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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鋒芒初試

  兩個月後,文俊已將龍韜十二劍學會,只是功力和經驗稍欠而已;其他各種絕招技藝進境卻是伸速。   這天,風和日麗,峽谷中禽獸活躍。   恨海狂人悽然對文俊道:“孩子,我體內毒液已近心室,不能再延時日,今晚須將玉漿服下。明日凌晨,九十年來所練先天真氣將全行散去,今後雄心壯志盡付東流,更不能助你深研絕藝。以你目前的造詣,相去登峯造極尚遠,萬難與宇宙神龍並駕齊驅,僅勉可自保而已,切不可輕舉妄動,徒令親痛仇快。記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功力愈高,愈可益壽延年,宇宙神龍死不了;我行年一百二十餘歲,尚可苟生十年。”   說着,在懷中取出一張其薄如紙的人皮面具,一面色如淡金,另一面灰中帶紫,遞到文俊手中說:“這是我行道江湖時的兩種化身,今後切記不可以真面目示人,除非你不使用天殘劍。三日後,你可以下山找師伯報訊,或者找一僧三道無雙老的門下學藝,方可湔雪師仇。切記不可泄露我的行蹤,天殘劍在你功力未致登峯造極前,切不可妄用,切記切記。”   文俊悽然地說:“老前輩別攆我走,雖則一年之期已屆,但晚輩不放心,一個月後方能離開你。”   恨海狂人大笑道:“你不放心什麼?哈哈!我真氣雖散去,外功仍留有三成,足可防身覓食而有餘,你的好意我心領就是。如果事務不忙,希望你每年能到此看我一次,也算咱們相處一場,今後不論如何困頓繁忙,切不可間斷苦練九如心法。”   頓了一頓又說:“五十年前,我深入不毛,自松潘衛出邛崍山,追殺邛崍二聖於小金川。在黃勝關東面岷江左岸石壁上,曾發現一僧雷音大師所留的金剛指遺蹟,那兒距南崆峒當年一僧三道決鬥六大門派,同時失蹤的白龍峯相距不遠,你可到那兒碰碰運氣。”   ※※※   十天後,南津關道上,出現着一個衣衫襤褸的雄壯少年,揹着一個大包裹,腰帶上插着兩尺餘長青布囊,露出長滿鏽斑的劍鞘雲頭,看去十分窩囊,準是從垃圾堆中撿來的破鐵棍,大概是用來唬狗的傢伙。   日正當午,這雄壯的少年已到了宜昌府碼頭,冠玉也似的秀臉毫無汗跡,雙目不時流露閃閃寒芒。   他就是剛下峽谷遠赴江西麻山的梅文俊。   這次他拜別恨海狂人下山,首先他想到荊州長湖,找到義弟妹的祖父九現雲龍,但又覺得不妥。在荊門結義,不到一天,義弟妹便遭雙兇一霸的走狗們所害,九現雲龍又怎知結義之事?   這一上門相認,準會自討沒趣,自己這一身落魄裝束,不被人認爲白癡纔怪。   記起這次沿江直下江西,正好途經安慶府,何不到潛山閻王谷一走,會一會雙兇之一的閻王令主卜世昌?天假其便的話,或許可以先替義弟妹報仇呢!   初生犢兒不怕虎,他竟不打聽打聽人家的底細,想到就作,決定在宜昌府乘船東下,先到潛山報仇。   在宜昌府進入三峽的船隻,天泛魚肚白就得啓碇,上航的船隻,晚間絕不敢啓程。往下走的船隻,除了客船外,大多在午間開航,因下游夜航不禁,水面平緩。   文俊身上只有一小錠白銀,僅重一兩。那時禁用金銀,必須至寶泉局兌換大明通行寶鈔,他可不管這勞什子換兌手續,照用不誤。   一兩白銀只可兌錢千文,要乘船到安慶府,伙食費也不夠,問了好幾處,碰了一鼻子灰,搭貨船也沒人理他。   那時,長江一帶的船夥們,全是粗胳膊大腦袋,拳頭上可以站人的哥兒們,氣焰不可一世,囂張已極。   一聽這破爛花子爺想以一兩銀子搭船下安慶,這玩笑可開得太大啦。要不是有人在旁勸架,差點兒大鉢似的拳頭,將這臭小子砸扁纔是怪事。   這時日正當中,只有裝貨的大型貨船,在作驗艙封艙的準備,有幾艘已陸續開航了。   文俊連問了十幾艘船,受到船伕們的訕笑和奚落,差點兒捱了揍,心中早憋得火起。他半生都在逆境中打滾,三音妙尼和恨海狂人灌輸了很多的人間仇恨給他,加上天生傲骨,內蘊的仇恨之火,慢慢地湧上心頭,如火山之待機爆發。   只見他劍眉緊皺,玉面發青,眼中寒光時斂時張,泛上重重殺機。   這時,他已走到南碼頭邊緣,看準一艘大船大踏步走去。   這船長有五六丈,可載五百石以上,二三十名船伕正在收拾船艙雜物,大概已經上完貨。跳板旁站了兩個生意人,正和兩個敞開衣襟、滿胸黑毛的船伕們嘻嘻哈哈聊天,向船上各處指手劃腳地說笑。   文俊大踏步走近,向四人拱拱手,臉上擠出一絲甜笑,訕訕地說:“諸位兄臺請了,小可有事唐突。”   四人止住嘻笑,大剌剌地脫斜了文俊一眼。   兩船夥反手一插腰,其中之一嘿嘿冷笑道:“小子,有事麼,說啦!”   文俊忍住了怒火,陪笑答話:“對不起,打攪!小可有事欲赴安慶府,特請諸位大哥,是否可以讓小可搭個便船,故而冒昧動問。”   船夥計冷哼一聲說:“你倒問對了!這船晚上直放金陵,正好在安慶停留一日,我問你,你付得起船資嗎?”   他紅着臉說:“小可只有白銀。”   話未完,船伕已搶着說:“成,我正在找外快,就算白銀十兩吧,便宜得緊。”   “十兩?小可手頭拮据……”   船伕兇狠狠地怒罵:“呸!想搭便船麼!瞧你這窮骨頭臭叫化,也敢前來討野火?滾你的蛋。”   文俊仍忍住怒火,冷冷地說:“兄臺未免太盛氣凌人,搭與不搭,悉從尊便,怎能開口損人呢?”   船伕兇睛一睜,迫近兩步惡狠狠地說:“你還敢廢話?惹得老子火起,還得揍你呢!罵你算對你客氣,滾蛋!”   文俊劍眉倏揚,厲聲說:“住口!你敢如此無禮,再罵一句試試?”   另一船伕也火了,跨前兩步陰陽怪氣地說:“喝!你小子膽子可不小!到這兒教訓起爺們來啦!瞧你腰中插的破爛劍,想嚇唬爺們嗎?揍你一耳光再說。”聲落手揚,一掌向文俊臉頰上打去。   文俊忍無可忍,等對方掌到,猛地一翻腕,便扣住對方脈門,喝聲“滾”!信手一扔,船伕那龐大身軀,凌空向船上飛去,“蓬”一聲暴響,跌在前艙篷頂端,骨碌碌滾落橫弦上,幸而橫牆板將他擋住,不然就得滾下江中去了。   另一個船伕嚇得腿也軟了,張口狂叫道:“哥兒們下來,這小子打人哪!抄傢伙促住他。”   那兩個生意人早就溜了,碼頭左右怕不有一兩百人,全都往這兒湧,喊打之聲不絕於耳。   文俊憋了這半天,氣也受夠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扣住另一船伕肩井,面泛寒光,陰陰一笑,道:“你叫吧,把喫奶力氣都用上,叫!”   那船伕焉能不叫,肩上那隻大手像煞一隻燒紅的大火鉗,兩隻手想舉也舉不起,痛得他大汗如雨,殺豬般沒命地狂叫起來,翻着一雙白果眼拼命叫:“爺爺饒命!爺爺饒命!”   文俊聲色懼地說:“叫爺爺也不成!”   這時船上船下一陣大亂,三五十個船伕紛紛抄木棍向下奔,岸上的夥計也向上圍,喝打之聲雷動。   文俊冷哼一聲,驀地丟下那個傢伙,用左足踏住背心,仰天發出一陣狂笑,聲入雲霄,直震得四周看熱鬧的人紛紛掩耳倒退。   文俊面對洶湧而來的船伕,一字一吐地說:“你們這些不講理的狗東西,今天要讓你們走掉,小爺今後不再殺人。”   這三句話一出,可把衆人嚇了一大跳,聽口氣,這傢伙定然以殺人爲業,不然怎出此言?不禁人人悚然卻步。   文俊厲聲大喝:“你們快上,等什麼?”   左掌向最近一名大漢一掌拍出,雙方相距不到八尺,那傢伙狂叫一聲,望後便倒,碰倒了身後的三名大漢,口中鮮血狂噴而出,立時人事不省,衆船伕全驚得臉無人色,震慄着踉蹌後退。   有兩個傢伙自恃有幾斤力氣,虎吼一聲,分左右向文俊搶到,兩條大木棍一左一右疾劈而下。   文俊冷哼一聲,雙手向外一分一圈,兩根木棍入手,猛一振腕,喝聲:“撒手。”兩大漢真聽話,應聲棄棍,人也向後飛起丈餘,“叭叭”兩聲暈倒在地,頭破血流不起。   文俊一步步向衆船伕走去,玉臉泛青,殺機湧現,陰冷冷地沉聲說:“這怪我不得,是你們找死,換了旁人,不是被你們打成肉醬嗎?自作孽不可活,小爺今天成全你們。”   說完,將兩很大木棍往地上一插,生硬無比的地面擋不住這粗木棍,入土四尺有餘。   文俊面容肅殺,罩上一層寒霜,往前邁了三步。   船伕面如死灰,一個個驚破了膽,張口結舌踉蹌後退不迭。   四周圍觀的人,一見地上躺着三人,只道出了人命,紛紛顫抖着溜走一半,喝打的機伶鬼,早已溜之大吉。   文俊一肚皮怨氣湧上心頭,正欲痛下殺手,猛聽身後人聲突起。有人高叫道:“兄弟,請手下留情!”   文俊陰沉沉地轉過臉來,只見一個身穿對襟短衫,下着燈籠褲的三十餘歲雄壯大漢,正排開觀衆慌忙搶入。樸實的臉孔,挺直的鼻樑,雙目有神,倒也堂堂一表。   他奔近文俊身側八尺,倏然止步,焦急地抱拳一禮道:“在下宜昌尤金海,請教老兄臺尊號以便稱呼。”   文俊冷哼一聲答道:“梅文俊。”聲音冷似寒冰。   尤金海先是一怔,他想不到文俊會那麼冷漠和倨傲。但略一揣度,便知其中原委,知道這小夥子正在氣頭上,這還算是客氣呢!   尤金海便賠笑道:“船伕們魯莽無知,冒犯梅兄虎駕,尚望海涵,饒他們這一遭。兄弟這兒賠禮,懇請梅兄高抬貴手。”說罷,深深一揖到底。   文俊不爲所動,仍冷冷地說:“你老兄話是不錯,假如在下手無縛雞之力,必然被他們活活打死,請教又該如何善後?”   “殺人償命,國有王法。宜昌府自的官人出面,兄弟相信他們絕難逍遙法外。”   文俊嘿嘿笑道:“尤兄高論,在下佩服得很,在下在一個時辰中,已領教貴府碼頭船伕的凌人氣焰,端的如狼似虎,八面威風,如宜昌府的官人們不是酒囊飯袋,何至坐令船伕們如此囂張呢?沒說的,在下今天得大開殺戒以儆效尤。站住!”   最後這聲斷喝,宛若晴天霹靂。原來船伕們見有人出來打圓場了,機伶鬼們便想抽身悄悄溜掉。   文俊的耳目何等銳利,猛回頭厲聲將他們喝住。   只嚇得船伕們膝蓋發軟,屁滾尿流,渾身不住抖索。   尤金海一看不對,忙賠笑道:“梅兄請息怒,常言道得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得饒人處且饒人,萬望老兄衝兄弟薄面,留給他們一條自新之路。”說完連連拱手。   文俊仍寒着臉,但臉上煞氣已慢慢消融,仍冷冷地說:“就看你老兄金面,就此了之。在下闖蕩江湖,萍蹤四海,下次說不定是重臨貴府,閣下且傳言碼頭水旱朋友,如不悔改,日後撞在我手,休想活命。”   不等說完,轉身大踏步走了。所經處行人紛紛讓路,他們的臉上佈滿了歡容,對文俊交相讚譽,認爲大快人心。   文俊毫無表情地向前走,想到宜昌城內暫住。沒走出南碼頭,忽聽身後有人叫道:“梅兄請留步。”   文俊忽然轉身,只見三丈後緊跟着兩個倜儻少年郎,青色儒衫迎風飄拂,摺扇兒輕搖,看年紀不過十七八年,恍若兩株臨風玉樹。   兩人像貌相似,顯然是一雙兄弟,齒白脣紅,黑漆雙瞳,太陽穴微突,玉面上湧起甜笑。矮個兒比高個矮半頭,準是老弟,他的笑容有點俏皮,嘴角浮着兩個小酒渦,顯得小嘴兒更小了,秀眉與乃兄大小相同,又細又彎,大眼睛清澈如水,透出倔強又刁野的眼神。   文俊暗喝一聲,心說:“好俊逸的哥兒倆!”   但他心頭怒火仍未全消,臉色不大好看,看着哥兒倆冷冷地說:“是你們叫我嗎?”   大個兒笑道:“正是區區。”在文俊身前五尺外站住了。   文俊漠然說:“敢情是看不順眼,想架樑子嗎?”   小個兒小嘴一噘,哼了一聲又說:“你神氣什麼?幹嗎對我們橫眉豎眼?誰管那些蠢材的閒事?好沒來由。”   文俊沒好氣地說:“不管就好。”轉身就走。   大個兒急叫:“梅兄何必生氣?請借一步說話。”   文俊劍眉一豎,昂然道:“要說就請說,借一步大可不必。”雙手叉腰,卓然屹立。   “哥哥,瞧他那人喫人的神氣,討厭死啦!”小個兒小嘴一撇,抬頭哼了一聲。   “別惹他,免得自找沒趣,咱們走,了不起嗎?哼!”最後那句是說給文俊聽的,神情像是生氣,卻又笑容未退,笑渦更深,更甜。   文俊心中一怔,心說:“邪門!這小後生的笑容怎麼不帶一點男人味?”他懶得答腔,冷哼一聲便待轉身。   大個兒忙拱手爲禮說:“梅兄在碼頭轉了一圈,覓船東下安慶,小生一直在兄臺身後跟隨,本擬冒昧敦請大駕至小生船上一敘,又恐兄臺見疑相拒,固爾作難。小生兄弟有輕舟一艘,定明晨東下金陵,現泊南關左近,如梅兄不棄,將就移趾前往,不知兄臺意下如何?”   文俊猶未答話,小個兒卻意似不屑地接口說:“哥哥,你這不是廢話嗎?你不看人家自命朱嘉郭解之流,腰懸短劍,威風凜凜,還瞧得起我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嗎?再說,非親非故,不友不朋,不定人家還疑心我們有所圖謀呢,他敢答應纔怪!”   斜睨了文俊一眼,似笑非笑地一抿嘴挑逗地問文俊道:“我說對了嗎?諒你也不敢答允。我們那艘輕舟是黑船,板刀面人肉餛飩樣樣俱全,多危險哪!”說完,惡作劇地一皺瓊鼻,哼了一聲!   文俊一身傲骨,服軟不服硬,且涉世未深,不知江湖險惡,被小個兒一逼,不由火起,傲然冷笑道:“賢昆仲倒像有心生事似的,你道姓梅的怕事嗎?呸!”   戟指向大個兒一指,又說:“觀閣下目光隱神光,兩太陽穴微突,如在下雙目不盲,閣下定是位內外交修的名門高徒。梅某既敢闖蕩江湖,何懼鬼蜮伎倆?就隨賢昆仲前往何妨?且打擾寶舟,請啦!”   小個兒噗嗤一笑道:“大英雄,你不後悔?”   文俊冷笑道:“只怕你得後悔,請拭目以待。”   大個兒哈哈一笑,推了小個兒一把,說:“別廢話啦,走吧!”   向文俊伸手虛引說:“梅兄請。”領先向南關走去。   小個兒還回眸噗嗤一笑,白了文俊一眼,方隨乃兄身後在前領路。   文俊心中又是一怔,暗說:“這小子調皮得很,準是個不安分人物,倒得小心應付他的惡作劇,不然恐怕喫不完兜着走。”   距南關不到一里,因沿途行人太多,三人未便深談。南關左側泊了三十艘大船,客船通常不靠岸,距岸三十丈下碇,由小船迎送客人,沿碼頭泊了不少小艇,要上下非要被他們敲一記竹槓不可。   這時上下船的客人寥寥無幾,大個兒在碼頭一站,向文俊笑道:“梅兄請看,自左數第三艘有綠色窗簾的雙桅船,就是愚兄所有,也算是一艘遊艇。”   小個兒喜滋滋向江中舉手一招,艄後箭似駛來一艘梭形小艇,文俊向船上掃了一眼,淡淡一笑問道:“賢昆仲臺甫,可否見告?”   大個兒答道:“小可姓韓,名文松,草字逸羣,虛長十八春,舍弟文筠,年方二八。江西饒州人氏,但不知梅兄今年貴庚,至安慶有何貴幹?”   “在下虛度二八,至安慶訪友,打擾賢昆仲,心甚不安。”   文俊木無表情地回答,目光落在操舟大漢身上,艇小,快如脫箭,兩名大漢難壯已極,臂力甚是驚人。   文筠朗笑道:“別說打擾,不怕我兄弟捉弄你嗎?”   “就憑你那些操舟大漢嗎?”說着向小艇上一指。   “他們不會慢待客人,只是船上的奧妙多着哩!”   “火裏水裏,梅某又怕過誰來?”文俊撇撇嘴不屑地一笑。   “你胡說什麼?”文松向乃弟笑喝。   又叫文俊道:“梅兄堂堂一表,蓋世風華,舉止有名門風範,絕非落魄江湖之輩,因何落得如此狼狽?”   文俊朗笑道:“狼狽?哈哈!闖蕩江湖,而又不偷不搶,此乃江湖朋友本色,何雲落魄?”   文松臉色一紅,這時小艇已靠岸,兩名大漢熟練地將船穩住。   文松乘機伸手虛讓說:“梅兄請上。”   文俊不客氣,大踏步而上,小艇輕輕向大船滑去。   這是一艘華麗的輕舟,說大不大,說小不大,中間是客艙,最後是舵樓。艙分三進,前進是客庭的佈局,又有點像書房,琴棋書畫俱全,中間是座棋臺,只是輔上織花臺巾作爲小桌用,排着一個錦墩,倒也清雅出塵。   艙面星散着十餘名精壯大漢,除了躬身迎接文松兄弟的四名外,全叉着雙手,目光灼灼打量着文俊。   文俊神態從容,昂然不懼。   文松含笑迎客入艙,文俊也不多作客套,隨行而入。   三人落坐畢,內間裏環佩清響,出來了兩名丫鬟,一身短褂繡褲,眉目如畫,年在十三四之間,託着鏤花朱漆茶盤兒,眉飛眼笑上前敬客,目光只在文俊身上轉,端的又俏又甜,看樣子也相當頑皮。   文俊暗說:“到底是公子哥兒,看佈局和排場,真看不出他們是江湖人。”   兩丫鬟一退,文松笑問道:“聽梅兄口音,似是本地人氏。剛纔在碼頭得見梅兄顯露的驚世駭俗神功,小弟着實敬佩,顯見藝出名門,不知梅兄能將門派見告?”   文俊怎敢將門派相告,其實也無甚可告,便含糊答道:“好叫韓兄見笑,在下祖籍襄陽,在敝鄉武館學了幾手莊稼把式,流落江湖混飯餬口。韓兄謬讚,實感汗顏。”   “哥哥,何必和他文謅謅地胡扯,人家怎肯講實話呢?”   文筠神祕莫測地一笑,又說:“瞧,大英雄連包裹也不敢卸,顯然有所疑嘛!”   文俊卸下包裹,放在腳下,冷冷地說:“是否實話,各自心中有數,江湖忌諱太多,不須解說,更不用呈三代履歷。賢昆仲既允在下借寶舟一角之便,在下要是有所疑懼,也不會前來打擾了。千里水程,非旦夕可至,咱們用不着裝腔作勢,請韓兄指示宿處如何?”   文松白了乃弟一眼,笑道:“舍弟少不更事,得罪之處,幸勿見罪,我兄弟原各佔着一艙,如梅兄不嫌,就請中艙居住,幸勿見卻。”   “在下放浪形骸已慣,就借船首艙面可也。順風順流,艙面不需纜槳,不礙操舟大哥們手腳。”   文松急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梅兄何似如此見外?日後傳出江湖,教文松何以作人?這斷然不可。”   “人貴自知,江湖沒人管這麼多閒事,在下向喜獨宿,不敢打擾,非見外也。如韓兄不允,在下只好告辭。”   文松知不好勉強,道:“梅兄執意如此,小弟不敢相強,只是心中難安,忒委屈客人,教人怨弟簡慢尤在其次……”   文俊截住話頭,漠然地說:“人各有志,行心有所安,豈怕蜚語流長?”   正話間,下游兩艘大船,相距一里遠近,在中流冉冉而下。   文松面向窗外,見狀愕然,便舉手連鼓三下,前面應聲鑽進一名大漢,躬身行禮道:“公子爺有何吩咐?”   “請稟知三伯,咱們馬上啓碇,快!”文松語氣急促,雙目緊跟着中流那兩艘大船,大漢徑自應諾去了。   文筠也轉首望去,神情緊張地說:“哥哥,那船首有一面小黑旗,莫非是他們找到靠山,引來了凶神惡……”   文松哼了一聲,恨恨地說:“不錯,三等閻王令,召集黨羽的信號,這一來準有大麻煩。二弟,事情棘手!”   “要不是爺爺再三告誡,我非將它弄翻不可。”文筠咬牙切齒地說,似是氣憤填膺。   文俊一聽“三等閻王令”,心中一動,他目功奇佳,在略一回首間,已看清後面那艘大船船首,插着一隻小小三角黑旗,迎風飄拂。   他心中暗道:“得來全不費工夫,想不到這兒可見到三等閻王令旗,且找機會試試閻王令主的走狗們,有些什麼出色能耐,看文松兄弟倆的神色,大概將和狗子們發生糾紛,何不先探他口風,打聽閻王谷的消息,日後入潛山也穩當些。”   便淡淡一笑,若無所事地問道:“韓兄所說閻王令,定是指宇內雙兇之一的卜世昌了。”   文松星目放光,點頭說:“正是此人。這宇內兇人諒梅兄知道得比我還多,真是人間罕見的凶神惡煞,罪大惡極;天柱峯南閻王谷,列爲宇內禁地,我兄弟恨無翻天覆地之能,不然早就殺上天住峯了。”   “閻王令父子爲惡江湖,天下共憤,難道江湖前輩們,就沒有一個人敢出來主持公道嗎?”   文筠冷笑道:“公道?天哪!江湖還有公道,奇聞!”   “武林泰山北斗的少林派,後起的武當派,門下遍天下,人材輩出,難道他們就不管嗎?”   文松無限感慨地說:“自本朝定鼎以來,少林日趨沒落,洪武七年下詔,禁止二十歲以下兒童出家,違者首僧凌遲處死,請問人材何來?武當派?不提也罷!雙兇一霸的走狗羣中,就有武當弟子在內。其他門派閉門自保也還來不及,怎敢管閒事?”   “這不是狐犬世界了嗎?”   文松說:“誰說不是?雙兇中天,一霸河嶽,端的可怕,就說稱名道姓罷!閻王令尊稱令主,宇宙神龍如不稱聞人大俠,就得叫一聲堡主;插翅虎尊他爲一找霸倒不打緊,最好能稱他北斗公,因爲他的表字就叫北斗。這三個宇內兇人,狐羣狗黨滿天下,順之者生,逆之者死,要被他們聽到有人直呼他們的主子的名號,就算是天大忌諱,非被追去性命不爲,你說厲害不厲害?”   文筠問文俊道:“目前天下有三大忌諱,你可知道?”   “在下孤陋寡聞,願聽韓兄高論。”   “第一是管閒事者死。”   文松接着又道:“第二是不得妄論江湖是非;第三就是不可直呼雙兇一霸名號。”   “韓兄不但直呼其諱,更公然追蹤令主門下的行蹤,難道賢昆仲就不怕嗎?”文俊仍臉無表情地問。   文筠變色而起,秀眉一豎,便待發作,這時,船已向下遊駛去,距宜昌已有五六里,江風徐來,艙中暑氣全消,但文筠額際微顯汗跡,顯然有點激動。   文松卻毫不在意,用臉色阻住乃弟發作,發出一聲哈哈朗笑,道:“雙兇一霸雖徒衆滿天下,但武林中公道仍在。爲了道義二字,拋頭顱灑熱血的奇士豪傑仍不乏人。文松雙目不盲,已看出梅兄器宇不凡,英風超絕,絕非雙兇一霸的狐羣狗黨。而且,雙兇一霸門下,也絕不會像梅兄這般落魄。”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在下就曾目睹宇宙神龍身邊有兩個風華絕代的白衣少年,難道他們不是幫兇嗎?”他想起石筆峯的慘變,不由暗自咬牙,但臉上仍無一絲表情。   文松詫異地問:“宇宙神龍甚少在江湖現身,我兄弟更未親睹,梅兄難道曾與那魔頭照過面嗎?”   “這事不說也罷,請教賢昆仲追蹤令主門下的原因何在?”   文松劍眉倏揚,豪邁地向前一指,朗聲說:“最先那艘客船中,有一位江湖大名鼎鼎的鏢師,名叫武陵大俠彭兆奇,乃重慶府劍南鏢局的名鏢師,攜家小封刀歸隱武陵。三天前小弟舟泊夔州,恰巧比鄰而泊,目睹老鏢師在碼頭替人排難解紛,得罪了夔州無賴。因老鏢師名重武林,一把紫金刀十分了得,狗賊們當時不敢撒野。想不到他們竟會召來閻王令的走狗,以三等閻王令召集黨羽,定是對付老鏢師無疑。假使這些狗東西做得太絕,沒話說,我兄弟就不怕惹火焚身,管定了這檔子事,梅兄認爲恰當嗎?”   文俊沒做聲,心中卻在暗暗思量,着實佩服這一雙兄弟的豪情和勇氣,暗地裏打定了主意,但他的俊臉上仍一無表情,僅用一雙神目凝視着文松,漠然地問:“韓兄的豪氣,在下佩服。請問府上令尊堂健在嗎?”   “家父母仍然健在,梅兄此問有何用意?”文松不解地問。   文俊冷然一笑道:“用意倒沒有,惹火焚身,真是最恰當不過,在下如果與韓兄易地而處,可不願逞此匹夫之勇。”   文筠驀地地拍桌而起,氣呼呼地罵道:“怕死鬼!你說,誰是匹夫?你是說個明白!”   文俊仍漠然地說:“是否匹夫,目前難以遽下定論。這是比喻,聽不順耳就別聽。反正這事與梅某無關,找我生氣等於白廢,哼!”   文筠大怒道:“你敢指着和尚罵禿驢,未免欺人太甚。你要怕死,也用不着如此無禮。”   文俊天生傲骨,受不了撩撥,也倏然站起,冷冷地說:“別不知好歹,梅某一片好心,你倒變成了驢肝肺,不和你說。”轉身提起包裹,大踏步出艙。   文松忙挽留說:“梅兄請留步,咱們這個暫且不談,免傷和氣,何不坐下談些江湖見聞,以消長晝?”   文俊在船頭轉首說:“在下奔走數天,己感疲憊,尚須休息,少陪!”說完,徑自走了,留下艙中兄弟倆面面相覷。   一天中,文俊始終沒進艙門,丫鬟送去的酒菜,都被他打了回去。文松去找他,他不理不睬坐在船頭艙板上打坐調息,閉目垂眉,寶像莊嚴。文筠去找他,他更不理睬。   黃昏時分,船抵宜都江面,這一帶仍是山區,江流湍急下瀉,前後一里餘,共有二三十艘船隻向下急駛。先前兩艘大船並不在宜都靠岸停泊。直至天色盡黑,船近枝江,方緩緩下帆,船速銳減。   文俊直率拒絕韓文松兄弟的酒飯,自己在船頭解開包裹,取出鹿脯,自個兒自得其樂大嚼。   兩船果在枝江碼頭停泊,客船客人上下完峻,在距碼頭十丈處下錨,文松的船和賊船在先後泊住了。   碼頭上燈球火把照耀,小舟穿梭往來不絕。   文松的大船卻靜悄悄的,只有兩盞氣死風燈高高掛掛在桅端和後艙,賊船上也是如此,三者之間,相距約有十餘丈。   文俊早有打算,在艙板上躺了個四仰八叉呼呼大睡,其實他卻在暗地裏按九如心法行功,旦夕不懈,進境十分神速,已經不需使用九式,真氣亦可收發由心了。   文松不知內情,數次踱近他身畔,只道他果然疲憊,大睡不醒,怎可以算是江湖人呢?   四更初,賊船上艙一燈如豆,人影幢幢,語聲隱隱。船頭凝立着一名玄衣大漢,鋼刀隱入肘後,不時向岸上探首凝望,似有所待。船首三角黑旗旁,三枝粗如雞卵的大香,發出三點紅色光芒,已經燒掉三分之二了。   就在大漢扭頭向岸上瞧的瞬間,一條黑影自外側舷板下倏地翻了下來,只一閃,便隱入艙頂斜擱着帆卷裏。在黑影翻上處,舷板上隱着一個人影,身材矮小,隱在舷板下絲毫不露出形跡。   在另一側舷板下,也隱着一個人影,渾身光赤,貼在中艙外側舷板下,像只壁虎,也像個幽靈。   艙中一燈如豆,坐了八名橫眉豎目的中年大漢,似在計議大事,一個個長像獰惡無比。   靠窗口那獰惡大漢,猛地用右拳“啪”一聲拍在左掌心,咬着牙,焦急地說:“怪事!令旗和信香插了一天在半夜,還沒見人到來,難道江面就沒一個兄弟經過嗎?枝江的人到那兒去了?”   另一個眉心有道刀痕的大漢,滿臉不愉地說:“大哥,明天可到洞庭,這段水面不是咱們的勢力範圍,再等不到幫手,說不定會讓老賊兔脫,不如早些下手。我不信憑咱們八條蛟龍,就收拾不了那老不死,等什麼?明天在江面下手,弄翻它在水中,送他入水晶宮去。”   “是啊!”   另一個叫道:“死幾十條人命算什麼?弄翻他,一個不留,免得日後傳出江湖,給咱們添麻煩。”   大哥沉吟半晌,頓着腳說:“就這麼辦,再不下手,日後傳出江湖,八蛟龍的萬兒算砸啦!這兒到江口約有五十里,事不宜遲,明天切記下手要快,先捉老賊再鑿船。一個不留,沉船方休手!現在大家歇息。”   人影頃刻散去,一一進入內艙,赤身人影悄然投入江流,水面毫無異狀。艙頂上的人影也從從攀上處隱去,和嬌小的身影沒入水中不見。   不久,文松的艙門悄悄地推開,一身雪白儒衫飄飄,他信步踱到文俊睡下處,看文俊睡得十分香甜,搖搖頭又悄然入艙去了。   他可沒注意文俊身上的上衣是披上的,更未注意文俊的髮結微閃水光。   翌晨,賊船揚帆去了,破曉時客船方行啓碇,文松的船也在客船後一里左右跟上。   文松兄弟倆身穿了青綢水褲,外面套了白緞子團花披風,掩住腰中的短傢伙。   文鬆手中玩弄着一支兩尺四寸長晶瑩玉笛,文筠則在披風內隱了一把長劍在肋下,兩人在船頭,神色凜然陪文俊聊天,小桌旁一名僕女和一名俏婢在擺設菜點果品。   文俊仍是一身花子樣襤褸的衣衫,迎着朝曦,玉面上英風勃發。這時船已下去二幾十裏,船輕水急,快如奔馬,江風自側面徐徐而來,令人心神爲之一爽。   文俊目眺遠處急下的客船,距先打開出的賊船已是不遠,便有意又似無意向文松淡淡一笑問道:“韓兄府上在鄱陽湖畔,請問令尊在江湖作何生意?”   “家父在鄱陽頗有微名,率弟子捕魚爲業,與江湖極少往來,梅兄若途經鄱陽湖畔,務請移玉饒州府金鯉湖,小弟當倒履相迎,俾得恭聆教益。”   “這麼說來,韓兄並不算江湖人啦!”   文俊抓住主題問,神色已不像剛纔緊張。文俊微笑道:“算起來雖不算江湖人,但小弟學書無成,學武倒有興趣,平日在五湖四海走走,結納朋友遊山玩水以廣見聞。江湖中朋友拾愛,送了小弟一個綽號。”   頓了一頓,將玉笛信手一揚,頓時八音俱起,他微微一笑,又道:“因小弟愛好音律,就戲呼爲玉笛書生,舍……舍弟也有個綽號,叫做伽藍龍……”   文筠搶着說:“伽藍龍子,你可知道其義何在?”   文俊心裏暗笑,中口卻一本正經地說:“伽藍有兩個解釋,一是寺廟之別稱,意大衆比丘之園;梵語名爲僧伽藍。一是佛教護法神名,該神有十八名之多,名之爲護法可也。至於龍子,韓兄水上功夫定然了得,此解釋是否恰當,尚請指教。”   文筠心中大樂,噗嗤一笑道:“正是水上護法之意,梅……梅兄端的高明。”   文俊不由一怔,暗說:“這哥兒的娘娘腔笑容要不得,就憑他這嫩藕也似的脆筋骨,風吹也自難擋,也敢稱水上護法,大言不慚,見鬼!”   同時也感到奇怪,昨日言詞衝突時,這哥兒氣得臉紅耳赤,想要拼命,今天怎又眉花眼笑忘掉了呢?這傢伙準是個樂天派小胡塗蛋。   他口裏可沒說,臉無表情地說:“萬一賢昆仲與閻王令結怨,雙兇一霸眥眶必報,賢昆仲捫心自問,是否有保全身家性命之道?願聞高論。”   文松劍眉一皺,正色說:“見死不救,何以爲人?義之所在,不問其他,韓文松雖粉身碎骨,也得先將賊子們收拾下再說。”   文俊冷然一笑,一撇嘴哼了一聲說:“螳臂擋車,你這一着太不夠高明,小不忍則亂大謀,令尊也將因你此舉含恨九泉,陷親於厄,罪大惡極,你簡直是愚蠢妄動。”   文松怔了一怔,冷汗直流,楞住了,做聲不得。   文筠像個被踩着尾巴的小貓,勃然大怒,激動地罵道:“你這小……小賊,怎敢出口傷人?你敢說我兄弟必定會栽在他們手上?你教訓誰來?”   文俊不屑地冷哼一聲,傲然地說:“就教訓你也不爲過。”   文筠忍無可忍,搶前兩步,右手倏出,快如閃電向文俊腕上扣去,文俊又哼了一聲,肘向下一沉,猛向上一翻,反將文筠的脈門扣住了,兩人一交手,奇快無比。   文俊扣住文筠脈門,只覺他皮膚嫩滑,柔若無骨,脈息細沉,不由心中一凜,急向前一送,放開虎掌。   文筠被他一推一送間,虎掌按在腹側,巨大的潛力將她推出五尺外。他只覺身如觸電流,臉上紅似塗丹,慌不迭將小手藏在身後,怒吼道:“你……你這人好不……粗手粗……”說這兒突然住口,垂下頭,連耳根都紅了。   這時,賊船已到江口,下了半帆,正在等後面的客船跟上。   這裏是江水分流處,江心現出一座大島,把遼闊的江面分成兩片,下水航道在左面,三條船相距一里之遙,看看將要靠近。   文俊知道賊人已準備動手,便突起發難,戟指直取身畔的文松,文松被文俊嚴詞所責,正委決不下,心中大亂,良知與現實正在天人交戰之間,連乃弟與文俊動手,也渾如未覺。文俊突施急擊,想得到定然要糟,章門穴一麻,乖乖翻身栽倒。   文俊指出如風,身形又向文筠撲去。   僕婦和丫鬟一聲尖叫,打破了不少茶具,也把文筠驚醒。他驚叫:“你……你是閻王爪牙。”同時一掌拍出。   “住口!”   文俊已不容他往下說,展開八形身法中的,“蛇纏滑”在掌影中一閃而進,右手突出一招“靈蛇繞樹”欺身急挽,左手如勾直取對方期空穴。   文筠未料他來得那麼快,急身右一閃,驚怒之下,急出一招“如封似閉”,想架開文俊的奇招。豈知文俊身形一扭一滑,已經欺近身前,右手微招,文筠雙手恰將右臂上下搭實,只覺搭在鋼鐵上,力道全用不上。   同一瞬間,文俊的左指自上而下一穿,不偏不倚就點在期門穴上,文筠應指便倒。   文俊點中文筠乳下期門穴,心中又是一震,暗說:“這小子也練過真氣閉穴,手腕柔若無骨,穴上肌肉又厚又滑,顯然甚具火候,可惜手腳差。”   這時,所有船夥計已經各掣刀槍,呼喝着趕到。三人交手不過是瞬間之事,夥計們發覺時,文松兄弟已被制住了,救應實在來不及了。   文俊近看衆人,驀地大喝道:“汝等主人多管閒事,自取滅門之禍。梅某並無惡意,一個時辰穴道自解,快將船往右面水道開,左面有閻王令的手下殺人沉船,要命的依我所言行事。”   聲落,人已抓起包裹騰身躍起三丈,以“九天鷹翔”身法掠向船頭,落在後面拖着的梭形小艇上,手一拂,纜繩俱斷,抓起槳一劃一蕩,小舟快如脫弦之箭,向下遊飛去。   衆船伕將信將疑,但今天要和閻王令的走狗決鬥他們是知道的,小主人既被文俊制住,蛇無頭不行,只好七手八腳將他兄弟抬入艙中,向右面水道駛去。   文俊奪得小舟,他生長在保康河畔,水上能耐自不等閒,小舟在他手中十分靈活,臂力又驚人,端的又快又急,片刻便下去百餘丈。   賊船和客船已齊頭並進,相距不足三丈,猛聽賊船上發出一陣鑼鼓,接着又是一聲狂嘯,三條人影飛鳥似地掠上客船。   客船上的風篷突向下一滑,船上頃刻人聲鼎沸。   文俊心中大急,雙手一用勁,小舟突然向前飛射,百十丈距離一衝便到。   兩下里一接觸,賊船上一陣梆子響,弓玄狂鳴,箭如飛蝗而至。好文俊,一聲長嘯,騰身而起,箭雨四散紛飛,他以,“九天鷹翔”身法向客船掠去。   客船上鬼哭神嚎,亂成一片,船頭上一把紫金刀,拼鬥四把分水刺,勁風怒吼,勢均力敵。   文俊一上船,另四名大漢也同時搶到,正欲搶入艙中,文俊已迎面截住了,他無名火直衝頂門,半空裏大吼道:“擋我者死也!”人隨聲到,凌空向四大漢撲下。   他怕賊人搶入艙中,老弱婦孺定遭荼毒,狂怒之下,顧不得恨海狂人的叮嚀,天殘劍掙然出鞘,以雷霆萬鈞之勢,急掠而下,一招“狂隼撲雀”向四大漢飛灑而去。   四大漢連人也未看清,勁風已是着體,前兩名急向後一仰身,分水刺“舉火燎天”,向上一揚臨危自救。   文俊已存心斃敵,豈讓他們如意?   劍出“狂龍攪海”百十道劍向下急灑,“鐺鐺”兩聲清脆的金鐵鳴響處,兩把分水刺飛三丈外落入江心,兩顆斗大的人頭跌落艙面。   文俊手下絕情,八形法中的“猛虎出柙”向另兩名大漢撲去。   兩大漢驚得魂飛天外,剛一照面就被人家宰掉兩名,怎得不驚?驚叫一聲,同時一挫身,兩把分水刺一上一下扎出。   文俊一聲冷哼,右手劍一絞,乘隙而入,身仍撲進,劍尖端正正刺入大漢心窩,左手“金豹露爪”一揚一搭,抓住另一把分水刺。   那大漢驚得臉如死灰,用力一奪並未奪出,急忙丟掉分水刺,雙足一蹬,向江心縱退,正要入江逃命。   文俊一聲狂笑,如影附形跟蹤掠出,他是一個“快”字!不到一丈便已追及,右足向下踹,正中大漢前胸。他自己雙臂一抖,“蒼鷹翻翔”反向後倒飛,仍然回到船上。   船首四把分水刺纏住在一把紫金刀,誰也佔不了便宜。文俊眨眼收拾了四名,另四名心膽俱裂。   只聽文俊大吼道:“八蛟龍已死其四,你們認命啦!”   聲出入到,狂風似的掠入鬥場,迎面一名大漢大吼一聲,一刺扎到。   文俊意在速戰速決,架開分水刺欺身搶入敵懷,左掌快如閃電貼在那人前胸,內勁驟吐。一聲悶哼,那傢伙內臟俱,裂屍身向另一大漢飛撞而去。那大漢剛剛讓開,卻被紫金刀一閃而至,攔腰將兩人分成四截。   剩下兩名蛟龍知道大事不好,叫聲“放線”:兩人一左一右翻身落水,徑自逃命去了。   文俊狂笑道:“沒有你們的機會!”隨左右大漢掠出,一劍便將他雙足齊胯砍斷,反手收劍潛入水中,追蹤右面大去了。   這時,賊船本在客船外三丈左右漂流,船上賊人一見大事不妙,狂叫着停止放箭,將風篷扯滿,向下急駛。   客船帆索已被人砍斷,船夥計躲在艙中死也不敢出來,只能任由大船順水漂流,半盞茶時已經相去二十里之遙。   賊船以全速揚帆遠駛,突然艙中奔出一個氣急敗壞的大漢,他脫口叫道:“大事不好,船底被人鑿破無數大洞,無法搶救,快!快放小艇逃命。”船上頃刻大亂。   有人去解後面拖着的兩艘小艇,驀地地一聲水響,一艘小艇突然翻身,左檣板“砰”一聲四分五裂。而另一艘小艇中,卓立着一個身穿破衣的雄壯少年,渾身仍在淌水,玉臉上陰沉沉地,手中倒提着一把分水刺,正是文俊。   他隨手一揮分水刺,纜繩倏斷,眼望恐怖萬分的船上賊人,冷冷一哼,架起雙槳如飛而去。   走不到三五里,他扭頭一看,江水湍急,賊船已經無影無蹤,只有一些小黑點在波濤上飄蕩着。客船還在六六里後江心打旋。   他冷笑一聲,自言自語地說:“一個不留,沉船方休,你們是自食其果,可惜我得找尋原來小舟,不然休想有人活命!哼!”雙手一緊,小船快逾飛矢,向下遊疾射。   巳時正,到了荊州江面,只見遠遠有有一小舟逆水而上,速度奇快,船上有兩個細小人影。他目力奇佳,已看出正是自己從韓氏兄弟處奪來的小舟,人影也正是文松兄弟倆,正向上逆水追來。   不久,雙方相距百十丈,兄弟倆已看清小舟上的文俊。   文筠氣呼呼地站至船首,玉臉上紅似西天晚霞,但臉上絕不是盛容怒色。他用劍向文俊一指尖聲喝道:“你……你這賊!乘人不備突下毒手,姑……少爺給你拼了!”   文俊寒着臉,將小船向左一擺,哼了一聲,說:“武陵大俠毫髮未傷,八蛟龍全軍盡沒,屍沉江底。告訴你,閻王令必不肯罷休!有種的儘可能到江湖上宣揚,承認是你們所爲。在下可不願引火燒身,惹不起雙兇一霸,少和我囉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