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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時機

  暴雨驟停,絕大多數長陵人都是鬆了一口氣,平時看厭了的晴好天氣也似乎變得格外可親起來,很多商隊抓緊時間處理受潮的貨物,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只是過了正午,天空便又重新變得陰霾,接着一場雨又迅速的籠罩了整個長陵。   這場雨並不像昨夜的那般暴烈,但卻十分纏綿,淅淅瀝瀝,眼看一時無法停止。   街巷阡陌之間煙雨空濛,再次像籠了無數層紗一樣看不清楚。   在長陵城南,有一處外表看起來像道觀一般的建築,佔地數十畝。   大秦王朝封賞極重,能得敵甲首一者,就可賞爵一級,益宅院九畝,斬首滿兩千級,更是可以享三百家賦稅。   所以長陵大多數宅院,乃至普通軍士的院落在往朝來看都是大得出奇,整個長陵也隨之往外一擴再擴,這處位於長陵城南的建築,實在是不算大。   然而除了皇宮深處的少數幾位大人物之外,大秦王朝所有的權貴,對這處地方都懷有深深的戒備和恐懼。   因爲這裏是神都監的所在。   大秦王朝查案辦案主要靠監天司,監天司各地正職官員便有上千名,各官員自己門下的食客又不計其數,且各類大案不需要報備其餘各司,直接上達天聽,所以監天司的權力一直隱隱凌駕於其餘各司。   然而神都監也是其中異類。   神都監在冊官員不過百名,不過監天司十分之一的數量,平時也只負責調查、監視工作,然而調查監視的對象,卻都是各類官員,修行者,以及有可能成爲修行者的人物。   所以說,神都監便是皇帝陛下和那兩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專門用於監察官員和修行者的祕密機構。   再者,所有神都監的正職官員都是“戰孤兒”,都是戰死的將領、軍士的子弟,這些人沒有多少牽掛,也不會有多少被人威脅的地方,所以往往更加冷酷和無情。   所以在絕大多數官員和修行者的眼裏,神都監甚至比起監天司還要可怕一些。   莫青宮此刻便在神都監的一間書房裏,和往時不同,他微胖的身軀上散發着淡淡的血腥味道,他冒着油光的臉上也沒有任何的笑容,只有一股若隱若現的煞氣。   這種氣息,甚至使得周圍院落裏經常存在的一些秋蟲都逃離得無影無蹤。   讓他情緒如此不佳的,是監天司,夜司首。   昨日夜司首一劍斬殺劍爐第七徒趙斬,替大秦拔去了一根喉中刺,是每個秦人都引以爲傲的事情,然而現在有確切的證據表明,當時在場的神都監官員慕容城不是死在趙斬手中,而是被她所殺。   神都監官員本身在場就是起到監察其餘各司官員辦事過程的作用,慕容城又是極有前途的修行者,而殺死慕容城之後,無論是夜司首還是監天司其餘幾個供奉,他們甚至都沒有處理一下慕容城遺體上的傷口。   這代表着他們根本不屑掩飾什麼。   夜策冷夜司首,實在太過囂張跋扈!   更讓他憤怒的是,趙斬的身份,本來就是他們神都監察覺的,趙斬雖亡,但趙劍爐真傳弟子尚餘三名,背後又不知道有多少趙國餘孽存在,原本按照神都監的計劃,在殺死趙斬之後,將會採取鬧市曝屍的手段,引出更多的趙國餘孽,然而夜策冷不知採取了什麼手段,竟然做主厚葬趙斬,並直接獲得了陛下的默認,這無疑又讓神都監的很多已經付出的努力和後繼的一些安排全部化爲了流水。   就在此時,隨着數聲有節奏的叩門聲,秦懷書走進了這間房間,走到了他的書桌前。   “問清楚了?”   莫青宮抬起頭來,壓抑了一些怒意,低聲問道。   秦懷書恭謹的點了點頭,直接說道:“方侯府已經給出了明確的答覆,那梧桐落酒鋪少年雖然資質極佳,然而卻是罕見的陽亢難返之身。”   莫青宮情緒不佳的皺了皺眉頭,“什麼叫陽亢難返之身?”   “一種陽氣過旺的體質。”秦懷書細細的解釋道:“此種體質體內五臟之氣比一般人旺盛無數倍,然而如薪火燃燒得太過猛烈,此種體質在尋常人尚且壯年時期,體內就已經五衰。”   莫青宮的臉色難看了些:“簡單點而言,就是虛火過旺,燃燒精血?”   “意思差不多,然而尋常的虛火過旺、燃燒精血可以設法醫治,這種體質,卻是連方繡幕都沒有法子,或者即便有那種靈藥和寶物,也不值得用在他的身上。”秦懷書點了點頭,他的眼睛裏也有同情和遺憾的色彩,因爲他十分清楚一個出身普通的人進入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的眼睛,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   那名梧桐落的少年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已經擁有了一步登天的潛質,然而卻只是因爲他的體質問題,便又註定只能在那種破落街巷中繼續生存下去。   莫青宮在顯赫的位置上已經坐了很多年,所以他自然沒有還在艱難的往上爬的秦懷書這麼感慨。   既然不可能成爲修行者,便代表着那名少年不可能成爲對神都監有用的人,所以他只是微微的搖了搖頭,便將那名少年的備卷隨手丟在了一側專門用於焚燬案卷的火盆裏。   猩紅的火苗如蛇信舔舐着火盆的邊緣,莫青宮沉默了數息的時間,然而秦懷書並沒有像他預料的一樣馬上離開,於是他再次抬頭看着秦懷書。   “大人,慕容城的身份有問題。”秦懷書繼續說了下去,他的聲音變得更低,如果不仔細,甚至根本聽不清楚。   莫青宮頓時微微眯眼,不解道:“慕容城雖然平時和我們並不算熟,但他的家世我們也清楚得很,能有什麼問題?”   秦懷書說道:“他的出身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他前些時日剛剛和許侯府定下親事,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冬他大約就會入贅許侯府。”   “入贅許侯府?”   莫青宮瞳孔不自覺的劇烈收縮,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寒意。   在大秦王朝,獲得封侯的途徑唯有一種,那就是憑藉軍功。   享萬戶賦稅,良田千頃方爲侯。   三百戶便需斬敵兩千,萬戶需要多少軍功,哪怕是不會算盤的人,心中都可以估摸出那一個恐怖的數字。   所以大秦王朝有資格稱侯的,一共只有十三位。   兩相雙司十三侯,這十三位王侯,和監天司、神都監的兩位司首,還有兩位神祕而強大的丞相,便是這個強盛的王朝最頂端的存在。   一抹苦笑慢慢浮現在莫青宮的嘴角。   他再次抓起面前一份案卷丟到身旁的火盆裏。   不管神都監最高的人物,坐在神都監最裏面那間靜室裏的陳司首到底清不清楚慕容城入贅許侯府這件事,不管陳司首是否有故意安排的成分,但既然這件事已經牽扯到陳司首和許侯府這個層面,他還要因爲這件事而對夜策冷憤懣和不滿便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   ……   雨還繼續在下。   已過了正常午飯的時間,酒鋪裏有限幾個客人已經離開,丁寧搬了一張竹椅在門口的屋檐下坐下,然後邊看雨邊開始喫麪。   面是酸菜魚片面,雪白的魚片和麪條雜亂的混在一起,魚片也不太齊整,看上去沒有什麼賣相,但是酸菜的量不僅足,而且看起來十分入味,麪湯很濃,表面上浮着一層淺而清亮的油光,讓人一看就覺得味道必定很好。   丁寧不急不忙的喫完,喝光了大半的麪湯,將麪碗洗乾淨之後,便對着後院的長孫淺雪打了個招呼,便換了雙舊草鞋,打了柄舊傘走入了雨簾之中。   在梧桐落的巷口,一列商隊和他擦身而過,數名身披蓑衣的趕車人習慣性的嘟囔,罵了幾聲鬼天氣。   丁寧微微的一笑。   在充滿雞糞和浮便味的街巷中冒雨趕路的確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但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對他而言卻猶如天賜。   雨可以遮掩很多人的視線和感知,可以沖刷掉很多痕跡,可以讓他好不容易等來的這個時機變得更加完美。   所以即便他的草鞋也溼漉漉的不是很舒服,但是他的心情卻真的很愉悅。   他懷着愉悅的心情,走向長陵東城邊緣的魚市。   一條巨大的渭河穿過大秦王朝的疆域,流入東海,這條巨河不僅滋養着大秦王朝大部分的農田,還讓大秦王朝的船舶開闢了和海外島國通航的路線,甚至可以讓一些修行者從海外得到一些罕見的珍寶。   巨大的渭河到了長陵又分散成數條支流,源頭一直可以追溯到大秦王朝的邊緣,巴山蠻荒之地。   長陵魚市,就位於城東渭河最小的一條支流東清河的兩岸。   這條寬不過十餘米的小河,已經因爲農田開墾的需要,被攔腰截斷,位於城內的部分有些成爲魚塘,有些則在上面建起了市集。   所有這些市集本身只是以一些已然無法行駛的船舶爲交易場所的水集,然而經年累月下來,兩岸重重疊疊建起了無數棚戶,這些棚戶的屋頂和招牌遮天蔽日,裏面高高低低的隱藏着無數通道,就連水面和泥塘之間,也都建起了許多吊腳樓,一些簡陋的木道、舢板,下方的一些小船、甚至稍微大一點的木盆,都成了這裏面的交通工具,這更是將這裏變得如陰溝裏的蛛網交錯般錯綜複雜。   尤其在天光不甚明亮的時候,從兩岸高處往市集中心低處看去,中心低處陰暗中的市集,更是如同建立在深淵裏的鬼域一樣,鬼火重重,鬼影重重。   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集市,便是魚市,這裏除了魚之外,不僅是尋常人,就連絕大多數修行者所能想象得到的東西,這裏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