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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拘謹和大膽

  高崖上的一處,站着觀看劍會的人裏面,有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美須中年官員。   看着踏進那座青殿的丁寧,他身旁枯瘦的師爺顯得十分欣喜,無法平靜的輕聲對着他說道:“司空大人,只剩下最後的劍試了。”   在這片深紅色荊棘海之中並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且才俊冊上位列第一的烈螢泓已經退出這場劍會,再加上丁寧顯露出來的對劍技的恐怖運用能力,即便是這名老謀深算的師爺,也認爲丁寧在最後一個環節的比試中勝出的可能性極大。   在這名師爺看來,丁寧要拿首名只是意氣之爭,他的天賦恐怕早已獲得了岷山劍宗許多人的青睞,只要進入前十,他必定能夠獲得進入岷山劍宗學習的機會,甚至有可能得到一些傳奇人物的親身指導。屆時這名五氣過旺的少年就有可能能夠獲得長久一些,他們對於這名少年的關注,甚至可以說是投入的本錢就有可能獲得一些回報。   然而和他的欣喜相比,他身旁的中年美須官員,禮司副司首司空連卻是顯得更爲的憂鬱。   司空連微微的搖了搖頭,輕聲道:“你對她瞭解不夠。”   師爺一怔,旋即想明白司空連所說的“她”是指何人,身體頓時變得冷僵起來。   “她從來不會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昔日和韓、趙、魏三朝的征戰裏,她所主持的戰鬥,即便做過了數百遍的推演,蛇吞青蛙一樣安全,她都會留有強大的後手。她只是現在的身份不同,若是仔細考校,作爲一個將領,她是真正百戰百勝,主持的一場戰役都沒有失敗的百勝將軍。”   司空連深吸了一口氣,沉重的緩聲道:“誰都可以猜得出烈螢泓是她的人,所以烈螢泓不會是她最仰仗的棋子,除開這個做事的習慣……最爲關鍵的是,整個天下誰不知道她的冷酷?”   “替她做事的是容宮女,既然容宮女表達出了不想讓丁寧通過這場劍會的意思,那阻攔丁寧獲勝的就不只是容宮女事先安排的人手,也不只是她留下的後手。”   頓了頓之後,司空連的聲音微寒了起來:“很多人自然會尊從她的意思,幫她完成這樣的事情,她的冷酷,不只是讓人覺得不反對她就沒有問題,而會讓很多人覺得不幫助她,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枯瘦師爺的心中越來越冰冷,這是個很簡單的基數問題。   站在自己一邊的人越少,接下來單對單的劍試中,所要遭遇的殘酷戰鬥就更多。   甚至有些原本毫無希望晉級的選生,也會因爲容宮女表達出來的意思,而拼命的和丁寧戰鬥。   站在丁寧身邊的朋友本來就不多。   尤其在絕大多數人的眼中,站在他身邊的很多朋友,都很難通過這一關。   ……   丁寧走進青色殿宇,青色殿宇內裏沒有任何陳設,殿中央只有一條盤旋往上,長滿青苔的石道,有微涼的山風順着石道不斷的流淌下來。   丁寧順着石道慢慢往上,花了許久的時間,終於到了出口。   夜色正濃。   出口外面就是他們先前喫東西的山谷。   簡陋的屋棚裏,點着幾盞油燈。   油燈的火光照耀着他的身影,顯得他的影子很孤單。   丁寧拖着孤單的影跡,走入了屋棚,屋棚裏的飯菜已經收拾一空,此時放在桌面上的只有一些最普通的白紗布,還有一些細小但尖利的鋼針。   丁寧取了根鋼針,在油燈的火苗上燒烤了片刻,然後擦去了針上的煙跡,開始耐心和仔細的挑掉身上到處都是的斷木刺。   淨琉璃的身影又在他看不到的上方某處崖上出現。   她長時間的凝視着丁寧,眼眸中的欣賞神色越來越濃。   木刺拔除得越是乾淨,身體在接下來的戰鬥中負擔就越是小,動作會越輕鬆,而且這些木刺在體內停留時間太長,必定會引起化膿等其它病兆。   只是挑除木刺的過程卻並不輕鬆。   在油燈下一根根挑出細刺會很耗神,尤其身體在已經極度疲憊,這樣的挑除木刺會讓人更加疲憊,同時每一次落針其實都是在提醒自己的身體那處地方極爲刺痛,不斷的疼痛對於體力的消耗也極大。   然而此時的丁寧,卻是看不到任何焦躁的感覺。   他挑得極爲細緻和耐心,淨琉璃雖然看不太清楚,但卻可以想象,他身前桌面上針尖上落下的木刺,已經堆積了起來。   耿刃也在黑暗中靜靜的望着丁寧。   他也絲毫不掩飾自己對丁寧的欣賞之意。   能夠直入許多他們這種等級的岷山劍宗眼睛,得到他們的關注甚至欣賞,很多年的選生裏都未必有一兩個。   只是此時的耿刃卻也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擔心。   他擔心的同樣是最後基數的問題。   站在丁寧一邊的人實在太少,而且規矩就是規矩,劍會的規則既然已經制定,那即便是定下這劍會規則的淨琉璃都不可能改變。   夜已深。   崖上觀看劍會的大多數修行地的師長卻都並未休憩,即便是那些自己修行地的選生已經被淘汰的師長,此刻依舊在密切的關注着深紅色荊棘海中的每一個片段。   白羊洞真正意義上的三名真傳弟子之中,沈奕已經退出,除了丁寧之外,此時便只剩下了張儀。   而在各修行地幾乎所有師長的眼中,張儀此時的境況也極爲不妙。   和絕大部分選生不同,張儀並沒有選擇在溪水之中或者沿着溪岸兩側行走,而是選擇在荊棘叢中穿行。   他沒有烈螢泓那麼快,那麼好的編織軟甲的手藝,但同樣不想越來越多的木刺刺入自己的身體,讓自己的傷勢變得越來越沉重,讓自己變得越來越虛弱。   所以他選擇拔劍斬荊棘前行。   他此刻手持的劍是趙劍爐最灼熱的一柄劍,自然散發出的強大熱力使得他前方的荊棘木變得乾燥枯脆,可以說在此地是最適合用來闢路前進的一柄劍。   然而他的動作始終很快。   他始終用很快的速度在這片荊棘的海洋中穿行。   保持着很快速率的不斷出劍,哪怕對手只是草木,根本不需要動用真元,任何一名劍師都會很累。   此時的張儀便是渾身痠痛不堪,一陣陣強烈的倦意如潮水般不斷襲來,讓他實在有些難以負荷,手中的劍也沉重如山,且變得越來越沉重。   最爲關鍵的是,張儀感覺到了四周曠野之中傳來的一些異動。   無論是一些地面的顫動,從遠處吹拂到身上的風流中些微的寒意以及異常的湍動,都提醒着他這片看似平靜的深紅色荊棘海中已經有了很多他不想見到但很快就要面對的改變。   他平時守禮拘謹,在很多人眼中都是異常婆婆媽媽,做事猶豫之人,然而白羊洞任何熟悉他的師長都十分清楚他也是和丁寧一樣極爲聰慧之徒。   他也從一開始就看出溪水太過死寂,蘊含着太多危險,所以才選擇直接在荊棘叢中闢路前行,同時他又從這關並沒有加以時間限制,推斷出即便再過謹慎,即便再隱匿蹤跡小心翼翼的通過此間,都絕對會有可能的東西找上來,所以他一直保持着極快的速度穿行在這片荊棘海中。   只是這片荊棘海實在太大,且有法陣籠罩,讓他極難準確的掌握筆直前行的線路,到這時爲止,他雖然還沒有直接遭遇什麼危險,但是他眼中的那些青色殿宇還很遙遠,而周圍四周的曠野裏,已經到處有可怕的異變在生成。   他直覺應該有選生已經被淘汰。   同時他直覺那些可怕的東西已經開始捕獵一般搜尋像他這樣的選生。   感知着四周曠野裏傳來的那些可怕的動靜,張儀看着自己即便是不用力也在和非常年邁的老年人一樣不斷髮抖的雙手,他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片刻,然後做出了第一個讓崖上各修行地的大多數師長都根本不曾想到的舉動。   他用手中的長劍清理出了一個足夠人躺倒的空間,用手中長劍將地面拍實,將水汽蒸乾,將地面變成很堅硬的乾土地,然後躺了下來,揉捏了自己最爲痠痛的右臂片刻,然後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他這是什麼意思?”   “就算真累得不成,在這種境地,怎麼能睡得下去?”   “難道他對這些異蟲的動靜絲毫沒有察覺?”   一些修行地的師長起先不明他在做什麼,最終確定他已經很快陷入了熟睡之後,有數人忍不住發出了難以理解的驚呼聲。   “很大膽。”   在崖頂一側,有一聲非常溫和,聽起人便讓人覺得春風拂面,很舒服的聲音響起。   發出這聲音之人,身穿淡黃色朝服的黃真衛有些感慨的輕輕搖了搖頭,“真的很大膽。”   他在長陵的身份極爲尊貴,能夠站在他附近的人自然極少。   只是所有聽到他這聲音的人都聽得出他的這句話是誇獎而不是責罵。   澹臺觀劍此時凝立在荊棘海中一座青色殿宇的頂端,他看着張儀這樣的舉動,也是不由得有些感慨。   白羊洞的這幾個弟子,的確都很有意思。   即便是傳聞中最爲拘謹,最爲猶豫的張儀,其實也很不尋常。   張儀睡得極爲香甜,因爲太過疲憊的關係,他甚至發出了一些鼾聲……他只是沉睡着,什麼事都不做,然而在他沉睡着的時候,他卻也牢牢吸引了崖上很多人的目光。   有一支已經吞食過玄霜蟲的皇蟲族羣,就像一支真正的遊騎軍一樣在距離他不遠的荊棘叢中游曳。   甚至距離他最近的一次,只有隔了不到半里的距離。   只要發現張儀的存在,張儀便會直接在睡夢中遭受重創而退出這場劍會。   然而張儀卻賭贏了。   這支皇蟲族羣和他擦肩而過。   在足足沉睡了兩個時辰之後,張儀睜開眼睛,醒來。 第一百零一章 君子   很幸運,但同時也是一場豪賭的勝果。   張儀用力的揉着自己的臉,讓自己迅速的清醒過來。   想到已經逝去的薛忘虛,再想到不知是否已經通過這關的丁寧,想到丁寧的處境,他再度悲傷起來。   然而他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越是如此,自己越是要堅強。   因爲他明白站在丁寧身旁的人很少。   而他是真正的白羊洞大師兄,無論任何時候,他都必須是丁寧身旁的支柱。   看了一眼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座青殿,張儀繼續開始前行。   他出劍的速度和步伐依舊很快,成片的荊棘叢在他的身前倒下,他感知到四周的曠野裏依舊有不少讓他心悸的異動,但是他既然可以在這種地方大膽沉睡,他此時自然不會再去分心想各種可怕的可能。   “他這樣做其實很聰明,是用最笨的辦法來破除陣法的限制,至少不會浪費時間在原地打轉。”   看着醒來繼續前行的張儀,已經回到淨琉璃身側的澹臺觀劍忍不住輕聲地說道。   “只是睡了兩個時辰,就讓許多人對他的看法徹底改觀。”淨琉璃冷淡的轉過頭看了澹臺觀劍一眼,她知道澹臺觀劍也開始欣賞張儀,否則此時他絕對不會多說這樣一句話。   澹臺觀劍此時卻沒有應聲。   他的眉頭輕輕的蹙了起來,目光平靜的落向張儀的前方。   ……   張儀連續揮劍的手突然停頓了下來。   他的手頓在身前,手中靜止不動的劍爐長劍上散發的熱氣卻是在呼呼作響,吹得他的髮絲不斷的往後拂動。   他的瞳孔微微的收縮。   他身前的一些荊棘叢上,有一些異樣的鮮紅,他嗅到了一些淡淡的血腥氣。   他可以肯定這是修行者的鮮血,而且剛剛染在這些荊棘叢的荊條上不久,甚至沒有徹底凝固下來。   這個時候他微微的猶豫了一下,然而也就在此時,他的眉心之間有些刺痛,放佛被細針刺了一下。   這是一道危險的劍意。   雖然並非是真正的疼痛,只是他感知裏下意識的反應,但他可以確認這是一名修行者心念動間,就將出劍的劍意。   而且能夠給他帶來這樣的感知,這名修行者一定很強大,甚至很有可能比他還要強大。   最爲關鍵的是,這名修行者一定距離他極近。   他吸了一口氣,熱氣鼓盪的長劍平穩的收回,橫於胸前,然後他開始仔細的搜尋這名修行者。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他輕易的就找到了這名修行者的所在。   就順着這些星星點點的,尚未凝固的血跡和一些踩踏的痕跡,他看到就在他前方數丈之外的一側荊棘叢裏,頹然的跌坐着一名少年。   少年黑髮散亂,臉色異常蒼白,他身上的袍服原本是黑色爲底,領口卻是紅色,此時這件袍服已經千瘡百孔,而所有破孔的地方,卻都抹着黃黑色的污泥。   這名少年已經虛弱到了極點,甚至是依靠着斜插在背後的一柄劍,才能勉強坐住。   當張儀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這名少年勉強的抬頭。   張儀看清了他的面目,一瞬間愕然:“徐憐花?”   徐憐花頹然的看着他,身體微微震顫了起來,眼睛裏出現了很多難言的情緒,他似乎根本不能理解,爲什麼張儀到此時還會如此精力充沛的樣子,甚至身上都沒有多少明顯的傷勢。   “怎麼了?”   張儀震驚的用劍撥開一條道路,走上前去,又忍不住問了一句:“發生了什麼?”   只是靠近了一些,他的鼻孔中卻開始嗅到一種惡臭的味道。   他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開始反應過來徐憐花身上糊着的很多黃黑色的污跡並非是淤泥,而應該是某些動物的糞便。   他之所以能夠一眼認出徐憐花,是因爲這名徐侯府出身的少年,在才俊冊上排名第六,且若非這次有才俊冊,出現了烈螢泓和顧惜春等突然位列三甲的人物,在幾乎所有長陵年輕人的心目中,徐憐花一定是位列前三的人物。   不只是修爲踏入了四境,徐憐花對於許多劍經都有着獨到的理解,張儀實在難以想象,是發生了什麼,纔會讓之前在參加劍會的選生中都顯得有些鶴立雞羣的清秀少年變成了如此模樣。   看着張儀因爲震驚而睜到極大的眼睛,徐憐花心中的情緒更加複雜,他微微的咬着牙,任憑自己的頭顱無力的垂落,然後有些艱難地說道:“如果你現在不想出手對付我,你就可以離開了。”   張儀更加驚愕,“我爲什麼要對付你?”   “因爲我排名遠在你前面……”徐憐花的聲音此時有些猶豫,但想着都已經處於如此落魄的情形,他的心地又變得冷硬,咬牙冷聲道:“不只是排名,我的修爲也遠在你之前,這個時候對付我,至少可以斷絕我通過此關的可能,在接下來的比試裏,你至少也可以少去一名強勁的對手。”   張儀怔了怔,旋即微慍道:“落井下石,這豈是君子所爲?”   徐憐花艱難的抬頭,看了張儀一眼,沒有回話。   張儀又是一怔。   他看得出徐憐花的眼眸裏除了煩悶之外,還有無數的不信任。   張儀的面容微僵,頷首爲禮,然後轉頭再看向那座青殿,繼續揮劍斬荊棘離開。   然而他卻馬上聽到了身後一聲異樣的響動。   他轉身,看到連那柄斜插在地的劍都製成不住徐憐花的身體,徐憐花往後摔倒在地。   雖然徐憐花並未像他所擔心的一樣因爲過分虛弱而摔倒,還在堅持着要坐起,然而他很快看到徐憐花碎裂的衣袍間有東西流淌出來。   徐憐花面色大變,雙手攏向那東西流淌出來處。   張儀也臉色大變。   他看出那是鮮血混雜了不知名的動物糞便在流淌。   “你受了很重的傷?”   他驚呼出聲,在接下來的一瞬間,看着徐憐花的動作,他又猜測出來某個可能,呼吸頓時頓住:“這四周曠野裏的異動是一些異獸?血腥味會將它們引來?”   “張儀,你想要做什麼!”徐憐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發出了一聲虛弱的低吼。   疾風拂面,張儀已至他身前。   他體內爲數不多的真元即將盡數匯聚右手,噴湧而出。   然而就在此時,嗤啦一聲裂響,徐憐花的身體卻驟然僵住。   張儀扯下了大半幅衣袖,蹲下身來,以一種很快,但有些手忙腳亂的姿勢開始包紮他那處很深的傷口。   “以往劍會都沒有這樣的環節,所以我們身上也都沒有帶止血治傷的藥物。我會盡可能的綁得緊一些,但到了外面,卻是要儘快鬆開上藥,否則傷口恐怕會變得更加麻煩。”   一邊急切的包紮傷口,張儀一邊有些歉然和緊張的輕聲說道。   “你想幫我?”   徐憐花冷僵了數息的時間,眼睛裏閃過一些異樣的光焰,艱難抬起頭看着張儀,說道。   張儀此時忙着看他身上還有沒有其餘傷處,在張儀看來,光是他胸口這一道已經傷及肺部的傷口便已經極爲糟糕,所以此時只是下意識地說道:“見死不救,非君子所爲。”   君子……   這兩字若是從別人口中說來,徐憐花可能會覺得虛僞,甚至因爲自己非同一般修行者的出身而覺得對方是有所圖,從而產生更多不好的聯想。   然而此時,想着那名酒鋪少年和這名白羊洞大師兄的所爲,想着他們相爭的對象,想着在劍會開始時,這些人顯得被排除在大圈人馬之外的孤單身影,他卻驟然沉默了下來。   尤其當看到張儀明明因爲惡臭而不自覺的抽緊鼻翼,然而在包紮和檢查他身體傷勢的過程中,臉上和眼中卻沒有半分嫌惡的神色時,他的心中突然有些感動。   君子溫潤如玉,他第一次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你快走!”   他深吸了一口氣,不顧可能再次牽動自己的傷勢,雙手決然的推了出去,有些蠻橫的推開張儀的雙手。   張儀愣了愣,有些不解的看着他,輕聲問道:“爲什麼?”   “這裏面有不少異蟲族羣,每一支的族羣數量都至少在數百,且每一頭異蟲都像三境的修行者。”   徐憐花深吸了一口氣,強忍着咳嗽,用盡可能快的速度對張儀說道:“我停留在此,只是不想放棄,抱着最後一點希望看看有沒有可能止血,會不會恢復一些體力,原本就沒有多少希望。若是再引來一支這樣的異蟲族羣,你不可能帶着我對付得了。”   “異蟲族羣?”張儀喫了一驚。   他還想開口說什麼,但是馬上被徐憐花粗暴的打斷:“不要婆婆媽媽,快走,否則可能來不及!岷山劍宗既然有這等佈置,只要我認輸退出,生命自然不會有問題,我也只是仗着這點而想強撐一下而已。你再不走,難道想陪着我一起在這裏退出?”   張儀猶豫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彎下腰來,將徐憐花直接背了起來。   徐憐花不能理解,道:“你做什麼?”   “苦修多年不易,你受了這樣的傷都不肯放棄……這樣的心情我自然明白。”張儀一手託着他,一手持劍,微側頭輕聲道:“誰都不想放棄就此進入岷山劍宗學習的機會,能幫我自然要幫一幫。”   徐憐花沒想到自己已經說了那麼多可怕的後果,張儀竟然還會做出這樣的訣定,他呆了片刻,忍不住叫了起來:“張儀你也太婦人之仁了!”   “張儀的腦袋有什麼問題?”   看着張儀負起徐憐花前行,崖上許多觀戰的師長都無法理解,就連之前明確出聲支持謝長勝的出身關中的修行者陸青離都是變了臉色,憤怒的發出了聲音。   即便是在他看來,張儀這都是太過婦人之仁的表現。   這個表現,甚至又扭轉了他和許多人對張儀的看法。   自己便已經體力很成問題,再揹負一人,體力消耗更爲劇烈。   最爲關鍵的是,他和崖上很多人都看得極爲清楚,有一支皇蟲族羣始終在這一帶遊走,便是因爲之前嗅到了徐憐花身上的血跡味道。   這個時候,最好的選擇自然是利用徐憐花吸引掉這支皇蟲族羣,而自己用最快的速度離開此處。 第一百零二章 渴求   “快放我下來!”   徐憐花憤怒的看着張儀的側臉,道:“這哪裏是能幫就幫一幫的事情,我只是心懷僥倖,以我這樣的傷勢,即便能夠通過這關,在下一環節的比試也不可能戰勝很多人,最終進入前十。”   張儀一直最爲溫文有禮,他認爲打斷別人的說話都是很無禮的行爲,所以一直等到徐憐花說完,他纔出聲辯解道:“這真的是互相幫忙的問題,我現在揹負你同行,至少可以多瞭解一下這片荊棘海中到底有什麼異物,至於下一個環節,你也不是毫無希望,可能岷山劍宗會給我們一定的治療傷勢的時間……又或許能夠通過此關的原本就沒有幾個人,若是不足十個,只要能通過此關,就已經可以獲得進入岷山劍宗學習的機會。”   徐憐花愣了愣,旋即大怒道:“胡說八道,這怎麼可能。”   張儀手中揮劍不停,微轉頭看着他道:“連你這樣強的人都陷入如此境地,別人要通過此關豈不是更加困難,你不要忘記你在才俊冊上都是穩列前十,如果我記得不錯,才俊冊上一共只有十六人的真元修爲在四境之上,你就是其中之一。”   徐憐花寒聲道:“你拿我做例子,但你也是最好的例子,你的真元修爲比我差許多,但你到現在卻根本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所以這和真元修爲沒有直接的聯繫。”   張儀贊同的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不錯,這和真元修爲沒有直接的聯繫,這隻關乎運氣。”   不等徐憐花出聲,張儀又接着說道:“既然只關乎運氣,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也都沒有什麼關係。”   徐憐花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不再和張儀爭辯,沉默了片刻,道:“看來我們的運氣並不好。”   張儀也沉默了下來,他仔細的傾聽了片刻,停止了揮劍,然後轉過頭看着徐憐花,道:“這和你也沒有必然的關係,你正好在我這前行線路上,而這些異蟲恐怕一直都沒有走遠,一直在搜尋你,所以我就算拋下你走,也應該會遇到你說的這些異蟲。”   徐憐花咬了咬牙,心想說這些廢話還有什麼意義,光是從周圍的空氣裏傳來的冰冷氣息判斷,那支皇蟲族羣現在想必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此時還沒有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裏,想必只是這支皇蟲族羣在完成分散包圍的過程而已。   他此時覺得再說什麼都是廢話,然而顯然也已經發現了不對的張儀卻還有很多話要說。   “如果還有一次讓我選擇的機會,我更會毫不猶豫的要設法幫你。因爲你一直在趕我走……像你這樣爲別人考慮的人並不多,我覺得你是個很值得一交的朋友。”張儀轉頭看着他,認真而輕聲地說道:“其實你和我兩個師弟是同一類人。”   “對不起,我將你和我兩個師弟相比,並不是自抬身份,或是有意貶低你。”大約覺得自己的比方有些不妥,張儀又歉然的補充了一句。   “張儀,到這種時候你還說這些,你實在是太過婆婆媽媽了。”徐憐花已經覺得生氣也沒有什麼意義,然而此刻他還是忍不住惱怒了起來,“你的腦袋到底有什麼問題?”   張儀聽到他的怒罵,沒有生氣,不知爲何反而更加歉意,“你或許應該抓緊時間和我說說有關這些異蟲的更多細節。”   徐憐花深吸了一口氣,儘可能的讓自己平靜下來,寒聲道:“我方纔已經和你說過這一支異蟲族羣的數量至少數百,而且每一頭的力量都相當於一名三境修行者,如果說細節,它們的身體力量比起三境修行者還要更強一些,最爲關鍵的是,你現在也應該已經感覺出來,它們就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像訓練有素的軍隊?”   張儀感知着四周的動靜,臉色有些蒼白起來,“那它們是如何戰鬥的?”   徐憐花寒聲道:“這些異蟲長得和普通的蝗蟲簡直一模一樣,只是體型卻比我們還大一些,相應身上的外殼也像鎧甲一樣極爲堅硬厚重,應該是身體過分沉重的關係,它們並不會飛翔,然而它們的後肢彈跳力極爲驚人,所以在短距離之內它們和飛刺也沒有什麼區別。它們的體內積蓄怪異的冰寒元氣,跳躍起來用後肢攻擊,後肢凝成冰刺,完全就像是一名名手持一雙冰劍的修行者不斷的跳躍而來刺擊。”   張儀有些失聲:“這是什麼異蟲,怎麼聞所未聞?”   徐憐花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張儀忍不住接着問道:“那這些異蟲和狼羣一樣,裏面有首領麼?”   徐憐花毫不留情的嘲諷冷笑道:“如果和你所想一樣,有明顯的首領,且對付掉首領就會陷入混亂的話,那我還會傷得如此重麼?”   與此同時,崖上陸青離已經惱怒難言的別過頭去,不想再看張儀。   行軍打仗之時,又如何能夠有不必要的婦人之仁?   在很多人看來,即便張儀之前曾表現過一賭的勇氣和決斷,但這種過於婦人之仁的性情,依舊會讓他將來不堪大用。   從崖上往下看去,張儀和徐憐花已經徹底被先前那一支在周圍遊蕩的皇蟲族羣徹底包圍。   一頭頭幽藍色身影散發着真正森冷的氣息,慢慢的以張儀和徐憐花爲中心逼近,就像一個幽藍色的鋼環在緩緩收縮。   未央宮宮主潘若葉一直凝立在黃真衛的身側不遠處,如雕像般一動不動,甚至連面上的神色也沒有多少的改變。   但此刻她卻微轉過頭,似乎發現異狀般,看了黃真衛一眼。   ……   張儀和徐憐花停止了交談。   兩個人周圍深紅色的荊棘叢中,突然出現了一些白意,然後這些白色越來越濃,悄然纏滿荊棘枝頭,結爲重霜。   白色的霜花在深紅色的荊棘上如潮水一般蔓延而至,兩人身外的空氣變得越來越爲寒冷,甚至漸漸產生了寒霧。   咔嚓一聲裂響。   白色的寒霧裏突然透出了一顆鬼怪般的幽藍色頭顱,接着便是很多顆。   看着這些從霧氣中透出的鬼怪般的頭顱,即便心中並沒有太多的懼意,然而身上的傷口之中都似乎開始盪漾起更爲不舒服的感覺。   徐憐花的口中都莫名的乾澀起來,然而不知爲何,他卻覺得張儀此時卻反而徹底鎮定了下來。   “你儘可能的抱緊我,不要從我的背上掉落下去。”   就像是在回應他此時的揣測一樣,張儀的聲音傳入他的耳廓,“我不習慣一隻手託着東西戰鬥,所以我不能分出一隻手託着你。”   戰鬥瞬間開始。   嗤嗤嗤的一陣連響,四周的霧氣徹底被激碎,張儀的眼瞳被數十頭高高躍起的皇蟲身影充斥。   “這些異蟲的戰鬥方式很單調,都是這樣躍起,衝刺。”   徐憐花已經來不及和張儀再爭論什麼,他深吸了一口氣,想到了這點,咬牙說了出來。   張儀微微頷首,表示已經明白。   “只能用七分力,否則便會毒發。”   與此同時,他在心中提醒自己。   然而他開始動步,雙腳發力,腳底湧出強烈的氣流。   在身體開始急劇的加速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熱氣湧動的趙劍爐長劍上。   他的目光平靜,且充滿了一種莫名的渴望。   徐憐花此時無法理解他的平靜和鎮定,然而他自己當然知道來源於何處。   他在墨園所得的劍意,正是可以覆蓋很大一片區域的殺伐之術,對數量很多的敵人,有着一些天然的優勢。   當然僅憑此點並不夠。   他和這片荊棘海中的所有選生一樣,並不能放手去戰鬥,更何況即便是不考慮體內的毒素,全力去戰鬥,他體內的真元也未必能支持這樣的消耗。   他渴望手中的劍能夠幫他。   因爲他確定自己的“小師弟”丁寧,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的讓他挑選一柄趙劍爐的劍。   他想要幫丁寧。   “幫幫我!”   他近乎虔誠的看着手中的劍在心中呼喊了一聲,然後出劍。 第一百零三章 死之雨   虔誠便往往代表着專心,無二念。   專心無二唸的出劍,劍意便精純。   一股股極爲精純的劍氣從張儀的劍尖上衝出,寧靜卻堅韌的氣息直衝高空。   高空之中頓起溼意。   接着在下一剎那,張儀毫不猶豫的揮劍朝着他身體疾進的前方斬落。   無數鋒銳之意從高空急劇的鎮落。   感知着那精純至極的劍意和此時的鋒銳之意,張儀背上的徐憐花眼中瞬間閃現出一些震驚的神色,他知道張儀曾經是白羊洞最優秀的學生,然而他也未曾料想到張儀在劍術上竟然有如此造詣。   只是張儀給他的震驚並未就此停止。   當張儀近乎虔誠的專心揮劍,體內的真元源源不斷的湧入手中的劍爐長劍時,一股股澎湃的熱氣如巨浪一樣往外拍出,赤紅色劍身越來越亮,以驚人的速度變得通紅,如剛剛從爐中取出。   從通紅的劍身上湧出的劍氣也變得越來越灼熱,嗤嗤嗤的數陣連響,最終劇烈的燃燒了起來。   張儀的眼睛裏也出現了濃厚的震驚神色,他感知裏那些劍氣在高空劃出的符線燃燒了起來,然後在下一瞬間,他的視線中就真的出現了無數條燃燒的火線。   無數紅到極點的火線在空中蔓延,映得周圍皇蟲身上幽藍色的硬甲都是一片赤紅,然而這些火線卻又極有規律,不斷吸聚着周圍天地聚集過來的溼潤水汽。   看着劍身上射出的和在高空中形成的無數道紅到極點的火線,看着晶瑩的水汽朝着火線聚集,張儀反應了過來。   “原來是這樣。”   他忍不住震撼的輕聲說道。   徐憐花沒有親眼見到過墨園的這種劍式,他的反應比張儀要慢一些。   他不自覺的抬頭。   他看到前方的天空裏出現了無數條晶瑩的雨線。   晶瑩雨線的最中心,卻是一條同樣紅到晶瑩的火線。   水與火奇異的交融在一起。   然而這兩種元氣卻天然不能相容,所以這樣的奇景只在他的眼瞳中停留了極短的一瞬間。   在下一瞬間,火與水相接的邊緣,開始劇烈的爆炸開來。   一道道帶着凌厲殺意的雨線墜落在他和張儀前方那些皇蟲的身上,在墜落的同時,這些原本晶瑩的雨線節節的爆炸,變成一團團往外迸發,帶着驚人熱力的白色蒸汽。   嘭嘭嘭……   晶瑩的水線變成一根根白色的蒸汽柱,墜落衝擊在一頭頭皇蟲堅硬的甲殼上,自身都在以驚人的速度崩散,然而卻依舊發出瞭如重錘砸擊般的沉悶響聲。   崖上所有修行的師長都不可能聽得到這樣的聲音,然而這樣的聲音在張儀和徐憐花的耳廓中密集的響起的瞬間,許多人的呼吸也徹底的停頓了下來,眼睛都不由自主的睜大到極點,雙瞳卻是在劇烈的收縮。   張儀前方數十丈的區域裏,所有的皇蟲在一個呼吸的時間裏就被白色的蒸汽徹底籠罩,在接下來的一瞬間,這些白色蒸汽更加劇烈的翻騰起來。   不只是那些之前躍起的皇蟲,所有被這些白色蒸汽覆蓋的皇蟲全部不顧一切的往外瘋狂的跳躍出來,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就算外面都是看不到底的萬丈懸崖,它們也會不顧一切的跳出來。   因爲太過急迫,且發力太猛,所以這些皇蟲的身姿都顯得極爲古怪,甚至可以用扭曲來形容。   墜落的雨線和白色蒸汽柱並沒有能夠洞穿這些皇蟲身上堅硬的甲殼,這些皇蟲的身上甚至看不到有任何明顯的傷痕,然而這些皇蟲原本如幽藍寶石一般的兩個眼瞳已經變成穢濁的灰黑色,第一眼讓人聯想到醃製久了的松花蛋。   徐憐花的身體也開始劇烈的震顫起來。   無數更爲沉悶,就像一輛輛疾馳的馬車相撞般的聲音傳入耳廓,讓他的心臟和頭皮都陣陣發麻。   至少有數十頭凝立着的皇蟲被從白色蒸汽中瘋狂衝出的皇蟲撞倒,而在撞到了同伴之後,這些從蒸汽之中衝出的皇蟲也已經混亂而不明方向,再次用一種近乎扭曲的姿勢發瘋般的往外亂跳亂撞。   徐憐花知道這些皇蟲已經不只是變成了瞎子,而且那些沿着甲殼的縫隙侵入的白色蒸汽所蘊含的熱量,已經給這些皇蟲造成了嚴重的創傷和無法忍受的痛苦。   現在這些皇蟲和被丟進油鍋之後再爬出來的人根本沒有多少的區別。   張儀的身體在還未徹底消散的白色蒸汽團邊緣硬生生的站定。   這些還未徹底消散的白色蒸汽依舊蘊含着驚人的熱量,讓他也不敢輕易接觸。   前方路阻,後方那些皇蟲卻是未受影響。   嗤嗤的破空聲中,張儀不需轉頭去看,也知道有十餘頭皇蟲在朝着自己和徐憐花落下,而這些皇蟲之後,還有密集的皇蟲在湧來。   然而此時的張儀卻是已經異常鎮定,眼神裏帶着說出的欣喜意味。   他穩定的揮劍,往後斬出一劍。   高空裏再次出現許多條紅到極點的火線。   這些火線爲符線,又組成一道完整的劍意。   死亡之雨再次墜落,化爲恐怖的蒸汽白霧。   張儀迅速的往前彎腰,一頭髮瘋的扭曲着身體從白色蒸汽團中衝出的皇蟲從他和徐憐花的頭頂掠過,帶着一股蒸熟的味道。   這個動作讓徐憐花幾乎被他像甩一個揹包一樣甩落在地,然而徐憐花的心中卻沒有生出任何的憤怒。   他看到了希望。   趙劍爐這柄劍本身的力量,再配合着張儀的劍勢,讓張儀從一名並不可怕的劍師一躍成爲一名可怕的劍師。   不只是對付眼前的這些皇蟲,徐憐花可以肯定,張儀憑藉這柄劍和這道劍勢,將會直接擁有越境而戰,和許多真元修爲遠超他的修行者一戰的實力。   ……   變成瞎子的皇蟲瘋狂亂撞,將這支原本進退有序如同一支軍隊的皇蟲族羣弄得潰不成軍。   張儀左手揮動,拍出一股掌風,拂散前方已經徹底變得稀薄的白霧,然後他再次加速,穿過這片區域。   溫熱的白氣吹拂在身上,化爲水意卻十分的舒服。   “你是否能夠確定,你先前對敵的是不是就是這一羣,是否一直在這周圍活動,想要把你找出來的就是這一羣?”   就在此時,張儀卻是轉頭認真的看着徐憐花問道。   “你怎麼會想到問這個?”   徐憐花不能理解,所以他實話實說地問道:“你現在的真元依舊充沛,就算不能全部將這一支異蟲族羣全部殺死,你也至少可以將它們全部變成瞎子和半煮熟的螃蟹,這支異蟲族羣是否是我之前遭遇的那一支有什麼關係?”   “藉着這柄劍,我可以對付得了這批皇蟲。”張儀點了點頭,他依舊不停的往前掠出,同時接着說道:“但是如果我們接連再遭遇一兩支這樣的皇蟲族羣,我的真元一耗盡,我們卻還是無法通過這關。”   “既然岷山劍宗做出了這樣的佈置,我想這片荊棘海之中絕對有很多支這樣的異蟲族羣,或許多到我們每個來參加劍會的選生都會至少遭遇到一兩支。”   “但是這麼多支異蟲族羣卻並沒有直接併成驚人數量的一股,這就說明這些異蟲族羣之間像草原上的一些狼羣一樣,還是有着自然的界限。”   “如果你能確定這支異蟲族羣就是一直追着你的這支,我便懷疑這些族羣之間爲了避免爭端,會自然迴避。或許這支族羣捕獲獵物行進的區域中,其餘族羣會自覺的迴避。”   “如果真是這樣,我就不想徹底消滅這支異蟲族羣,我想留下一部分,讓它們依舊有追蹤我們的能力。這樣讓這樣一支殘掉的族羣跟着,對我們沒有太大的威脅,也可以避免我們再接連不斷的遭遇新的異蟲族羣。”   張儀有條不紊的一句接着一句解釋,而徐憐花卻越聽越是沉默。   當張儀甚至以爲他陷入昏迷,轉頭過來看他之時,他才艱難的抬頭,說道:“你真的很厲害。”   張儀一愣。   徐憐花卻是吸了一口氣,接着說道:“不只是劍術修爲,你的推斷和分析能力,也真的很厲害。”   張儀又愣了一愣,他下意識的想到“小師弟”丁寧,頓時覺得有些羞愧。   “剛剛我以爲我們已經絕對安全,已經註定可以通過這關,然而聽完你方纔的那句話,我才明白我們現在是真的安全。”徐憐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的轉頭看着狂奔的皇蟲羣,道:“這支皇蟲羣中有些受傷的便是出自我手,所以的確就是我之前遭遇的那一支。”   張儀有些明白他的意思,頓時更加不好意思的解釋道:“我也只是猜測,未必百分之百準確。”   徐憐花卻是搖了搖頭,道:“不,以你體現出來的能力,我可以肯定即便再有些變數,你也能夠將我帶出去。”   張儀再度愣了愣。   他發現自己現在的確很有信心。   雖然信心的來源大多來於自己手中的這柄劍,就像是虔誠的祈禱真的得到了回應。   但不管如何,他現在真的是很有信心。   “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在此時,徐憐花的聲音卻在他的耳邊又響了起來:“我看你的神情,你似乎之前都不知道這樣的一柄劍配合着你的劍招會產生這樣的效果?”   “我之前也不知道。”張儀誠懇的點了點頭,然後他有些猶豫自己要不要將這柄劍是丁寧讓自己挑選的說給徐憐花聽。   如果說了,他覺得又會很難解釋。   然而徐憐花卻似乎只是要聽到這樣的回答而已。   “我知道了。”徐憐花的心中閃過一絲難言的情緒,“所以你並不是很有把握,也只是想拼一拼,盡力想將我帶出去。”   張儀有些明白徐憐花這兩個問題的意思了,他有些慌張的急忙解釋道:“我當然不是事先就已經極有把握,所以才故意這麼做來博得你的感激和好感。”   徐憐花再次艱難的抬起頭來,看着張儀鄙夷的冷笑了一聲,“我當然明白,像你這樣的人,說謊比做什麼事情都難,我難道看不出,還需要你急着解釋?”   張儀頓時有些訕訕:“不誤會就好。”   徐憐花白了他一眼,疲憊的垂頭靠在他的肩頭,然後輕聲道:“不言謝。”   在長陵,大恩纔不言謝。   張儀明白徐憐花的意思,頓時有些惶恐,張開想要說話。   但是徐憐花卻是一聲虛弱的低語:“不要廢話了,好好施你的劍。” 第一百零四章 第二名過關者   崖上的許多修行地師長都是震驚難言,他們也根本無法想象趙劍爐的劍和墨園殘卷上的劍式配合竟然會產生這樣奇特的突變,尤其很多人發覺如果不是自己修爲境界遠超現在的張儀,他們都無法接得住張儀這樣的一劍。   張儀的表現,這些修行地師長的表情變化,盡數落在黃真衛的眼中,他有些感慨的輕輕搖了搖頭。   每次的岷山劍會都有着很大的變數,而這次的岷山劍會丁寧關關奪魁,才俊冊上位列第一的烈螢泓未至最後的劍試就已遭淘汰,再加上現在的張儀,這次岷山劍會的變數已經遠超以往。   “爲什麼張儀不殺光這些異蟲?”   就在此時,潘若葉的聲音清冷的傳入他的耳廓,“這樣始終被這些異蟲追着,自然更耗力氣。”   黃真衛轉頭過去看着她,溫和的解釋道:“應是張儀推測這些異蟲族羣之間各有界限,別的異蟲族羣嗅到這支異蟲族羣的氣息,便不會再過來。按目前的情形來看,他的推測是對的。”   “所以他是故意讓一些殘餘的異蟲跟着,這樣他通過這關就不會再有什麼問題。”潘若葉看了在荊棘海中身形顯得很細小的張儀一眼,又直視着黃真衛的眼睛,說道:“在此之前,你都一直很欣賞張儀,而在他和徐憐花被這些異蟲圍住時,你卻並沒有絲毫憂慮之意,難道你早就知道他能夠輕易的通過此關?”   黃真衛微微一怔,旋即搖頭:“潘宮主慧眼如電,只是我在他選擇帶着徐憐花一起走之時,我便已有放鬆之意,和後事卻是無關。”   潘若葉微微蹙眉,她不明白黃真衛的意思。   “張儀有真正君子之風,落在人眼中,好壞各有不同,有許多人會認爲他優柔寡斷,行事不分輕重,然而潘宮主應該清楚,自然也會有一些人真正喜歡這種性情。”   黃真衛溫和的緩緩說道:“此山不開他山開,並非是個個修行者都需要做衝鋒陷陣的將領,有些人用人,也希望能用到張儀這樣真正的君子,善而忠良,沒有危險。所以我之輕鬆,只是因爲我可以肯定,即便張儀最終無法獲得進入岷山劍宗修行的機會,自然也會被人慧眼相中,今後自然也會有不錯的際遇。”   頓了頓之後,黃真衛輕聲補充道:“岷山劍會的結果自然重要,然而長陵所有人都在看着這劍會,若將選生比寶石,那在這場劍會里展現自己真正寶石光芒的過程,同樣重要。”   ……   澹臺觀劍的目光並沒有像崖上這些修行者一樣,始終停留在張儀和徐憐花的身上。   因爲他必須確保自己能夠最及時的出現在荊棘海的任何一處,所以他比崖上所有人更早的發現了某個意外。   此時距離丁寧第一個走出這片荊棘海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時辰,然而因爲這關太難,其餘人誰都沒有像丁寧一樣可以逼得青曜吟現身,並指明最簡短的出路方位,所以直到此時,還沒有出現第二名過關者。   所有在荊棘海中前行的選生距離出口都並不近,然而此時,在澹臺觀劍的眼睛裏,第二名過關者已經出現了。   那是一名身穿黑色綢袍,身材瘦小的少年。   此時至少有十餘名選生比這名少年更爲接近出口,其中有數名更是隻有近一半距離。   然而澹臺觀劍卻肯定這名黑袍少年就是第二名過關者。   因爲這名黑袍少年也和張儀一樣,都幾乎沒有受多少傷。   他也是和謝長勝一樣走的水路,沿着蜿蜒曲折的溪道前行,所以繞了些路,然而他卻並沒有遭遇到那些黑色異鼠的襲擊。   此刻在澹臺觀劍的眼中,他的身上就像是帶着一種詭異的力量,讓這片荊棘海中的一切異獸異蟲,紛紛避開,不敢靠近。   這關對於這名黑袍少年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他只需要安靜的走路通過,唯一對他造成的困擾只是這片荊棘海中的法陣。   澹臺觀劍的眉頭緩緩蹙起。   他有些難以理解。   在下一刻,他的身體就已經從崖上消失,落在了荊棘海中一處。   他落足的前方有幾間用荊棘隨意交錯搭建而成的簡陋低矮居所,因爲這些荊棘都還活着,所以這些居所非但顯得分外粗獷,而且也似乎和整片深紅色荊棘海徹底融爲一體。   “青師弟。”   當落足的瞬間,澹臺觀劍便對着這片居所中的一道身影輕喚了一聲。   那道身影自然便是這片荊棘海的主人青曜吟。   許多年未曾見,這片禁地對於澹臺觀劍放開,師兄弟重見,自有許多感懷的地方。   然而回應澹臺觀劍這一聲問候的卻是一聲暴烈的低吼。   澹臺觀劍眼瞳微縮。   他察覺到青曜吟的破舊青袍邊蹲着一頭白色的小獸。   那頭白色的小獸很像一頭雪白的小獅子,但世間絕對沒有任何一種小獅子有這頭小獸可怕。   因爲就在青曜吟暴烈的低吼發出之前,這頭原本慵懶溫順,甚至就像死物一樣一動不動趴着的小獸陡然站起,數十縷肉眼可見的白色元氣從它的雪白毛髮中急劇的流淌出來,散入周圍的空氣裏。   青曜吟暴烈的低吼聲就是爲了喝止它的下一步動作,它也的確停止了接下來的動作,只是滴溜溜一雙青色的眼珠子不善的看了澹臺觀劍一眼,便重新趴了下來,身上流淌出的白色元氣迅速的消失。   然而也只是這短短的一瞬,喀喀喀的裂響連成了一片,簡陋的低矮居所就像是一瞬間被人由內向外斬了無數劍,一根根荊棘碎裂成段,飛灑出來,在落地的瞬間,便已經凍爲冰坨。   青曜吟的鬚髮皆白,身上的青袍也佈滿了白霜。   擴散而出的寒氣自然無法對澹臺觀劍造成威脅,澹臺觀劍身上自然流淌出的無數絲劍意將這些冰寒的天地元氣全部排斥在外,然而在這一瞬間,便也形成了一副奇特的畫面,一個晶瑩至極的薄冰光罩在澹臺觀劍的身外形成,然後在下一瞬間碎裂成無數片,往外飛灑出去。   “這是什麼?”   澹臺觀劍震驚的看着青曜吟身側那頭如雪白小獅般的小獸,問道。   看着屋內一應碎裂掉的物事,青曜吟的臉上盡是痛惜和不愉悅的表情,然而畢竟是自己的師兄,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頷首爲禮,道:“雪麒麟幼獸,或者說將來會變成雪麒麟的幼獸。”   澹臺觀劍的身體微微一震,呼吸微頓,他開始有些明白青曜吟爲什麼要讓這片荊棘海中生成那麼多凝聚冰寒元氣的皇蟲族羣,他震驚且敬佩的看着自己的這名師弟,歉然道:“實在抱歉,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見面,沒想到一見面就毀了師弟的居所。”   “難道我們之間還用這樣的廢話?”青曜吟的眉頭深深的皺起,耐着性子問道:“師兄急着見我,是發現了什麼異狀?”   “有名少年行走在你這片荊棘海,你蓄養的那些異蟲,卻是自然迴避,我可以肯定並非是那名少年的修爲高到自然令那些異蟲感到恐懼。”澹臺觀劍看着他問道:“怎麼會如此?”   青曜吟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太過簡單,想都不想便隨口道:“藥人。”   澹臺觀劍微微一怔:“藥人?”   青曜吟看了他一眼,“體內蘊含可怕的藥物,是爲藥人。”   澹臺觀劍有些反應過來,但還是有些困惑,不解道:“只是服用一些藥物,便能應付你這些異蟲,那這關對於一些善於用藥者,是否太過簡單?”   青曜吟搖了搖頭,有些忍不住微嘲道:“若是如此,淨琉璃就不會這樣的佈置。要蓄養成這些異獸,不只要用多少種暴烈的藥物。若是一般修行者能夠承受的藥物,這些異獸怎麼可能會承受不住?”   澹臺觀劍目光劇烈的一閃,但青曜吟卻已經不想再過多的浪費時間,很直接的接着說道:“藥人自身爲藥,他只是藥物的運送者,你可以把他看成一個帶着丹藥的死人。”   澹臺觀劍深吸了一口氣。   在世人看來,岷山劍宗最會用藥的自然是有着人廚外號的耿刃,然而他十分清楚,用毒殺人是耿刃厲害,然而對於藥理方面的研究,整個大秦王朝,卻恐怕再沒有人比青曜吟更強。   所以青曜吟的判斷不會有什麼問題。   “死士?”他沉默了片刻,看着青曜吟問道。   青曜吟沒有回答,很乾脆的點了點頭。   澹臺觀劍再度陷入沉默。   他並不認識這名黑袍少年。   這至少說明這名黑袍少年並不出名,並非是才俊冊上最前列的人。   只是不管這名黑袍少年是隸屬於何方的死士,能夠通過前面數關考驗進入這裏,都足夠說明這名黑袍少年擁有很高的修行天賦。   所以他很自然的覺得惋惜。 第一百零五章 誰家死士   在歷史的長河裏,不知道有多少擁有很高修行天賦的優秀修行者早早的隕落,更何況劍會自有劍會的規矩,即便再怎麼惋惜,且知道這名黑袍少年經過這關之後必定會帶來一些意外,澹臺觀劍也無法插手。   “這是何人?”   隨着這名黑袍少年涉水而行,越來越接近出口的青殿,崖上許多修行地的師長也終於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終於發現他就將是繼丁寧之後的第二個過關者。   “那少年是誰?”   營帳裏,容姓宮女雙眉微挑的看着前來回報的黃袍中年男子,有些厭煩的問道。   黃袍中年男子恭謹道:“葉幀楠,拿的是檀心觀的名額。”   “檀心觀?”   容姓宮女看着在她的示意下離開的黃袍中年男子,冷笑了起來。   這是一個屬於巴山邊地的修行道觀,雖然擁有參加岷山劍宗的資格,但早已沒落,這些年都未曾有人來長陵,她不相信這樣的修行地會突然冒出一名天才而不被外界提前注意到。   現在唯一值得她在意的,就是這名叫葉幀楠黑袍少年到底是誰的人。   黑袍少年的身影距離出口青殿越來越近,崖上所有修行地的師長心情也極爲複雜。   檀心觀甚至都沒有陪同的師長來到長陵。   若是知道這名少年的實力,對這名少年有些期望,必定會有人隨同。   尤其此時這葉幀楠連過數關,通過這關的速度又遠在長陵其餘成名才俊之上,這對於那些小修行地已經屬於莫大的榮耀。   所以這件事本身就透着詭異離奇的味道。   所有這些修行地的師長都並不太精通藥理,無法得知爲什麼這名黑袍少年能夠安然無恙的第二個通過此關,然而他們知道這名黑袍少年必定和烈螢泓一樣,揹負着某種使命。   在他們的視線裏,黑袍少年葉幀楠就像一片未知的陰影,飄向青殿出口。   守在這殿口的依舊是那名不像是劍師,反而像私塾先生一般的青袍文雅男子。   在葉幀楠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之時,他一直在認真看着手中的竹簡,神容平靜安詳,且帶着一絲莫名的喜悅。然而在看到葉幀楠的瞬間,這名青袍文雅男子卻是面色大變,他甚至都沒有多說什麼話,只是儘可能快的讓開一邊,然後指了指後方的臺階,道:“那便是出口。”   葉幀楠躬身致謝,也不多言,從他身側行過,踏上微風徐徐而來的臺階。   山谷中已是清晨。   丁寧剛剛纔處理完身上的傷口,他實在已經倦極,就想尋找一處可以躺下的位置休憩片刻,然而他卻很快感知到了一股極其異樣的氣息,接着隱匿在他體內深處的無數小蠶自然的開始暴動!   無數看不見的小蠶在他的身體血肉深處開始瘋狂顫動,湧動而出,令丁寧的身體都不可遏制的微微震顫起來。   丁寧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體內這些開始暴動,想要衝出他身體之外的小蠶隨着他的呼吸而被硬生生鎮壓下去,迅速在他體內銷聲匿跡。   他面容依舊平靜的斜靠在屋棚裏的一根柱子上,目光沒有第一時間落向青殿石階出口處,而是落在了身畔地下。   那裏躺着一條醜陋的,很不好看的深紅色長蟲,便是青曜吟當做禮物贈給他的玄霜頭蟲。   這條玄霜頭蟲在荊棘海中連受他重擊,又遭受了巨大驚嚇,且從未看過深沉的夜色,到了此處竟然昏死了過去,然而此時,當丁寧體內的無數無形的小蠶暴動的瞬間,這條玄霜頭蟲卻是驚醒了過來。   它的身體在地下索索發抖,接着就要拼儘自己最大的力量逃離丁寧的身邊。   丁寧的目光便在此時落在它的身上。   沒有任何的肢體動作,丁寧只是目光微動,緩釋出體內深處的一些無形小蠶。   當那些無形小蠶在丁寧的身體裏再度活動,玄霜蟲的身體發抖得更加厲害,連逃亡的意志都被徹底的瓦解,身體迅速的蜷縮成一團。   丁寧收斂了體內那些無形的小蠶,不再去管蜷縮在他腳邊的這條深紅色的醜陋長蟲。   並非是他根本不在意這條醜蟲。   這條醜蟲至少也有近乎三境修行者的實力,能夠讓它聽話,至少也相當於多了一名不錯的近侍,更何況方纔從它的表現來看,它的一些感知能力甚至遠超強大的修行者。   青曜吟在岷山劍宗都是最頂峯的人物之一,而岷山劍宗在整個世間又是令人仰望的存在,他送出的禮物自然還存在着無限的可能,不會如此簡單,而且丁寧也絕非普通的修行者,他隱約覺得這條醜蟲落在他的手中恐怕會比青曜吟想象的還要用處更大。   此時他這樣不在意的姿態,只是因爲他清楚異獸馴化的過程。   馴化異獸,最難的便是讓異獸由心恐懼。   這是最難的一步,但他現在已經輕易的做到,這條玄霜蟲和世間任何自然生成的異獸不同,但卻有着不弱的靈智,所以接下來他應該不需要刻意的去做什麼,只需要將這條醜蟲帶在身邊,只要時間一長,它應該會慢慢領悟他的意圖。   岷山劍會對於他而言亦是一場豪賭。   現在這條醜蟲已經是意外的收穫,接下來在這場盛會里,又會有什麼更多意外的收穫?   亦或是失敗,死去?   一條黑色的影跡出現在他的眼簾裏。   葉幀楠行走在晨光裏,和他不斷接近。   ……   丁寧平靜的注視着這名和他年紀差不多的黑袍少年。   他看到黑袍少年的身上在滴水,所以少年的身體後方留下了一條清晰的水痕。   水痕裏盪漾着一些不是細緻的人看不到的淡淡黑色油線。   這些黑線是從葉幀楠的衣袍間滲出,很像是他身上的黑袍浸水久了之後自然褪色。   只是丁寧卻看得十分清楚,這些黑色是從他的身體肌膚中沁出。   葉幀楠的每一個肌膚毛孔裏,都在沁出絲絲的黑色油水。   丁寧的面容依舊平靜,連眼波都沒有明顯的波動,然而他的思緒卻是以驚人的速度在掠動着。   他緩慢的抽動着鼻翼,仔細的嗅着水痕中的氣味,然後他敏銳的捕捉到了一絲複雜的氣味。   那些飄蕩在水痕裏的黑線初始的氣味有些像淡淡的薔薇花香味,然而很快卻是又散發出一股甜甜的冰涼奶香,緊接着卻是又迅速的化爲暴烈的辛辣味。   他的眉頭頓時微微蹙起,他判斷不出這是何種藥力,至少在他的記憶裏,他沒有見過這種藥物。   但是他可以肯定,這種藥物的藥力,以這名黑袍少年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   澹臺觀劍一時都無法理解葉幀楠爲何安然無恙的輕易通過荊棘海,但是他卻和青曜吟一樣,瞬間就判斷出,這名黑袍少年是個藥人。   “你是個死士。”   對於自己不明的東西,自然會心生警惕,所以丁寧看着已經走到檐下的葉幀楠毫不猶豫的出聲,平靜而冷的直接道:“你是誰家的死士?”   葉幀楠抬起頭。   他的面容很普通,但是臉孔不大,所以也顯得很清秀。   此刻他的神情很寧靜,只是明顯帶着一絲意外。   “謝謝你。”   他沒有先行回答丁寧的問話,而是認真的躬身行禮,致謝。   丁寧眉頭微挑,道:“爲什麼要謝我?”   “因爲我以爲我會是第一個通過身後那片荊棘海的選生,我是原本以爲要在這裏等你,或者可能永遠等不到你出來,如果真的等不到你出來,那我的死就會變得沒有價值。”葉幀楠看着丁寧,誠懇地說道:“但是我沒有想到你居然已經在這裏……你真的比我想象的還要優秀太多。”   丁寧凝視着他的雙目,沉吟道:“你不是來殺我的?”   “這是岷山劍宗,就算我是來殺你的,在這裏動手也會死得比你快得很多。”葉幀楠笑了起來,輕聲道:“我當然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幫你的。”   “謝謝。”   丁寧頷首回禮,然後輕聲道:“那麼又回到了方纔的老問題,你到底是誰家的死士?” 第一百零六章 還藥   葉幀楠看着丁寧搖了搖頭,“我不能說。”   丁寧眉頭微蹙,反而致歉道:“對不起,可能太過疲憊,連思索事情都受了影響。”   “沒有關係。”   葉幀楠自嘲般的笑笑,看着丁寧說道:“在長陵,誰不害怕皇后的打擊報復。”   這是很大逆不道的話語,丁寧的腦海原本的確有些混沌,然而聽到這一句,他的身體卻是微微一震,腦海瞬間清醒過來。   “你姓葉。”   丁寧看着葉幀楠的眉眼,有些震驚地問道:“你和葉蹤是什麼關係?”   葉幀楠怔了怔,用一種驚奇的眼神看着丁寧,緩聲道:“你果然見識淵博,他是我小叔。”   “你是……”丁寧看着他,呼吸微頓。   葉幀楠卻已經恢復了平和,道:“看來你的確聽說過不少長陵舊聞,知道一些我葉家的事情。”   丁寧抬起了頭,用力的按壓了幾下眼眉之間,讓自己變得更爲清醒一些。   “你帶來的是什麼藥?”他有些嚴肅的看着葉幀楠,認真問道。   葉幀楠也有些嚴肅起來,道:“黑龍木。”   丁寧的眉頭猛然一跳,“來自海外?”   葉幀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丁寧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沉默下來。   他隱約記得似乎有聽說過這樣一種名字的藥物,只是在他的印象裏,這種藥物似乎出自海外諸島中的瓊光島,而瓊光島應該是那名在鹿山會盟中死在大秦皇帝大局裏的海外修行者郭東將的修行地之一。   此時他還不知道這種藥物的藥力到底是何種性質,然而這種藥物能夠出現在他的面前,或許便已表明了海外島嶼裏一些人對雲秦皇帝和皇后的態度。   “時間差不多了。”   葉幀楠看着沉默的丁寧,輕聲說了這一句。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這種顫抖就像是一個在冷雨裏淋了很久很久的人,身體深處都開始冷透。   他的右手顫抖着伸了出來,隨着真元的催動,一縷縷的黑色藥氣在他的掌心沁出。   從他掌心沁出的除了真元之外,還有一滴滴細小的鮮紅精血。   黑色藥氣在他的手心凝聚得越來越多,就像一團黑色的火焰在燃燒,而這團黑色的火焰裏,卻是懸浮着許多滴鮮血。   這一滴滴鮮血就像是一顆顆在黑色火焰裏翻滾的丹藥,迅速的變爲黑色,縮小成更細微的晶粒,然後又慢慢團聚在一起。   看着這樣的畫面,葉幀楠的身體顫抖得更爲劇烈。   “我不想要你們的幫助。”   然而就在此時,丁寧看着他搖了搖頭,道:“不管你是誰家的死士,我不想欠你們的情。”   葉幀楠愣了愣,但是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停止,只是看着丁寧道:“沒有誰會讓你還人情。”   “這不一樣。”   丁寧看着他平靜說道:“本來只是我一個人的意氣之爭,但如果我接受了你們的幫助,我會捲入更多的事情裏。”   葉幀楠看着丁寧的眼神怪異起來,“你竟然還想着很遠的事情。”   丁寧神情不變,道:“爲什麼不想?”   葉幀楠皺眉道:“我以爲你只是不惜一切代價要取得首名,沒想到你還想着取了首名之後的事情。”   丁寧點了點頭,認真道:“我當然不是和你想象的一樣,奪了首名之後就可以去死了。”   葉幀楠看着丁寧髮根裏的點點白霜,覺得丁寧說的話有些可笑,但他沉吟了數息的時間,卻是說道:“不管你如何想,你不妨先知道這黑龍木到底是什麼樣的藥力再說。”   丁寧沒有說話,默認可以聽聽黑龍木到底具有什麼樣的驚人力量。   葉幀楠有禮的頷首,說道:“黑龍木是海外黑血蛟的屍骨中生長出來的異木,雖是植株,然而其藥力卻如同完美的承繼了黑血蛟的真元,不僅可以和修行者的真元結合,迅速的化爲大量的天地元氣,令修行者出手自然威力大增,最爲關鍵的是,其藥力血肉滋生能力驚人,即便受了嚴重的劍創,也能夠很快的復原。”   頓了頓之後,葉幀楠有些感慨的看着丁寧接着說道:“在海外的傳說中,黑血蛟本來就被稱爲不死蛟,說是斬下頭顱都能復生,雖然有些誇大,然而驚人的復原能力,卻是不爭的事實。”   丁寧沉吟道:“也就是說,只要我接受你帶來的這種藥力,即便我在接下來的比試裏被人斬上一劍,也未必會死,甚至有可能很快復原如初?”   葉幀楠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道:“被刺上一劍兩劍不會有什麼問題,而且藥力能夠維持數年之久。”   刺上一劍兩劍的意思,自然不包含被一劍絞碎心脈或是擊碎五臟等瞬間致命的重創,更不用提一劍斬下頭顱,只是身體任何一個部位的貫穿傷勢,能夠很快的復原,甚至不影響下一場比試的話,這種藥力已經是世間難以想象。   海外多出驚世靈藥,這也是這些年大秦王朝的鐵甲戰船一直在海外孜孜不倦的通貿和搜尋的原因。   但即便是在海外入世的所有靈藥中,黑龍木也已經是其中最驚人的靈藥之一。   葉幀楠認爲根本不需要和丁寧爭辯,只需要談論藥力,便是認爲沒有任何一名參加岷山劍會的修行者可以抵擋這種靈藥的誘惑。   他等待着丁寧的神容變得激動,然後答應。   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丁寧面上的神情依舊平靜如水。   “我不需要黑龍木。”   丁寧看着他靜靜的搖了搖頭,拒絕:“我不想被人在身上刺上一劍,而且既然我如此順利的通過了方纔那關,接下來就算沒有黑龍木,我也會奪得首名。”   葉幀楠呆了足有數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他的眼睛瞪大,用不可理喻的目光看着丁寧,道:“你覺得你一定可以奪得首名?你真元修爲連四境都未至,你到底知不知道接下來的劍試中會遇到什麼樣的對手?”   “在岷山劍會開始之前,誰會認爲我會奪得首名,哪怕是任何一關比試的首名?然而我在之前每一關都是首名。”   丁寧看着葉幀楠,緩緩說道:“既然我是有把握的事情,更不可能接受你一條命。”   葉幀楠徹底的僵住,連體內藥力的析出都停滯下來。   “你應該明白,我不會改變主意。”丁寧看着葉幀楠,平靜的接着說道。   “我不能理解你的想法。”   葉幀楠深吸了一口氣,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你也應該明白,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已經註定會死。”   丁寧看着他手中翻滾的黑色藥氣,他微微眯着眼睛,感知着體內那些無形小蠶的躁動,搖了搖頭,“不一定。”   葉幀楠艱難的吞嚥了口口水,壓制着心中升起的怒意,寒聲道:“你根本不明白這黑龍木的藥力,我不用真元和體內的氣血將黑龍木的藥力催化,黑龍木的藥力就是劇毒,我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很快就會死去,但我用真元和氣血蘊育,我的真元和氣血依舊不足,最終還是會五內俱損和中毒而亡。”   “你煉製的藥可以你自己服用掉。”丁寧卻是依舊搖了搖頭,看着他說道。   葉幀楠怒極反笑起來:“一個餓極的人可以喫自己的血肉而活麼?”   他覺得丁寧的話簡直可笑至極。   “黑龍木我並沒有見過,但是黑血蛟我卻有所瞭解。既然你說黑龍木的藥力承繼了黑血蛟的真元特性,黑血蛟的真元自然能夠滋養生機。”   丁寧看着他憤怒的面目,接着說道:“蜜蜂也食用自己釀就的蜂蜜,從沒有人說過用自己的真元、氣血藥力煉製的丹藥不能自己服用。”   “最關鍵而言,這裏是岷山劍宗。”   丁寧仰頭看着上方高入雲端的山峯,輕聲道:“岷山劍宗不會讓任何一名選生輕易死去,只要他們有能力救,他們一定會救你,這是劍會的規矩,只要你肯按我說的做,你有很大可能會活下去。”   聽着丁寧如此平靜的聲音,葉幀楠依舊覺得荒謬,然而他卻是也不由得開始思索丁寧的話,甚至覺得丁寧所說的可能或許真的有可能。   “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就按我說的做,不要再堅持自己的想法,讓我開始休息。”   丁寧的聲音再次傳入他的耳廓,“我會讓你看到我獲得首名。”   葉幀楠沉默不語。   “你沒有別的選擇。”   丁寧看着他,閉上了眼睛,“你只有相信我,除非你真的想死的毫無價值。” 第一百零七章 生厭   葉幀楠看着閉上雙目的丁寧,他依舊覺得丁寧有些難以理喻。   “我不知道你還在猶豫什麼,若我是過分狂妄自大的人,我也絕對不可能說要奪得首名,便真的一路奪得首名到現在。我真不明白,都已經是必定會做到的事情,爲什麼一定要再白搭上一條命。”   閉着眼睛的丁寧疲憊的輕聲說了這一句,然後便垂下頭,呼吸迅速變得均勻而自然,只是靠在身後的木柱上,便已熟睡。   葉幀楠看着熟睡的丁寧沉默了許久的時間,面容微苦道:“真正不明白的是我……若是換了別人,即便擁有很大的把握,也決計不會推辭送到口的甜美果實,不會拒絕多一分保障。”   即便是富可敵國的富商,也決計不會嫌自己家中錢財太多,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更何況在葉幀楠眼裏,丁寧應該很需要這一份保障。   他根本無法理解,只是卻必須開始考慮自己生死的問題。   他不怕死,但不能白白去死。   此時這簡陋屋棚四周清寂無人,但這是在劍會里,若是他想要強迫丁寧做什麼事情,必定會有岷山劍宗的強者出現在他面前,更何況若是真正凝練出有用的血藥之時,他便已經接近死亡。   既然可以成爲真正的死士,葉幀楠自然有拿出生命一賭的勇氣。   他想要賭一賭,硬生生的凝練出黑龍木血藥,然後讓這顆血藥掉落在丁寧身前,賭他死之後,丁寧會不會撿起這顆血藥。   然而就在此時,他感受到了異樣的目光。   他低下頭來,看向丁寧身側的地上。   看着他的正是那條深紅色的玄霜蟲。   葉幀楠的眼瞳深處再次湧起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在荊棘海中沒有經受過這種玄霜蟲的攻擊,然而丁寧在參加劍會伊始並沒有帶着這樣的長蟲,那這條深紅色長蟲自然是丁寧在之前的荊棘海中得到。   短短的時間,這條玄霜蟲當然沒有馴服,然而此刻,他可以感覺得出這條玄霜蟲對於丁寧的畏懼……一種深沉的,畏懼到此時丁寧陷入熟睡之後,都不敢就此逃離丁寧身側的畏懼。   葉幀楠看着這條玄霜蟲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改了主意。   他體內的真元再次毫無停歇的推動着體內的藥氣和氣血朝着他的掌心滲出,他手上翻滾的黑色藥氣變得越來越爲濃稠,變得不再像是黑火,而像是一團黑油在湧動。   黑油內裏的鮮紅色血滴,就像一顆顆細小的紅寶石閃現一瞬,然後迅速化爲細微的黑色晶體。   黑油般湧動的藥氣最中央的部位,一條不規則的黑色藥晶緩緩的矗立起來。   葉幀楠的面容變得比紙還要蒼白。   雖然這個過程他已經無數次的看過描述,然而當親身經歷,他卻纔知道要做到是何等的艱難。   他無法站穩,很快跌坐在地,因爲極度的虛弱,他的身體開始發燒,身上卻開始大量出汗。他身體肌膚的毛細孔中不再有黑氣流淌出來,每一滴汗水都晶瑩異常,以至於他的身上就猶如清泉流淌。   隨着時間的流逝,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當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在朝着某處深淵墜落的瞬間,他發出了一聲淒厲的低喝,體內剩餘的真元從掌心中轟然衝出。   蓬的一聲震響,真元衝散了還未徹底收斂的黑色藥氣,無數條黑線從葉幀楠指縫中往外溢出,如一朵巨大的墨菊在盛開。   葉幀楠的身體無力的往前跌去,在昏死過去的最後一瞬間,他剛剛握緊的手掌張開,將手心中凝出的一條不規則的黑色細長藥晶拍入口中。   當藥晶在他喉舌之中咔嚓一聲輕響,昏死在地的葉幀楠身體不斷抽搐起來,已經蒼白如紙的肌膚上迅速沁出一層層詭異的黑色血泥,越積越厚,就像要形成一片片黑色的龍鱗。   一道驚人的劍意破空落下,在接近地面時消失,當微風拂動丁寧的髮絲,澹臺觀劍的身影已經在葉幀楠的身旁出現。   似乎只是光影交錯,當澹臺觀劍在葉幀楠的身前站定,耿刃也已經出現在澹臺觀劍身側不遠處。   “怎麼樣?”   澹臺觀劍凝重的看着不斷抽搐,連眼窩都被濃稠的黑色血泥覆蓋的葉幀楠,問道。   耿刃微微蹙眉,沒有先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平和道:“要不要救?”   澹臺觀劍的眉頭頓時深深的皺起,他很清楚耿刃之所以會問這一句,是因爲就算要救,岷山劍宗也肯定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要救。”   然而他也沒有任何的遲疑,馬上點了點頭,認真道:“並非只是因爲我們岷山劍宗的規矩。”   耿刃微微頷首,看着澹臺觀劍道:“我一個人不成。”   澹臺觀劍不再多言,一股柔和的元氣從他的袖間湧出,捲起葉幀楠的身體。   就將動步之時,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對着耿刃鄭重道:“青師弟養了頭幼獸,等下到時,小心不要驚擾到。”   耿刃微微一怔,心想青曜吟到底養出了什麼樣的東西,竟然需要澹臺觀劍都這麼鄭重的交待。   “虧他想得出這種辦法。”   在動步之時,耿刃轉頭看了丁寧一眼,輕聲感嘆道:“我見過無數修行者,卻從未見過這樣等人。”   說完這句,他和澹臺觀劍、葉幀楠的身影便在這數間屋棚前消失。   丁寧的呼吸依舊很勻淨,即便是在耿刃看來,他都是處於熟睡之中,然而直到澹臺觀劍等人的身影消失,他才真正安心下來,真正的開始沉睡。   ……   當丁寧開始陷入真正的沉睡,扶蘇在岷山劍宗的一座殿前垂首等待。   岷山劍宗一切建築都以青玉爲色,然而這座殿宇卻是金黃。   因爲這座殿是大秦皇帝的行宮。   即便高傲凌世如岷山劍宗,也必須臣服於世間最強的帝王,表達真正的敬意。   殿門微啓,走出一名老人。   老人微笑看着扶蘇,雙手籠在袖中,只是身穿素色緞服,無法讓人將他和大秦王朝兩相之一聯繫在一起。   在他的身後,殿宇的空氣裏亮起很多細細的神輝,就如許多星辰在閃亮,隨着一股無上的威嚴氣息降臨,殿門完全啓開,同樣只是身穿尋常便服的元武皇帝越過這名老人,出現在扶蘇面前。   揮了揮手,示意扶蘇不需要多禮,元武皇帝溫和的搖了搖頭,道:“你特意來找我,是想爲那白羊洞少年求情?”   聽到自己的父王一言便點名自己的來意,扶蘇頓時緊張起來,一些原本已經考慮許久的措辭竟是難以出口,他的頭顱垂得更低,微微遲滯了片刻之後,覺得多說其餘也是無用,艱澀開口道:“父王,他是我的朋友。”   元武皇帝大笑起來,旋即斂去笑容,看着他搖了搖頭,道:“寡人明白你的意思,然而你決計不能和他成爲朋友。”   扶蘇身體一僵,呼吸都徹底停頓下來。   元武皇帝抬起頭,看着遠處崖間的流雲,緩聲道:“當年寡人與那人相逢,成爲好友時,寡人也未成爲太子,相逢微時,友情便濃,所以只要那人不過分肆意妄爲,寡人便總會允許他胡鬧,即便是寡人即將登基,實則已掌大權的那些年裏,也是一樣。”   聽着這些傳入耳中的話語,扶蘇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僵硬,心中震驚不安,眼眸裏全是不可思議的身前。   “你也明白這些話在先前寡人不可能對你說。”   元武皇帝看着扶蘇,道:“只是你現在已成爲大秦太子,一些道理你應該牢牢記住。這少年行事本身便已經胡鬧倔強,若是你和他成爲朋友,略加縱容,將來便或許掀起更大的風波。寡人可以容許一些修行者胡鬧,然而卻不可能准許你再蹈覆轍。而且你應該用心記住,寡人和你母后的意見始終一致。你生怕母后不同意,到寡人這裏來求情,覺得或許我會格外開恩,這種想法本身便是錯誤的。”   看着頭顱垂得更低,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的扶蘇,元武皇帝的聲音略微溫和了些,“只是你今日既然開口替他求情,只要你牢記寡人今日和你所說的道理,寡人也可以再給他些機會。”   扶蘇感動至極,跪伏下來。   “你將他視爲朋友,但此事終究要看他是否視你爲友,又肯爲你付出多少。”元武皇帝淡淡說道:“告訴他放棄奪首名,哪怕最終獲得劍試第二,寡人也會許他一個位置。”   扶蘇感動無言。   “去吧。”   元武皇帝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   扶蘇再次叩拜謝恩。   元武皇帝微微一笑,然而當扶蘇轉身離開時,他的眉頭突然微皺。   扶蘇的眉眼乾淨善良至極,然而他目光掠過之時,心中陡然有些生厭,只是他都不明白這情緒生於何處。 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課   扶蘇絲毫不知元武皇帝在看着他的眉眼時,心中莫名生出一絲厭憎之意,他滿心歡喜的快步而行,恨不能一步跨到丁寧的面前。   “你就準備這樣直接去求見丁寧麼?”   然而就在此時,一聲蒼老而慈和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   扶蘇愕然轉身,身穿素色緞服的老人已到了他身後。   “嚴相。”   扶蘇對着這名老人恭謹行了一禮,不解道:“您的意思是?”   這名看似尋常的老人,自然就是大秦兩相之一的嚴相。   在鹿山會盟前夕,陽山郡被大秦王朝突襲收復,在那場大戰裏,大楚名將範東流都死在大秦皇后的劍下,然而誰都清楚,負責統帥調度大軍的還是嚴相。   能夠讓那樣一支大軍悄然進入陽山郡而不被各朝察覺,只此一點,便足以說明這名老人的可怕。   “淨琉璃不會讓你見那白羊洞少年。”   嚴相作揖回禮,和聲道:“其實就算換作別人,也不會答應讓你去見那白羊洞少年。”   扶蘇愣了愣,道:“爲什麼?”   “因爲岷山劍會是岷山劍宗門內事,岷山劍宗不會讓任何人插手改變劍會的進程,就算是你也不可以。”嚴相看着扶蘇,微微一笑,道:“很多事即便能做,也需要顧及規矩和顏面,不能放至明處。”   扶蘇有些反應過來,懇切道:“還請嚴相幫忙。”   嚴相微笑點頭答應,看着扶蘇大喜過望的神容,心中卻是自嘲的笑笑,知道今日過後這名新晉的太子纔會開始明白什麼纔是權衡和權勢。   丁寧睡得很深沉。   甚至可以說比以往任何一次睡眠都深沉。   並非是因爲太過疲憊,而是因爲這是在岷山劍宗的劍會里,比在長陵其餘的任何一處都要安全,令人安心。   還未有第三名過關者出現,山谷裏一片靜謐,然而隨着腳步聲響起,丁寧身前的光線微微扭曲,一名身穿青玉色袍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了丁寧的身前。   也只是在這名身穿青玉色袍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丁寧身前的瞬間,淨琉璃的身影也已經出現在了屋棚外的空處。   淨琉璃神情微凜的看着這名中年男子的背影,沒有出聲,然而卻做好了出劍的準備。   這名身穿青玉色袍服的中年男子是她的一名師叔,在岷山劍宗的地位亦是不凡,只是按理而言不會出現在這裏。   “不必緊張,我只是奉宗主之命來單獨問他幾句話。”   身穿青玉袍服的中年男子自然感覺到了淨琉璃的殺意,只是他神色自然,連頭都沒有回,便淡然說了這一句。   淨琉璃眉心微蹙,也不說什麼,身影一動,便又已消失在崖間。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一股微風卻是自他和丁寧之間生成,吹拂在丁寧的額頭。   微風中自然帶起一些冰冷的水滴,潤溼了丁寧額頭。   丁寧醒了過來。   他看到凝立於自己身前的這名陌生的岷山劍宗修行者,在一息之間便恢復了絕對的清醒。   看着丁寧瞬間就由渾濁和茫然而變得絕對清澈和警惕的眼神,這名中年男子再次在心中說了一聲了不起,然後卻是又微微一笑,輕聲歉然道:“抱歉打攪了你的休息,我並非是來催促你進行接下來的劍試……我只是一名說客。”   丁寧微微的眯了眯眼睛,他首先默默感知着體內的動靜,確信在這名岷山劍宗修行者到來前後自己的身體都沒有任何的異常,然後纔開始認真的凝視這名岷山劍宗修行者。   看着這名中年男子如白玉般結淨細膩的臉龐,他確定這名中年男子對於自己而言也絕對陌生。   “你叫什麼名字?”   丁寧沒有站起身來,只是依舊靠坐着,出聲問道。   “何山間。”中年男子微笑着,異常簡單的回答。   丁寧看着他,道:“你想要說什麼?”   何山間看了他一眼,道:“我替太子而來。”   丁寧皺了皺眉頭,沒有出聲。   何山間接着說道:“太子在聖上面前替你求情,聖上念你身爲太子之友,金口應允,若你不奪首名,將來長陵自有你的一個位置。”   丁寧低垂下頭,道:“我知道了。”   何山間頓時怔住。   將來長陵自有你的一個位置,這是聖上的親口許諾,這樣的許諾,即便是他都忍不住有嫉妒之感,然而眼前這名少年,竟然只是輕飄飄的一句:“我知道了?”   他忍不住看着丁寧問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帶來的這幾句話的真正意思?”   丁寧沒有抬頭,說道:“我知道。”   何山間的眉頭也深深的皺起,他沉吟了數息的時間,問道:“你不準備說些什麼?”   丁寧搖了搖頭。   何山間深吸了一口氣,眉間皺的更深,然而他卻也不再多話,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然後便轉身走出這間屋棚。   ……   崖間光線明滅不定。   何山間的身影浮光掠影一般在崖間道上浮動,行向遠處明黃色的行宮。   眼睛的餘光每一次觸及那抹明黃的色彩,他的眼神就會變得更爲熱切。   他知道今日自己離開岷山劍宗之後,必定是海闊天空,別有一番壯麗天地在等待着自己。   扶蘇就在行宮外不遠處的臺階上焦急的等待着,他遠遠的看到了何山間的身影,眼神也迅速變得熱切起來。   他想要馬上問問何山間,丁寧說了什麼。   然而就在此時,何山間的身影突然頓住。   浮光掠影般的身影如冰雕般立於山間青玉道上,而那些原本在崖間明滅不定的光線,卻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破開。   這一股強大的力量似乎往上方的高空洞穿,何山間身前的山道,變得越來越爲明亮。   扶蘇的眼睛瞪大了起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不自覺的異常不安。   一條白色的身影出現在明亮的青玉山道上。   這人顯然是岷山劍宗的修行者,而所有岷山劍宗的修行者裏面,唯有一名修行者有潔癖,喜穿異常潔淨的白袍,和所有身穿青玉袍服的岷山劍宗修行者也自然區分開來。   這人便是岷山劍宗的宗主,百里素雪。   扶蘇震驚難言,雙目都因爲太過耀眼而刺痛。   然而不知爲何,他之前面對其餘的岷山劍宗修行者,往往是劍意刺目疼痛難言而無法看清對方的真正形容,然而面對這名傳說中的岷山劍宗宗主,隔着這麼遠的距離,對方的身影卻反而顯得越來越清晰。   崖間其餘的景物都並不清晰,然而百里素雪的身影,卻在他的眼睛裏變得越來越清晰。   他甚至清晰的看清了百里素雪的面容。   傳說中的這名岷山劍宗的宗主,是一名垂散着黑色長髮,面容甚至可以用漂亮來形容,甚至比長陵的絕大多數女子都要好看的修長男子。   歲月沒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看上去極爲年輕,只得二十如許。   一襲白衣的百里素雪神情冷漠的看着僵立在道間的何山間。   何山間眼中的熱切早已消失,全部變爲驚恐之意。   “岷山劍宗難道不好麼?”   百里素雪出聲。   他的聲音很輕,而且很悅耳,很好聽。   然而何山間的身體裏卻好像有無數冰棱在叮叮撞擊作響,並散發出凜冽寒意,令他的身體都不住的發抖起來。   “難道不比爭權奪利,身不由己的外面要好得多?”   百里素雪冷漠的看着他,接着說道。   何山間深吸了一口氣,無法控制身體的發抖,但他還是深深躬身行禮,道:“奉命而行,請宗主念及舊情,放我一條生路。”   百里素雪的眼中閃過一絲嘲諷的神色,“就算你一直是替鄭袖或者別人效力,看在同爲大秦修行者,你在我劍宗這麼多年也並未作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份上,我或許會放你一條生路,只是你做錯了一件事情。”   何山間渾身冷汗如瀑滾落,他知道無法倖免,但心中卻是極爲不甘和不解,忍不住叫出聲來,“我做錯了一件什麼事情?”   “只是要做說客,你完全可以找個別的理由接近那名選生。”   百里素雪有些嫌惡的看了他一眼,聲音微冷道:“但你錯在不該用我的名義,說是我讓你去問那名選生一些話。”   何山間呆了一呆。   在下一瞬間,他的身體被極大的恐懼充斥,他張口就將發出一聲厲嘯,想要試試是否能夠逃往那座明黃色行宮。   然而在張口的瞬間,他卻發現自己已經說不出話來。   他的喉間已經多了一道白光。   然後他的身體便往後倒下,在狠狠墜地的瞬間,白光從他的腦後透出,凜冽的寒氣瞬間瀰漫全身。   他瞬間變成了一具覆蓋着厚厚白霜的屍體。   百里素雪看着沒有一滴鮮血流灑出來到的何山間的屍體,依舊嫌惡的皺了皺眉頭。   他沒有回頭,但知道此時的扶蘇正無比震駭的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誰都知道我很小氣……岷山劍宗自有規矩,無論誰想玩弄權勢,就要付出一定的代價。這一課,你應該會記住。”   百里素雪嘴角露出一絲微諷的笑意,心中對着這名大秦太子說了一句,而後身影消失在崖間。   震駭難言的扶蘇身後,嚴相卻只是微微一笑。   這也是他給扶蘇上的第一課。 第一百零九章 師兄   在嚴相這樣真正的權貴眼裏,動劍殺人永遠只是最低級的手段,玩弄平衡,將多方勢力控制於股掌之間纔是真正的學問。而作爲一名太子,將來大秦王位的繼承者,至少要很清楚自己的每一道旨意下達會引來什麼樣的後果,會牽動什麼樣的代價。   容姓宮女自然比長陵的絕大多數人要懂這些道理,所以在聽到回報,聽到一名強大的七境修行者被極少露面的百里素雪直接斬殺在道間,她的嘴角只是流露出一縷殘酷的陰冷笑意。   連何山間這樣的人都可以隨意犧牲,一名原本身體五氣過旺而註定早衰的天才對於整個長陵而言又算什麼,在長陵,任何修行者都是聖上和皇后的私人財產,旁人若是想動用皇宮裏的一塊玉石,便是死罪,而皇宮裏的主人,卻或許只是將那塊玉石鋪在地上裝飾。   她所遺憾的是丁寧沒有親眼見到百里素雪殺死何山間的場面,這樣的話,她覺得丁寧或許會明白他的掙扎對於長陵真正的權貴而言沒有任何的意義。   岷山劍宗並沒有想隱瞞許久未曾露面的宗主百里素雪出手殺死何山間的事情,當容姓宮女收到回報時,這樣的消息也已經傳遍了崖上。   幾乎所有前來觀看劍會的各修行地師長全部陷入了巨大的震驚裏。   何山間即便這些年裏一直是替朝堂辦事,哪怕透露了不少岷山劍宗內的事情至長陵皇宮,但畢竟不是通敵國,畢竟只是替朝堂辦事,更何況此刻元武皇帝還在岷山劍宗之中,百里素雪到底有什麼樣的膽子,竟然當着元武皇帝的面,就將何山間殺了。   淨琉璃轉頭望向何山間伏屍的山道。   她面前的光線迅速的扭曲,百里素雪就像是通過了一扇詭異的光門出現在她的面前。   旁人無法得見這名傳說中的岷山劍宗宗主,然而她卻多見,所以她的臉上沒有多少意外的神情,只是恭謹的行了一禮,道:“師尊。”   “那名少年很有趣,只是有些人啓時的路和最後的路卻往往不同。”   “既然很多人都想和這少年說話,小鬼這麼多,就讓他們說個夠,讓小鬼多現一些出來。”   百里素雪面若寒霜的看了一眼淨琉璃,說了兩句話,然後轉身,消失在扭曲的光線裏。   淨琉璃微垂着頭沉吟了片刻,明白了百里素雪話語裏的意思。   崖上所有各修行地的師長的情緒很快變得越爲複雜。   他們被告知,在接下來最後一個環節的劍試裏,他們可以進入山谷近觀。   可以進入山谷近觀……便意味着要想傳遞些訊息給選生會方便得多,最爲關鍵的是,岷山劍宗可能不會阻擋一些人給選生傳遞訊息,因爲這樣就會更加顯得何山間的死沒有意義,顯得何山間的死完全就像是一個玩笑。   和聖上開玩笑,難道岷山劍宗就真的不怕成爲第二個巴山劍場麼?   就在這時,很多人開始同情白羊洞,甚至開始同情青藤劍院。   因爲就在此時,荊棘海中出現了第三名、第四名過關者。   張儀和徐憐花的身影從崖間的陰影中緩緩顯現出來。   當張儀遭遇徐憐花時,至少有十餘名選生比他更接近出口,然而因爲他沒有受什麼傷,而且他的猜測沒有錯誤,一路上沒有新的皇蟲族羣對他和徐憐花形成威脅,所以他和徐憐花反而成了繼葉幀楠之後的第三、第四名過關者。   葉幀楠雖然領先於張儀,然而已經退出劍會。   徐憐花本身是張儀背出,所以張儀就相當於第二名通過荊棘海,獲得最後劍會資格的選生。   代表着皇宮裏女主人意思的容宮女不想見到白羊洞的修行者在這場劍會之中出類拔萃,然而白羊洞的這兩名少年卻偏偏給她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   很多人都開始擔心皇宮裏的女主人更是會因爲百里素雪的玩笑而遷怒於白羊洞,遷怒於青藤劍院。   ……   “是我們出來太晚了?”   張儀看着眼前寂靜的山谷,有些忍不住羞愧。   徐憐花眉頭一挑,忍不住想罵張儀愚蠢,以他的實力尚且受如此嚴重的傷勢,別人怎麼可能比他們快出太多,但是想到張儀在絕大多數時候比自己聰慧得多,他還是忍住了,道:“放我下來。”   “怎麼會一個人都沒有?”   張儀驚疑的看着空曠的山谷和似乎空無一人的棚屋,又有些猶豫的轉頭,道:“要不要把你背到屋棚再放你下來?”   徐憐花忍不住發怒道:“多這幾步,少這幾步還有什麼關係麼?”   張儀反應過來似乎自己又太過婆婆媽媽,訕訕的放下徐憐花,只是往前走了幾步,他卻是啊的一聲,發出了驚喜的大叫。   徐憐花撞在了猛然停頓下來的張儀背上,身上的傷口頓時一陣劇痛,他忍不住怒聲道:“做什麼?”   “你輕聲些。”   張儀說不出欣喜的回頭看着他說道。   “你自己這麼大聲,卻叫我不要大聲?”徐憐花覺得張儀簡直腦子出了問題,然而當看清屋棚內的情景,他卻馬上明白過來張儀爲什麼會這樣。   “他竟然又是首名?”   看着斜靠柱子沉睡在一張桌後的丁寧,看着丁寧身上沒有多少明顯傷痕的樣子,確定屋棚的附近沒有其餘人的存在,徐憐花沉默下來,心生敬意。   一次兩次可以用巧合來解釋,但過多的巧合,卻成必然。   “我小……師弟真非常人。”   張儀進了屋棚,到了丁寧身前,一時卻有些手足無措之感。   徐憐花卻更是沉默。   因爲他看到這幾間屋棚裏的桌子上都只有放着最簡單的用於止血紗布,而並沒有任何特效的治療藥物。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接着抓了些紗布,走到了屋棚後一塊陽光明媚的空地上,開始揭開已經和自己傷口徹底黏結在一起的破爛衣物。   黏連的衣物和血痂從他的身上剝落,他的眉頭開始不斷的跳動,傷口又開始流血。   張儀走到徐憐花的身後,看到徐憐花在剝離身上的這些衣物和血痂之後,卻任憑傷口流血,並不馬上用止血紗布包紮,他頓時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會包紮?”   徐憐花無奈的看着將自己當成無知孩童的張儀,鬱悶道:“當然不是。”   張儀愣了愣,道:“那你這是做什麼?”   “你也看到了,這裏沒有其它的治療藥物,岷山劍宗就是想讓我們帶着傷進行接下來的劍試。”徐憐花抬起頭,眯着眼睛看着頭頂上方的烈日,緩聲道:“我師尊對我說過,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有時候自己的鮮血和陽光對於新鮮的傷口也是一種藥物。”   “曬曬太陽有用?”張儀懷疑的看着徐憐花身上流血的傷口。   “藉着風和陽光讓傷口儘可能自然凝結,然後再用止血紗布,絕對比現在用紗布強行止血有用。”徐憐花垂下頭來,冷冷的看着自己身上流血的傷口,沉默了片刻,藉着說道:“我希望有用。”   張儀知道徐憐花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他艱難的吞嚥了一口口水,感受着陽光的溫暖,認真道:“我也希望有用。”   徐憐花沒有回應,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提起自己的劍,割去傷口上的一些腐物。   有時候朋友最好的作用只是陪伴。   張儀看着徐憐花並不需要自己幫忙的樣子,猶豫了一下,問道:“曬曬太陽總是好事,我要不要把我師弟也搬來這裏?”   徐憐花喫痛,沉聲道:“那是你師弟,要不要搬過來這裏和我有什麼關係。”   想着丁寧之前的表現,張儀知道丁寧就算醒來也能很快的內觀修行或者很快陷入沉睡,所以他歉然的笑了笑,返回屋棚內,用最輕柔的姿勢將丁寧抱出,折了些乾草鋪好,然後將丁寧放上。   同樣是睡,他希望丁寧能夠睡得舒服一些,睡得溫暖一些。   眼睛的餘光裏看到張儀所做的一切,徐憐花依舊覺得張儀太過細緻,太過婆媽,然而他卻不得不承認,任何人都會希望有這樣的一個容易讓人溫暖的師兄。   張儀也開始處理自己的傷口,整個山谷再次變得一片靜謐。   就在這時,崖間又有光影閃動。   又一名過關者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