母親,她也隨之緊張,但並未驚動女兒。   老爺剛說完,姑娘突然向船外望,以難以分辨的語音說道:“是他!是他!那次他沒死!又舊事重演嗎?你……你使我痛苦了一年有餘,度日如年,你……你……”   夫婦倆同聲驚問道:“茹兒你怎麼了?”   茹兒陡然一驚,一整神色,平靜地說道:“爹,那藍色革囊可以讓女兒一觀嗎?”   夫婦倆驚詫地注視着女兒,發現她深潭也似的美眸中,隱有一絲淚光。   老爺向僕婦輕聲說道:“徐媽,到中艙書匣內取那藍革囊來。”   徐媽應聲是,正待出艙,茹兒突然說道:“徐媽,千萬別動裏面的物品。”   老爺又是一怔。夫人慈愛地將茹兒攬入懷中,輕聲道:“茹兒,你有許多事瞞住媽。自從你由南昌到峨嵋朝山歸來後,完全變了,一個人整日裏默默寡歡。張大爹走後,你更終日鬱郁,好教爹媽擔心啊!茹兒,有心事告訴媽,媽或可替你分憂,可別憋在心裏啊!”   茹兒不言不語,伏在乃母懷中,渾身輕顫。直至徐媽進艙,她才掙脫乃母擁抱,一把搶過革囊,輕呼出聲:“果然是百毒天尊之物,是他!”   她打開革囊,檢視各物,握住一把黑白棋子,按在胸前緩緩閉上秀目,喃喃地自語道:“果然是他,謝天謝地!”   夫婦倆同聲惶然地叫:“茹兒!”   茹兒又是一驚,突然進入內間。片刻,她提着革囊出來,對徐媽和髫環說道:“徐媽,請和秀秀到中艙稍候好嗎?”   徐媽點點頭,困惑地帶着秀秀出艙。茹兒掩上艙門,伸開玉掌,掌中有一顆指大的白色蠟丸,正色說道:“爹,請恕茹兒不孝,茹兒確有許多祕密瞞住爹媽,日後茹兒再將內情詳稟。這是一粒救傷聖藥,請爹給那人服下、不久他自會醒來,卻不可讓人打攪他,大概抵家之時,他可能自行會出艙。”   她取出藍革囊中一卷翠綠的葉卷,又道:“他若問起誰用藥救他,爹可說一時好奇,曾將這卷綠葉塞入他口中,其餘一概不知。這卷綠葉,待丹丸入口片刻,即可塞入他口中。爹,求求你目前不要問女兒爲什麼,女兒心亂如麻,日後定將該情向爹媽稟告。”   老爺茫然地提過丹丸和綠葉卷,困惑地說道:“茹兒,爹被你弄得一頭霧水。”   “請恕茹兒!”   老爺突然清醒過來,臉上湧起神祕的笑容,點頭道:“李正璞呀李正璞,虧你身爲知府,半生仕途,滿口兒濟世治民之道,卻連自己的唯一女兒,也摸不清她的底細,你好慚愧!”   茹兒忸怩地叫道:“爹!”   “好!爹等會兒再聽你的祕密。”他含笑出艙。   “爹,這革囊可在他醒後交給他,切記不可令人啓開瓶盒之蓋,裏面的藥末,一顆之量,可死人亦可活人,千祈小心。”   老爺轉頭笑問道:“真有那麼嚴重嗎?”   “豈只嚴重而已?爹可會聽說過龍芝、千年玄蔘、和化血神砂?那裏面全有。”   “什麼?茹兒,你不是說笑吧?”   “女兒豈敢?爹手中的翠葉卷,就是千年龍芝葉。快去啊!”   老爺驚得張口結舌,迷惑地走了。   “孩子,你該告訴媽了。”   讀者大概早就明白了,李正璞就是卸任不久的南昌知府李大人,茹兒就是雷音大師的愛侶雲裳金劍之徒。她,也就是神祕香車中美人兒,也就是出現長湖徐家灣的綵衣姑娘李茹。   至於那功力超人的張大爹,已經完成他祕密守護的重責,回去與老伴合籍雙修,閤家團聚去了。   遠摩劍和三劍一奇雷家兄弟,自南昌道中與五怪衝突,深感技不如人,早就返回少林苦修去啦!   銅陵至繁昌之間,長江江面特寬,江心有許多大小參差的島嶼浮州。在兩縣交界之處,江流一合,向東狂瀉而下。就在江流東瀉的一段水程中,南岸有一座不算小的小村落,土名兒叫雙汊溝,但大多數人叫他雙汊李家。   村落近百戶人家,正座落在兩處河灣的正中交叉點。兩處河灣不算深,嚴格的說,勉可算灣而不能算汊。   李大人的府第,在村落的西面,一般說來,沿長江一帶肥沃的平原上,自晚唐以迄大明中葉可算得是全國精華之地,端的是民豐物阜,魚米之鄉。怪也怪在這兒,自古以來,定都金陵的皇朝,太多是國祚不長的短命皇朝,龍蟠虎踞的金陵,保不住大好的江山。也許是江南太過富繞了,飽暖之餘,醉於逸樂,消失了建國時艱苦奮鬥開疆拓土的精神,剽悍豪邁的蓬勃朝氣消磨淨盡的關係吧!   雙汊溝李家雖僅百戶人家,但佔地之廣,足可媲美一座小城鎮,村中那座大祠,大得足可容納千餘人,在內設宴兩百席,可見這村莊富得教人眼紅。   村西的李大人府第,佔地更廣,可是沒有祠堂那中廣大古板的建築。   一座西面花木扶疏的大型花園,亭臺樓閣泉林假山一應俱全,近南一面是一座三進院廳房,兩廓向東西延伸,又是一棟棟客舍和僕人的居室。後面,是一個大荷花池,池旁奇花異草陪襯着一座座小閣小亭,一座九曲小橋,直達池中那座精美的“萸仙小閣”。   池兩旁是古香的東西兩廓,翠綠的萬字欄杆,每一根雕花大柱下,有一盆以玲瓏花架托住的白玉蘭。兩廓蜿蜒而來,中間纔是內眷專用的花廳,花廳後是富盧清雅的樓閣,樓高院深,這纔是主人和內眷的居室。   更北近江一面,纔是真正的林園,有兩座月洞門可通,平時園丁和僕婦,是不許進入月洞門的,每天清晨,自有髫齡小環到門外取去經過修剪的鮮花和果品。   園佔地約三十餘畝,以兩丈高的圍牆圈住,園中一叢叢的桃梅李杏不勝其繁的果木,和數不清種類的奇花,還有一座座小巧玲瓏的小樓花榭雅亭。正北門是外園門,兩側共有四座園丁的居室。時屆初冬,草木凋零,看園人太多另有工作分排,不在這兒居住,只有三個年屆知命的老花匠,仍在這兒照顧園中瑣事。   官船過了銅陵,進入分岔的河道。   艙中空蕩蕩地,只有面呈焦急之色的李大人,不安地坐在矮墩上,目不稍瞬注視着呼吸漸正常的梅文俊。   文俊服下丹丸和龍芝葉,渾身氣血漸歸流歸脈,內腑的沉重傷勢,緩緩地復原。   終於,他神智漸清,他感到渾身痠痛,手足發軟,而丹田下氣血不住翻騰,一道暖流似要向奇經百脈中狂湧。他心中一震,腦中靈光一閃,無暇打量自身處於何地,便摒除雜念以九如心法行功起來。   不久,他靈臺空明,進入忘我之境。   李大人愈來愈心驚,他不懂這些玩意不由駭然。他只看到小夥子渾身騰起陣陣白霧,中有一絲令人心神一清的嫋嫋幽香,漸漸地,那身青衣全部溼透了,霧氣愈濃。   而小夥子的蒼白俊面,相的地愈來愈潤,肌膚下似有光華流轉,益顯得齒白脣紅,劍眉虎目,英俊已極。更令他喫驚的是,已散了的髮結,滿頭光可鑑人的長髮四面散開,每一根都像在躍然活動。   再往小夥子胸前一看,那霧氣時起時斂之際,可以看到他的寬闊胸膛,他嚇了一大跳,怎麼沒氣啦!一動不動嘛。他伸手輕按,不錯,真沒氣啦!大事不好。   他臉上變色,站起來拔步就走。   片刻,他面露喜色跨進艙來,將門帶上,手上多了那藍色大革囊,坐下後,目光竟在文俊渾身上下打轉。   申牌左右,文俊已經過近兩個時辰的行功調息,渾身衣着全乾了,白霧早斂,胸際已可看到悠長的輕微起伏。   他漸由空明中返回現實,只覺百脈舒泰,神意兩通,已經恢復了十成功力,睜眼一看,倏然坐起。   他對水上環境不算陌生,一看就知道這是船上的客艙。身旁矮墩上,坐着一個眉清目秀氣度雍容的中年人,正把玩着他那藍色大革囊,含笑注視着他。   不用問,他知道自己得救了,定是這位儀表非俗的人,將他在江中由死神手裏救回,便緩緩站起,將長髮挽上一結,整好衣衫,向中年人拱手長揖,說道:“小可姓文名俊,不慎墮崖,險遭沒頂,幸遇先生及時援手,得慶生還,再生之恩不敢或忘。請教先生臺甫,俾銘五衷。”   李大人看到他身材魁悟,文謅謅地未免好笑,站起身回了一揖,笑答道:“鄙姓李名宏,草定正璞。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聽老弟臺口音,似是湖廣人氏,但不知府上令尊堂安否?”   “小可四海飄零,一無掛慮,好教長者見笑。”   他在醒來的片刻中,已經決定此後一年中,隱姓埋名找處清靜角落,先將儒林狂生所授的至高絕學浩然正氣練成,方重出江湖,一雪七星山六派掌門偷襲之恨,所以將一切全行瞞起。   李正璞不知他說的是假話,接着問道:“看老弟臺你的器宇風標,當不是四海飄零遊手好閒之輩,請教今後有何打算。”   “江湖落魄,人海浮沉,天下之大,何處無容身之地?寶舟可否暫泊江右,讓小可登岸?救命之恩容圖後報。”   說着,一指他手中藍革囊,又道:“這革囊乃小可之的物,尚請賜還。”   李大人將藍革囊遞給他,又含笑相問道:“尊駕之物,自應璧還,可否聽我一言?”   文俊淡淡一笑,掛上革囊,說道:“先生請說,小可洗耳恭聽。”   “老弟臺器宇超絕,肩闊膀圓,定然對武事造詣極深,闖蕩江湖,畢竟毫無着落。今東南海疆烽煙時起,何不投朝廷,爲國出力,也不在人生一場。”   “李先生謬矣,文俊一介俗夫,一無所長,豈敢妄想?當今之世,武備廢弛,武臣氣折,即使官至總兵,領敕之時亦須長跪部堂,令人寒心。”   “老弟臺未免太……”   “此非雄辯所能掩飾之事,事實如此。”   文俊搶着說,稍頓又道:“小可落水迄今,已麼兩個時辰,不知是否曾蒙先生以奇藥將小可救醒?”   “老弟臺昏迷不醒,無人敢於下藥。因偶然發覺革囊中翠綠葉卷可散發清香,料無大礙,故大膽灌入老弟腹中。”   文俊喫了一驚,心說:“乖乖,你要是弄開了化血精砂的盛瓶,那真不堪設想。”   他正在想,李大人已經說話了:“入暮時分,船即抵敝村雙汊溝,如果老弟臺不棄,請暫住舍下療養一段時日。舍下位於村西,甚富園林之盛,住處清幽,遠離塵俗,正是靜養之所,老弟可願小駐?”   文俊心中一動,沉吟良久,突然問道:“聽先生說,尊府甚富園林之盛,遠離塵俗,小可對園藝略有所得,願介一隅之地,小作勾留,並照顧尊府園林,先生可肯俯允了?”   “此乃求之不得之事,老弟……”   “小可須言之在先,小住期間,絕不接受任何名義供俸,小可能自食其力,亦不接受任何差遣……”   “老弟,你多慮了。”   “小可絕不會爲尊府帶來任何煩擾,還請放心。”   “老弟,一言爲定,爾後之事,日後再作深淡。今後老弟就是舍下佳賓,悉從尊意。還有一個時辰方可抵步,老弟夾囊中攜有棋子,定然是其中佼佼,請至中艙小飲三杯,且領教老弟一局如何?”   “小可自當奉陪,領教高明。”   此後,文俊在雙汊溝定居下來,他謝絕李大人請住客室的盛意,在後園園丁的住所左近一座荒廢了的花房中,闢室住下了。   他那革囊中,藏有十餘顆用做藥引的珍珠,拿到繁昌賣了,這兒接近金陵,珠寶可賣高價,兩顆珍珠便夠他度過一年歲月。將自身行頭備好,自己起炊,在這偏闢的角落,下苦功苦練浩然正氣。   他一看到這座園林,便覺恰合心意。在窮山僻野裏,可能有人搜索他的蹤跡,在這江邊籍沒無聞的小村,誰會想到這兒住了武林談之色變的恨海狂龍呢?這也就是他在這兒逗留下來的原因。   小村民風淳樸,與武林毫無牽連,他也不與人接觸,對外界的消息全行斷絕了。江湖引起了翻天覆地的鉅變,爲他燃起了復仇之火,血肉橫飛,但他絲毫不知。   轉瞬一月,已是十一月中旬。園中除了蒼松翠柏,一片枯寂,花木保暖的工作,他已助那三名老園丁完成,無所事事。   每夜二更後,一個孤獨的人影,整衣危坐在小池旁一排垂柳下,渾身騰起陣陣輕霧。他面對池塘,怪!四面的枯草,在他身旁有節拍的搖擺,時向外倒,時又內吸,而小池平靜的水面,一圈圈水紋向對岸蕩去。   清晨,室門緊閉,內行人細心在外觀察,可以發現縫隙中的氣流,絕不是平常的對流,而是時進時出,似有人在內鼓着一個巨大的風箱。   不久,小池的水紋愈來愈大,而小室進出的氣流,竟然絲絲髮嘯了。   下午,是他暫停練功恢復體力的時間,有時李大人會派人或親來接他,在前院書室中下上兩局。賓主之間,相處十分和睦,文俊自從重獲天倫之樂,與後母言歸於好,而且師仇已報,心願得償,已將從前冷傲而憤世的戾氣,一一摒棄無遺,唯一的憤怨就是六大掌門人七星山暗襲之恨和與廷芝解除婚約的苦惱,所以他比往日隨和得多,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還不夠爽朗,傲骨仍在,這難怪他。   到了十一月下旬,小池的水紋變成小浪,他正坐之地,所有的雪花沒有一顆沾身,天空中,氣流的嘯聲刺耳。   在他練功之時,遠處一座高樓中,靠北一個繡帳深垂的房間內,不時出現一雙深潭也似的秋水明眸,在窗帷縫隙間向這兒凝視。   這天巳牌末,正是他功告一段落之時。室外,大雪紛飛,厚積盈尺,寒風凜冽,冷氣侵骨。   他披起一件天青色短衫,敞開壯實如山晶瑩如玉的胸膛,推開小室門一步跨出,仰天吸入一口涼氣,喃喃地說道:“怪!師父說,半年之後,真氣方可在身畔結成氣牆,拂動之間,絲絲髮嘯,我僅練一月零八天,怎麼已達到這一境界了?”   他思索片刻,不解地搖搖頭,大踏步走到花房右側另一間小室,那是他作爲廚房的房間。   門一開,他劍眉一皺,食案上,擺着一個暖鍋,一陣撲鼻食物香,令人直吞口水,饞蟲直往外爬。   他輕瞥一眼,自語道:“這丫頭!若冷的天,叫她別送來偏是要送,真是!”   遠處響起弓鞋踏雪之聲,他轉身外出走出花房門,卻慌不迭將敝開的衣襟扣上。   林下瑞雪滿砌的走道中,冉冉而來是一個小小身影,一身天青夾衫褲,外罩披風,小臉蛋紅馥馥,笑意盎然。他認得,這是小姐的貼身愛婢秀秀。那天下船之前,他除了小姐以外,全由李大人引見過了,小秀秀伴着夫人,還有一個體面女僕徐媽,由夫人領着,對他一陣子好盤,比江湖朋友盤道還複雜。他硬着頭皮,瞞天大謊扯到底,他認爲相當滿意,沒露馬腳。   李家人丁不旺,廳院雖大,親人卻少。也許是李夫人年紀大,倚老賣老叫他一把俊哥兒。沒辦法,娘們嘛!反正她確是夠格做他的長輩,一把俊哥兒,硬將他矮了一輩。人家李夫人曾是南昌府知府夫人,算得上是朝廷命婦,多大場面沒見過?不光是口才、風範、氣度、才華,應付文俊這個自小孤獨,性格倔強而涉世不深的小娃娃,而且她又在愛女口中知道他的些少根柢,當然綽有餘裕。慈祥、親切,還有母性的溫馨,只三言兩語,就把文俊降伏了,乖乖地叫他一聲伯母,李大人當然高興,由先生尊駕突然升爲伯父,他能不高興?   秀秀這小丫頭,小得不足十歲,她叫他大哥。她說:她比小姐稍大,叫大哥是頂自然的事。   夫婦倆在來硬留他住華美的客廂,可是文俊處處拜下風,這次卻大獲全勝,終於自己單獨住進廢花房。   其實也是李茹在玉成他,她知道,他跌下懸崖,絕不是“失足”,二字所能解釋得了的,恨海狂龍會在懸崖不小心“失足”,豈不是天大笑話?他既然留下,定有難言之隱,讓他單獨自處確是必要,不要將他迫跑了,豈不大糟?   他雖自己起炊,其實根本用不着他動手,小丫頭秀秀上午來,徐媽下午到,送來的東西無一不是精美的食物。有時他剛練功完畢,李大人或者秀秀也恰好到達,不是請他飲酒下棋,就是舞文弄墨,不用說,定是一頓大嚼。   真怪!李大人和秀秀總是來得恰是其時,申時一過,也絕不將他硬行留下便飯,那是他晚上練功開始的時候。   文俊這笨蛋就不用腦筋去思索,爲什麼這般巧?   這月餘以來,文俊經常與李大人夫婦倆盤桓,就是從未與小姐見過面。難怪,卸任知府的愛女,千金小姐非同小可,儘管兩老待他如同親子,還是無緣相見。   文俊心無旁騖,也從未想到府中還有一個小姐在焉,儘管小秀秀不時小姐長小姐短,他從不理睬。   大雪紛飛,寒氣徹骨,小丫頭不但已將花物送來,而且第二次又踏雪而至。文俊只覺感上心頭,驀地奔出,張虎腕將她抱入室中,抱怨地說道:“秀秀,偌大的雪,你還跑來,不怕凍着呀,真是!”他放下她,用手拂掉她風帽和披風上的雪花。   秀秀笑咪咪的說道:“我不怕,老爺叫我來請,等會兒內院花廳相見。據老爺說,以前在南昌時,有兩個姓雷的兄弟,曾在衙中任護衛一年餘,後來他們回中州去了。這次聞知老爺告老還鄉,特專程派人捎書問好,並送來一具白玉古箏。老爺愛好音律,特請大哥前往鑑賞。”   文俊心中一震,白玉古箏,那不是自己和丘玉琴合奏那一具吧?據他所知,白玉古箏世上不可能太多,難道就是那一具嗎?自丘玉琴與絳衣夫人和義姐同行,至各地解散武曌會,屈指算來已經將近三月啦。要是這具古箏就是那一具,那麼,她們定然……   他愈想愈心驚,脫口道:“秀秀,我們馬上走。”   小丫頭扭着身子說道:“不!你得先將那盆三仙並壽喫了,那是小姐親手做的。”   文俊不管誰做的,一把將她抱起,說道:“留待晚上再喫不遲,走!”   說走就走,灑開大步衝入風雪茫茫之中。   花廳左側一條迴廊,直達書房。書房裏溫暖如春,獸鼎中香菸嫋嫋,罩爐內炭火熊熊,書架上琳琅滿目,整個書房令人發思古之幽情,興學也無涯之浩嘆,文俊在這兒來了多次,甚爲熟悉了。   書案之前,端坐着李正璞,聽門外輕叩三下,他手放下書站起說道:“文賢侄嗎?請進。”   文俊已命秀秀返內廳,他推門進入書房,行禮道:“伯父寵召,恰好無事,所以先來了。”   “賢侄請坐,你看那兒。”李正璞含笑向古琴臺一指。   琴臺在臨窗一面,上面正擱着一具白玉古箏。文俊走近一看,不由血脈賁張,他眼尖,已看清徵弦柱上那一絲淡淡紅紋,正是丘玉琴那一具無價至寶,比那具玉琴並不稍底一品的白玉古箏:   他強抑心神輕聲問道:“這是世上難尋的奇珍。伯父,能將出處相告嗎?”   “送箏人名家雷安,乃是少林派的弟子,我當年在中州任所,曾對雷家有周全之誼,後來移任南昌府不久,雷安和乃兄雷平突然光臨,自願任保護府中家小安全之責,直至去年秋間方返回中州。雷安確是師出名門,身手極佳,武林朋友送他一個綽號:三劍一奇。”   “哦,是……”   他想說“是他”,但突然嚥住了。   他恍然大悟,原來那次南昌道中,雷氏兄弟教訓奪魄神劍沙東旭,引出五怪現身,神山門下出面,最後中了赤瓊草之毒,還是他迫百毒天尊取來朱瑤花救他們。   他暗叫道:“哦!李小姐就是那香車中的姑娘,這世界不大呢!”   李正璞含有深意地問道:“賢侄知道他們嗎?”   “這……這小侄可未見過。”   “這次他命人送來這具古箏,因爲他知道茹兒素喜絲竹樂器,並附來一函,一是恭賀我早離擾人宦海,一是道及這具古箏的來源。”   “伯父,雷安信上怎麼說呢?”   “據信上說,月初少林關閉山門,因近來該派與人不合,時生事端,他們的什麼掌門要在明年新正面壁,說要苦修十年,比他們的師祖還多一年。”   “這禿顱!你面壁我就不找你算賬嗎!哼!”   文俊在心裏暗罵,但不現於神色。   正璞繼往下說道:“本月中旬,有一批男女大鬧嵩山,被少林弟子趕跑,後來搜查客店,想找出鬧事的人是哪方面的人,可是一無所得,只搜出這具古箏。據說,有人曾見過這白玉古箏是一個姓吳的姑娘所有,可惜她不知逃到那兒去了。”   文俊心中先是緊張,最後心下稍定,不用問,定是義姐得知自己喪身七星山的消息,跑去糾集朋友去找少林算賬,不敵而逃,將古箏遺失了。義姐是一個精明人,她不會任性而爲,寧鬥智不鬥力,他放了心。   由於這消息,他便矢志用功,期能早成。   “賢侄,你棋品之高,大出我意料之外,即授九子我亦不敵,甘拜下風,琴棋不可分。想賢侄當有超人造詣,箏與琴相同手法頗多,能調琴,弄箏亦是易事,賢侄能讓我一開眼界一飽耳福嗎?”   文俊笑:“小侄略解音律,唯恐有瀆清聽。”他見物思人,憶起箏中丘玉琴箏琴合奏的情景來,玉琴姑娘的音容笑貌,逐漸在他腦海中顯現。這古箏是原是她的,他情難自己,緩緩向琴臺走去。   他目現異彩,俊面上現出神祕的笑容。   內室門輕輕拉開,出現了李夫人和秀秀,夫人笑說道:“老爺,俊哥兒還未進食,讓他先……”   “伯母,謝謝你,小侄不餓,呆會兒再打擾伯母一頓。”   他向李夫人道謝行禮,再向正璞告罪,方整衣落座調絃。   他的心念已飛向遠方,在那東海飄緲的神山裏。他目中湧現那羅衣勝雪,風華絕代的玉琴倩影。   響起一連串幽遠深邃的音符,伴以遙遠而抖動的和絃,整個書房,突然充溢着扣人心絃的天籟,將人意念帶向遙遠的幻境裏,沉醉在迷人的樂章中。   兩夫婦分坐在書案兩端,李夫人懷中挽着秀秀,三個人如癡如醉,閉目垂簾沉醉在樂章裏了。至於他倆幻想些什麼?在他們的甜蜜笑容中,或可揣知端倪。   音符徐斂,但室中仍似有嫋嫋餘音。正璞似突由大夢中醒來,瞥了夫人一眼。她粉頰似醉,不正在向他凝住嗎?   正璞徐徐起坐,向文俊鼓掌三聲,喝采道:“好一曲‘意綿綿’,神乎其神,歎爲觀止矣!賢侄,琴棋雙絕,你足可當之無而無愧。”   “伯父謬讚,小侄愧不敢當。”   他正欲離座,內室門進來了徐媽,她在夫人耳畔低語數聲,在一旁含笑侍立。   李夫人招手請老爺過來,也低耳片刻。   李正璞不住頷首,突向文俊笑問道:“賢侄,月餘以來,伯父可將你當外人嗎?”   “伯父伯母對小侄視同骨肉,小侄銘感五衷,伯父怎有此問?”   “賢侄既有此感,我倒放心了。夫人,你對他說吧!”   文俊本來可以聽清徐媽的話,他功力大進,即使是隔室落葉飛花亦可分辨,何況一室之中,可是他一向不想探人私隱,徐媽既然耳語,他根本就不願聽,所以對正璞的話,感到莫名其妙,十分突兀。   夫人卻接口笑着說道:“俊哥兒,這些日來,小女茹兒一直身體不適,近日方告全可,既然你不將我們視同外人,小女自應出堂一見,你是知書達禮之人,不會見笑我們矯情吧。”   “小侄怎敢?伯母這麼一說,小侄可坐不住了。”   “徐媽,叫茹兒到書房來。”   夫人一說,秀秀卻領先走了,徐媽應諾着走出書房。   不久,內書房門悄然而開,文俊眼前一亮,趕忙站起。   李茹一身彩裳,但在她身上不見絲毫俗氣。她,脂粉不施,天香國色,點漆雙睛宛如一泓秋水,瑤鼻櫻脣恍如畫裏真真,嫋嫋婷婷扶着秀秀進入室中,低垂螓首,粉頰飛霞。   李夫人接住她,笑着說道:“茹兒,見過俊哥兒,他比你略長一齡,爲免生分,你可叫他大哥。”   李茹到底不失大家風範,盈盈襝衽,吐出瀝瀝鶯聲:“小妹茹,大哥萬安。”   “小兄愚魯高攀,賢妹休怪。”他回了一揖。   夫人挽愛女在身畔坐下,說道:“茹兒,剛纔你要徐媽前來,問彈箏的人是誰,你可別大驚小怪,請俊哥兒再彈一曲吧!”   茹姑娘心中怦怦在跳,她等這一天等得太久啦!南昌道一見,憶念長在心頭,長湖建陽河晚來半步,哀傷刻骨銘心一載餘,只道幽冥陌路,誰知七星山下異地又相逢。她在追蹤文俊期間已知道他的爲人,所以一直在找一次名正言順的機會,以極自然的方式接受他。今天文俊弄箏,那些神妙的音符,不知其意寄向何處?她忍不住要來看個明白,也乘機會相見。   李茹羞答答地說道:“大哥神乎其技,箏聲感人至深,小妹無比神往,還請大哥重奏一闋‘意綿綿’,不知可肯俯允。”   “讓令賢妹見笑了,小兄只好獻醜。”   他重新入座,絃聲一起音念飛馳。   李茹一雙星眸,凝神注視着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現的變化。終於,她心下大定。在他那絃聲之中,顯然他屬意之人,中間存在着梗阻,並非兩心相連美滿的共鳴。   其實文俊是另有所思,他在暗忖:“怪事!她的聲音有點耳熟哪!怎麼從未見過她呢?”   在星子,李茹曾用“千里傳音入密”絕世神功,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功力融合而成,她要他用朱瑤花放走衆賊,不可多造殺孽。他照辦了。但怎想到那用千里傳音入密勸告他的人,會是眼前這位如花少女呢?   一曲終了,徐媽送來一管玉簫交給小姐。   不等文俊開口,李茹便說道:“果然超塵拔俗,小妹耳福不淺,大哥,小妹略諳音律,願以玉簫攀附大哥,合奏一闋‘天上人間’。”   文俊一怔,也悚然一驚,“天上人間”亦是古曲之一,共分三段樂章,前一段清逸高雅,縹緲如煙,中段沉鬱凝重,變幻萬千,後一段即是精華所在,如花初放,如月將圓,充滿甜密歡笑的情愫。難在其中音符跳動的緩急差別極大,音域極廣,以一管簫吹奏這曲樂章,即使是修爲極深的健壯男人,也不敢輕於嘗試,何況是這弱不禁風的如花少女?但假如她沒有超人的造詣,怎敢和他吹奏此曲?他心中一懼,便誠意正心凝神一志,徐徐扣向箏弦。   出乎他意料之外,李茹的造詣,竟然不在他之下,伴着絃音和鳴,神意相通,美滿已極。   樂聲徐止,嫋嫋餘音久久不絕。文俊喜悅地站,向姑娘含笑謝道:“賢妹的九天仙音,襯得小兄的箏聲臻於佳境。小兄這是謝過。”   “小妹弄巧,幸未成拙,大哥別見笑。”   “好了好了,不許你們再調簫箏啦!”   正璞哈哈一笑,又風趣地說:“藝臻化境,世無其匹,但我可不敢領教,再聽湊一曲,勢非廢餐忘食,非癡即迷不可。夫人,以後再讓他們多奏幾闕,今天俊哥兒還未進食呢。”   二更過後,李茹在香閨換了一身銀色緊身,她一面換妝,一面心中暗說:“想不到他的功力進境快得如此驚人,一別年餘,時日並不長啊!我得去看看他究竟在練些啥?”   三更剛敲過,她從南面出窗,向西一閃而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