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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永遠的不滿

  “現在的元武就像是當年的王驚夢。”   在烏氏,烏氏人隨着牧場和圍獵場的搬遷而不斷的遷徙,皇族亦然,然而和外界的聯繫,在這段時間卻越來越緊密。一頂頂像散落在荒原裏的明珠一般的帳篷裏,烏氏擁有最高權力的老婦人看着從膠東郡最新傳遞而來的信箋,異常溫和的看着營帳裏的兩名侍女,慢慢說道:“當年天下人都想王驚夢死,但是王驚夢死了一次之後,現在天下人發現元武掌控秦王朝,還不如王驚夢再時,這麼多年天下人也將元武和鄭袖看穿了,所以現在天下人都很想元武死。”   “鄭袖要和元武一戰,天下人都很想看。”   在高處的人總是有相同的看法,她也說出了一句同樣的話,“應該很多人會想着幫鄭袖,尤其當鄭袖必死。”   此時在她營帳裏的兩名侍女是謝柔和胡京京。   無論是關中諸多豪門,還是長陵諸多修行地,都是鄭袖執政之後的受害者,她們自然不可能對鄭袖有好感。   到了這一步,這兩名少女只覺得這冥冥之中都有因果。   “即便沒有九死蠶重生,兩人之間恐怕也會有這樣一戰,只是到時天下想誰死就不一定。”胡京京很直接的吐露了內心的想法,“但身爲夫妻,連一個劍陣都不捨得交換,元武這人的薄情和虛僞,比起鄭袖的冷酷和背叛更讓人都覺得噁心。”   “女人總是容易同情女人。”烏氏老婦人和藹的笑了起來,笑得滿臉皺紋如刀刻:“尤其身在相似的位置,我更能理解女人要坐到這種位置必須付出更多的代價。”   “很多人的功過即便是史書都無法評論,再驕傲和天才的人,也只是大河裏的一朵浪花。”老婦人看着謝柔和胡京京,“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教你們了,你們也應該離開烏氏去膠東郡了。”   在謝柔和胡京京開口之前,老婦人又接着補充了一句,“你們幫我帶件禮物給鄭袖,我們烏氏也沒有什麼好東西了,但是有一件軟玉面具卻是可以讓她的容顏恢復如初,既然她要回到長陵和元武一戰,單純的同樣身爲女人而言,這是我送給她的禮物。”   謝柔和胡京京一直很敬佩這名老婦人。   不在於她的修爲,而在於她對於這個世界的看法,在於她的智慧以及包容。   容貌對於一名女人而言,是最後的尊嚴,尤其是當這樣的場面一定會被仔細描述在很多典籍裏。   老婦人贈給鄭袖的,便是這樣的尊嚴。   “您不開心麼?”烏瀲紫進入了這個營帳,他和謝柔等人年紀相近,再加上昔日戰爭時和丁寧厲西星的關係,他早和謝柔、胡京京成了朋友,送別她們離開烏氏去膠東郡的事宜便交由他辦。他本身也是這名老婦人最疼愛的皇孫之一,平時經常回來請安逗留,他很能看出老婦人的情緒。   老婦人和鄭袖於有形和無形之中也已經爭鬥了很多年,現在鄭袖落幕,在他想來老婦人應當是開心的,但是他實際看到的,卻似乎並非如此。   “人終究會死去,她只是早我一些,我也終究會離開這世間,所以在生死之上,沒有什麼好開心的。”老婦人微笑着告訴他,“只是他人的人生,往往會變成回望自己的一面鏡子。在我看來,她的一生就是想得太遠,想得太狠。”   “就如我現在,哪怕管着整個烏氏。”她看着烏瀲紫,認真的給出了訓誡,“若是在將來有一天,輪着你來管着烏氏,你也不要想太多,想太遠,這世間哪裏有千秋萬古的基業,等你閉眼時,一切便不復存在。對身周人好一些,讓說你好的人多一些,等到你離世時,快樂一些,這就是一生的意思所在,和你坐在什麼位置無關。”   “人不就是人嗎?”   她走出了營帳,看着遠方白雪皚皚的高大羣山,微笑而自然地說道:“再怎麼樣強,還是人,又不會真的成爲神。”   這最後一句,是她說給自己聽的。   ……   驪山下,大片的宮殿已經接近完工。   在某座剛剛完成的宮殿裏,殿頂用金粉和銀粉繪着日月星辰,熠熠生輝。   有許多奇妙的光線,隨着元武的呼吸而從天地間飛來,飄舞在元武的身周。   修煉之中的元武很像傳說中的神靈。   一封信箋傳到了這殿的門口。   雙手託着這封信箋的官員已經見慣了大場面,但是雙手和整個身體依舊抖得厲害。   因爲這封信箋來自皇后鄭袖,是她的親筆所書。   元武停止了修行,玄奧的光線在殿中消失。   他拆開了這封遠道而來的信箋。   “下月月盈時,我將歸長陵,與你一戰,望不怯而失約,爲天下恥笑。”   信箋的內容很簡單。   元武的面容沒有什麼改變,只是他的左眼皮卻莫名的跳了起來。   這是一份相邀的戰書。   在很多年前的長陵,他和鄭袖之間也有過很多私密的書信來往。   但在當年所有的書信裏,鄭袖不用“你”,而是都用“君”字。   “與你一戰”和“與君一戰”之間,有着莫大的差別。   元武緩緩的抬首。   這封信箋在他手中飄落的瞬間便化爲粉塵。   宮殿外的陽光似乎有些刺目。   他微微的眯了眯眼睛,在心中算了算時間。   這月剛過月圓時,下月月圓時,便不足一月。   “其實我也不能理解。”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在心中也長長的冷笑和嘆息了一聲,“我也不能理解你爲什麼有諸多不滿,無論是對當時的膠東郡,對當時的長陵,還有對王驚夢,還有對我,都是不滿,永遠的不滿,除了害你,還害了所有人。”   ……   當他在這清冷的宮殿裏如是想是,澹臺觀劍在秦楚邊境趕上了一個商隊。   商隊裏有一名年輕的瞎子。   這名趙劍爐的宗師和當年在渭河上一戰時相比,少了一些桀驁,卻多了幾分沉靜。   而這支商隊裏,有不少本身是當年離開長陵的秦人,比如王太虛。 第兩百章 華髮生   王太虛現在已經一點都不虛。   在離開長陵的這些年,他和昔日名震天下的趙一先生一樣,顯得太過低調,默默無聞。   或許當一切塵埃落定,記載這些年王朝劇變的史書裏,都不會有他的隻字片語,然而即便是連謝長勝這樣眼高過頂的年輕人,心中都很清楚他在這其中起到了什麼樣的作用。   白山水、趙四這些大逆,烏氏和東胡,以及楚王朝的流亡將領、巴山劍場的人,這些人的影蹤都是大秦王朝最爲關心的。   和這些人密切聯繫的人,也容易被大秦王朝的修行者發現。   能夠將這些人串起來,能夠做到之間消息往來靈通,能夠協助安排調動很多東西,並且做到絕對的保密,這本來就是極其困難的事情。   只是這裏面很多事情,王太虛都處理得極佳。   就如他的低調和默默無聞,就是最好的明證。   有些人的眼睛很亮,然而卻往往對一些東西視而不見。   有些人的眼睛瞎了,然而卻反而看得更加清楚。   在這列商隊裏,趙一第一個感知到了澹臺觀劍的到來。   商隊停了下來。   這支商隊的管車馬的本身就是楚境的邊民,有着很多年的馬賊經驗。   知道這是遠道而來的貴客,他和手下用了最隆重的禮節,獵了一頭野羊,然後迅速的開始烤全羊。   “最近很奇怪,走到哪裏都是會有很特別的美食等着我。”   看着火堆上轉動烤着的全羊,澹臺觀劍取出了趙四的本命劍,遞給面前的趙一,“你恐怕想不到,趙四先生親手給我做了菜羹。”   “連白山水都閒得下來,弄了個湖邊小築,說不定想要做賢妻良母,我師妹親手做菜羹請你,也沒有什麼稀奇。”趙一顯得清瘦了些,也沒有以前那種鋒芒畢露。   他和同樣是讀書人模樣的王太虛坐在一起,幾乎分不出差別。   但是在接到這柄劍的同時,卻是有一種如同火山湧動般的氣息在他的氣海深處不可遏制的迴響,一旁火堆上的火苗驟然猛烈數分。   商隊裏的馬匹有些受驚,引得趕馬的漢子一陣呼和。   “其實這柄本命劍已經很強,甚至已經無限接近當年師尊的氣息。”趙一的手指撫摸過劍身,帶起一條奇異的火線,閃耀着金黃和銀色的光彩:“尤其劍胎更好,這應該是鄭袖的功勞。”   “你帶着這柄劍來,我就知道她是要將劍借給鄭袖的用意,只是一開始我沒有覺得我能讓它變得更強。”趙一對着澹臺觀劍笑了起來:“但你說她給你親手做了一碗菜羹,我卻是明白了。她的修爲和境界雖然已經到了當年師尊的地步,將來突入八境也幾乎是必然,但是她已經心意太過平和,和丁寧那一戰已經耗掉了她心中的恩怨和戰意,或者說燥氣。”   “剛好我還有,爲這柄劍淬火,增加些人間之氣,讓鄭袖持這劍時多些燥意,便是我現在唯一能爲這柄劍做的事情。”趙一慢慢的說完了這句,然後他開始動手。   一股灼熱的氣息在這片原野裏生成,如同酷暑瞬間來臨。   只是一剎那。   從趙一體內湧出的劍意就變成了實質般的火晶,衝擊在他手中的本命劍上。   這柄本命劍的表面依舊沒有什麼改變。   然而它劍胎深處的火力似乎被就此喚醒,在趙一的手中,似乎就像是一座隨時會炸開的火爐。   “什麼樣的情緒就需要用什麼樣的劍,玉石俱焚,有我無你,鄭袖現在的心意應該很適合這柄劍的劍意。我師妹劍意剛剛大成時,我們劍爐就已毀,她的本命劍,本來就是最暴烈的趙劍爐劍。”   趙一感覺出澹臺觀劍的震驚,笑了笑,有些感慨,“能夠參與到鄭袖和元武這一戰,很有意思,但我恐怕今後也不會有這樣暴躁的劍意了。”   澹臺觀劍明白他的意思。   劍意取決於心境。   當一切都迎來最後的結局,趙一的心境也已經開始平和。   “喫了羊肉再走。”   王太虛招呼澹臺觀劍,“如果沒有別的事要急着做,甚至可以和我一起回長陵等鄭袖,反正這時候元武也顧不了我們。”   澹臺觀劍想了想,覺得這個提議不錯。   “如果一切安順,你回到長陵之後想做什麼?”   他看着王太虛,突然有些好奇這些人的將來。   “什麼都不想做,就想閒着。”王太虛笑了起來,“幼時我就特別羨慕對面街上一戶富戶,就是靠着祖上的積蓄,什麼都不做,每日就是手裏提個把玩物,走街串巷,喫飽喝足,就找人聊天,無所事事。”   “聽上去很不錯。”   王太虛的話引起了商隊裏一陣鬨笑。   只是無所事事聽來簡單,要真的想要這樣的安生,卻偏偏很難。   很多東西都在朝着鄭袖的身上匯聚。   似乎對於許多真正強大到足以改變世間的宗師而言,現在需要做的事情也就是爲鄭袖和元武這一戰做些什麼。   天下人都很期待這一戰。   ……   但是長陵皇位上的那名帝王不想。   在這段時間裏,他的兩鬢裏悄然多了些白髮。   徐福也不想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覺得元武最爲明智的做法,是在鄭袖挑戰元武這個消息被天下盡知之前,元武直接公告天下,和丁寧一戰。   在他看來,現在的形勢已經是越等越爲不利。   他也不知道元武到底還在等什麼。 第兩百零一章 我知道   長生燕境裏,一片靜謐而祥和的村莊裏,幾名村民正在翻土播種。   他們種的是一種木薯,是他們過冬時候的主食。   他們聽到了遠處道上有馬蹄和車輪聲,抬起身時看到一支疲憊的軍隊正在行軍。   這批村民本來就是“開荒民”,按照燕律,從別郡遷徙而來開荒的“開荒民”可免十年徭役,所以雖然明知這些時日一直在打仗,但那些戰事卻似乎和他們並沒有什麼關係,和他們的世界相距太遠。   然而這些村民驟然發現,這支疲憊的軍隊身穿的都是玄色的甲衣,似乎不是燕軍,而是秦軍。   而且這支疲憊的秦軍似乎並不急着趕路。   等到這支秦軍帶起的煙塵慢悠悠的從他們的視線裏消失,這些村民才反應過來,不管這支秦軍以何等的理由或是方式在這裏經過,這支秦軍能夠出現在燕王朝中部,就已經說明一個問題。   燕王朝已經敗了,敗得很慘。   變天了。   這些村民開始不安起來。   然而一切卻又似乎和他們無關。   他們要做的事情也只是等待。   很多事情,不和自己切身相關,便顯得遙遠。   很多人,在自己的對手眼裏才顯得強大和偉大,反之在很尋常的人眼裏,就顯得很尋常。   在距離這支行軍中的秦軍不遠的地方。   又一支規模在萬餘的秦軍已經駐紮下來。   此時一名年輕的將領獨自徒步在野花盛開的河岸邊,他看上去也很疲憊,也很尋常。   但在這段時間裏,他已經是大秦王朝的軍神,也是此時天下最爲盛名的將領。   他是白啓。   昔日秦伐韓趙魏三朝,造就的是巴山劍場羣雄的聲名,而現今的秦伐燕,成就的是白啓的聲名。   在率軍切斷燕軍和齊軍的聯繫之後,他率軍長驅直入,在燕境攻城略地。   大小戰四十餘場,未有一敗。   在他親自率軍的這麼多場戰役裏,最令世人震驚的一戰,是他以三千秦軍突襲,擊潰了五萬餘燕軍,隨即攻破燕境一座大城,又潰敵七萬餘。   這樣人數不對等的輝煌勝利,在史書的記載裏都未曾有過。   只是白啓並未驕傲。   因爲他很清楚,燕軍早已失去戰意,一觸即潰。   在他看來,接下來的任何一場戰役,只要秦軍敢打,就幾乎不可能敗。   “你的興致看來不高,如果連作爲秦王朝一統天下的主帥被記載在史書上這樣的事情都讓你興致不高,那你到底在想什麼?”一個聲音在河對岸響起。   這聲音未落,淨琉璃的身影已經出現在白啓的身旁不遠處。   她和白啓相距不到十丈。   這種距離對於她和白啓這樣的修行者而言已經太近。   只是白啓卻並沒有任何過激的反應,因爲像他和淨琉璃這種修行者,如果帶着殺意而來,當雙方各自出現在感知裏的一剎那,便已經無法掩飾。   “你遠道而來找我,不是應該我來問你到底想什麼?”白啓偏轉過身體,看着這名在過往的許多天裏讓人極爲頭疼的天才少女,不冷不淡地說道。   “我的想法其實特別簡單。”淨琉璃很罕見的笑了笑,道:“想你幫元武滅了燕,滅了齊,秦一統天下,這天下就再沒有那麼麻煩。然後讓丁寧贏了元武,就這麼簡單。”   白啓挑了挑眉頭,“就這樣結束了?你做的那些事情,都讓人覺得在這之後,你還會贏了丁寧。”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說的贏是指勝敗和生死。至於我和丁寧,就像我和我師尊一樣。我將來或許可能超過我師尊百里素雪的修爲和境界,哪怕他恢復鼎盛,我要超過他的時間或許也不會太長。但那又有什麼意思?”淨琉璃搖了搖頭,“那種贏不贏只能算是比劍的勝負,而且任何天才的修爲都是在前人的領悟和經驗之下更進一步,我師尊將他的修爲經驗告訴了我,我再比劍贏他,這算什麼勝負?至於丁寧,至少我可以肯定,若是我們在同一時代,用相同時間修行,我比劍也贏不了他。至於將來我能否超越他的最高修爲,那並不是我感興趣的關鍵,因爲這沒有意義,傻子都知道,除非修行者世界的傳承斷絕,否則將來的修行者,更容易在前人的腳步上,修煉出更高的修爲。”   “那也不一定,或許在將來的某一段時間裏,對於修行者而言有用的資源會被耗盡,就如長陵的靈脈逐一枯竭。戰爭永遠能夠損耗掉太多東西。”白啓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呼出,然後恢復了平和,“看來你還是將百里素雪和丁寧看成師長和朋友,但在此之前你似乎並不在意他們的意見和看法。我還以爲你最爲在意的和最想做到的,是在一個時代趕超所有人,成爲最強的存在。”   “真正的朋友之間應該可以有不同的意見,每個人不可能隨意順從別人的想法。”淨琉璃理所當然的樣子。   “在這場大戰開始之時,我的確也會虛榮和興奮,但到了這時,我在意的不是成爲什麼樣的存在記載在史書上,而是想盡快的結束這樣的戰爭。”白啓看着淨琉璃,“這就是我現在的想法。”   淨琉璃點了點頭,然後說道,“現在恐怕只有我知道元武的想法。”   這句話很突兀。   白啓怔了片刻,皺起了眉頭,“什麼意思。”   “你知道了黃真衛的結果。”   淨琉璃看着他皺起的眉頭,說道:“在之前你似乎一直是鄭袖的人,但是當徐福回來之後,我發覺他一直對你很關照,包括這足以被永遠記載在史冊的一統天下的主帥,也讓你來做。所以我便猜測你這麼年輕就有這樣的修爲,恐怕和他有很大的關係。現在我見了你,就知道我的猜測沒有問題。”   “你也修了他的一些獨門功法。”淨琉璃看着更加發怔的白啓,道:“他也給了那些功法給我,那些功法的確很好用很強大,所以我和你,就是他最後的武器。”   白啓的目光劇烈的閃動起來,他已經有些明白淨琉璃的意思,但是一時並沒有開口說話。   淨琉璃也知道他聽懂了,但她還是將想說的話說完了,“我和你就是他接下來備用的黃真衛,我和你都會比黃真衛還強,他最好我們變得更強一些,我和你他能用其一,便多一分勝算。當然對於他而言,恐怕最好是全用。” 第兩百零二章 決定將來的兩個人   “你說的很有道理。”   白啓靜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像他這樣的人物說出這樣的話語,便意味着他已經在各種角度考慮了很多。   他在長陵也一直很低調,尤其在成爲秦軍主帥之後,他的性格就變得更加謹慎。   只是淨琉璃的性情永遠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有進攻性。   “不只是有道理。”   淨琉璃不屑的笑了起來,她的不屑意味不是因爲白啓而起,而是因爲元武。   “黃真衛再加上祖山不死藥,元武控制着這樣的假身,本身就已經很強,但如果他有足夠的信心,早就應該挑戰丁寧了。”她不屑的轉身,望向長陵的方向,“在早年我師尊那一代的修行者之中,他實力是最靠前的,但性格卻是最慫包的一個。他一直都習慣靠別人,征戰靠巴山劍場的那些人,掃平長陵阻礙他的皇室力量和舊權貴他靠王驚夢等人,拋開王驚夢登基,又主要靠的是鄭袖,就算是他已經跨過了七境,在鹿山會盟時已經成爲當世獨一的八境修行者,他依舊埋伏了葉新荷,依靠陰謀算計,而且還靠方響付出修爲盡廢的代價,像他這種人,他在鹿山會盟唯一硬氣的一次,也是一切早已具備,不可能出現絲毫意外的情形之下。八境不敢挑戰丁寧的七境……除非有人強大到足以威脅丁寧,他纔會依靠這些人去對付丁寧。”   “除了我和你,不存在別人。”白啓點了點頭。   “然後呢?”白啓放鬆了下來,看着淨琉璃的側臉,接着說道:“你特地來告訴我這些,除了讓我提防變成第二個黃真衛,還有什麼建議?”   “和你說了這麼多,你也不夠了解我的想法,這世上真正能夠了解我想法的人太少。”淨琉璃沒有正面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是有些感嘆的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當年的王驚夢是什麼樣子,但是我瞭解現在的丁寧,現在的丁寧也絕不迂腐,比我聰明得多,就算是元武挑戰他,他也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應戰,一般人會因爲仇恨和自我的強大而做出錯誤的判斷,但恐怕是死而復生的那段時間沉澱太久,他的冷靜和平靜讓我都覺得可怕。所以我從來不擔心有朝一日元武挑戰丁寧,丁寧就會失敗。我擔心的是,元武其實是一個很喪心病狂和沒有底線的人,在黃真衛這件事上如此,在鄭袖這件事上也是如此。”   “他會用各種手段讓自己變強,但就是拖着不和丁寧對決,哪怕最後丁寧殺上門去,他恐怕也會逃,或者做出什麼令人噁心的事來。”   淨琉璃冷笑起來,“我所做的這些事情,就是爲了讓他無法逃避這樣的對決,不管是他找丁寧,還是丁寧找他。”   “你考慮的很周全。”   白啓有些意外的看着這個天才少女,“如果他變成當年的夜梟,會有種永無止盡的感覺。”   淨琉璃嗤笑了一聲,“夜梟比他有態度,比他有底線。”   “那你覺得他在何種情況下,纔會逼得和丁寧對決?”白啓苦笑起來。   淨琉璃異常簡單地說道:“和鄭袖一樣生無可戀。”   “不管目的如何,鄭袖爲他付出了很多,幫他背了很多罵名,而且連修爲都盡廢,所以纔想要這樣做。”白啓深深的皺起了眉頭,“不是像這樣付出,就不會有怨恨的回報,要想逼他到這種地步太難。”   “他最在意的,只是他的力量。”   淨琉璃看着他說道:“有力量,就有一切,他始終有選擇。修爲和力量,纔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在意的東西。”   直到此時,白啓才終於徹底的清楚了,微訝道:“你難道想讓他修爲盡廢?”   “盡廢自然是最好,實在不行,至少也讓他的力量跌落,若是泯然於宗師,和尋常的七境也沒有太大區別,那他的驕傲就儘可以去了。”   淨琉璃頓了頓,看着白啓,“如果連現在的你都可以將他打倒,他還有什麼折騰勁兒。”   她最後這句話是長陵街巷裏尋常人說的糙話,在此時聽來甚至有些看不起白啓的意味。   但是白啓很清楚她只是以此類比。   若是連現在的白啓都打不過,那這世上就有很多人可以將他打敗,比如說白山水、趙四,比如說岷山劍宗的幾個人,甚至還有一些後起之秀。   “昔日的王驚夢很有這種決鬥的經驗,他很容易會將決鬥變得公平,比如說自將修爲。”淨琉璃淡淡的笑了笑,“如果到了那種時候逼元武公平決鬥還不行,那找個人將他殺了也不難。”   “你找我,是想和我一起參悟元武的功法?”白啓從她眼中的傲意看出了真意。   “我想看看他教你的東西和教我的有什麼不同,而且你雖然沒有安抱石和我一樣出名,但我知道你應該也是真正的修煉天才。兩個人一起領悟總比我一個人領悟來得強。”淨琉璃很乾脆的點了點頭,“這段時間我會和你一起修行,至於將來,讓元武墮境的機會應該只存在於他想像控制黃真衛一樣控制我們的時候。”   “你不和巴山劍場的人說這計劃?”白啓想了想,說道。   “若是巴山劍場的人知道了我的想法,或許元武也會反應過來,雙方之間未必能夠做到消息絕對不走漏。”淨琉璃想到了離開的獨孤白,她的眼眸中極爲罕見的出現了一絲痛意:“只有連我岷山劍宗的人都不瞭解我,連我身邊可以說是親近的幾個人都誤會我,元武纔不會知道我真正的想法。”   白啓有些動容,看着她認真地問道:“那你就相信我?”   淨琉璃說道:“我知道你的事情,你和元武不是同一類人。”   “謝謝。”   白啓對着她躬身行了一禮。   他必須致謝,因爲若是沒有她的到來,或許他會和黃真衛迎來一樣的結局。   而現在,他和她會有能力改變這世上的很多事情,或者說,他和她或許能夠決定這個世界的將來。   這比率領着軍隊擊敗早沒有鬥志的對手而被記載在史書上更有意義,更有成就感。 第兩百零三章 有勁無勁   長陵,梧桐落。   先前丁寧和長孫淺雪所居的酒鋪已經荒廢許久。   尤其當丁寧的身份被元武親口揭曉之後,因爲生怕皇后鄭袖的打擊報復,生怕被牽扯到說不清的是非恩怨之中,這條街巷之中許多有能力搬走的街坊陵居也已經搬走。   再加上丁寧搬遷到墨園時的那一批,這條街巷中剩下了沒有幾戶居民。   大多數房屋就是空着,落滿灰塵,結滿蛛網。   但常人恐怕不知,和梧桐落整條街巷的破落相比,丁寧和長孫淺雪的這件酒鋪內裏卻是整潔如新,和丁寧、長孫淺雪所在時幾乎完全一致。   在丁寧的身份被揭曉之後,這裏曾被神都監接管,屬於任何朝官的禁地。   在陳監首都叛出長陵,神都監都名存實亡之後,接管這處街巷的便是黃真衛的城門衛。   之後黃真衛不復存在,接管這處街巷的便是徐福的數名老僕。   這數名老僕只直接聽命于徐福,對於這裏的管控比起神都監在時還要嚴苛。   唯有這數名老僕知道,元武到這裏的次數比任何人都多。   是元武下令,這裏面的一草一木都必須維持原樣。   並非是對自己一生中最強大的對手的敬重,而是丁寧這樣的修行者所居的地方,往往會留下修行的痕跡。   元武此時就坐在丁寧和長孫淺雪平時夜晚修行的牀榻上。   在他的感知裏,牀榻周圍的牆壁裏,地面之下,到處都是幽深幽寒的味道。   這是九幽冥王劍的烙印。   然而除此之外,卻有一種分外平靜平和的氣息,似乎根本就不存在,然而卻溫柔靜默的存在於幽深幽寒的味道之間。   能夠從極度的仇恨之中解脫,化爲平靜而按部就班的構築新的世界——自己的人生和修爲,這種味道對於元武而言纔是真正的可怕。   一街之隔便是繁華。   和梧桐落只隔了一條院落的街巷裏,飄着羊肉湯的香氣。   這條院落裏新開了兩間羊肉館,互爲對手,各有千秋。   一間羊肉館是白煮,鍋竈上不分白晝黑夜煮着乳白色的羊湯,一塊塊煮好的羊肉在竹籠罩子裏晾着,有食客到來便按斤兩稱取,切碎了用羊湯一淋,放上翠綠的蒜葉,只需撒上少許鹽花,便有一種令人垂涎的味道瀰漫開來。   另一件羊肉館卻是老湯滷燒,帶皮的大塊羊肉切了,在瓦罐中收汁,濃油赤色,口味極重。   兩家不同風味的羊肉館裏的食客性格自然也是截然不同的。   冷切羊湯是南方的做法,這家裏面來的大多都是文士商客,還有許多南方求學的遊子,性情大多文雅。   而口味重的老滷肉則配以燒酒,烈酒衝喉,這是邊民和關中北部的豪客最喜,這些人大多豪放不堪,喝得高興甚至隨身拿劍拍擊桌面而歌。   只是今日裏,隱隱約約傳到元武所在這間靜室裏的,卻都是在議論同一件事情。   “鄭袖真是瘋了吧?這算是什麼事情?”   “這會是真的?”   “巴山劍場的人,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   既是公開絕對,那按照長陵的規矩,便是要人盡皆知。   人盡皆知,看得人多,纔看得到公平。   尋常人之間的決鬥或許沒有多少人關心,但是鄭袖和元武的決鬥……世上除了丁寧和鄭袖決鬥或是丁寧和元武決鬥之外,還有什麼決鬥比這場決鬥更重要,更有看頭?   當長陵人盡皆知時,鄭袖已經從膠東郡啓程。   ……   天下人關注的東西,往往便會因爲無數的猜測而變得有人真的猜中。   有消息稱鄭袖沒有乘膠東郡的騰蛇,而是和當年她第一次離開膠東郡來長陵一樣,乘着膠東郡最好的船逆流而上,來往長陵。   這條船的外表很普通,而內裏極盡華美。   對於當年的那條船,這麼多年裏已經有着很準確的解讀。   膠東郡門閥最難以忍受長陵權貴嘲諷他們是品味低下的暴發戶,外表的普通代表着他們的謙遜和低調,而內裏的極致華美,則代表着他們的巨大財富。   當年這條船裏最令人震驚的華美財富便是鄭袖。   據說當年鄭袖登岸,初露在長陵人的視線中時,便不知讓長陵多少的美人黯淡無顏色,不知讓多少年輕才俊鬼迷心竅般失魂落魄。   據說她當年穿的是一件魚鱗霓衫。   她的那件衣衫是用海中的各色魚鱗製成,擁有天下最豔麗的色彩,然而每一片經過膠東郡匠師精心挑選和炮製的魚鱗,卻是輕滑柔軟的如同羽毛,看上去就像是一件羽衫。   當年被長陵無數權貴視爲土鱉的膠東郡門閥這樣的一出,讓長陵空巷,無數人蜂擁而至,到港口一睹絕代風華。   而這次,儘管只是猜測,但長陵之外,大秦王朝的許多郡縣,已經有無數人絡繹不絕趕往長陵,趕往當年膠東郡船舶停靠的港口。   只是又過數天,巴山劍場便有人證實了這個消息。   鄭袖將會乘船到達那處港口。   而鄭袖就會在那處港口登岸,就在那裏進行這一戰。   時間是很奇妙的東西。   一開始還有人不斷爭論對錯。   爭論昔日巴山劍場和元武之間的對錯,爭論鄭袖和元武之間的對錯。   但隨着那條不知道何時會正式出現的船應該距離長陵越來越近,似乎所有人都開始忘記對錯本身,而似乎純粹變成了看戲,變成了這一場大戰的勝負本身。   有道理,打之,無道理,打之。   成王敗寇,和勝負本身相比,講道理似乎沒有什麼意義。   “管他孃的對錯,反正就是要打!反正這兩人打一場,我總感覺很爽。不打還沒勁!”長陵那兩間羊肉館裏的食客越來越多,漸漸兩個鋪子的桌面都幾乎連成了一塊,有一名醉漢的叫聲勾動了很多人的心聲。   對於尋常人而言,似乎更加簡單。   有勁或是沒勁。   當年巴山劍場帶着秦人滅韓趙魏三朝,便讓所有秦人覺得有勁,而現在,這一場決鬥,不管當年巴山劍場和元武的對錯,打起來就是讓全部秦人覺得有勁。   有人避而不戰,就會讓所有秦人覺得沒勁。 第兩百零四章 生死局   渭河兩岸都是各色雜樹,樹葉或紅或黃或綠,不像膠東郡都是一色的濃翠深綠。   清朗的天空下,被一些人恰巧猜對了行蹤的鄭袖乘坐着當年的那條船不緊不慢的朝着當年的那個港口行進。   這條船當年的確花費了膠東郡大量的金錢和氣力,所以一直完好的保存着。   各種材料之所以昂貴,便是因爲歲月不可染,即便是隔了近二十年,都是歷久如新。   鄭袖坐在這船艙內,感覺熟悉而又陌生。   她看着渭河兩岸那些紅黃綠繽紛的色彩,想到自己第一次乘坐着這船到來時的新鮮感,有種淡淡的悲哀。   她和第一次來長陵時一樣來。   但是當年的很多人已經死了。   現在就快輪到她自己了。   一葉扁舟從一條小河裏划來,接近她所在的這條船。   澹臺觀劍和趙一的身影從那條小船上掠起,落到這條船的船頭。   兩人只是要將趙四的劍帶給鄭袖,同時想跟着這船,親眼旁觀這一戰。   無論是澹臺觀劍還是趙一,和鄭袖都不算熟。   而且澹臺觀劍覺得以此時鄭袖的心情,或許也應該不想和他們有任何交談。   然而就在他將劍交於船艙外的侍女時,船艙內的鄭袖卻是忽然開口出聲,“謝謝。”   澹臺觀劍和趙一都有些愕然。   澹臺觀劍回禮道:“無需謝。”   鄭袖未出船艙,但在船艙裏的她卻是微微抬起了頭,沐浴着落入船艙的陽光,道:“當年我到長陵時,沒有誰在等我,我也不知道迎接我的是幸運還是災禍,當時的長陵,對於我而言是一個巨大的謎,然而現在,至少有人在等着我。”   她的這些話很簡單,但是包含着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澹臺觀劍無法回應,只能歉然和訕訕的笑笑。   誰會知道將來會如何?   誰會知道將來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自清晨始,渭河內港已經聚集了無數身穿玄衣的大秦官員和軍士。   這些官員們面色極爲凝重,眼瞳深處透露着深深的不安。   先前只是猜測,但是當渭河上線報傳來,當澹臺觀劍和趙劍爐那名宗師公然現身,登上那條從膠東郡前來的船時,一切都被印證。   先前這座城的女主人和猜測中的一樣,正在歸來。   現在唯一不能確定的,是他們忠誠的聖上的應對。   元武皇帝會不會來。   元武皇帝來了之後,真的會和鄭袖進行一場公平的決鬥麼?   這是他們想知道,但卻不敢去議論的。   軍情消息自然受嚴格控制,不可能很快流傳到街巷之中,然而偏偏有嗅覺比較敏銳的感覺到了異樣的氣息,港口外的人羣竟然越聚越多。   當大量的馬車到來,便已無法再隱瞞,長陵幾成空巷之時,問詢趕來的人羣充斥道間。   忽然在渭河岸邊高處,尤其是許多攀在樹上眺望的人們齊齊發出了一聲驚呼。   遠處的河面上,出現了一點黑影。   那是一條孤零零的船,看似普通,也不能讓人一眼覺得和膠東郡有着確切的聯繫。   但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聲,興許是當年湊巧也見過這條船的人,但有聲音響起時,卻是所有看見這條船的人都發出了聲音,而且無論是發聲的人,還是聽到這潮水般驚呼聲還未見船的人羣,在心中幾乎就認定這條船便是載着鄭袖前來的那條船。   港口中的官員心中更是清晰這就是那條船。   他們的心中更加不安。   要不了多時,這船就將入港靠岸。   然而元武皇帝到此時未出現,皇城裏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那到底是要阻止這船入港,還是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等着?   “他一定會來的,而且一定會來和我一戰。”   在船艙裏,鄭袖已經從窗口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羣,看到了那些謹慎站立卻不安的大秦官員和軍士,她冷漠的笑了笑,說道。   這聲音澹臺觀劍和趙一也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不知道這是鄭袖說給自己聽,還是和他們對話,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回應。   這句話的確是對他們兩人說的,鄭袖又補充了一句:“不是他想要和我有什麼了斷,而是我知道他太多東西,他很清楚他不來,我一定會當着這些人的面將他做過的所有事情抖出來。這些年,我替他背了太多的黑鍋,他要想讓我把這些黑鍋繼續揹着,他就一定要來。”   澹臺觀劍的眉頭跳了跳。   他覺得有些悲哀。   但同時心中震動,知道鄭袖也是這世上最瞭解元武的人。   港口裏驟然響起了一片如海嘯般的吸氣聲。   接着便是一片地動山搖的呼喊聖上的聲音。   毫無徵兆,也沒有人察覺他是何種方式出現。   一道依舊只是身穿尋常粗布衣衫,然而卻散發着難言威勢的身影,就此出現在所有朝官之前。   他背對着所有的大秦官員,面向渭河,面向這條船負手而立。   他就這樣靜靜而立。   不見喜怒。   沒有散發出任何強大的元氣力量。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元武。   所有人都覺得江山盡在他腳下。   船隻的輪廓在所有人的眼瞳裏變得越來越清晰。   元武沒有回頭,他只是舉起了手,握拳往後擺了擺。   所有的大秦朝官和軍士齊刷刷往後退了五十步。   這個港口之外的看客們自然不是軍隊,但在此時,竟也是不自覺的隨之後退,竟無一人因爲擠壓而摔倒。   元武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港口內外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下達任何的命令,但是所有人都很自然的不敢出大氣,一片死寂。   這明明是一場生死局。   然而不知爲何,元武的身影卻有着一種奇異的感染力。   這裏死寂的氣氛慢慢變得靜謐,就像是初夏的午後,微風在輕送,街巷中的很多人在午睡,而有些人在無聊的發呆。   船到了。   靠岸拋錨。   木板的撞擊聲和水聲,打破了沉寂。   趙一和澹臺觀劍讓開到了船尾。   船頭前方空無一人,船艙門就像是被風自然的推開。   一陣耀眼的華光閃到了所有人的眼睛。   元武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悄然浮現幾條細微的皺紋。 第兩百零五章 雷火引   觸目是盡是金光。   在鄭袖到來之前,所有人都充滿着疑問和猜測。   但是現在所有人都得到了解答。   鄭袖穿着的並非是第一次到長陵時那件華貴的鱗衣。   她穿着的是一件金色的鳳衣。   很難用準確的言語來形容這件鳳衣的材質和金色。   這件鳳衣給人的第一感覺,是用很多種金色的絲線編織而成。   即便是普通人而非修行者,都會產生這樣的第一感覺。   因爲金色的層次很豐富,絲縷層層疊疊的交織,交織成美麗到超出人所想象的圖案和符文。   然而世間怎麼會有如此多比純金還要純正的金色絲線?   耀眼的金光不只在這些材質本身。   獨特交織的元氣力量讓這種金色的光澤帶上了一種聖潔的味道。   早年鄭袖到來時那件華貴至極的鱗衣美則美矣,但無論在價值本身還是在匠藝,以及在震懾人心方面,都無法和這件鳳衣相比。   當金色的光華在水面上柔軟的鋪灑開來,讓渭河水都被染成金汁時,從震撼中清醒過來的秦人們才注意到鄭袖的面目。   她的面上有一層淡淡的熒光,就像是朦朧的星光。   但是讓很多先前見過她面容的人可以肯定的是,她顯得比前幾年還要年輕,甚至和第一次進長陵時相比沒有什麼區別。   元武的眼眸深處驟然湧出極大的震驚,眼角的皺紋又深了數分。   在港口最裏的水面上,停着一艘廢棄的鐵甲艦,在這艘鐵甲艦的瞭望艙內,徐福看着此時光彩萬分的鄭袖,看着元武的背影,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感傷。   徐福已經垂垂老矣,他的傷勢也並未完全復原,更顯得老態龍鍾。   他對於整個天下而言都是最老的修行者之一,見過了太多人,見過了太多優秀的天才。   在所有這些天才裏面,元武和鄭袖都無疑是其中的最頂尖者。   這兩個人在他看來很配。   若是這兩個人能夠用心一處,在他看來,天下沒有什麼人是這一對夫妻的對手。   然而他怎麼都看不明白元武和鄭袖的想法。   似乎從一開始,這兩人存在的意義,就是互相傷害和毀滅。   這到底是爲什麼?   現在的鄭袖豔麗無雙,然而掩蓋不了死氣,而現在的元武,再如何強大,也開始漸漸老了。   ……   靜寂的人羣驟然再發一片驚呼,所有人都往後又退了數步。   因爲這時鄭袖動了。   一股磅礴的氣息從她的身上緩釋而出,讓她的身形顯得瞬間高大起來。   雖然是白晝,但是有縷縷的,肉眼可見的星光,從虛空中垂落下來,照耀到船上。   她站在船上,本身比元武位置高,現在氣息鼓脹,更是顯得居高臨下。   元武的眉頭不可察覺的皺了皺。   他不喜歡這樣被人看着。   尤其是當他成爲這世間第一個晉升八境的修行者之後,他更是不喜歡有人敢在他面前這樣。   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元氣波動。   然後他看着鄭袖出聲。   他的表情很淡漠,帶着一些自嘲和譏諷,“本是夫妻間事,奈何如此?”   這句話很簡單。   但是夫妻兩個字卻很令人尋味。   不管鄭袖因何逼戰,但兩人終究是夫妻。   夫妻之間,便應該遵守一些規矩,或者還能引申出更多的含義。   “你要我說話麼?”   然而聽到這句話,鄭袖只是冷漠的看着元武,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嘲弄:“你真的想讓人聽我說話?”   元武心中頓時凜然,目光頓寒。   一道凜冽的劍意在他的身前形成,無形無質,但是所有人都清晰的感覺到了,就橫在他的胸前。   空氣裏有微風吹拂。   上方的天空慢慢明亮,一種聖潔的光線開始驅散雲層裏落下的星光。   劍橫胸,這便代表着應戰和開始。   太過失望,怨恨到了極點,便難再生厭憎。   但這卻是鄭袖想要看到的結果。   元武生出懼意。   他很怕她吐出什麼祕密。   有懼意,劍意就自然受到影響。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接出手。   在場的無數民衆和修行者,根本沒有想到元武和鄭袖的決鬥竟然能夠這麼直接的開始。   正如他們也完全沒有想到鄭袖一開始出手的方式。   一道彩色的符從鄭袖金色的袍袖裏飛了出來。   這道符上鱗光閃閃,每一種不同的色彩,都似乎是一片不同的鱗片。   這道符的完整畫面只存在於一瞬。   轟的一聲巨響。   渭河的河面驟然往下壓了一尺。   無數綠色的水流從這道符內裏爆湧而出,每一片不同色澤的鱗片,化爲不同的恐怖殺意,偏偏又以更恐怖的速度交織在一起。   就像是一張巨網,被萬頃的春水推動,落向元武。   鄭袖在萬頃碧水之後。   她身體的元氣波動依舊很平靜。   所有噴湧出來的元氣力量來自於那道符本身。   元武深吸了一口氣。   他很難想象世間有什麼符能夠擁有這樣的力量,而且不需要消耗施符着本身的元氣。   但是他的動作也沒有任何的遲疑。   他異常簡單,只是讓那些已經受他感知,飄搖在天地間的聖潔光線落了下來。   無數淡薄而聖潔的光線驟然凝結。   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裏變成了一柄巨大的光劍,這柄劍顯得比鄭袖身下的船隻還大,只是落下便輕易的斬破了碧水和巨網。   鄭袖沒有動。   元武也沒有想到。   當巨大的光劍切開碧水和巨網的瞬間,無論是被分開的碧水還是碎裂的巨網,全部更加猛烈的轟的一聲,如同爆燃起來,變成萬千道雷火!   黑紅的雷火肆意狂舞,遮掩了元武眼前的天地!   元武的呼吸微頓,體內寒意沁骨。   這些雷火反而吞噬了他的部分力量,將他的元氣也化爲其中。   然而現在對他威脅最大的,卻並非是這一道符的力量,而是蘊含在其中的鄭袖的殺意。   鄭袖已經出手。   只是他此時還感知不到她的劍。   她的劍隱匿在這萬千道雷火之中。   元武伸出了手。   一道明黃色的劍光正式出現在他的手中。   這柄劍在他的手中並沒有往外遞出,而是在他的手掌之中,以恐怖的頻率震盪起來! 第兩百零六章 那些不可期   劍上似有金色的浪花生,當波紋湧起,脫離劍身,卻是化爲片片金色的凰羽。   無數凝成實質的明黃色劍氣,如萬千凰羽從他的劍上飛起,密集如暴雪,往四周的天地間逸去。   萬千道雷火盡被撕碎,僅有一道蒼白色的星火如風中的燭火一般,飄舞在明黃色的劍氣裏。   這是真正的以力破道。   隨着這些劍氣的生成和激發,元武的身體在所有人,哪怕是普通人的感知裏,也在不斷的膨脹,變得巨大,變得無量,變得直通無盡的虛空。   他就像是一個高到令人無法想象的巨人,連通到了天上。   沒有用任何的花巧,他靠着純粹的力量,碾碎了所有的符意,逼出了鄭袖的這一道隱匿其間的星火劍。   這是八境的力量,然而和鹿山會盟時相比,他對於八境力量的控制顯然已經極爲純熟和隨意。   急劇的震盪而產生的萬千凰羽般的劍氣,他手中的劍從急劇的震盪到絕對的靜止,竟沒有絲毫的間歇。   在下一剎那,他手中的這柄劍已經朝着那道冷酷的星火遞了出去。   從極動到驟靜的瞬間逆轉,這種似乎毫不符合天地間規律的片段,讓在場的無數修行者甚至都產生了一種渾身不舒服的感覺。   明黃色的劍光準確無比的和蒼白色的星火相觸。   但卻並非是斬擊,而是拍打。   明明是一道狹小的劍光,在虛空中卻是如同巨浪拍擊,“嗡”的一聲悶響,蒼白色的星火被硬生生逆轉了方向,反撲向鄭袖。   星火只有少許流散,威能竟只有些微減弱。   丁寧有一招祕劍意,但那也終究只是借些劍意,就如抓取一些劍氣經過的痕跡,和元武這樣的一劍,卻是有着雲泥之別。   趙一看不見這樣的畫面,但是他感知裏所見的一切,卻比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還要清楚。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沒有想到元武已然如此強大。   即便他今日的自己的境界和當年在渭河上一戰相比,已經不可同日而言,但是他心中卻是可以肯定,換了自己,未必能夠接得住現在元武的全力一劍。   空中砰的一聲悶響。   鄭袖的身體原本已經脫離了船體,躍向空中。   像她和元武這樣等級的修行者之間的戰鬥,原本就是看誰能夠主導先機,將戰鬥的節奏始終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藉助那一道符,她本身已經搶佔了先機。   然而元武這一件,卻是在破她劍意的同時,轉攻爲守。   這一道蒼白色的星火距離她還有數十丈,恐怖的元氣力量已經衝擊到她護體真元,將她硬生生的從半空中壓下。   她的雙腳落地。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從她的腳踝處向周圍的空氣中擴散。   她雙腳下的港口地面鋪就着的是青色的岩石。   這種岩石極爲堅硬,經過了無數年港口的使用,車馬的碾壓,纜繩的摩擦,也只不過留下淺淺的痕跡,只是將表面打磨得光滑。   然而隨着這股氣浪的擴散,堅硬的岩石卻是出現裂紋蜘蛛網般的裂紋,急劇的擴散,內裏竟像是煮開了水的水壺一樣,嗤嗤往外湧出道道勁氣。   石屑濺射飛起,打到港口沿岸的船身上,發出了一陣可怕的撞擊聲。   那些船隻開始劇烈的晃動起來,船體上出現了密集的創口。   鄭袖冷漠的雙眸中也閃現出異樣的光彩,她也並未想到元武的修爲已經到了如此程度。   然而無論是她的心境還是她的身體都沒有絲毫的動搖。   她的雙腳就如同釘子一般紮在不斷爆裂炸開的港口地上,她朝着迎面墜落的這道蒼白色星火伸出了手。   轟的一聲,天地裏就如同豎起了一座烘爐。   灼熱到令港口外的人們都覺得無法承受的熱流,從她的手中往天地間肆意奔流。   烘爐的中心,便是握緊在她掌心的那柄小劍。   兩道劍光正對相觸的瞬間,蒼白色的星火如燃盡的紙灰輕易的崩碎。   趙四的這柄本命劍,本身就在星火亂流之中經過了長時間的淬鍊,這種星火根本無法對它產生任何的威脅,反倒是有許多流散的星火被這柄本命劍瞬間吸納。   這柄火紅的小劍的劍身圍繞着蒼白色的光焰,變得龐大起來。   鄭袖的動作穩定到似乎停滯,但這道劍光卻是快到超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修士的感知。   劍光瞬間破空,直刺元武的眉心。   熾烈的星輝裏,元武的五官血肉被照耀得近乎透明,他的雙瞳都似乎要燃燒起來。   “這就是你養了很久的趙劍爐劍?”   然而他的嘴角卻是反而閃現出一絲戲謔的笑意。   這種笑意綻放之間,渾厚到難以想象的天地元氣,已經從他周身的竅位之中狂湧而出。   伴隨着恐怖的撕裂聲,那些凝聚纏繞着的蒼白色星火,竟被震離這柄本命劍,變成一道道漂浮燭火般的物事,往外四射。   鄭袖手中的本命劍還在破空前行,連帶着她的身體,在空氣裏帶出道道的殘影。   他手中剛剛完成拍擊的明黃長劍,就異常簡單暴戾的抬起,然後如一根長棍般,朝着鄭袖當頭砸下!   空氣裏響起無數琉璃碎裂的響聲。   兩劍劍身並未真正相遇,但是元氣之間的碰撞已經讓鄭袖的身體瞬間被往後震飛出去。   她的身體如折翼的大雁慘然斜掠,飛過那些還在搖晃不停的船舶,重重砸向渭河的河面。   元武持劍的手只有些微晃動,他的雙膝微彎,卻不是要卸力,而是再度發力!   下一剎那,他的身影已經在原地消失。   今日裏並非是複雜的戰陣,他需要對付的只是鄭袖一人,所以他根本就不需要吝嗇體內的真元。   這種戰法不好看,但很實用,很霸氣。   他的身影已經到了鄭袖的上方。   這是一種讓在場所有人都震撼的速度感和氣勢感。   他帶起的風流,讓許多較小的船隻在搖晃之中甚至直接傾覆,轟然砸向水面。   他手中的劍已然抬起,在下一剎那,這柄劍又將如巨棍砸下,足以將鄭袖砸入河底!   然而此時,也出現了他預料之外的事。   鄭袖手中的劍比他更快的遞了出來。   或者說,鄭袖的劍意,比他更快的施展,形成。 第兩百零七章 將死   七境的力量和八境有着本質的差別。   不管鄭袖如何藉助星火,如何依賴趙四的本命劍,在真元力量和引聚的天地元氣前,最多隻能儘可能縮短兩者之間的差距,而不可能達到正面抗衡的地步。   能夠在這樣的壓制下,還能比他更快的出劍。   這隻能說明鄭袖之前在演戲,只能說明她的真元力量雖然遠不如元武,但是肉體的強悍程度卻超過了元武。   極爲堅韌的意志,可以讓肉體在嚴重受創的情況下還能儘可能快的做出一些想要完成的動作。   但鄭袖此時的情況卻顯然並不只是意志的原因。   在元武此時的感知裏,鄭袖身體裏的許多血肉之間,就像是有鋼鐵絞索急速旋轉一般的力量在生成,在爆炸。   這種有關肉身金剛的祕術,只可能來自東胡的那些苦行僧。   數十道星火從鄭袖手中小劍的劍鋒上湧出,越過他往下砸落的劍意,落在他的胸口。   只是數十道極細的星火,但是落在他胸口的瞬間,卻是響起了無數聲密集而銳利的刺耳切割聲。   星火裏有許多晶塵般的劍氣,就像是璀璨的寶石。   但是這些凝聚到極點的劍氣沒有能夠刺入元武的血肉,只是切開了他胸口的衣衫。   十餘片幽黑的鱗甲浮現在元武的肌膚之上,往外噴吐着幽黑的焰光。   這些星火中晶瑩的劍氣和這些幽黑的焰光衝擊着,都被擋住,然後迅速化爲更細的粉末。   轟的一聲巨響。   元武的劍氣砸落在水面,劍尖落處,氣勁瞬間到達渭河底部,逼開了所有的水流。   在接下來一剎那,被逼開的水流形成了一道環形的巨浪,混雜着千鈞的泥沙,往外炸開。   鄭袖的身體睡着水汽的噴湧在往後倒飛。   元武的眼睛裏有一些意外。   她此時的眼眸深處也有意外。   浮現在元武胸前的這些鱗甲有着她熟悉的氣息,這是幽龍鱗,然而卻並非是百里素雪乘坐的那條幽龍的幽龍鱗。   元武的這十幾片幽龍鱗有着更古老的氣息,而且氣息更爲深層,更爲純正,甚至有種被八境之上的氣息浸染許久的感覺。   這隻可能來自昔日的幽王朝。   大秦王朝的皇室擁有昔日幽王朝的一些遺物並不算令人驚奇的事情。   但關鍵在於,即便是她,也從不知曉元武擁有這樣的東西。   胸口硬受了鄭袖的一劍,元武面上的神情不變。   他太過了解鄭袖。   從鄭袖要和他決鬥時開始,他就知道鄭袖是想在毀滅自己的同時,也將他毀滅。   即便最終殺不了他,鄭袖也一定會逼他用盡隱匿的手段。   只是對於他而言也是一樣。   他也想要通過鄭袖,看看王驚夢和王驚夢現在身邊那些人到底有多少強大的手段。   ……   元武胸口的黑色幽鱗消失。   他站在巨浪之上,看着鄭袖,沒有追擊,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在調勻體內氣血流動的同時,手中長劍挽了個劍花。   很簡單的一個劍式,然而劍身上湧動的劍氣卻瞬息間將他身前的天地變成了一片真空。   有驚人的天地元氣被這片真空卷吸而來,卻並未聚集在他手中的劍上,而是直接出現在鄭袖的身後。   一道劍光在倒飛的鄭袖身後悄然出現,落向鄭袖的後頸。   看着元武的這一劍,感受着這道劍氣裏獨特的氣息,港口外響起一陣驚呼。   發出驚呼的,大多都是身穿藍色或是紫色袍服的修行者。   這些修行者都來自靈虛劍門。   靈虛劍門和岷山劍宗齊名,這些修行者自然不可能像尋常的修行者一樣,容易心境劇烈的波動。   他們此時的震驚,是因爲元武的這一劍根本就是靈虛劍門的祕劍,而且是他們都領悟和掌握不了的祕劍。   各宗門祕劍之所以稱爲祕劍,不是因爲難以掌握,而是因爲威力強大,劍意獨到,是宗門各代宗師,在本門一些劍經的基礎上,領悟研究出來的強大劍意,包含着本門很多修行之道,元氣法則的領悟,是連一般宗門弟子都不想傳授,以免爲外人所知的劍法。   任何一個宗門的祕劍,自然代表着超過一般劍法的強大殺傷力。   現在元武這看似隨意的一劍,也自然如此。   然而更令這些最快反應過來的靈虛劍門修行者震驚的是,面對這身後出現的劍氣,鄭袖根本未揮劍格擋。   她手中緊握的小劍更爲猛烈的燃燒起來。   從劍胎深處湧起兩股狂暴的火氣,一種火焰極爲凝聚緊實,就像是千錘百煉過的紅鐵,一種火焰卻是鼓嘯着罡風,就像是有人無數次的揮動巨錘,又將帶起的狂風壓縮在了這種火焰裏。   這兩種火焰分別來自趙一和趙四的元氣力量,但都是帶着趙劍爐的不可一世和焚盡一切的可怕灼熱。   然而當這兩股火焰湧起的剎那,鄭袖身體裏的無數竅位裏,有許多蒼白色的冷漠星光如數千條小蛇狂舞而出,融入這兩種火焰之中。   三種火焰交融,迅速變冷。   變成了一道沒有溫度的火焰劍氣。   這一道劍氣完全沒有顧她身後刺來的一劍,而是無比肅殺的直指元武的咽喉。   元武的這一劍比她快。   這一道劍光落在鄭袖的後頸。   空氣裏響起一聲奇異的淒厲鳳鳴。   鄭袖身上的金色鳳衣上釋放出一股難以想象的威壓,片片金輝在這道劍氣前形成,硬生生的將這道劍氣逼停在空中。   兩股力量相持,金輝裏發出碎裂的聲音。   先是金色鳳衣那些肉眼不可見的細微法陣深處發出碎裂聲,接着便是鄭袖的頸部,乃至渾身的骨骼和血肉之間。   在此時絕大多數修行者的感知裏,即便鄭袖身上這件鳳衣有着令人無法想象的防禦力,元武的這一劍也依舊對她造成了嚴重的創傷,甚至足以令她渾身震碎裂解。   然而在這極短的時間裏,鄭袖體內深處有一種陰寒的死氣如潮汐般擴散開來。   其餘所有修行者還沒有感知出來這股氣息,但是元武的眼眸深處卻是出現了一絲凜冽的意味。   他感受到了。   這種氣息他有着深刻的印象。   這來自他在鹿山會盟中遭遇的最可怕的對手,晏嬰。   鄭袖白皙的肌膚上滲透出了黑意。   她沒有死去。   她的身體也沒有瞬間裂解。   她手中的劍也沒有任何的遲緩。   冰冷寂滅的火焰,落向元武的咽喉。 第兩百零八章 藏着你的毒   元武的雙脣緊緊的抿起,薄如刀鋒,他的眼眸深處,卻是驟然燃起狂熱的火焰。   這一剎那他感到了憤怒,接着卻是驕傲。   憤怒來自於他熟悉的晏嬰的氣息。   晏嬰這名千墓山的修行者本來就是怪胎,將整座千墓山都煉爲本命物,在鹿山會盟之中也給了他沉重的一擊,讓他受創一時難愈。   晏嬰留下了一名弟子,現在鄭袖的這種手段顯然也是那名弟子所傳。   東胡苦行僧的手段、趙劍爐的本命劍、千墓山的陰神鬼物祕法、還有這件金色鳳衣……似乎這天下間所有強大的宗門,那些強大的修行者,都成了他的敵人,都希望他死。   驕傲卻也正因爲此。   和當年的王驚夢一樣,唯有這世上最巔峯的修行者,才能成爲天下之敵。   “我不知道你在掙扎什麼,我也不知道你在不甘心什麼,若是你能甘心好好做一名妻子,也根本不會落到如此境地。”當他雙眸裏燃起驕狂的火焰時,他開口出聲。   在第一個字音響起的剎那間,一道磅礴的力量已經鎮落了下來。   這股力量就像是一道無形的巨大城牆,對於長陵的修行者而言都不陌生。   昔日在角樓上看守着長陵的老人墨守城不只一次動用過這樣的力量。   今日裏這力量也是從遠處而來。   在港口中一角,許多皇宮修行者簇擁的中心,停着許多馬車。   內裏有許多重要的朝官,還有“黃真衛”。   和很多人的預料一樣,從戰鬥一開始,元武就無法讓黃真衛現身。   即便黃真衛被他控制變成傀儡這樣的事情早已在長陵的街巷之中流傳,但當戰事平定,當大秦軍隊滅燕,一統天下可期之時,這樣的事情就會被忽略,甚至被遺忘。   但若是變成傀儡的黃真衛此時在衆目睽睽之下被他控制出現,這就又會有很大不同。   強烈的視覺衝擊感就會讓在場的絕大多數人覺得元武太過殘忍。   只是不讓黃真衛出現,便不意味着他無法借用黃真衛的力量。   這道如無形城牆般的磅礴力量,便源自那死寂的馬車裏。   轟的一聲巨響。   刺向元武咽喉的冰冷火焰狠狠撞入這無形的城牆。   元氣劇烈的碰撞吞噬着,虛空裏出現了一道道炸裂的痕跡,如同閃電。   元武的手已經比閃電還快的速度遞了出去。   一道明黃色的劍光就像是流星一般,在半空中生成,突破了時間和空間的界限一般,帶着恐怖的嘯鳴,瞬間砸向突進的鄭袖。   鄭袖的身體劇烈的震顫起來,她強行收劍,往上刺出。   啪!   空氣裏再次響起一聲令人牙齒都發酸的撞擊聲。   一股燒焦的味道直衝人鼻腔之中,讓人覺得極不舒服。   一聲輕微的骨裂聲被這樣的撞擊聲所掩蓋。   鄭袖持劍的手往下以詭異的姿態垂落。   她的這隻右手被元武的這一劍震折。   元武的聲音還在不斷的傳入她的耳廓。   直至此時,元武的那句話還沒有說完。   手臂的折斷並不意味着強大沖擊力的消失。   她的身體急劇的落到水面。   她的雙腳落在水面上的同時,下方水面就已經被強大的力量壓得層層炸開,變成晶瑩的氣霧。   這些氣霧如無比細小的金剛砂衝在她的身上,令她的肌膚上出現了無數細小的孔洞,內裏迸出黑色的血霧。   “你還有什麼手段?”   元武收劍,看着她,接着說道。   她如此慘狀,即便借用了這世間那些大宗師的力量都不過如此。   在他看來,這一戰到此就應該結束了。   然而就在此時,他眉頭驟然挑起,有些不解,有些莫名的心悸。   ……   生死對於鄭袖而言自然是早已置之度外,但痛楚的感覺卻不可能就此消失。   此時的鄭袖應是痛極,然而她眼中的神色卻是依舊一片冷漠,根本沒有什麼變化。   她的左手接住了右手中的這柄小劍,抬頭看了元武一眼。   她的身體中響起了一種可怕的聲音,猶如江河決堤的轟鳴。   她體內的真元,毫無保留的狂湧而出,瘋狂的注入左手的這柄小劍裏。   這樣恐怖的灌注真元的速度,讓這柄趙劍爐的最強劍都近乎到了承受的極限,整柄劍的劍胎都從內到外不受控制的震盪起來。   元武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他的感知比在場所有修行者都要敏銳。   他敏銳的感知到了一種比這一劍的威力更早到來的殺機。   這一片天地間,突然多了許多看不見的星光。   這些星光在他的感知裏,如同夏日裏突然出現的螢火蟲一樣漫天飛舞。   這種星光來自於這片天地之外的星空,自然只可能是受鄭袖的真元感應而來。   這樣的星光毫無凝聚力,按理而言就和那些自然灑落的陽光都沒有區別,沒有什麼殺傷力。   然而當這樣的星光出現在他的感知裏,他體內的真元和氣血之中,突然也有許多他平時根本感覺不到的元氣星星點點的亮了起來。   他的體內氣血和真元之中,也出現了無數這樣的星光。   這樣的星光絲毫不受他的控制,在他的體內也紊亂的飛舞,甚至飛出他的身體。   他正因爲莫名的心悸而在深深吸氣。   此時他不自覺的呼吸驟頓,感覺異常的難受。   這種不受他控制的雜氣自然生成,就和平常人身體裏驟然中了劇毒沒有什麼分別。   “靈蓮子!”   也只是這一剎那,他明白這種星光來源於何處。   在他正式登基,成爲大秦王朝的元武皇帝時開始,鄭袖就利用長陵的靈脈,佈置了靈泉池,然後開始培育靈蓮。   靈蓮吸取靈脈靈氣,匯聚天地精華,是天下最強大的療傷聖物。   然而直到此時,他的腦海之中才驟然出現忽略的畫面。   靈泉池上有一個奇特的天井。   夜夜的星光,通過那天井折射而來,有無數迷離的光彩落在靈泉池裏。   “原來從那時起,從這靈蓮開始生長起……這靈蓮就已經蘊着你藏的毒!原來這纔是真正的最狠毒的手段,你這靈蓮子,是從一開始就準備用來對付我的罷!”   元武笑了起來,淒厲的笑了起來。 第兩百零九章 不歸路   元武一直是一個很矛盾的人。   他一直很低調,或者說很隱忍,很平淡。   在巴山劍場那些人叱吒風雲時,他根本就沒有展露多少他的修爲。   那些人許多被人津津樂道的比劍,許多令人熱血沸騰,令許多年輕修行者嚮往的故事裏,很少有他,或者只有他淡淡的影子。   所以當年的很多故事書,很多修行者世界裏的典籍,在他登基之後被他下令付之一炬也不可惜。   但他無疑又極度渴望成功,渴望建功立業,成爲歷史上絕無僅有的聖君。   他又有很多驕傲的時刻。   比如滅巴山劍場,讓當時最強盛的宗門迅速的消失,以強有力的手段壓制軍隊,順利登基。   比如在鹿山會盟一劍平山之後,他開始自稱寡人。   在當時的他看來,世上已經無可以和他比肩者。   而在他所有過往裏,即便他不說,但很多人私下都可以揣摩得出,他最自傲的事情,自然是殺死王驚夢,以及撬了王驚夢的牆角,得到了王驚夢的女人鄭袖。   不管鄭袖和他最終如何勾心鬥角,甚至到了這最後非得分個你死我活,但至少在他初始登基那些年,他都會覺得鄭袖選擇他自然有除了互相利用之外的感情因素。   到這些年下來的最後厭憎,在他看來只是因爲鄭袖的野心始終得不到滿足,始終在膨脹,而他越來越讓鄭袖失望而已。   但現實到底如何呢?   是一開始鄭袖就覺得他也只是完成她野心的一個工具。   或者他在任何方面,在鄭袖的心中,其實還根本比不上王驚夢。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得到鄭袖任何真實的情義,或者這些年鄭袖一直都在後悔和懊惱之中,所以纔對他越來越厭憎,對現實越來越失望。   有些事情不問,有些話不說,便永遠都沒有答案。   但在此時的元武看來,那些從一開始誕生就沐浴在星光下的靈蓮,就可以是問題的答案。   這個答案,和現在燃燒在他體內的那些星辰元氣一樣,對於他而言,如萬蟻噬心。   鄭袖沒有去看他淒厲的笑容。   因爲她已經看不見。   她本身便是依靠毒藥和祕法迴光返照,此時體內所有的力量奔湧而出,她便已經真正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她的雙目失去了神采,雙瞳裏連水分都被自己劍身上散發的灼熱氣息蒸乾。   她此時已經木然而沒有愛恨。   對於她自己的這一生,她沒有答案。   到了這最後,她已經不再去想。   萬念皆空。   她無比專注,就如同將這一生都放在了這一劍裏。   她踏出了她這一生的最後一步。   這一劍就像是一條不歸路。   距離她和元武並不遙遠的趙劍廬趙一,此時聳然動容。   趙劍爐的劍意本來就是亡命劍。   舍我,忘我,一往無歸。   但即便是他,也施展不出此時鄭袖這樣的劍意。   鄭袖此時的劍意,和趙劍爐的劍意合到了極致,淋漓盡致至完美。   元武淒厲的笑着,他狠狠的看着鄭袖。   但是他也難以看清鄭袖的面容。   他身前的天地都似乎被這一劍徹底的點燃。   巨大的洪爐落來,讓他的眼前一片赤紅。   那些如無法化解的劇毒毒素般穿行在他體內的星辰元氣讓他的反應都變緩了一些。   他揮劍橫斬,擋向鄭袖的這一劍。   他前所未有的憤怒,根本無法控制體內的力量狂湧。   然而喀的一聲脆響。   他持劍的腕骨竟然無法承受雙方劍意的衝撞,直接震斷。   他劇痛,厲嘯,體內真元如數股繩索強行束住他的手腕,令他整條手臂都和手中本命劍如結爲一體,劍勢不止。   當!   熾烈的真火在他的身前如浪分開,洶湧如牆的從他的頭頂和腳底掠過。   鄭袖連人帶劍,被他無比強橫的這一劍斬飛出去。   但是與此同時,喀的一聲脆響從他右肩響起。   他右肩劇痛,痛徹心扉。   他的右肩骨骼也全部碎裂,一些斷裂的骨茬甚至刺穿了他的血肉,鑽了出來。   “啊!”   他發出了一聲更爲劇烈的痛呼。   這叫聲就像是野獸的厲嘯,包含着無數的情緒,最多的是不可置信。   他的身體因爲痛楚和心情的劇烈激盪,不斷的發抖起來。   他身外的空氣裏一片火紅。   然而他的面容卻是蒼白得毫無血色。   他身體半邊染血,右手再也握不住自己的本命劍,明黃色的劍光從他手中無力的砸落下去。   不知是熱出的汗,還是痛楚產生的冷汗。   他的髮絲都被汗水浸溼,凌亂的發一縷縷的粘結在一起,貼在他的額頭和臉頰。   元武這一生,從未有如此痛苦,也從未有如此狼狽。   鄭袖的身體在倒飛。   她的身體已經空了。   因爲空,所以輕鬆。   她這一生都未有此時如此輕鬆過……如果快意過。   她將自己所有的情緒,自己的這一生都用在了這一劍裏,她莫名的愉悅。   她的意識開始消失。   但是她的嘴角盪漾起微笑。   周圍灼熱的火氣讓她最後覺得溫暖。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在膠東郡的春日暖陽中閉眼,在開滿金黃色花朵的山坡上墜落,在熱烈的芬芳中沉沉睡去。   在元武的痛苦叫聲裏,港口內外乃至渭河遠處的河面上,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沒有去看元武,卻是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中那一柄劍上。   所有人的感覺都很陌生。   此時的鄭袖和她一貫給於任何人的冷漠截然不同,異常的熱烈。   然而她的身影在所有人的視野裏迅速淡去,唯有那一名赤紅的小劍,依舊在噴吐着紊亂的火焰。   她的身體開始裂解,化灰,變成隨着火焰而亂舞的紅色火燼。   金色的鳳衣出現了數道裂紋,沒有徹底消失,緩緩落向下方的河面。   赤紅色小劍在空氣裏懸停了一剎。   在已經殘破的船上,趙一對着鄭袖消失地方鞠躬行了一禮。   他無法評判鄭袖的一生,但至少最後的這一戰,這一劍,讓他產生了足夠的敬意。   赤紅色小劍朝着他飛了回來,被他收回衣袖。 第兩百一十章 幻滅   赤紅色小劍飛回他的衣袖,發出了一聲如歸鞘般的清脆震鳴。   這聲音雖然短暫,但很獨特。   港口內的秦軍卻是驟然緊張起來,一瞬間港口內甚至亮起了許多劍光。   許多飛劍如同毒蛇出洞般懸於空中,蓄勢待發,微微震動。   趙一緩緩抬頭。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無光的眼瞳,也照亮了他臉上淡淡的鄙夷。   他抬起頭朝着這些飛劍的所在“望”了一眼,然後便轉身踏向身後的渭河水面。   他如履平地,卻不像當年夜策冷回長陵般悄然無聲,腳步落時水面如悶雷聲不斷震響。   他沒有說話,然而這分外有力量的腳步聲,卻是在告訴這些飛劍的主人,“我趙劍廬,豈有乘人之危的修行者?”   這便是趙劍爐的驕傲。   即便是對元武也不例外。   澹臺觀劍嘆息了一聲。   他也開始轉身離開。   鄭袖戰亡,元武此時受創極重,這樣的兩人一死一重傷,對於他岷山劍宗和巴山劍場而言,都是很好的結果。   然而當鄭袖化灰消失的那一剎那,他的心中有些空蕩,不知爲何,他有些同情鄭袖這一生。   “亦是個可憐人。”   他心中泛起這樣的聲音,但是隨即卻是又忍不住自嘲的笑笑。   許是這一戰鄭袖表現出的劍意太完美,以至於他受了些感染。   許是這麼多年的長陵和天下,有鄭袖這些人的存在,纔會如此精彩。   或許在將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這天下無論誰屬,都會寂寥一些。   澹臺觀劍的情緒是此刻港口內外絕大多數秦人的情緒。   鄭袖和元武的這一戰之中,產生了諸多令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變化,尤其是最後的靈蓮子中的星辰元氣。   尤其是許多知道隱情的人,知道鄭袖在這靈蓮子上花了無數心血,而當元武在鹿山會盟之後受了重傷,兩人之中出現間隙之後,鄭袖是遲遲不肯將靈蓮子給元武療傷,而元武最終是和鄭袖談成了協議,才終於得了靈蓮子。   這便像是鄭袖藏好了毒,但元武卻是想盡了方法,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求着鄭袖給自己服下了這樣的毒。   這一戰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已經是匯聚了天下諸多門派的頂尖宗師的手段,從符道到煉劍、再到修體、陰神鬼物……已經是繼王驚夢長陵一戰之後最精彩的一戰,就連王驚夢和趙四的那一戰,都無法和這一戰相比。   然而不管是這一戰的過程如何,當這一戰落幕,無論是看着那一件飄落的鳳衣,還是看着雖然已經不再痛呼,但身體還在控制不住顫抖的元武,所有的人都有種失落感。   鄭袖就真的這樣死去,這樣消失了?   當絕大多數人還沒有從這樣的情緒中舒緩過來,徐福出現在了元武的身側。   徐福用一件新的袍服遮住了元武的半邊身體,在下一剎那,他和元武的身影已經從衆人的視線裏消失,回到後方已經疾馳而來的一輛馬車中。   當元武在這輛馬車的車廂裏坐穩的剎那,一聲痛苦的悶哼再次從他的口中響起。   他身體表面的肌膚上響起了一陣嘶嘶的聲音。   一些凌亂但凝聚且充滿殺意的元氣,從他的身體裏被逼出來,撕碎了披在他身上的新袍。   “竟至於此,竟止於此!這個婊子!”   元武的雙脣緊抿着,隨着一口逆血的出口,他發出了一聲低沉到了極點的野獸般的厲吼。   他的情緒在這一刻失控。   在他的一生裏,他的心情也從來未有此激盪,他也從來沒有說過如此喪失理智的話語,從來沒有如此失態過。   徐福沒有進入他這輛馬車的車廂。   他在元武之前的一輛馬車裏,以他的修爲,卻是很容易的聽到這樣的聲音。   徐福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在當年的那場長陵之亂裏,他選擇了元武和鄭袖,在他看來,元武乃是皇室正統,以元武和鄭袖之力,大秦王朝一統天下便不會太過遙遠。   現在連楚燕都已經滅了,只有大齊王朝苟延殘喘,大秦王朝一統天下的確已經不太遙遠。   但是當年他看好的這兩人,卻是如此地步。   何至於此,再想已無意義。   關鍵是如何收場?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卻像是吸入了整個隆冬,體內無比寒冷。   港口內外一片蕭瑟。   長陵昔日的女主人,膠東郡有史以來最強的天才,匯聚着天下諸多大宗師的手段,依舊敗給了長陵強大的帝王。   身爲長陵人,理應感到高興和驕傲。   然而元武皇帝就這樣乘着馬車離開。   而且在這名強大的帝王身影消失前,所有人都親眼看到了趙一收劍而港口內所有的秦劍師如臨大敵,誰都看到了這名帝王的痛苦和受創。   這和他們心目中和記憶中的聖上似乎很不一樣。   他真勝了麼?   絕大多數人甚至迷惘起來。   不只是印象中的無敵,就連很多事情,都似乎和他們記憶中的聖上很不一樣了。   ……   最寬闊的官道自然給元武皇帝這輛回皇城的馬車而流,隨之湧動的還有許多修行者的車馬,軍隊的戰車。   更多來不屬於此列的馬車堵塞在一些小道上。   然而此時這些堵死的馬車裏,其實也有着許多對於此時整個天下而言都算得上是重要人物的存在。   天地間依舊有紊亂的元氣在流動,吹拂着馬車的車簾。   趙高就在這樣一輛被堵死的馬車裏。   車簾的每一次晃動,車廂裏的光線就由明轉暗,由暗轉明,就像是有一個世界在他的面前幻滅。   他木然的看着眼前不斷的閃亮,目光並沒有去追尋元武皇帝的那輛馬車,但是他的心中的情緒卻是也複雜到了極點。   鄭袖終於死了。   大仇得報的感覺如何?   似乎也不見得快樂。   但人的際遇卻似乎總是很夢幻。   在他化身成名醫進入皇宮,做出這些事情之後,他就沒有想到自己能夠活得長久。   然而當鄭袖死去,當神都監都已經消失,當鄭袖昔日的那些忠誠部下都消失了……他做的很多事情卻似乎變得沒有那麼容易暴露。   元武現在也身受重創。   而他卻是掌管着大秦皇宮裏所有的醫官,甚至掌控着很多看不見的權勢。   他似乎不再是一個大仇得報之後就心願已了行將就木的廢物。   當此時開始,他對於整個天下而言,陡然又變得更爲重要起來。 第兩百一十一章 厭長生   港口內外的人陸續離開。   對於修行者世界而言,死去的是鄭袖,是膠東郡有史以來最優秀的修行者,是現在天下實力排在最前的數人之一。   但對於尋常的長陵人而言,死去的卻是長陵的女主人,而且是這十幾年來,真正掌管長陵的人。   其實幾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登基後的這十幾年裏,元武絕大多數時候都在修行。   在今日之前,所有長陵人對於鄭袖的印象都只有冷酷和背叛。   但當他們真正失去了這名女主人,當他們開始低着頭思索時,他們的心裏卻有了些莫名的感觸。   廟堂上面那些令他們激憤的故事遠不如今天發生在他們眼前的這一戰真實。   這些年他們所有人都聽慣了她對於她的對手是何等的冷酷,將權勢集中握在手中的時候是如何的無情,但這十幾年來,長陵的人真的過得不好麼?   絕大多數人有酒喫,有肉喫,過得富足而安定。   他們所有人都已經適應了這名女主人治理長陵的方式,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但是今日開始,他們必須開始適應沒有這名女主人的長陵。   會有什麼樣的不同?   所有這些看不到太遠的普通人都很迷茫,很凌亂。   大秦皇后鄭袖死去的消息,像風一樣沿着原野擴散。   ……   傳遞她死去消息的一封密信很快到了膠東郡。   丁寧拆開了這封信箋,放下的時候,這封信箋就也化爲灰塵散去。   他走向山崖高處,看向海面,看向膠東郡各處。   長孫淺雪出現在他的身後,並不言語。   “雖已不在意,而且早就料到會是如此,但真正聽到這消息,卻還是會忍不住有些悲傷。”丁寧沒有掩飾什麼,輕聲的說了這一句。   長孫淺雪很明白他的心情。   就如當年,她也是這般恨王驚夢,但是當聽到王驚夢戰死在長陵,她也會悲傷。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牽住了丁寧的手。   丁寧淡淡的笑了笑。   他長出了一口氣。   人生真是很奇怪。   有些人也很奇怪。   當這個世界出現修行者以來,很多人在追求的都似乎是更長久的活着,極致就是長生。   可是不管別人如何,在現在的他看來,長生真的有意思麼?   一段歲月,便是一段永恆的心情。   成長的經歷和記憶,很多時候無法取代。   當朋友越來越少,連敵人都在變少。   若真能長生,昔日的朋友和敵人一個個逝去,即便再有新的朋友和敵人,過往的歲月不再,新的人也終究是後輩,只能不斷的提醒自己已經很老。   太老而不歸去,真的不會厭倦嗎?   消息傳到了陰山外,傳到了草原深處。   草長鶯飛的牧場裏,烏氏老婦人看着有關這一戰的詳細密報,也沒有任何的愉悅之情。   丁寧是經歷了太多事,從一名天賦絕倫的年輕劍客到最強修行地的首領,然後又踏上這樣的復仇之路,兜兜轉轉到最後,過了十幾年,才終於接近當年想要完成的事。   不管丁寧現在看上去是否年輕,他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稚嫩陽光的不可一世的年輕劍師。   他開始戀舊,就說明他的心態已經開始老了。   就如趙四、白山水,皆是如此。   但這名老婦人卻是真的老。   老到很多事都開始遺忘時,就更可怕,就更會覺得很多事沒有意思。   所以對於這名老婦人而言,世上很多大事帶給她的驚喜,遠不如她散步時發現一簇她很喜歡的花在盛開,遠不如她養的兩條狗又產了一窩小崽。   消息傳向燕境。   或者說是秦境。   因爲燕王朝已經不復存在。   燕境秦軍中軍大營裏一片死寂。   所有將領都心情沉重的看着他們的統帥白啓。   白啓能到今日之地位,很大程度都是由於鄭袖的破格提拔。   鄭袖死去,會對他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提前關心一下軍糧供給有沒有問題。”   然而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白啓只是交待了這一句,便走出了這議事營帳。   他走進了淨琉璃所在的營帳,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淨琉璃。   “比我想象的強太多。”   淨琉璃是最爲平靜的一個人,她只是道:“沒有想到連這樣的靈蓮子她都利用到了,這纔是她養了這麼多年的真正本命物。不過這就變得更簡單,她讓元武受了這麼重的傷,元武恐怕是躲在李思給他構築的行宮大陣裏,哪裏都去不了。接下來根本阻礙和利用不了你我。”   “我猜你就是想直接讓我揮師入齊,不顧他的軍令。”白啓看着淨琉璃,道:“我在看到這消息,和我那些部下議事時,便想到了你會這樣想。”   “你猜的不錯,我是這樣想,我還猜元武的軍令應該很會很快到了,他應該會讓你收兵回長陵。”淨琉璃冷笑了起來,“畢竟你也是他現在的救命稻草。”   白啓沒有質疑這一句話,只是搖了搖頭,道:“要揮師入齊不是那麼簡單,齊軍戰鬥力雖然不濟,但給養會有問題,尤其當我率軍完全不顧元武的命令之後,別說軍糧,連軍馬戰車都會有問題。沒有足夠的軍馬、戰車,現在我的軍隊還未和齊軍接觸,就已經疲憊不堪,根本毫無戰力和戰意了。”   “這些你沒有辦法,但我知道有人有辦法。”淨琉璃淡淡的笑了笑,“現在在燕秦邊境勢力正大的陳勝,不就是謝家那所謂的敗家子謝長勝?”   這樣的話語並未引起白啓多少的震驚。   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很平靜地說道,“只要你能確保給養,我會和你完成這場大戰。”   淨琉璃也平靜的點了點頭,“你可以開始準備了。”   白啓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離開這個營帳。   淨琉璃卻是很罕見的攤開筆墨,開始寫信箋。   她很少寫字,所以寫的不算好看,但是筆鋒裏卻蘊含着劍意,看上去自成一格。   她寫的很仔細,將自己的所有想法,包括現在和將要做的,都寫在了這封信箋上。 第兩百一十二章 永遠糾纏   鄭袖死去的消息還在往着更遠更偏的地方傳播。   甚至在燕王朝邊疆之外的蠻夷王國裏,很多部落的王聽到大秦這名女主人的落幕都是心有慼慼。   無論是大秦王朝還是燕齊這些王朝,在邊遠的這些以牧獵漁爲生的邊遠王國或是部落,都統稱爲中原王朝。   中原王朝意味着富庶和開化,這些邊遠的王國或是部落,其實大多都想率軍突破疆域,從這些中原王朝的手中分一杯羹,或者成爲其中的一份子。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膠東郡一直被大秦王朝的舊權貴看不起,便是因爲膠東郡在他們的眼裏和那些渾身魚腥味的漁民部落沒有什麼區別。   膠東郡和鄭袖,其實隱約是這些蠻夷部落心中成功逆襲的對象。   尤其當鄭袖成爲長陵女主人,許多和他們之間的戰役都出自她之手之後,鄭袖更是許多蠻夷部落首腦心中神一般的存在。   害怕,尊敬,崇拜。   很多和鄭袖爲敵的蠻夷部落首領,其實都很期待有朝一日可以見一下這名集美貌和強大爲一身的傳奇皇后。   很多人人都因此莫名的心情不佳。   尤其是一些昔日借兵給燕王朝的蠻王,在過往的很多時候,雖然明知不可能,但都口口聲聲說要打入長陵,擒住鄭袖來做自己的妃子。   現在鄭袖一死,便是平日裏臆想和取樂的談資都沒有了,就像是平時的某個重要節目,今後再不會有。   某個部落王惱怒的摔碎了自己最喜愛的酒杯。   某個部落王燒了一套準備入長陵時穿的錦衣。   ……   很多王宮的氣氛都很冷,都很詭異。   然而氣氛最冷,最詭異的自然是長陵的皇宮。   元武皇帝在受傷之後離開港口,卻並未回長陵的秦皇宮,而是直接到了驪山下新建的阿房皇宮。   那裏的皇宮的確很新,很壯觀,規模更大。   一些官邸機構也在陸續的朝着那邊搬遷。   然而至少在此之前,根本未有旨意說要廢長陵皇宮。   絕大多數宮人還依舊在長陵皇宮。   所以這便是兩邊冷清。   兩邊皇宮裏的人都很少。   都很像是一座死城,死氣森森。   在天下的王裏,最耐人尋味的自然是元武此時的心情。   但除了元武,又有誰能知道他此時的情緒?   ……   元武在阿房宮最深處的一間寢宮裏。   他這間寢宮裏所有的用具都是用一種奇異的黑玉所做,即便牀榻上鋪着世間最柔軟的墊子,但對於此時的元武而言,卻依舊太過堅硬。   他這時很疲憊,和勢均力敵的對手戰鬥,太過消耗精氣神,這一戰對於他心神的損耗更甚於鹿山會盟時。   他最需要的應當是休息,然而他卻無法入睡。   任何姿勢都不能安寢。   他受傷的臂膀擱在牀榻軟墊上,不敢有任何的動作,但即便如此。那種痛楚依舊讓他的身體不斷的輕顫。   骨骼碎裂,經絡震碎,便很難養。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都只能靜臥。   但在他的感知裏,最痛苦的卻是來自於流淌在他體內的真元之中。   對於他這樣的修行者而言,真元就是提供他渾身養分的氣血,在無數年的修行過程中,融匯天地靈氣精華,不斷祛除雜質,不斷凝練,不斷變化,流淌在他體內的真元,早已經是世間最佳的靈藥,而且是最適合他自身的靈藥。   這些靈藥促進他身體機能的不斷增強,讓他擁有更旺盛的精力,甚至不斷激發他的潛力。   然而現在流淌在他體內的真元已經不是這樣。   鄭袖和他戰鬥時突然引動了那些連他都不能察覺的星辰元氣,即便在外人看來,他將那些星芒一次性全部逼出了身體。   然而元氣力量和實質的雜質有着本質區別。   就如刺入體內的無數牛毛鋼針可以輕易的拔除,但是許多修行者修行的過程中,藉以快速提升靈氣的一些藥物的藥性早已和血液融合,根本無法分彼此而難以拔除一樣。   他體內的真元、氣海,經過這些星辰元氣行走,照耀,滲透的所有地方,都已經變得和完全不一樣。   在他現在的感知裏,他的真元讓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陌生便是不利。   即便真元力量絲毫不減,但流淌在他體內的真元,卻就像是慢性的毒藥。   這是真正的藕斷絲連,糾纏不盡……鄭袖雖然死了,但是屬於她的那份獨有的力量,她的元氣力量,還在不斷的侵蝕着他的身體和意志,包括他的信心。   就連將鄭袖的影子從腦海之中剝離都是不能。   “太歹毒!”   他無端的歇斯底里般惱怒起來,面容扭曲,在無他人的寢宮裏,低聲而淒厲的罵出了聲。   他自己都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而在他的腦海深處,卻似乎有一個鄭袖活靈活現的站立着,在對着他鄙夷的笑,在嘲諷他,那些靈蓮子本來就是屬於她一個人,本來就是他自己想要服用。   在鄭袖嘲諷的聲音裏,還有最清晰和最多響起的一句便是,“你的修爲從今天開始,只會低落而不會再上漲。”   “難道寡人真的要像當年的王驚夢一樣,敗在你的手裏嗎?”   元武的面容從扭曲到木然,他終於暫時將鄭袖的影子和鄭袖的聲音從腦海中抽離,然後發佈了兩道命令,“召白啓回長陵”“令趙高至阿房宮”。   一名老人在阿房宮裏聽見了元武的聲音。   他是徐福。   他忍不住輕聲的嘆息了一聲。   在這時,他突然想到,元武一直以來都似乎只是孤家寡人,他的身邊,似乎從來都沒有朋友。   也就在此時,他的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有一名官員送來了一封信箋。   令他極爲震驚的是,他接到這封信的第一時間,就知道這封信來自於巴山劍場,來自於丁寧。   信箋上的字跡他極爲熟悉,和昔日王驚夢的字跡完全一致。   而內容本身,卻讓他的身體都微微的發起抖來。   信上只問了一句話,那幾百童男童女的生死和將來,他在意嗎? 第兩百一十三章 宮深   就算是從小養大的貓狗,都會產生一些感情,更何況是人。   那些童男童女從嬰兒時便挑選出來,用最好的靈藥洗髓伐骨,消耗了整個大秦王朝不知道多少的資源。   但投入到這些童女童女身上的靈藥和其它修行物,卻根本不能和他投入其中的心血相比。   這些童男童女每一名都得到了他的悉心教導,在漂泊海外的那麼多年裏,這便是他的一切。   如何能不在意?   只是他不相信昔日的王驚夢,今日的丁寧會變得用這些人的生死來要挾他。   如果他不答應巴山劍場的條件,巴山劍場就會無情的殺死這些童男童女麼?   但是對方卻連什麼要求都沒有提。   是丁寧想要和他見面談一談嗎?   光是這樣的一行字,他根本無從得到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從這封信箋上脫離,在抬起頭來的瞬間,他的腦海之中便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備車馬,趕往關中。”   他對着門外的幾名侍者下令。   當這些在海外時就一直追隨着他的侍者開始迅速的安排馬車時,長陵皇宮裏也開始一片慌亂。   驪山的阿房宮距離長陵並不遙遠,而且和長陵之間以烽火爲訊,當元武的命令從此處寢宮發出,烽火臺上就已經迅速的燃起煙火,配合旗號暗語將元武的命令直接傳遞到了長陵皇宮。   長陵皇宮裏所有的醫師早已在等候着,包括一些治傷的藥物都已經備足。   但是誰也不知道元武的命令什麼時候會來。   相比傷勢而言,所有這些醫師心中更爲恐懼的是元武的心情。   然而當命令真正傳來,統御着這些醫師的趙高卻是極爲平靜。   因爲他的復仇已然完成,對於他而言,接下來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他多得的餘生。   他登上了馬車,閉緊了車窗,很安然的閉上眼睛,甚至小睡了片刻,直到車伕輕敲了車門,提醒他已經進入阿房宮。   他在馬車裏用了一些清涼藥油揉了揉腦門,讓自己迅速清醒起來。   阿房宮裏的很多建築物都散發着一種新鮮的氣息,但是隨着引路的宮人在其中行走,他卻注意到這一片巨大的殿宇區域內,似乎連任何蟲豸都沒有。   不只是沒有蟲豸,連風都似乎是安靜的——有風在流動,但是卻都沒有任何的風聲。   越往這阿房宮深處,就越是有一種難言的味道,只是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名修行者,所以根本無法感知出這種難言的味道來源於何處。   “你沒有帶藥箱。”   在距離元武寢宮大門還足有百步時,一聲森重威嚴的聲音已經從內裏響起。   在前方帶路的兩名官員下意識的躬身行禮,連呼吸都甚至停頓。   “要先看過病情方可用藥,先帶藥無用。”趙高也隨之行禮,說道。   “進來。”   寢宮深處的聲音再次響起。   寢宮裏的元武沒有臥着,他坐在牀榻前的龍椅上,坐得很直。   他用一種很冷漠而威嚴的目光,看着走進門來的趙高。   “參見聖上。”   趙高對着元武再次行禮,然後恭謹道:“我須距離聖上更近些,否則無法觀測病情。”   元武沒有出聲,只是緩緩的頷首。   趙高如同穿過寂靜的黑夜,一直站到元武的身前。   他仔細觀察了元武的氣色很久,甚至用手指搭脈,卻並未在元武半邊身體的傷口上多花時間,然後再次行禮,輕聲道:“對於尋常人而言,猶如敗血,對於修行者而言,則是真元異變。”   元武神容不變,甚至沒有任何的回應。   趙高道:“有兩種治法。”   元武的眼中這才閃現出異樣的光焰,“兩種?”   “有一種我竊以爲聖上不會用。”趙高說道。   元武看着他,“兩種皆說。”   “一種便是散功,既是真元出了問題,便唯有將真元徹底散盡,從頭開始修行,但想要重新修行到聖上此時的境界,卻不知要多少時日,所以我竊以爲聖上不會用。”趙高看着元武,道:“另外一種,便是以毒攻毒。”   “這倒是新鮮。”元武冷笑了起來,“寡人還沒有聽說過修行之中有所謂的以毒攻毒。”   趙高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既是真元不能適應,便用藥徹底改變真元,同時改變肉身,使兩者互相接納,也不是不可行。最簡單爲例,若是用齊王朝的某些強大陰神鬼物手段,將肉身和真元徹底化爲那種陰元之體和陰元。至少可以保證不墮境界。”   元武深深蹙起了眉頭,沉默了片刻,道:“不墮境界而不能進境,等同於廢物。”   趙高道:“所以便只剩這以毒攻毒之法。”   元武看着他的雙目,緩聲道:“你已有應對之藥?”   “來時路上已想定主意。”趙高點了點頭,“但聖上境界非同一般修行者,只能說有些把握,卻不能說萬分確定。”   “你也知道寡人非常人。”元武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的笑聲裏有一種以往沒有的殘忍冷酷的味道:“只要略有意外,寡人一定會先殺了你。”   “醫師解毒,都會以身試毒,更不用說幫聖上去疾。”趙高也是笑了笑,神態溫和從容,道:“只要聖上敢賭,我便自然賭上我的性命。”   元武微微低頭,似乎在考慮什麼複雜的問題。   數息之後,他抬起頭,道:“你不是修行者。”   趙高點了點頭。   元武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很好。”   趙高眉梢微動,沒有應聲。   他不明白元武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覺得,這是個很畸形的世界?”元武的聲音再次響起,冷酷而帶着一絲暴戾的聲音,迴盪在這個死寂的寢宮裏。   趙高垂首,“我只是一名醫師,不知道聖上這句話所指。”   “畸形的世界來自於修行者。”   元武的身體不再坐得筆直,而是靠在身後的椅背上,“修行者便是這個世界裏最大的毒瘤,最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我還是不明白聖上的意思。”趙高依舊垂着頭,道:“聖上您也是修行者。” 第兩百一十四章 囚徒   “在修行者的力量未有現在強盛時,任何朝代都依德而治,但當修行者的力量強大到一定程度,當講仁者無敵的王朝被修行者輕易滅掉而成爲史書上的笑話時,德行也就成了笑話。”   元武緩緩的抬起頭來,他看着趙高,就像是看着空氣,“攻城掠地,守成治國,都需要修行者的武力。然而當一名修行者可以輕易的屠城,可以殺死一支強大的軍隊……爲了針對這種修行者,軍隊之中就又必須蓄養修行者。修行者是這個世界最頂尖的存在,整個朝代甚至整個時代的一切都朝着他們的身上匯聚,最終他們對於整個王朝和整個天下而言卻是最不安定的因素。例如那些大逆,一個人就足以製造混亂,這樣畸形的世界,真的對嗎?”   趙高當然無法回答元武的這個問題。   元武所說的這些話在他看來很亂,而且很顯然元武並非是要和他探討什麼,而只是需要他作爲一個純粹的聽衆。   至少從元武的這些言行,竟然因爲自己現在並非修行者的身份而說出這樣的話語,他可以確定的是,元武現在的心境真的很混亂。   鄭袖的死和他修爲的問題,讓他的情緒很有問題。   這對於趙高而言,便是喜事,便是機會。   所以趙高低下了頭,顯得謙卑惶恐而無法作答,但實際是不想讓元武看見他眼瞳中的異樣神色。   “巴山劍場覺得大秦王朝一統天下,消除了王朝之間的征戰,便是一勞永逸,然而在寡人看來,最大的問題反而是巴山劍場,反而是像巴山劍場的這些宗門,這些太過強大的修行者,纔是問題。”   元武也並未在意他的反應,只是接着說了下去,“誰都無法保證每個人的想法,即便是在神話傳說裏,也有強大的存在會因爲一時的興起而一念滅世。所以寡人比他們看得遠,想的遠,他們想的是一統天下,寡人想的卻是消除所有的修行地,讓所有的修行者消失。所以寡人滅巴山劍場滅這些人,難道有錯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存在的道理,對錯又豈是一兩個人所能說得清楚?   趙高的心裏微諷的笑笑,面上卻依舊沒有任何的變化。   然而接下來,他卻聽到了一聲嘆息。   一聲長長的嘆息在這死寂的殿宇裏響起,就如同海浪衝刷過細沙海灘的聲音。   趙高心中微微一動。   “只因爲你不是修行者,寡人才會和你說這些話,但今日寡人和你所說的每一句話,你都可以盡數忘掉,否則你知道後果。”元武的聲音已經再次響起,“你可以準備爲寡人治療之藥。”   ……   “他想讓你治他?”   當趙高的馬車離開阿房宮不久,駕車的車伕就問了車廂裏的趙高一句。   駕車的車伕是申玄。   若是在以前的長陵,像他這樣的人作爲車伕如此光明正大的出現而不被發現,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哪怕是經過精心的喬裝打扮。   然而在夜策冷、陳監首和申玄自己相繼離開後的長陵,這一切卻似乎變得如此輕鬆。   趙高點了點頭。   “你想用什麼藥?”申玄問道。   趙高搖了搖頭,“這是青曜吟和耿刃所需要考慮的問題,論用藥用毒,世上再沒有人比他們兩個人更加精通。”   “論用藥用毒,的確沒有人比岷山劍宗的這兩人更強。”申玄也搖了搖頭,“但若論慢慢折磨人,慢慢讓人喪失理智的手段,卻沒有人比我更強,主藥自然是由他們出,我知道一味副藥,效果極佳,但若是停止服用,卻是如萬蟻蝕骨,極難忍受。”   “很好。”   趙高回了一句,在車廂之中的他卻是忍不住轉頭從車簾的縫隙之中看了一眼這新建的皇宮。   這阿房宮很恢弘。   而且內裏必定佈置有強悍的法陣,有奇妙的元氣法則。   但在此時看來,也只不過是一間精緻的牢房。   誰會想到元武隱忍了那麼多年之後,卻又成爲了牢房裏的囚徒?   ……   一輛原本在朝着關中疾馳的馬車停了下來。   馬車的主人是徐福。   他急切的趕往關中,是因爲丁寧給他的那一封信。   他所在意的那些童男童女就在關中。   然而他纔到潼城,還沒有真正意義的進入關中,就已經接到消息,即將和他座下的那些童男童女會面。   有一道軍令,在他出發之前就已經發出,讓這些童男童女從關中出發,趕往潼城。   這些童男童女是此時大秦王朝最重要的力量之一,卻只受他一人統轄,也只接受他的軍令。   那道軍令並非是他所發,所以是有人僞造了他的軍令,成功傳遞,並讓他後來發出的軍令全部消失於無形。   當徐福所在的這輛馬車停下來時,正值晌午,天空裏的光線明媚到了極點。   然而不知爲何,徐福視線裏的潼城,卻是一片晦暗。   不只是視線裏的潼城,是整個現在的大秦王朝,都處在暮色裏。   徐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他開始明白,丁寧是想要讓自己看一些東西,或者說徹底放棄。   潼關外的軍營裏有一些嘁嘁喳喳的歡笑聲響起。   那聲音他很熟悉。   那些和他相熟的童男童女已經接到了這軍營裏,此時應該是感知到了他的到來,正在歡呼雀躍。   也就在此時,一陣金屬震鳴聲響起。   天空裏響起了巨物行走的聲音,大片大片的烏雲籠罩了那片軍營。   徐福的眼瞳微微一縮。   他前方的道上,已經出現了一名身穿青衫的修行者。   這是天下最快的劍師,岷山劍宗的澹臺觀劍。   澹臺觀劍對他頷首爲禮,然後道:“您最好只是看着。”   這句話不算客氣,但對於敵人而言,卻已經很客氣。   徐福沉默了片刻,他在車廂之中起身,走出馬車,緩緩說道,“我是看着還是出手,取決於他想怎麼做。”   軍營裏紛雜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因爲軍營正門前平整的校場上,出現了一名黑衫少年。 第兩百一十五章 想法   黑色本來是秦人最常見的顏色,黑衣黑甲,包括軍隊所用的制式長劍,皆是黑色。   然而這名黑衫少年的黑卻是不同,分外的深邃,散發着一種令人難以想象的死氣。   即便是對於徐福而言,這名黑衫少年的出現都很突兀。   他似乎就是那樣突然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然後身上的黑色死氣像流水一樣順着他的衣角滑落,沿着地面流淌出去。   不只是徐福,軍營裏所有的修行者都知道這名黑衫少年是誰。   普天之下,所有修行陰神鬼物的修行者之中,只有晏嬰的那名弟子,才能如此年輕,如此強大。   只是連徐福都不明白,這名黑衫少年這樣出現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們認爲他可以一個人對付劍陣?”   他的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對着澹臺觀劍問道:“用這樣一名年齡相近的修行者來對付整個劍陣,這就是你們想要讓我看的?”   澹臺觀劍靜靜的看着他,反問道:“爲什麼不可以?”   徐福有些生氣。   長陵的許多老人都很有涵養,他和墨守城都是此類。   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有些生氣,但就是莫名的有些生氣。   “只是因爲我這劍陣都是些小孩子,所以巴山劍場對付也不是,不對付也不是。”他忍不住冷笑起來,“如果巴山劍場殺死了這些小孩子,那傳出去殺死這麼多小孩子總是不好聽。如果不殺,這劍陣威力又大,在戰陣中所向披靡,足以成爲戰役的決勝關鍵。但丁寧和林煮酒就以爲,只要用一個同樣年紀很小的修行者來對付這個劍陣就沒有這樣的問題?只是一名修行者,就足以對付我這劍陣?”   澹臺觀劍很能理解這名老人此時的情緒。   這一個劍陣不只是耗費了這名老人寶貴的十幾年時光,更是耗費了整個大秦王朝在過去十幾年裏寶貴的修行資源。   這些十來歲的孩子,也本來就是在各地挑選出來的修行天才。   晏嬰的弟子哪怕再天資卓絕,哪怕再得到晏嬰留下的財富,哪怕得到丁寧等人的親自教導,但能夠和整個王朝的賜予相比?   更何況他只有一個人。   “我明白你爲什麼生氣。”   澹臺觀劍這種級別的修行者根本不需要掩飾內心的情感,他看着徐福,從容的搖了搖頭,“但事情總不會像你想得那麼簡單,而且你說的那些,也是你自己所想。丁寧既然要你來,自然有他的道理。”   徐福深吸了一口氣。   他也醒覺過來,在後輩面前,自己不應該這樣的失態。   他搖了搖頭,也不想說什麼,便只是看着。   不遠處的潼城也已被騰蛟到來帶起的烏雲而驚動,城中有許多煙塵湧起,想是一些軍隊也在迅速的集結。   然而這片軍營周圍,卻越發的安靜。   隨着校場上黑衣少年千墓身上的黑氣流淌,就連蟲豸的輕微聲音都消失了。   但不知道爲何,隨着這方天地的越來越安靜,安靜到連落葉聲都可聽得見時,不知何處,卻傳來琴聲。   這琴聲很低,若有若無,彷彿隨時會消失,也不帶任何的元氣波動。   然而聽到這琴聲,徐福的臉色卻是驟然一變。   ……   校場上突然揚起沙塵。   一粒粒沙土不四散而飛,卻是筆直的往上空懸浮。   先前千墓身上流淌的黑氣如同重水,在地面上流淌四溢,然而此時卻是一絲絲黑氣在從堅硬的泥地裏滲出,筆直的往上飛起。   地面開始晃動。   整個軍營都開始晃動。   軍營裏的戰馬開始慌亂不堪,響起無數聲厲喝約束聲。   也就在這一剎那,軍營上方的空氣被一片耀眼的劍光割裂成無數塊,隨即變成無數道紊亂旋轉的風流!   軍營裏的那些童男童女已經感受到了千墓的敵意,也感受到了千墓已經出手。   校場的地面一塊塊裂開,接着被更多的黑氣頂開,往上翻轉。   在軍營上方飛舞的飛劍迅速針對陰神鬼物元氣做出了反應,飛劍帶出一道道閃光的劍路,竟是在不斷的匯聚陽光。   整個軍營上方變得越來越亮,亮到晃眼,亮到根本只是明亮的一團,看不到內裏的飛劍。   熾烈的陽光本來便是陰神鬼物元氣的剋星,然而千墓卻似根本不爲所動。   他雙臂上的黑氣越來越濃烈,也看不見他的手掌,兩條黑氣深入地下,隨着他的手臂微動,地下瞬間徹底沸騰,一塊塊重逾千斤的堅硬泥土往上如輕飄飄的羽毛般飛騰起來。   剎那間,一座黑色的山在地下升起。   黑色的山上,有無數的墓碑,就像是森林。   這便是千墓山,晏嬰的本命物,也是千墓這一生的本命物。   當那若有若無,且和這戰無關的琴聲響起時,徐福已經臉色大變,而當此時千墓山升起,徐福的眼瞳頓時劇烈的收縮起來!   千墓山對於整個修行者的世界而言並不算陌生和神祕。   然而此時的千墓山和以往記載中的千墓山有很大的不同。   在這座黑衫升騰而起的瞬間,那一塊塊墓碑下方的黑色山石和泥土,也瞬間鬆動。   一塊塊墓碑,就像是此時校場上的泥土一樣浮起。   墓碑的下方,有一道道人影出現。   這一道道人影都是死物,都有着那種獨特的腐朽和污穢的味道,對於修行者而言,就像是那種最不願意接觸的腐爛食物上的黴斑。   但讓人無比心悸的是,這些死物體內的元氣波動都很強大,都很恐怖。   千墓的身影消隱在黑山裏。   許多散發着腐朽味道的“修行者”,脫離了黑山,行向前方的軍營。   一片片抑制不住的驚呼聲從軍營裏發出。   這些聲音都很稚嫩。   那些組成軍營的極爲年輕的修行者,從未遭遇過這樣的敵人。   這些“修行者”體內的元氣洶湧而出,天空裏響起無數座巨山搬動般的響聲。   隨之而來的是風暴。   無數天地元氣垂落產生的風暴。   徐福的臉色很蒼白。   這些“修行者”顯然都是被煉成傀儡的死物,然而顯然也都有七境的力量。 第兩百一十六章 問心   徐福的這個劍陣對於整個修真界而言,都是異物,都是前所未有的開端。   在整個修真界的歷史裏,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劍陣有這樣龐大的人數。   人數衆多意味着繁雜,意味着牽引到的天地元氣的數量增多。   更何況這個劍陣裏每一名劍師雖然年幼,但都已經到了可以御使飛劍的地步。   急速的飛劍,每一個呼吸間便能夠在空中帶起無數道渦流,帶起無數道元氣的激盪,當這些力量能夠凝成一股,那無疑是可怕到了極點。   但千墓的這座黑山,對於整個修真界而言無疑也是前所未有的異物。   徐福的這座劍陣可以說是此時大秦王朝軍隊中最重要的倚仗,甚至比幽浮艦隊本身都更爲重要,它足可以同時對付很多名七境宗師,而且是完全輕易的滅殺。   但是對付數十名,乃至近百名七境宗師,而且這些七境宗師還都是已經毫無生命,不知痛苦和恐懼,完全聽從一人的意志而行的死物呢?   以前沒有人知道結果。   但現在所有人都會很快看到結果。   無數道劍氣渦流帶起的力量強行匯聚到數十道劍光之上,這些劍光在白晝中都是亮若恆星,輕易的撕碎了這些“修行者”身外濃厚的陰元氣息,將灰黑色的元氣絞碎成道道無力的流焰,接着和這些“修行者”手中的兵器或者是他們召聚而來的元氣力量相撞。   一瞬間有無數座大山猛烈撞擊的聲音響起。   軍營外堅硬木樁圍成的牆體被輕易的震成無數的木屑。   劍陣中飛出的這些飛劍很明顯佔到了優勢,有數名屍物修行者直接被洞穿,接着被更多湧過的劍光暴戾的撕成碎片。   除了這數名直接被絞碎的屍物修行者之外,這些飛劍收回之時,從黑山鍾衝出的屍物修行者至少有一半帶了各種大小不一的創口。   有些身上撕扯出可怖的通透劍孔,有些手足不全,有些甚至連臉上半邊都被削掉。   然而即便如此,軍營裏這些飛劍的主人還是害怕得渾身發抖,有些甚至害怕的哭了起來。   這些受創不輕的屍物修行者身上的元氣也在流散。   有漆黑如墨的元氣從創口中如血留出,但是他們依舊在前行。   而剛剛那些從他們身體裏飛過的飛劍,卻是迅速光芒黯淡,控制着這些飛劍的劍童將自己體內的真元注入這些飛劍的符文裏時,異樣的震動甚至波及了他們的氣海。   陰神鬼物元氣本來就有污穢飛劍,損毀符文的可怕作用,更何況是千墓山的元氣。   當一柄飛劍如同翅膀受傷的鷹隼,如何又能夠完美的劃出劍道?   徐福的臉色分外的雪白。   他很想提醒自己的這些弟子,此時唯一反敗爲勝的機會便只有集中所有的力量,殺死控制千墓山的那名黑衫少年。   然而就算是他出聲也恐怕來不及。   黑山的深處傳來一聲厲喝。   隨着這聲厲喝,黑山劇烈的膨脹,給人的感覺幾乎就要炸開!   轟!   那一名名受創不輕,身上的元氣在狂泄的屍物修行者直接就從身體深處自爆開來。   一團團恐怖的黑色元氣帶着難以想象的狂暴力量在空中肆虐。   狂暴的黑色元氣後方傳來一陣陣令人心悸的撞擊聲。   那些剩餘的屍物修行者如同餓鬼吞噬了新鮮的食物,力量再度上漲,接着便將自己體內的力量盡數傾瀉而出。   軍營前方出現了一副世人難以想象的畫面。   那一團團自爆產生的元氣並未完全散開,而是被後力擰成一股股,就如同一隻只巨大的魔掌在空中形成,瞬間橫穿數百丈的距離,狠狠砸在劍陣之中。   在這些陰神鬼物元氣砸落之前,劍陣裏已經響起了更多稚嫩的哭泣聲,數百道飛劍瘋狂在空中穿梭,結成了一張張劍網。   巨魔手臂般的黑氣如山一壓,這些飛劍微微下墜,劍光竟然一時撐住。   空氣裏不斷的爆響,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道道城牆在崩裂,地動山搖。   只是這些飛劍上的劍光在不斷的黯淡,而且劍光內裏的飛劍的抖動,開始漸漸變得劇烈。   徐福的臉色由雪白變得灰敗。   他是最熟悉這劍陣的修行者,所以他知道勝負已分。   如果,如果這些劍童的修爲再強一些,飛劍上的真元力量更加穩固一些,牽引的天地元氣更強盛一些,便或許能夠耗得盡黑山和這些屍物修行者的元氣。   但是現在這些劍童不能。   當劍陣出現一些破口,便會帶來死傷。   劍陣和單獨的修行者相比最大的不同,是這樣一座龐大的劍陣,哪怕只要死去一人,便不能成陣。   現在這劍陣,便是處於緩慢死亡的過程中。   當陰神鬼物元氣滲透至其中一柄飛劍無法控制,戰鬥便結束。   此時徐福終於明白丁寧讓他來看這一戰的意義。   因爲他擁有這個劍陣,所以他心中自然很驕傲,在這樣的事情不在眼前發生之前,他應該不會答應丁寧的任何條件。   琴聲嗚咽。   在這個劍陣緩慢的死亡,徐福不知何種心情,不知如何開口時,就在軍營的另外一側,有一片黑竹憑空生成。一名紅衫女子抱着琴,在團團黑氣中走出,走到他面前五十步時,對着他遙遙行了一禮,先是致謝。   “多謝徐大人這些年來照顧,小女知道若是沒有徐老大人的關照,我便是在長陵魚市裏也是不得安穩。”   紅衫女子自然是商家大小姐。   她致謝過後,卻是輕聲又問了一句,“但是徐老大人您有沒有想過,這便對得起商家嗎?”   商家大小姐的出現,無數往事紛至沓來,徐福腦海中已然一片空白,再經這一問,他身體發僵,竟是連呼吸都不暢。   “王圖霸業,便真的不用計較對錯,沒有誰對得起誰這一說嗎?”   商家大小姐依然是幽幽的口氣,“您是我父親的好友,也是我父親最信任的人之一,即便當年長陵將我商家做替罪羊之時您不知,但這麼多年之後,您卻依舊在爲滅我商家的人效忠。便是爲了達成目的,連任何私人情緒都不需要了嗎,那您個人的想法,將來想做什麼,想必也不重要?”   “元武必敗,你該醒醒了。帶着這些劍童離開長陵,若還離不開王圖霸業,給你一片海,你自己去建個王圖霸業不好嗎?”這個時候澹臺觀劍對着他說了一句,然後輕聲解釋道,“這就是丁寧對您說的話。”   “元武必敗,你該醒醒了。帶着這些劍童離開長陵,若還離不開王圖霸業,給你一片海,你自己去建個王圖霸業不好嗎?”這個時候澹臺觀劍對着他說了一句,然後輕聲解釋道,“這就是丁寧對您說的話。” 第兩百一十七章 如夢幻泡影   “他並不能完全理解我,商家小姐也不能。”徐福靜默了數息的時間,看着澹臺觀劍道:“不是離開離不開的事情,而是已經做了很多事,付出的諸多代價,不想盡付流水。”   澹臺觀劍微微蹙眉,他沒有回應徐福的這句話,只是轉頭看向那個岌岌可危的劍陣,然後輕聲說道:“作爲後輩,我沒有資格教訓前輩,現在只是您做選擇的時候。”   這句話依舊不能算客氣,然而很實在。   丁寧並不想和徐福談心,並不想聽徐福的心聲。   從長陵之變,徐福開始站隊時開始,他和徐福就已經只是敵人和敵人之間的關係。   他只是要徐福做出抉擇。   要麼走,要麼讓他和他的劍陣一起給元武陪葬。   因爲組成這些劍陣的修行者太年幼,因爲徐福常年在海外,遠離這十幾年來的紛爭,所以丁寧已經給他留了許多情面。   就如李思臨死前和淨琉璃開的一個玩笑一樣。   你以爲他有故事,然而他什麼故事都沒有留下。   人世間的事情,只分結果,唯有在意你的人才會在意你的心情和情緒。   劇臺落幕之後,誰會在意戲子的臉上是喜還是悲?   澹臺觀劍對徐福的態度,只是在有禮的提醒這點。   “我走。”   徐福無盡苦澀的笑了起來。   他也開始有了白山水等人一樣的情緒。   在這場大戲落幕之前,他似乎已經成了看客。   然而在下一剎那,他的眼神驟然凌厲起來,眼瞳中的寒光裏蘊含着憤怒,“爲什麼還不停手?”   他已答應丁寧的條件。   然而那些屍物修行者身上的黑色氣息還在如厲鬼般咆哮,一道道可怖的威能還在不斷的朝着劍陣落去。   劍陣裏的害怕的哭泣聲越來越紛亂。   “你們可以走,這些劍就不必留着。”澹臺觀劍淡淡的回應。   徐福臉色變了變,他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有劍光終於散亂。   只是一道劍光散亂,整個劍陣便不復存在。   然而當這劍陣潰散,內裏哭聲一片時,所有黑氣也是一散,凝爲一股,就如一直巨大的手掌一抓一握,便將所有飛劍捲回千墓山。   在下一剎那,所有屍物修行者也隨着如退潮般的黑氣退回千墓山,瞬間消失不見影。   千墓山上依舊千墓林立,只是其中如亂稻草般插了許多腐朽的小劍。   千墓山恢復死寂。   黑衫少年千墓就那樣靜靜而立,接着對着澹臺觀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澹臺觀劍肅然回禮。   千墓便消失在黑氣之中。   “再見便是永不相見。”   商家大小姐對着徐福也盈盈行了一禮,再抬身時她身周的黑竹林竟是怒放,開滿黑色竹花,即便是陰氣繚繞都令人有分外絢爛之感。   當所有人的目光爲之吸引,下一剎那,這名紅衫女子的身影卻也在空氣裏淡去,唯有嗚咽如泣的琴聲從遠處不斷的傳來。   這琴聲讓軍營裏的許多軍士都響起了商家的許多事,一時許多人心中惻然。   那些哭成一團的童男童女淚眼之中看清了軍營外徐福的身影,頓時不知誰先一聲喊,接下來便齊刷刷的湧了出來,聚攏在徐福的周圍,團團跌撞過來。   徐福胸中無限鬱氣,陡然被數名童男童女撞了滿懷,心中卻是突然一鬆,莫名的嘆了口氣。   王圖霸業,真是如那些曇花一現的黑竹花,如夢幻泡影。   “走吧,沒事了。”   他此時聽到天空傳來數聲如雷般的蛟龍鳴聲,便頓時明白,對着這些童男童女便揮了揮手,朝着沉沉烏雲下走去。   天空中飛旋的烏雲便落在這軍營外的野地裏。   一陣豪雨落下,當烏雲再消失時,澹臺觀劍早已不見身影,而徐福和那數百童男童女也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在這裏存在過。   ……   徐福和徐福的劍陣,本身便是大秦王朝最強的依仗。   這曾經也是擊潰燕齊軍隊信心的根源。   因爲沒有什麼軍隊可以守得住這樣劍陣的攻城。   在很多人看來,除非是許多諸如白山水、夜策冷、甚至是丁寧這種級別的修行者聯手,纔可以鎮壓得住這個劍陣。   然而和所有人沒有想到鄭袖會和元武拼至兩敗俱傷一樣,也沒有人想到,這個劍陣會消失得如此輕鬆,如此的快。   消息傳往天下各處。   丁寧在膠東郡知道了徐福的選擇,知道了膠東郡的那些騰蛇已經在帶着他不想再見的徐福和這些童男童女飛往膠東郡外海域的某個港口。   徐福的抉擇並沒有出乎他的預料。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當徐福接到他的信箋開始,並沒有大張旗鼓的調集修行者,而是第一時間趕去和劍陣會和,就足以說明這劍陣在他心中的地位不只是純粹的戰爭利器。   這便已經意味着,在徐福的心目中,在元武和這些朝夕相處了十幾年的孩子之間,還是這些童男童女佔據了上風。   不管在很多年前,徐福爲何做出了徹底站在元武和鄭袖一邊的選擇,或許只是覺得木已成舟,不想再逆水而行,但至少在現在,丁寧認爲徐福最後的這個選擇至少遵從了自己的內心。   丁寧又開始寫信箋。   不是寫給永遠再也不會見的徐福,而是寫給此時已經在秦境邊境的謝長勝。   此時天下所有的修行者都知道他便是昔日的王驚夢,丁寧的名字甚至在淡去。   但在謝長勝看來,當年的王驚夢距離他太過遙遠,毫無感覺,他在給丁寧寫的信箋裏,也依舊當丁寧便是那個他熟悉的梧桐落同輩少年,給丁寧的許多信箋裏寫的並非一定是重要的軍情,有的卻只是調侃和閒來無事的瞎扯。   丁寧微笑着給謝長勝回信應付他的調侃,“昔日古朝講究德行,以德治天下,不動刀兵,但並非是不修武,而是以武威懾,以德服人。不動干戈,便只是能不動刀兵解決,能有別的方法解決的事情,便不動刀兵,而非是真的不動干戈。”   看似瞎侃,然而這些對話裏,其實卻隱然涵蓋着元武在驪山下皇宮裏的心情,以及元武所說過的一些話語。   昔日長陵之變前,巴山劍場這方許多人毫無覺察,他們也並不知道,他們的言行,卻悄然被鄭袖和元武所察。   而很多年後,一切便掉轉了過來。   一紙軍情在早些時候,也已經送至驪山下的皇宮裏。   充盈着藥氣的寢宮裏,元武垂首看着這紙彙報徐福和劍陣消失的軍情信箋。   在更早些的時候,還有一封加急密箋從燕境傳回,告知他白啓已違聖命,揮師進入齊境,再不受長陵管轄。 第兩百一十八章 餘味   空曠的黑色殿裏,元武的手垂了下去。   他的手似乎承受不住薄薄的一頁羊皮紙分量,而他的脖頸似乎承受不住他頭顱的分量。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一些。   他在很多年前給人的感覺很平庸,但他無論在任何方面其實都超越這世間絕大多數人。   白啓違抗聖命率軍入齊境自然便是逆反,帶走的幾乎是大秦王朝三分之一之上的軍隊。   數十萬精銳軍隊行軍所需的支撐不只是白啓個人的想法,大量的供給誰能夠滿足?   他花了很短的時間就想明白了是誰能夠給白啓提供足夠的支持。   所以他便更明白,白啓覆滅齊王朝之後,那些忠誠於大秦王朝的軍隊也不會再回來給他效命。   他同樣明白,丁寧逼走徐福,不只是要從他的身邊逼走至關重要的力量,更關鍵的是在告訴他,長陵到大秦王朝各地,所有的消息傳遞,軍令祕報,已經不再安全。   他在失去對大秦王朝的軍隊,乃至整個朝堂的控制。   這就像是一條百足長蟲,在被慢慢的斬去一條條長足。   慢慢的剝奪和折磨很殘忍。   但元武卻並沒有覺得這很不公平,因爲當年他和鄭袖也是這樣的去逼迫王驚夢的。   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隨着這熟悉的腳步聲,一股濃烈的藥味刺激得他的鼻翼有點發麻。   又到了喫藥的時辰。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了頭來。   雙手奉着藥碗的趙高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後他接過這個純金的藥碗,如同飲酒般小口小口的慢慢抿着。   藥汁澀而苦,然而當這些藥汁入腹,便有一團元氣如同烈火般從他的腹中燃燒起來,湧向他身體各處。   他身體裏一些如同死去、腐敗的地方,在藥氣的衝擊下開始復甦。   趙高的藥很有效。   他身體血脈裏,那些鄭袖殘留的星辰元氣,都甚至已經在強勁的藥力沖刷下磨滅了不少。   “大概還要兩月?”   他看着躬身而立的趙高,問道。   自從和鄭袖一戰重創之後,他一步未離開這座寢宮,無論是情緒還是對人的態度,無形之中都已經變得和以前截然不同。但對於趙高,他的眼神裏卻充滿着真正的溫和。   “至少需要百日,在此之前不可劇烈鼓盪內氣,否則恐怕前功盡棄。”趙高恭謹說道。   元武輕嗯了一聲。   趙高沒有抬頭看他的神色,所以不知道元武這一聲代表着什麼。   藥碗遞迴到趙高的面前,裏面大約餘了十之一二,按照往常,趙高默然將剩餘的藥汁一口飲盡。   強勁的藥力頓時讓趙高體內氣血瘋狂流轉,讓他瞬間變得滿臉赤紅,讓他忍不住有些痛苦的低聲咳嗽起來。   按照之前的規矩,他便要告退離開。   “聽說你今日在皇宮裏和內務司梁啄起了衝突?”然而今日裏,元武卻突然問了一句。   趙高並未多言,只是點頭稱是。   元武也不多言,淡淡回了一句,“我已下旨斬了他。”   趙高微微一頓,似有些猶豫,但還是說道,“我因救治胡亥皇子入宮,和胡亥自然親近,但扶蘇皇子這些時日恐對我有些不滿。”   元武眉頭微蹙,他的神情依舊有些淡淡的,但是眼底卻湧出些莫名的火焰,“你只管你,如何輪得到他管。”   “多謝聖恩。”   趙高拜謝退出。   在他乘着馬車離開驪山下這皇宮,直至宮門外,他纔在車廂之中忍不住搖了搖頭,臉上浮起些微嘲的神色。   再強大的人依然有弱點。   現在的元武便是如此。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此時已經是元武最爲信任的人。   或者說,拋出巨大的利益而召喚白啓不能,連徐福都已經從他身邊離開之後,元武心中需要一個他覺得能夠信任的人。   這世上,哪怕是最獨的獨夫,卻依舊害怕寂寞。   有些東西,你可以不珍惜,不在乎,但卻一定要有。   今日在皇宮裏,其實那名內務司的高官和趙高只是很小的衝突,然而當元武的旨意下達,當那名高官就此被斬殺,趙高的權勢將會無形中到達全新的高度。   其實當連傳遞軍情的渠道都變得不安全,性情大變的元武只是更加無法信任任何一名修行者。   他覺得一名並非修行者的普通人,會更加值得信任。   “今後長陵皇宮裏,已經沒有人在你之上。”   車伕的聲音傳入車廂,這是申玄的聲音。   申玄此時就是這輛馬車的車伕。   “但是有些人總是不甘心,所以他們會用最直接的手段,直接設法殺掉你,因爲你不是修行者,所以很好殺。凡事先下手爲強,我已經幫你安排了下去。”   申玄緩緩的接着說道,“但總不可能事事防範在先,所以明天殿上議朝政時,你必須做些什麼,讓那些人不敢再動。”   趙高點了點頭。   他覺得這些事情很簡單。   當一個人有了至高的權勢之後,很多在常人看來難於登天的事情,都變得太過簡單。   ……   元武在他的寢宮裏等待着修爲的恢復。   然而他卻沒有想到,在很多人的眼中,這個世界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算多。   他也沒有想到,很多他熟悉的人,距離他已經很近。   驪山,正對着這座皇宮的山坡上。   那些淨琉璃放過羊的山坡上的野草已經再度瘋長。   羊羣不知到了何處,她和獨孤白住過的簡陋棚戶卻還在。   破敗的棚戶前再次燃起了篝火。   就從棚戶頂上隨意拆下來的木柴隨意的堆成火堆,上面吊着一口銅鍋,裏面煮着野菜羹。   生火做羹湯的人竟是趙四,而她的身側,立着的卻是丁寧和長孫淺雪。   過不多時,有銀鈴般的笑聲而來。   白山水、趙雲睿到了。   夜策冷的身影也很快出現,接着還有岷山劍宗的數人,包括傷重一直未能愈的百里素雪。   “元武還有多久?”   白山水看着那片有可能是有史以來最爲華美壯麗的殿宇羣,問道。   “最多不過月餘。”青曜吟簡單的回答。   “你看出了什麼沒有?”白山水轉頭問丁寧,又忍不住搖了搖頭,“連你都看不出這宮殿到底是什麼樣的玄虛佈置,我們來又有什麼用,能看出什麼花來。” 第兩百一十九章 試劍   丁寧笑了起來。   “有關復仇的事情,我想過無數的方法和可能,但無論是哪一種方法和可能,我都沒有想到最後會變得這樣簡單。”他的笑容初始很燦爛,但到了最後,卻有說不清的味道,“其實想明白了,或許我什麼都不用作,再等個十年,在這裏放放羊,和那些歸隱的修行者一樣,在山裏捕獵釣魚,說不定元武和鄭袖也會變成這樣。”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愣了愣。   一時沉寂。   白山水認真的想了想,竟是不由得苦笑,道:“說不定便真有這可能。”   其餘人竟也是這樣想。   當年王驚夢和巴山劍場之所以敗,終究是王驚夢看不透人心。   而當很多年之後,若是元武和鄭袖眼中再沒有令他們忌憚的敵人,那他們的敵人便終究只剩下對方。   元武和鄭袖在某種意義上而言都是同樣的人,都不會有永遠互相遷就和容忍的可能。   “我真正觸碰到了八境的門。”丁寧看着白山水,沒有說那宮殿的法陣佈置,卻是突然輕聲說了這一句。   這一句話,對於眼前的這些當世真正大宗師而言,是真正的驚雷。   心境激盪之下,這片山坡上便是響起無數聲奇異的轟鳴,天空裏各種霞光閃動,雲氣飛舞。   “怎麼會這麼快?”   夜策冷雖然欣喜到雙手都有些微微顫抖,但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即便丁寧有着在場所有人都沒有的修行經驗,曾經是最接近八境的存在,然而從膠東郡浮島破境到現在,畢竟時間太短。   “無可名。”   丁寧收斂了笑容,淡淡的看着夜策冷,就像很多年前教導她時一樣,慢慢地說道,“遍查所有典籍,基本未有七境到八境的破境之法描述,一是因爲七境宗師原本就已極少,而能夠從七境修到八境的,便是一代修行者之中,都難出一名兩名。另外一點更爲重要的,卻是七境到八境的破境,真是難以描述。”   當他慢慢述說時,似乎有一種奇異的氣息在流轉,空氣裏有奇妙的輝光在旋轉,然而真正屏息凝神感知時,卻似什麼都沒有,皆是錯覺。   所有在場的宗師們全部肅然起來。   白山水輕嘆了一聲,她開始明白丁寧今日一定要他們過來,其實更重要的是分享這個時刻,讓他們體驗到這個過程。   “六境到七境,很大程度已經非真元厚積到一定程度,而與心境有關。一個破境頓悟,豁然開朗,便已經很難用言語描述。”丁寧抬起頭來,越過眼前的那處宮殿,目光投向更遠處的長陵,輕聲道:“昔日長陵,我已感覺無限接近八境,甚至感覺到可以藉以撬動八境的一些手段,再遇東胡聖僧之後,我想得更爲清楚,七境到八境的關鍵,不在於對於天地的攝取,而在於放。”   白山水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接着說下去。   “不固於己身,不破不立,當破除所有修爲,精神意志和身體無限放空,自然可以引來新的天地。但若是真正的徹底放空,便是散功,所以我便認爲,若是將真元和精神意志全部凝縮於體內一點,便是七境破八境的關鍵。”   丁寧靜靜的看着因爲多了城牆而已經有些陌生的長陵,接着說道:“昔日我也對東胡聖僧說了這番話,他後來真的破了八境,我便想着這便是真正的大道。然而現在,我知道我還是有些地方弄錯了。”   “鄭袖和元武決鬥,是她最後的心願,當她和元武分了生死,元武重傷,消息傳到我手中時,我便陡然有種一切空了的感覺。”丁寧轉過頭來看着所有人,“就如過往的很多事情,瞬間消散,就如你原本謀劃的,異常困難的事情,你發現突然變得十分簡單,任何難點都不復存在,當一切變得如此簡單,心情都空空落落無處安放時,我卻真正觸及到了八境的門檻,感知到了許多七境根本無法觸碰到的天地元氣的湧來。”   “後來我便想通了八境,想通了東胡聖僧如何破的境。”   丁寧感慨的笑了起來。   “他是在遇到我之後,才真正觸碰到了八境,我原以爲是我的那番話對他起了作用,連他都是那樣認爲,然而現在,我才知道我自身才是他破境的關鍵。”   “修行越到深處,修爲越高,便越有勝負心,便越想戰勝更強的敵手。東胡聖僧見到我之後,卻認爲此生不可超越我,便只想追隨在我身邊期待看到我身上出現的更高境界。”   “是我的重新重現,讓他拋開了這些,一朝成空。”   “所以元武的破境,或許便亦是因爲我,他這一生都想殺死我,然後他真的殺死了王驚夢,得到了鄭袖,他的一切願望都達成,我想當年他做到的時候,他的心情或許也驟然空空落落無處安放。”   丁寧說完之後,山坡上沉默了許久。   “真的很沒勁啊。”   白山水忍不住搖了搖頭,微嘲起來,“初修行時,便是與人鬥,與天鬥,等到修爲大成,上山斬兇獸,下海斬惡蛟時,便自然覺得一劍在手無所不能,便是想和天下英雄爭鋒,但是修到最後,卻是要因爲覺得一切成空,勝負都已經沒有什麼意思了,才能破八境?”   “便是要尋找一個最深的執念,然後等這個執念陡然消失,那徹底一鬆一空時分?”夜策冷不像白山水這麼隨意,問得更加認真些。   “所以這些想清楚了便有意思。”丁寧也微嘲地說道,“所以在殺死王驚夢之後,元武自然沒有再將天下人放在眼中,即便是鹿山會盟時,他也只是行事低調穩妥,心裏也並未將別人看成什麼樣,在他看來,大秦那些王侯自然不算什麼,鄭袖也自然不能算能和他抗衡的敵手。所以在後來處理很多事時,他心態如此,自然會讓鄭袖無法忍受。”   “所以的確如此,你不出現,我們若是又沒有觸碰到八境的可能,鄭袖的抗爭,在他看來也只不過是打發時間的遊戲,而這自然讓心性高傲的鄭袖更加無法接受。”趙四搖了搖頭,“但等着,總不如自己親手報仇痛快。我現在還根本未感覺到破八境的契機,想必是因爲元武還未死。”   白山水愣了愣,突然覺得趙四的話很有道理,忍不住大笑出聲,“總說已成看客,索然無味,但總是大事未了,說不定元武一死,我們真是同時觸碰到八境的門檻。”   “亦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丁寧笑了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山下的阿房宮上。   他也看不出這座宮殿到底做了什麼樣的佈置。   但現在的他,可以用最簡單的方法。   而且可以讓元武更加不安。   他的目光落在元武所在的那座寢宮的剎那,山頂上方的一縷浮雲產生了奇妙的扭曲,變成了一道淡淡的劍光,直接落向那座寢宮。 第兩百二十章 悔味   這一道劍光很奇妙,很像是墨守城的那道劍意。   劍光從雲端上起,接着便能鎖定目光窮盡處的某處目標,如無形巨牆鎮落。   然而丁寧的這道劍光絲毫不帶煙火氣,甚至讓在場衆人都感覺不到殺意。   沒有殺意便是無跡可尋,來時便悄然佔據先機。   更何況這一道劍光裏,糾結着許多他們都未觸碰過的力量。   在場的白山水等人都莫名變得肅然。   視線裏的阿房宮的反應也很奇妙。   當這道淡淡的劍光接近殿宇的屋脊時,空寂的殿宇羣裏響起了一聲宏大的聲音。   有許多鋒利的風聲從殿宇下方的地裏散發出來,自然的迎向那道劍光。   這些風無形,然而卻像真正的金屬利刃般鋒利,在衆人的感知裏,這些風形成了八個巨大的金人,手掌伸出,握住了那道劍光。   在接下來一剎那,沒有任何劇烈的碰撞和炸裂。   那道淡薄而分外強大的劍光就此消失,隨着消隱的風聲流散在這片宮殿裏。   “地煞陣。”   丁寧眉頭微蹙,輕聲說道。   “什麼意思?”白山水不解。   “還記得孤山劍藏?”丁寧轉頭看着她說道:“你爲了孤山劍藏而入長陵,其實孤山劍藏和這阿房宮的地煞陣也是一樣,是利用地脈構築的陣勢,不同的是,孤山劍藏是引地脈之威,一經動用,地表毀壞,而這裏的陣勢,恐怕是將襲入的天地元氣悄然消弭在下方的地脈裏。”   “所以這就是一個烏龜殼?”白山水聽懂了,微諷的笑笑。   “應該是修行者召聚而來的天地元氣,在裏面會散失無形?”夜策冷看着丁寧,認真的問道。   丁寧點了點頭。   “那也是個烏龜殼。”白山水更加譏諷道:“反正他也不敢出來。”   天空裏的雲氣恢復平靜。   “這個烏龜殼很適合他。”趙四看着那處宮殿,忍不住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反正他這一生也總喜歡藏在幕後,讓人在幕前打生打死,好事他都賺了,罵名卻想讓人背了,世上哪裏有這麼好的事情。”   澹臺觀劍也看着那片宮殿不說話。   因果報應似乎是很縹緲的事情。   但是很多年前長陵的恩怨到現在,一切卻似乎在證明這的確存在。   ……   阿房宮中很平靜。   那道淡淡的劍光彷彿從未出現過。   然而在黑色寢宮裏的元武的感知裏,那道劍光卻清晰到了極點。   天空裏的元氣波動都已經完全消隱,然而這黑色寢宮裏的空氣,卻如同海水一樣粘稠,不斷的隨着元武的每一次沉重呼吸而湧動着。   元武的眼瞳裏充滿着說不出的戾氣,還有無法掩飾的難以置信和恐懼。   “爲什麼這麼快!”   雖然他極其清楚,早在十幾年前的長陵,王驚夢就已經卡在七境和八境的關頭。   然而從七境到這充滿八境意味的一劍,對方還是太快,快得超出了他想象的極限。   在他想來,哪怕丁寧只需要數年的時間,便可以真正進入八境,甚至直接超越他在鹿山會盟時的修爲,但他畢竟還有喘息的時間,畢竟還能在這段時間裏尋求一些勝機。   就在這一剎那,他的腦海之中閃過很多人的面孔。   墨守城,葉新荷,徐福……還有大秦那麼多王侯。   然而這些人現在都已經不在了。   還留在他身邊的,只有已經被他化爲死物傀儡的黃真衛。   最後無比清晰出現在他腦海之中的,是鄭袖的面容。   伴隨着噬骨的寒冷,這名在這十幾年來被天下公認爲最強修行者和最強大的帝王的存在,心中開始升騰起無盡的悔意。   這一切的意外,似乎都源自於鄭袖。   當他和鄭袖漸行漸遠,一切便似乎不斷的失去掌控。   突然他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   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痛苦,充斥他的肉體和心境之中。   他開始覺得自己最早對王驚夢的恨意,就來自於對王驚夢的嫉妒。   他嫉妒王驚夢的修爲和力量,更嫉妒似乎帶着天下所有的光彩,從膠東郡而來的鄭袖成了王驚夢的女子。   但最終他不是獲勝了麼?   他不是讓王驚夢飛蛾撲火,戰死在了長陵,然後成功的擁有了帝位,讓鄭袖成爲了皇后麼?   冒着天下的罵名,苦爭得來的東西,不是應該珍惜,怎麼最後會變成了這樣呢?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這座黑色的寢宮附近數百丈的區域裏,也根本沒有第二個活人。   他是一個真正的寡人。   ……   長陵,梧桐落。   一輛馬車緩緩的在巷口停下。   這輛馬車很尋常,但不知爲何,卻似乎有一種奇特的氣質,引起了一名軍監處修行者的注意。   當夜策冷和陳監首相繼離開長陵,監天司和神都監已然消失,承擔以往監天司和神都監職責的,便變成了兵馬司軍監處。   只是當黃真衛都消失在長陵,連角樓衛軍都名存實亡之後,軍監處的這些官員,也絲毫不可能有當年的監天司和神都監的作爲。   當看清從馬車上走下的兩人,這名軍監處的官員下意識的揉了揉眼睛,以爲自己產生了錯覺,但在下一刻,他的全身卻瞬間僵硬起來,衣袖中的一柄飛劍,卻是急劇的震鳴起來。   “不要動,我不想殺人,我不是來殺人的。”   丁寧平靜的看着這名年輕的官員,搖了搖頭,“想想你的家人。”   這名官員沒有動。   他的衣衫卻是漸漸被冷汗浸透,腦海之中只有一個念頭,“他怎麼能就這樣光明正大的出現在長陵?”   “你要明白一點,從很多年前開始,守護長陵的不是你們,而是我們。”丁寧看着這名年輕的官員,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對於你而言,長陵是可以用生命守護的家園,但對於我們而言,更是如此。所以不要覺得這長陵是你們的,或是元武的。”   “我只是來見些人,談些事情,不是來殺人的。”丁寧看着這名終於不再身體僵硬的年輕官員,重複了這一句,然後又輕聲的補了一句,“不過既然你看到了我,便順便幫我傳道劍首令,從今日開始,元武可以隨時邀戰我,只要是公平條件下的決鬥。”   這名年輕的官員身體劇烈的一震,腦海一片空白還未來得及反應,一片冰冷的劍片已經落在了他的掌心。 第兩百二十一章 指鹿   這名年輕的官員在手持着這片天下無人不曉的劍首令走出梧桐落時,渾身一直在發麻。   但是他腦海裏所想最多的,卻不是今日的丁寧,昔日的王驚夢的修爲與迴歸長陵的目的,而是丁寧對他說的幾句話。   他停下腳步來看着已經有了城牆的長陵。   巨大的城牆陰影如烏雲遮蓋着靠近城牆下的屋舍。   不知道爲何,和以前沒有城牆,完全敞開的長陵相比,他突然覺得看得不舒服,不習慣。   關起門來,這長陵算是誰的?   在當年那些巴山劍場的人心目中,這長陵本來就不是某一個人獨佔,而是所有長陵人的。   這名年輕官員有些明白了,他微苦的笑了笑,握緊了手中的劍首令,大步的朝着兵馬司的官邸方向走去。   這名年輕官員對丁寧的出現沒有任何的隱瞞,包括遇見丁寧的每一句話,都交待得極爲清楚。   這名年輕官員交待得極爲心安。   在他看來,接下來丁寧的安危,便與他無關。   然而他卻未注意到場的數位兵馬司高階官員的臉色。   這些高階官員的反應也並不激烈。   其中官階最高的一名副司首的思緒甚至並不在眼前的這片劍首令上。   這名年輕官員不可能知道,平日裏他怎麼都不可能見到的這位地位比他高出太多的權貴,此時在心中所想的卻是驪山下的那片皇宮。   這名副司首此時想着的卻是,這片劍首令和丁寧堂而皇之回到長陵,在街巷中穿行的消息,能否傳遞到那片皇宮裏元武皇帝的手中。   從元武皇帝和皇后鄭袖決裂那一戰開始,他們就沒有任何一人能夠見到元武。   然而乘載着趙高的那輛馬車,往返於長陵和那片皇宮卻更加頻繁。   在這段時間裏,元武皇帝不止一次表現出對趙高的絕對信任,甚至有昔日數名元武身邊的影衛開始保護趙高的安全。   若是皇宮裏的皇子們能夠表達不同意見,他們這些官員尚且還有一爭之力。   然而扶蘇早就被幽禁深宮,無法參與政事。   至於胡亥,卻比元武更依賴趙高。   ……   “藥力能更重一些,起效能更快一些嗎?”   黑色的寢宮裏,元武皇帝垂首,問俯身的趙高。   趙高道:“我儘量一試,但若是再加重藥力,恐怕朝中有不少官員會反對。”   元武皇帝聲音驟寒:“無人敢反對。”   趙高點了點頭,行禮退出。   載着趙高的馬車離開阿房宮,返回長陵。   當新的丹方藥材由內務司開始準備時,數十名官員一齊來到胡亥的宮前。   趙高和胡亥便在書房中說話。   當這些官員到了書房門口時,趙高和胡亥依舊相對而坐,不知在說着什麼趣事,胡亥面有笑容,但見了這些官員,卻是滿臉不耐之色。   一名最爲年邁的官員上前,表達了激烈的反對意見,認爲那丹方之中數種藥物有可能會對元武將來造成極爲不利的影響。   趙高安靜的聽了。   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也未起身,只是點了點書房外的花園。   花園裏,有一處鹿苑。   鹿苑裏,有兩頭梅花鹿。   趙高看着這名年邁的官員和他身後的所有官員,淡淡的指了指其中一頭梅花鹿,道:“那是什麼?”   這名年邁官員一愣,“自然是鹿。”   趙高冷冷一笑,道:“明明是馬。”   這名年邁官員和身後所有官員全部呆住,一時反應不過。   趙高轉回頭去,不再看這些官員,“我說馬便是馬……至於你們的意見,重要嗎?”   年邁官員的嘴脣顫抖許久,說不出話來,卻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   當這些官員再次認清一些事情離開時,丁寧發天下劍首令約戰元武的事情已經如一陣風迅速的以長陵爲中心,朝着天下席捲。   自從鄭袖和元武一戰之後,似乎已經變得有些索然無味的長陵街巷,再次熱烈起來。   誰都知道元武已經身受重傷。   然而今日的丁寧說了,可以選擇任何一種絕對公平的方式戰鬥。   即便許多不懂修行的人,都可以想出很多種可以讓決鬥變得十分公平的方法。   所有人都很期待元武和丁寧的這一戰。   尤其長陵之中的絕大多數人,都親眼見過十幾年前王驚夢殺入長陵的那一戰。   當現在元武都已經破了八境,而且丁寧可以提出絕對公平的一戰,所有人都開始覺得元武欠和丁寧的一場公平對決。   就如元武和鄭袖的恩怨用一戰解決。   那昔日巴山劍場和元武之間的恩怨,便用這樣的一戰解決。   尤其當秦齊戰場上白啓連連攻城略地的消息傳來,所有的秦人都開始覺得,天下大事已然都可以用這一戰來解決。   那元武還在等什麼?   就如看一場戲,看一名想要看的當紅戲子卻遲遲不出場一樣。   所有人都越來越期待,越來越急切。   “這元武,真不是東西……”   隨着時日的推移,某一日長陵的某處酒館裏,一名飲酒多了的酒客,忍不住咒罵了一句元武。   公然在長陵辱罵聖上,這在昔日是絕對無法想象的事情。   然而這一句咒罵卻似乎是點燃乾草地的火星。   只是數日時光,長陵街巷之中辱罵元武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多。   ……   長陵又下了一場雨。   雨很大。   瓢潑大雨裏,趙高的馬車出了皇宮。   然而這次趙高的馬車車廂裏,卻並沒有溫好的藥湯。   趙高的馬車緩緩的消失在雨幕裏,消失在長陵到阿房宮的道上。   也就在這場大雨裏。   一名持着傘的少女,出現在了驪山她放過羊的山坡上。   這名少女看着已經徹底毀壞的屋棚,眼睛裏湧起無數複雜的情緒。   她放下傘,開始冒雨整理屋棚。   她用了很久的時間,終於將倒塌破敗的屋棚恢復成了差不多原來她住過時的模樣。   她很滿足的報膝蜷座在屋棚裏的牀榻上,身上的元氣湧蕩,驅散了屋棚裏的溼氣。   然而還缺碗筷,還缺那些煮飯煮羹的東西。   她有些發愣,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第兩百二十二章 從哪裏來   她是淨琉璃。   當輾轉從楚境回到這處她和獨孤白曾經牧羊的山坡時,她長高了一些,面容也顯得更加成熟堅毅了些,少了那種稚嫩的青澀。   她看着屋棚外的雨簾,看着頂棚上滲漏下來的水珠,突然有種奇怪的感受。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會做這樣的事情,到底是因爲純粹自己的喜好選擇,還是無形之中受了人情緒的感染。   她醒覺自己之前的人生,似乎可以分成三段。   一段是在岷山劍宗學劍,純粹是學習修行真元功法和劍技。   一段是在長陵跟隨丁寧。   還有一段則是在這裏放羊,等待殺死李相的機會。   似乎在這裏放羊開始,她的人生才全部爲自己掌控,那麼……這第三段,對於她而言應該是最重要的了。   如果沒有獨孤白這樣一名善良的少年的陪伴,她會不會走到這樣一步,會不會和當年巴山劍場的諸如葉新荷等人一樣,真的會有其餘的選擇?   這事關潛移默化的心境,便不可能反過來去猜測和推敲了。   心若無處安放,纔會覺得這屋棚裏有些空空落落。   她這樣的情緒和有關的思索並未持續很久,任何的智者,不侷限於修行者,都不會像很多癡男怨女一樣,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裏自憐自愛,而是會懂得放開心結,去尋找自己在這世上存在的意義,以及讓自己愉悅的存在這世上的事情。   但就在這時,她突然震驚起來。   因爲她突然感知到了這片山坡上某人殘留的氣息。   她瞬間感應到,那是何等強大的一劍。   她很快明白過來,這道劍意屬於誰。   原來他也已經來過。   原來他已經到了這樣的境界。   她突然莫名的笑了起來。   因爲從這道劍意裏,這些在雨中依舊若有若無還不消散的氣息裏,她驟然觸類旁通了許多困擾她的修行問題。   她從這些氣息裏,將會得到很多的好處。   所以她便瞬間明白,只有丁寧是刻意爲之,這些氣息纔會直到這時還會存在。   所以丁寧很清楚她回到長陵之後,應該第一時間就會來到這裏。   而他留下這樣的氣息給她感知,便是依舊在教她。   這至少能夠讓她進步得更快。   而這種並不藏私的教導,便讓她明白,丁寧對她沒有心生敵意。   也就在這時,屋棚上有規律的安靜流淌下來的雨水,突然出現了一絲躁動。   這是因爲她身上氣息的變化。   她微微蹙眉,朝着山坡下看去。   山坡下的亂草地間,緩緩飄來一柄傘。   傘遮住持傘人的大半身體,但是她卻依舊一眼就認出了這人來。   她便真的怔住。   ……   獨孤白將真元緩緩的釋放,託着他的身體,讓他的腳掌在溼漉漉的草尖上行走。   他有些侷促的來到這間屋棚前,收了傘,略有些拘謹的進了屋棚。   他對着淨琉璃頷首爲禮,卻沒有先說什麼。   然後他略微頓了頓,便從揹着的包裹裏卸下東西,開始準備晚餐。   淨琉璃看着忙碌起來的他也沒有馬上說話,等到生氣火來,雨氣力充滿了溫暖之意,屋棚裏也充滿了亮光,她才安靜的開口,“是丁寧讓你來的?”   “他告訴了我,我便自己來了。”獨孤白也變得不再緊張和拘束,卻是莫名有些羞澀意味:“即便是你爲了騙過元武,讓他相信你,事後你也應該和我說的。”   若是在以前,淨琉璃未必會回應他這句話。   因爲在她的世界裏,很少有若是。   沒有假如,便沒有相應的答案。   但是今日她沉默了片刻,卻是點了點頭,“是我的問題。”   這便像是認錯。   獨孤白微微一怔,抬起頭來。   他完全沒有想到她會這樣認錯。   他視界裏的這名長陵修行天賦最佳的少女,面貌依舊,但是在火光裏,卻是有了以往沒有的柔軟。   染了風霜,也成熟了許多。   他便突然莫名的有些感動。   “我來前丁寧託我帶一句話給你。”他看着淨琉璃的眼睛,“你不一定要再去元武面前冒險。”   “我明白他的意思,其實他是要告訴我,天下大事,很多時候雖然是由這個時代最頂尖的人決定,但往往不會是因爲一個人的意志而轉移。沒有一個人能夠決定的事情。”   淨琉璃微微一笑,“元武到這一步,不只是因爲丁寧和巴山劍場那羣人的意志,鄭袖、趙劍爐、白山水、東胡僧……甚至還有烏氏那名老婦人,還有徐福還有白啓他們,是許多許多人的意志和想法,才決定今天發生的事情。”   她慢慢的收斂了笑容,看着外面的雨:“就如遠處有一片海,是由無數場這樣的雨形成,甚至是由很久前的無數場這樣的雨形成。”   “你明白就好。”獨孤白搖了搖頭,“我倒是未想到這麼多。”   “你從哪裏來?”淨琉璃問道。   獨孤白道:“我從長陵過來。”   “這麼說他已經在長陵?”淨琉璃想了想,“他在長陵做什麼?”   “應該是找那些剩餘的王侯談一談。”獨孤白說道,“若是那些王侯還是有不同想法,至少便會更麻煩一些。”   淨琉璃點了點頭,“所以說我不能徹底決定一件大事,但是我卻可以讓很多事情進行的更快一些,比如讓元武掙扎的時間更少一些。”   獨孤白聽出她還是想冒險,頓時深吸了一口氣,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淨琉璃已經說了下去:“元武掙扎的時間更少,就會少死很多人。”   獨孤白愣了愣,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不再說話。   他已經知道了她過往的行蹤。   他知道她從楚地而來,那裏秦軍剛剛掃蕩了楚王朝的大部分軍隊,接着白啓已經率軍入齊。   在那裏,她應該見過了更多的生死,見過了更多不爲自己,純粹爲王朝效忠的將士的大量死亡。   或許,那在她眼睛裏,真的很沒有意義。   但是她真的已經和以前有很大不同。   她想讓這樣的戰爭結束得更快一些。   獨孤白想了想,如果換了自己有這樣的能力,也一定會這樣做。   所以他不再反對,開始認真的做羹湯。 第兩百二十三章 織一張網   暴雨如注的長陵裏,有一座宅子。   這座宅子裏所有的門窗都分外的大,並非是因爲主人特別喜歡透氣,而是因爲這座宅子的主人的身材真的很龐大。   橫山許侯如小山般的身影端坐在某個窗前,他的目光透過雨簾,此時正望向驪山的方向。   在他的身側茶案旁,坐着慢慢飲茶的,正是丁寧。   “我沒有想到如暴雨中舊屋失修,屋倒牆摧,一切來得這麼快,就如當年我想不到巴山劍場的倒臺這麼快。”橫山許侯的眼睛裏有着說不出的感慨。   歷史上有很多王朝的更替,但是他沒有親身經歷過,而且那些王朝的更替也很少有如此的快,所以他的心情很難用言語來形容。   但是丁寧能夠明白他的感受。   “既然都是同樣的猝不及防,我只想你們做出和當年同樣的選擇,讓這件事情更快的結束。”丁寧平靜的喝着茶,說道。   許侯緩慢的轉動着龐大的身體,即便他只是穿着尋常的布衣都顯得有些困難:“你不記恨當年的事情?”   丁寧沒有正面回答許侯的這個問題,而是淡淡的一笑,說道:“你應該明白一點,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我始終都不想當皇帝,也絲毫沒有興趣當皇帝。尤其是在當年,我爲的只是長陵,爲的只是大秦王朝那些和我們出生入死的軍人。如果覺得結局已經無法更改,結束得更快可以少死很多人,你的選擇無可厚非。”   許侯沉默了許久,這纔開口道:“我不能代表他們所有人。”   丁寧搖了搖頭,道:“你可以。”   許侯有些愕然。   丁寧看着他說道:“因爲只有你自己不知道,你已經是他們推舉出來的決定者……因爲在他們看來,你反而和巴山劍場算是最爲親近,所以他們覺得讓你做中間人和我見面,會更容易消隱我的仇恨,讓我可以更好的接納你們。”   許侯垂下了頭。   他的面部肌肉微微的抽搐着。   他有些羞愧。   這些年來他何曾爲巴山劍場做過什麼事情,最多便是暗中對那些對巴山劍場抱有同情和對鄭袖元武不滿的修行地表達了一些善意,解決了那些修行地的一些麻煩。   就如當年他雖然和夜策冷交手了一次,但暗中卻反而保了夜策冷。   只是這些善意便夠了麼?   他垂首,再往下了一些。   這便是點頭。   丁寧也點了點頭,也轉頭看向窗外的雨簾,“這一切會很快結束,一個從未有過的天下一統的王朝將會出現。即便將來再有出現爭奪權位的腥風血雨,當這個王朝一統之後,至少無論是秦,無論是昔日的韓趙魏,還是現在的楚燕齊,這些地方的人,都會很快沒有王朝界別的概念。只有天下人,而沒有你是哪朝人。這是一個全新的時代的開始。”   “善意很重要。”   丁寧微笑了起來,“只有覺得這世界有道理存在,對這世上的事抱着善意的人,才能獲得這個世界的善意。”   ……   馬車行走在暴雨裏,雨柱錘擊着頂棚,發出沉悶的響聲。   空曠的街巷裏卻不斷有疾馳的軍馬掠過。   當丁寧從許侯府走出時,他所在的這輛馬車無形之中便更加成爲長陵的禁區,更不會有什麼人來管。   和很多年前元武最後發動時一樣,長陵的真正權貴們已經悄然完成了站隊。   和長陵的那次腥風血雨的動盪相比,這次這些權貴們所要做的更簡單。   他們只需無爲。   什麼都不需要做。   那些疾馳而過的軍馬上載着的大多數是各司的低階官員。   這些低階官員急速出城的目的大多數只爲一個,那便是追尋消失的趙高。   真正權貴們的世界只講整體的利益以及順應大勢,而至於那些底層的人們,那些真正支撐着龐大的王朝運轉的人們,需要的是對於將來的一些美妙的想法,一些擁有更加美好生活的希望。   對於絕大多數尋常人而言,他們的選擇,卻反而基於更直接的情感。   或者說,受擺佈的夢想,受謊言和別人灌輸的思想而支配的情緒。   促成這些人做決定,就更加麻煩一些,需要用些蠱惑人心的手段。   昔日的元武其實很擅長這種手段。   在當年爲了暫時平息舊權貴門閥的強力反彈,而讓商家做替死鬼時,元武便用了這種手段。   在渭河的一處,水流逆湧,衝出了一尊金人。   金人的背上細數罪名,都和商家有關。   於是商家便被滅,只餘一名孤女。   這種手段很拙劣,但卻驚人的有效。   很多事情,傳得久了,傳得多了,便像了真了。   載着丁寧的馬車往城北而行。   他要解決尋常人選擇的問題,同時要解決孤山劍藏的問題。   若是長陵這座城今後必定成爲天下的中心,成爲一座長治久安的雄城,他便不會留下任何可能輕易覆滅這座城的力量存在。   隨着馬車的前行,他體內的真元悄然的散發在天地之間。   而受他的真元牽引,馬車輪下的許多水流,卻隱祕而如有生命的匯聚成細束,極有條理的滲入長陵石路的縫隙裏,滲入到下方的地脈之中。   這輛馬車安靜的北行,但車廂之中的丁寧牽引的力量卻越來越多,就像是一隻蜘蛛,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而且依舊在不斷的編織,絲線牽扯着這個城的越來越多地方,慢慢的,就像是牽着大半個城在行走。   地面深處的一些天地間本源的力量開始被引動。   那些原本平衡的力量,稍有打破,便能引發難以想象的力量的宣泄。   然而那些力量,卻被丁寧拖曳着的這張巨網壓制着。   孤山劍藏的記載,本身便是激發這種力量的手段。   而現在,這種毀滅性的力量只是在緩釋。   長陵的地面,開始緩緩的震盪起來。   地面上的所有一切建築,開始微微的搖晃。   一切屋宅內的桌椅牀榻開始晃動,櫥窗裏的鍋碗器皿開始碰撞,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音。   雖然依舊豪雨不停,但所有人開始離屋,開始感到恐懼。 第兩百二十四章 天意之兆   很多人看着晃動的屋宅,哭泣了起來。   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心疼。   若是震塌了,那要花多少錢財重建?   尤其是那些剛剛休憩過房屋的人,更是憤怒沮喪的詛咒起老天來。   但對於他們的詛咒,似乎老天給出了更加劇烈的反應。   即便是從來沒有修行過的普通人,都可以感覺到一股毀滅性的力量似乎要掙脫牢籠。   哭泣和詛咒停止了。   被暴雨淋溼的人們開始逃亡城中空處。   這是很自然的本能,以免被倒塌房屋的磚瓦石塊木樑所傷,更何況長陵那麼多座隱在雨霧中如巨人一般的角樓也在不安的抖動着。   “他想要做什麼?”   橫山許侯龐大的身軀已經落在他宅院之中一座最高樓的屋頂,他看向城北,雖然根本無法感知到丁寧的具體所在,但腳下劇烈晃動的屋頂,以及那種極度危險的氣息,卻讓他可以肯定發動這一切的只有可能是丁寧。   許多像他一樣冒雨站在高處的權貴此時也有同樣的疑惑。   長陵這座雄城有今日的規模,離不開當年巴山劍場那些劍師的鮮血,既然在丁寧看來,這座城如此重要,甚至承載着他的許多愉快和不愉快的回憶,那斷不可能親手毀去。   那他到底要做什麼?   丁寧很快給了所有人答案。   崩塌聲開始響起。   已經站在空曠地帶的人們又被絕望和心疼的情緒支配,抑制不住的哭泣起來,然而接下來他們震驚的發現,倒塌聲不在城中傳來,而在包圍着這座城的城牆。   雨小了些。   籠蓋在這座雄城上的雨雲都被一種釋放的力量驅散。   所有人看向因爲沒有雨簾的阻擋而變得清晰起來的巨大城牆。   他們無比震驚的看到,整座城牆開始崩塌。   巨大的石塊開始崩裂,不斷的從城牆上跳落滾動下來。   只是在數個呼吸之間,城牆開始斷斷倒塌,即便是在這溼潤至極的天氣裏,倒塌的城牆依舊被籠罩在如龍般的煙塵裏。   城牆倒了,城中所有的建築卻是安然無恙。   然而令人震驚的事還未停止。   在長陵城中聚集着最多人羣的某處空地校場,聚集在這裏的人們發現腳下地面的震動變得更加劇烈。   地面開始開裂。   人們驚慌失措的逃離這裏。   但那種毀滅性的氣息卻開始消失,城中的震動開始消隱。   很快整座城徹底平靜下來。   人們看着完好的屋宅和消失的城牆,驚魂未定,但是有一種難以言語的慶幸。   突然有人不斷地驚呼起來。   那是有在高處的人看清了那塊空地校場的地裂。   那片空地上出現了巨大的地裂,地面上積蓄的雨水順着地裂的邊緣落入地下深處,就像是一條條瀑布。   這些縱橫交錯的裂縫在高處往下看,卻是正好形成了六個大字“元武亡,天下興”。   驚呼聲不斷的響起。   更多的人到了高處,看見了這樣的字跡。   “一定是巴山劍場的人搞的鬼!”   有人憤怒的大聲叫了起來。   “巴山劍場?你看到有劍師出劍了嗎?這裏是,那城牆也是?”   “有誰能在衆目睽睽之下斬掉所有城牆,還能讓天地異變,形成這樣的字,還不毀我們的房屋?”   “你是修行者嗎?你覺得能做到嗎?”   “天意預兆,這是天道的旨意!”   “這樣的人,背信棄義,連妻子都殺,連上蒼也看不過去了嗎!”   “窮兵黷武,戰場上的軍士都無法提供必需品了,還建造了這樣的無用城牆,現在呢?”   然而那樣憤怒的聲音卻迅速被淹沒在更多憤怒的聲音裏。   誰也想不到會有這麼多這樣的聲音迸發出來,毫無顧忌。   許多長陵年輕的官員也混跡在人羣中,他們之中許多人依舊忠於元武,但是聽着這樣的聲音,他們的身體卻是越來越冷,也沒有去記住那些憤怒叫罵的人的面孔。   因爲似乎所有的人都在說,都在罵元武。   這種時候,他們都顯得太過渺小。   長陵皇宮裏,一座殿前,幾座華蓋遮擋下,逃出宮殿的胡亥抱着幾名宮女瑟瑟發抖。   即便是在皇宮深處,他都隱約可以聽見從城中各處傳來的憤怒聲音。   他如受驚的兔子埋頭在這些宮女的衣服裏,然而此時他也沒有覺得元武是他的救命稻草,而是在不斷的恐懼反覆自語,在述說爲什麼趙高消失了,爲什麼不在他身邊保護他。   整座城已經變成了一片情緒激憤的海洋。   丁寧的馬車在這片海洋裏穿行。   他開始真正的平靜休憩。   這樣的一座城的情緒也將他帶到了很多年前。   只有在當年大秦王朝和韓趙魏真正徹底交戰前,尤其是和趙一戰前,這座城纔有這樣的情緒。   因爲在巴山劍場崛起之前,大秦王朝的軍隊就在自己的境內和趙交戰,喫了巨大的敗仗,傷亡十萬餘衆。   當巴山劍場崛起之後,大秦王朝的軍隊帶着這樣的情緒開始對趙的反擊之時,當時坐立不安的是趙王。   而現在呢?   ……   驪山皇宮也因爲長陵的地動而震動了片刻。   在長陵城牆倒塌時,驪山皇宮已經徹底的恢復平靜。   但是在黑色的寢宮裏,元武的整個身體,卻是在不斷的發抖。   不是因爲恐懼和震驚,而是在這地動之前,他就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身體每一絲血肉的顫抖。   那是一種從心中油然而生,卻是抑制不住的渴望得不到滿足之後,身體產生的自然反應。   他無比渴求趙高的藥物,然而他此時已經明白,即便能夠找到趙高,他也絕對不可能再得到這種藥物。   他自稱寡人,自然是極驕傲,也認爲自己是天下意志最強,心境最不會動搖的人。   然而現在,對這種藥物的依賴已經開始摧毀他的意志。   在不斷的發抖裏,他不時有片刻的恍惚。   似乎此時在他身體裏吞噬他真元和意志的,不止是鄭袖留給他的那些星辰元氣,還有丁寧的真元,還有無數的小蠶在撕咬他。   他身板晃動的空氣裏,似乎不時的湧出一個個他以往敵人的鬼魂,圍繞着他飛舞,在他耳邊嘲笑和輕語:“你還能躲到什麼時候?” 第兩百二十五章 新鮮的真元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明明在過往的很多年裏,他一直都是這個世間最強大的帝王,擁有最高權勢的存在。   然而現在,除了躲之外,他的確連逃都做不到。   放開一切逃跑需要勇氣,更需要的是修爲和力量。   隨着肉體和意志的衰弱,隨之在急劇惡化的,還有他的力量。   即便在這個黑色的寢宮裏,即便有着無數若有若無的囈語不斷的在他的耳邊嘈雜,讓他無法安眠,讓他無法平靜的思考,讓他出現恍惚,但是他十分清楚,如若沒有超出這個世間絕大多數七境宗師的力量,那他根本不可能逃脫出巴山劍場的追殺,更不用說成爲白山水那樣的人物。   一封封軍情和諫書依舊隨着白晝和黑夜的更替,送入到他的寢宮裏。   隨着時日的推移,所有這些文書從一開始的請求他的旨意到變成純粹只是告知他一些已經在發生的事情,或者只是在冷漠的陳述一些事實,催促他做出決定。   大燕王朝已經正式消亡。   白啓率領的秦軍已經正式攻破齊都。   大秦所有的王侯先前蓄勢待發的準備對白啓的用兵,現在都化作了沉默。   膠東郡的大船已經暢通無阻的恢復了對長陵的貿易。   長陵尋常人的餐桌上,那些菜市裏,已經重新出現了新鮮而價廉的海魚。   所有的民意都覺得解決問題的根源在他自己,都在等待和催促他來親手解決很多年前遺留的恩怨。   他甚至可以清晰的感覺到這些人想法的改變。   他知道現在絕大多數人都希望他被丁寧殺死,結束這一切。   隨着時日的推移,他的躲藏讓擁有這種想法的人變得越來越多。   越來越多的人覺得他膽怯,無恥,然後覺得很多年前的他無比的卑鄙。   這無疑是他永遠都沒有想過會落在自己身上的羞辱。   最終連這樣的羞辱都變得麻木。   所有肉體和精神的難以忍受,到最後只剩下一種強烈的渴望,等待一個人的出現。   淨琉璃。   淨琉璃爲什麼還不來?   又一個深夜。   長陵的街巷之中突然響起很多犬吠聲。   所有的犬吠聲都很不安,很驚恐,似乎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物。   然而所有被這些犬吠聲驚醒的人們,揉着眼睛在家中和走出門查看,卻是一無所獲。   在驪山皇宮裏。   垂着頭不知睡着還是根本未睡的元武卻是抬起了頭。   他佈滿血絲的眼瞳裏射出駭人的紅光,喉嚨裏發出如野獸低吼般的聲音。   他所等待的人來了。   一名身穿青衣的女子就像是從月光中落下,出現在他的感知裏。   元武發出數聲厲喝,整個被驚動的驪山皇宮迅速重新變得死寂。   黑暗裏盯着那道落在元武寢宮前的嬌小聲音的目光裏,也同樣充滿了不安和驚恐。   寢宮的門開了。   一種難聞的藥氣伴隨着黑色的風如潮水一般衝在淨琉璃的身上,同時響起的還有元武如同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寡人等你很久了。”   這聲音依舊威嚴,而且如同萬千鋼針釘入淨琉璃的耳廓,但是淨琉璃微微蹙眉,卻是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平和的走進這黑色的寢宮。   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她的體內緩慢而有序的往外推出,將這個殿內瀰漫的難聞氣息從她的身體旁推開。   在這寢宮深處,如標槍一般坐得筆直的元武,驟然發現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出了一聲輕喝,“你的修爲居然到了這種地步。”   聽着元武的這句話,淨琉璃笑了起來:“我的修爲越高,你不是應該越高興嗎?”   元武沒有能夠馬上回答。   因爲他從淨琉璃的笑容裏,看出了許多在他意料之外的訊息。   他的眼瞳深處瞬間自然湧起暴戾和疑惑的情緒,身體背部的血肉,卻是因爲他體內真元的不安定而再次變得顫抖、抽搐。   “一個黃真衛對你來說根本不夠,想要殺死丁寧,你還要一個比黃真衛更強的傀儡,比如說我。”   淨琉璃神情平靜和冷漠的看着元武,說道:“只可惜沒有了鄭袖,你的心意太過容易琢磨,如果說鄭袖是一個可以玩弄人心的陰謀家,那你最多隻能算長陵穿着開襠褲玩過家家的小孩子。”   元武的身體深處開始滲出寒意,他的眼瞳劇烈的收縮着,無法控制的暴戾、失望、憤怒的情緒,讓他直接變得歇斯底里起來。   他厲聲大笑,尖利的聲浪像有形的巨手拍擊着大殿的牆壁,發出轟然的迴響。   “你很聰明,想要利用你的確很難,但是你還是太過驕傲,你還是來了。你以爲我在苦苦等你,只是爲了這一種可能嗎?”   淨琉璃淡淡的看着他,“還有什麼我沒有想到的可能?”   “比如說我未必一定要將你也變成我可以隨心控制的傀儡,比如說我可以借用你體內大量足夠新鮮,足夠純淨的真元,來幫助我徹底驅散那個賤人留下的元氣烙印。畢竟我可以感知得出來,你畢竟還是修行了我告訴你的那些功法,你的真元,還是朝着我想要的方向改變。”   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元武的渾身都激動得顫抖起來,面上的每一根肌肉似乎都在抽搐,“比如說還有這個阿房宮裏的黑衣法陣……這個法陣來自於昔日的孤山,和現在所有宗門的法陣道理截然不同,在這樣的法陣裏,我可以肆意動用我的力量,而別的修行者卻是不能!”   他和淨琉璃在某些方面很像,當某些事情註定要發生,便都不會再掩飾,不會再浪費時間。   當他這樣的聲音在這個寢宮裏響起,一片黑色的風暴瞬間從地面上湧起。   黑色的風暴裏,湧起道道金光。   金色的光芒像某種奇妙的漿液以超越七境修行者感知的速度流動匯聚。   淨琉璃的身體周圍,出現了八個金人的虛影。   這八個站立在這殿中的巨大金人身上散發出的力量,和整個大地連爲一起,可怕的壓制住了淨琉璃的一切動作,包括她體內的真元流動。   元武的喉嚨裏發出赫赫的可怕聲響。   他的眼瞳充滿無盡貪婪的目光,就像是兩個可怕的黑洞。   隨着他的心意牽引,無法動彈的淨琉璃體內的真元,被奇異的壓榨出來,順着這空氣裏瀰漫的黑色氣流,不斷的隨着元武的呼吸,湧入他的身體。   淨琉璃的真元在急劇的被元武抽引,湧入他的氣海。   當真元都無法控制,這名修行者便已經和真正的死物沒有什麼區別,根本無法抵抗。   然而不知爲何,淨琉璃的眼瞳裏卻依舊沒有任何恐懼的神色浮起,反而燃起了一層更濃的嘲弄神色。 第兩百二十六章 末花   嘲弄來自於信心,來自於此時的境況裏,淨琉璃已經確定這名最強大的帝王已經虛弱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這種虛弱不只在於修爲的跌落,還在於心智。   元武的心境已經被各種負面情緒撕扯得千瘡百孔,現在的他不只像是一個完全輸紅了眼的賭徒,再加上嗜藥性,他更像是濫賭鬼加上癮君子,就如先前對於趙高的極度信任,以至於趙高輕易的掌控了長陵的最高權勢,並很輕易的將長陵的一切從元武的手中剝奪,完成了對巴山劍場的移交一樣。   現在的元武,在淨琉璃的眼中已經和楚齊那些末路的帝王沒有什麼區別——瘋狂而白癡,喪失理智。   淨琉璃的真元很純淨,很強大。   元武這些時日一直在和傷勢糾纏,在和鄭袖的“鬼魂”糾纏,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澎湃的真元酣暢淋漓的奔湧在體內的感覺。   他幾乎要暢快的呻吟出聲。   然而也就在此刻,他看不到淨琉璃眼中的恐懼,反而看到了濃厚的嘲諷和掩飾不住的鄙夷。   在他自己看來,只要淨琉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出現在這個殿裏,那他便是嗜血的巨獸,而淨琉璃只是一頭正在被血腥的爪牙撕扯肉體的綿羊。   然而現在的綿羊,卻用這樣的眼神在看着巨獸。   他即便是再失智,也瞬間感到了不祥的預感,他的眼眸深處湧出震驚和不解。   感受着越來越多的真元滋潤着自己肉身裏那些如干涸土地般的經絡,感受着自己的身體狀況變得越來越好,就如同一株枯死的老樹終於得到甘露,正開始形成生機,他心中錯愕的感覺便更加濃烈。   只屬於他控制的,連八境的力量都可以抵禦的金人法陣,再加上對方的真元正以可怖的速度在被自己抽引,自己的力量在急劇的變強,而對方的力量在急劇的削弱,哪裏有翻盤的可能?   “其實離開了鄭袖,你真的什麼都不是,就如當年,沒有鄭袖,你也完全不可能陰死巴山劍場。”淨琉璃的身體裏響起咔嚓的響聲,因爲真元湧出的太過劇烈,她的身體甚至都佝僂了些,體內的骨骼都因爲失控的壓力而產生了這樣的骨裂聲,然而看着自己對面的元武,她開始變得蒼白的面容上,卻是浮現出更加譏諷的冷笑,“你大概忘記了,我是如何殺死李相的。”   這一剎那元武呆了呆。   他下意識的認真快速思考了這個問題。   這其實都不能算是個問題。   因爲大秦兩相之一的李思的死毫無祕密可言,淨琉璃擬出了鄭袖藏在李思氣海的那道氣息,而那道氣息,原本是求救的訊號。   於是鄭袖的力量聽從這個訊號的感召落了下來。   她沒有想到發出這訊號的卻是淨琉璃,而她那道星火劍殺伐的對象,卻反而是李思。   當元武想到這些事情,他的腦海之中突然清醒了些,如有星光在劃過。   他的身體陡然一震,僵硬了起來。   “你太過小看我們岷山劍宗,太過小看我的天賦。這世間不是隻有巴山劍場的鄭袖在捕捉着浩渺星空的元氣,還有我們岷山劍宗。”   淨琉璃傲然的冷笑已經給出了答案,她的笑聲在這個殿裏不斷的迴響,落在元武的耳中,就像是有無數個鬼魂在各個陰暗的角落,不斷的重複:“我既然能夠凝出和她一模一樣的,留存在李思氣海中的星辰元氣,爲什麼你就覺得我不能凝出她最後灌給你的毒?”   她說的毒當然不是真的毒藥。   但是元武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這句話的意思。   那是鄭袖早在用長陵的靈泉培育靈蓮的時候,便悄然藏匿在靈蓮中的星辰元氣。   這些時日裏,那些如跗骨之蛆般日夜折磨他的星火,便是鄭袖在離開這世間前,留給他的最後的,最爲歹毒的禮物。   “轟”的一聲巨響。   元武的身體裏湧起一股強大的力氣,他體內的力量感知到了極度的危險,瞬間切斷了淨琉璃的真元和他體內的連接。   他體內的真元強勁反衝,將淨琉璃的身體往後震飛出去。   在這恐怖一斷一衝之下,如折翼的蝴蝶往後飄飛的淨琉璃口鼻之中鮮血狂噴,然而她看着元武的目光,卻是變得極度冷漠,連那種嘲諷的意味都已經消失。   “還來得及麼?”   她在心中說了這一句話。   元武嘶吼了起來,厲嘯了起來。   整個寢宮都在他的嘶吼和厲嘯之中劇烈的晃動,澎湃往上的元氣就似要將這殿頂全部掀飛起來。   元武的面上就像是嵌了許多顆金砂一樣,肌膚中開始透出星星點點的亮光。   他體內的真元裏開始燃燒了起來。   那些代表着鄭袖意志的星火,那些已經似乎開始要消失的星星點點的火光,在他的真元裏到處都是,熊熊燃燒。   殺意和瘋意在這個寢宮裏澎湃。   然而元武此時想要殺死淨琉璃都根本做不到。   他體內的真元已經徹底的失去了控制,不再像是他的真元,也不再像是淨琉璃的真元,而似乎徹底變成了鄭袖的真元。   他體內的每一滴,每一絲真元現在對於他的身體而言,就是一場毀滅。   他體內的經絡在被灼燒,在乾枯,在化灰。   “噗噗噗……”   在他瘋狂的嘶吼和厲嘯聲中,他的身上響起了很多輕微的,就像是有人偷偷放屁般的聲音。   他體內的真元從他所有可以往外傾瀉真元的竅位中,不斷的釋放出來。   他在親手散功。   他在自己逼出體內所有的真元,因爲此時即便是身體的直覺,都在不斷的尖叫提醒他,唯有如此,他的身體纔不會被燒成飛灰。   昔日強大的真元在紊亂的宣泄之中,只是變成片片飛舞的灰燼。   淨琉璃退到了角落。   她和元武身前的空間裏,出現了數百道沒有熱意的火流,火流裏像是有許多燒成灰的紙花在飛舞,還有更多的星火在不斷的生成。   這殿裏的金光和黑氣都在消失。   除了被這些星火灼燒消失的部分,更多的原因只是因爲元武已經無法控制這裏的法陣。   這裏的法陣的確只有元武才能掌控,然而他現在已經失去了真元,失去了控制法陣的力量。   失去了真元的修行者,還有什麼用嗎?   淨琉璃慢慢的調息着,然後她感到自豪。 第兩百二十七章 燒宮   火流沖刷着地面和殿頂,堅硬的地面開始炸裂,殿頂的元氣開始散逸,接着開始燃燒。   元武感知到了即將發生的事情,他想要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想要殺死此時還留在殿裏的淨琉璃,但是他卻根本無法做到。   他最需要考慮的是他的生死。   星火裏繚繞着洶湧的殺意。   鄭袖殘留在他體內的星火,此時在他周圍飛舞,比任何時候都要兇狠。   而此時更爲直接的刺入他識海的是淨琉璃的殺意。   他終於明白,這個長陵公認修行天賦第一的少女絕對不會因爲別人的想法而改變自己的想法。   如果此時她有殺死自己的機會,她絕對不會有絲毫的猶豫。   淨琉璃也正是如此想的。   她知道殺死元武,將會使得天下一統的最後障礙排除,將會節省很多時間,將會少卻很多麻煩。   所以她此時完全沒有去想丁寧發的劍首令,完全沒有去想丁寧和元武約戰的事情,她想要試着直接殺死元武。   在繚繞的星火裏,她緩緩的站了起來。   元武的眼睛裏湧出無窮的恐懼。   他終於在丁寧之後,又有了一個真正令他滿心恐懼的存在。   他的身體在星火之中佝僂着,血肉之中的水分都被蒸乾了不少,顯得分外的乾枯,但在這一剎那,他終於壓榨出了自己最後的一絲力量,想到了自救的唯一可能。   轟的一聲巨響。   他龍椅後方的一堵牆碎裂了開來。   一道毫無生氣的身影衝入了火海。   這是黃真衛。   或者說是已經死去的黃真衛。   黃真衛的身體落在他的身前,接着便是一道劍意生成,刺穿了火海,落向已經前行的淨琉璃。   淨琉璃眉頭深深蹙起,伸手向前劃出。   這殿內的絕大多數星火在這一剎那被牽引,變成了無數道鋒利的火劍,不斷的衝刺在黃真衛迎面而來的這一劍上。   元氣已經如亂粥般的寢宮內再次響起一聲宏大的悶震聲。   淨琉璃緊抿的雙脣間再次湧出一口鮮血,她的身體撞碎了身後的大門,隨着奔湧而出的氣流,依舊往後旋飛不止。   黃真衛的雙腳犁碎了地面,他的一手已經挽住了往後要倒下的元武,但是也依舊無法止住退勢。   他的雙腳下地面不斷炸裂,整個人連着元武被轟出了這間寢宮,從他碎牆而入的地方退出。   他的身影退出這間寢宮的瞬間,這間已經在星火施虐之中到處燃燒起來的寢宮轟然倒塌,碎礫四射。   碎礫上燃着很難熄滅的火焰,如火山噴發時的火漿落入驪山下這片嶄新的華麗宮殿中各處。   到處有火焰燃起,到處燃燒起來。   黃真衛身上也有很多處燃燒了起來,烈火灼燒着他的軀體,發出一種發臭的烤肉味道。   無數聲驚呼和破空聲在這片宮殿裏響起。   許多修行者落了下來。   但是當他們看到黃真衛以及黃真衛挽着的接近昏迷的元武,他們的身體都是忍不住劇烈的顫抖起來,他們的心中充滿了驚恐和茫然,他們不知道該第一時間去救火,還是該做什麼。   淨琉璃從空中落了下來。   她倒飛百丈之後,在落地之時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影,頹然墜落在地,渾身鮮血。   十數名這宮中的修行者落在她的身周不遠處,有許多劍光在這片空間裏遊曳,此時這些修行者應該有殺死她的能力。   然而沒有一人出手。   一名年輕的修行者比他們更接近落地的淨琉璃。   這名年輕修行者穿着普通的布衣,但是他的背上揹着許多劍,火光更是清晰的照亮了他堅毅清秀的面容。   這讓這些修行者很輕易的認出了他的身份。   他是獨孤白。   若只是一名王侯家的公子,即便不明現在到底發生了何種事情,這些宮中的修行者也絕對不會讓他和淨琉璃輕易離開。   然而當這些修行者略微恍神間,有一名中年男子輕聲的咳嗽了一聲,然後在他們望去的剎那,對着他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那人不是獨孤侯,但卻是大秦十三侯之中另外一名王侯。   而且所有這些修行者在這一剎那都看明白了這名王侯想要表達的意思。   點頭是爲他那種高位者的示禮,而搖頭,便是示意他們不要插手,讓獨孤白和淨琉璃離開。   於是這些修行者飛行在這片空間裏的劍光無力的垂了下來,黯淡了色彩。   這些修行者都確定了一個傳聞。   長陵城裏那些剩餘的王侯,都已經默許了巴山劍場的條件。   數輛馬車就在阿房宮外等着獨孤白和淨琉璃。   其中一輛馬車很大,很囂張,大得就像是房子。   這輛馬車原本屬於長陵皇宮,應該是元武先前御用。   然而當獨孤白扶着淨琉璃走進這輛馬車的車廂,淨琉璃卻是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   不只是有青曜吟在等着幫她醫治,在這輛馬車裏等着她的還有百里素雪和丁寧,甚至還有謝長勝。   淨琉璃先看了一眼謝長勝。   謝長勝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忍不住板了面孔,冷哼道:“你別覺得我不夠資格坐在這裏面等你,你可不要以爲就你在推動這些事情上功勞最大,我所做的事情,你很多都想不出多厲害。”   聽着他的這幾句話,淨琉璃還真是認真的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倒也是。”   謝長勝的面色頓時緩和了些,“今天這樣的事情,我當然要來看個熱鬧。”   但是他怎麼都未料到,淨琉璃卻是不冷不淡的突然冒了一句,“但是我先前聽人說你吹牛,說你說不定讓我刮目相看,說不定就有可能讓我對你傾心?”   謝長勝臉色微紅,心中極爲尷尬,但卻是厚了臉皮,重重冷笑一聲,“有麼,即便是有,那也是以前年幼無知,沒見過世面。”   “做得很好。”當淨琉璃不再理會他,對着百里素雪行禮,百里素雪認真回禮,輕聲說了一句。   “你就這麼相信我?不覺得我有可能會和元武聯手對付你?”淨琉璃轉過頭去看着微笑的丁寧,說道。   “唯有弱者纔會屈就,但最關鍵是,就算你真和元武聯手,我也覺得未必對付得了我。”丁寧笑了笑。   “我殺李思和對付元武,其實都借了鄭袖之手,若說天下有我佩服的人,鄭袖也算得上其中一個,幫我燒了這座宮,讓星火更旺一些,我知道你可以做得到。”在徹底鬆懈下來,閉目接受青曜吟的用藥時,淨琉璃對着丁寧說了這一句。 第兩百二十八章 接管   對於丁寧而言,這其實不算什麼請求。   這驪山下,純粹因爲元武的意願而建立起來的宮殿,只不過是一個毫無用處的死殼。   在此之前,元武已經在裏面躲了很久。   而他也不願意元武再能夠躲在裏面。   所以丁寧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當他閉眼的瞬間,許多在虛空裏飄蕩,看不見的星光就落了下來。   這些星光對於那片宮殿裏燃燒的星火而言,就是新鮮的乾柴。   此時的阿房宮裏,已經有很多人在等不到皇命的時候開始自發的救火。   他們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水源,甚至許多修行者更是用上了自己的真元,用上了自己的飛劍。   然而在這一剎那,這些人無比震駭的發現,原本已經漸熄的火焰驟然升騰。   這些星火完全就像是來自幽冥世界的鬼物,水澆不熄,土覆不滅。   只是十數個呼吸間,這些原本在屋檐上星星點點的火光就已經變成連綿的大火,無法收拾。   修行者感到驚恐而茫然。   尋常人更是如此。   驪山下的這龐大宮殿裏,除了修行者和軍隊之外,還住着不少維護和持續修繕這宮殿的匠人,還有不少負責平時飲食起居的宮人。   此時有很多人忍不住哭泣了起來,尤其是那些爲了建造這座華美宮殿而付出了無數努力的匠人,看着這無法收拾的大火,更是心痛得難以自己。   許多人哭泣便更容易互相影響情緒。   有人忍不住哭喊出了聲音,“這一定是皇后的鬼魂回來索命。”   “住口!大逆不道!這世上哪裏有什麼鬼魂!”   有人大聲的喝止,但喝止的聲音都顫抖得厲害。   既然無法熄滅火焰,便只有撤離這即將焚盡一切的皇宮。   軍士和修行者帶着那些無力抗拒火焰的匠人和宮人一批批的撤出這宮殿。   其實就在這宮外,距離丁寧等人的車隊並不算遠的另外一條道上,也停留着幾輛馬車。   這幾輛馬車裏的人都走了出來,凝立在車前。   越來越亮,終至燎天的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身影。   這幾人裏其中一人的身影如山般高大,只有可能是橫山許侯。   而其餘數人和他並肩而立,身份氣勢都顯然並不輸他,顯然不是長陵的其他王侯,也是身份對等的權貴,一些司的司首。   這些人看着火光,沉默不動,只是發出了數聲長長的嘆息。   當這座皇宮燃爲灰燼,按理而言所有人最先應該考慮的是皇帝的安危。   然而伴隨着這些王侯袖手靜觀的態度,似乎很少有人會去想元武在哪裏,元武現在如何。   ……   大火熊熊燃燒了整整一夜,整個長陵都被驚動,都可以看見這座宮殿裏沖天的火光。   大火在清晨來臨時還在燃燒。   長陵城裏的很多百姓都忍不住離城要去看個究竟。   長陵皇城裏的氣氛卻很詭異。   很多軍士和修行者都在換班,似乎只是例行手續一般。   在清晨的曙光裏,一些新替換的軍士和修行者陡然震驚的瞪大了眼睛。   他們看到一些人正在平靜的入宮。   在緩步而行,如同觀光一般入宮的這些人裏面,他們認出了一些面孔。   除了岷山劍宗的一些修行者之外,他們更是看到了丁寧!看到了申玄!看到了夜策冷和陳監首!   丁寧進入長陵皇宮,這理應是不尋常到了極點,足以令天下震動的事情。   然而在這個清晨裏,卻是顯得如此平靜。   沒有人阻攔,似乎一切理所當然。   前面的幾道皇城守關沒有人阻攔,宮裏的這些軍士和修行者震驚到麻木,尤其再看到他們的長官都在沉默的接受這一切,他們便更不可能有什麼異動。   丁寧進入了朝殿。   還未睡醒的胡亥在一些宮人和官員的簇擁下,揉着眼睛也進入了這間大殿。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還以爲是趙高回來幫他處理政事。   等他的眼簾裏出現了丁寧等人的身影時,他開始恐懼,害怕得尖叫出聲。   申玄就在丁寧的身後,他輕聲的吐出了幾個字。   這聲音很低沉,但動用了真元,清晰的傳入了胡亥的耳廓。   驚恐的胡亥陡然鎮定了下來,他看着丁寧和申玄,眼睛裏甚至充滿了順從和尊敬的神色。   申玄又靠近了些他,低聲的說了幾句。   胡亥連連點頭,讓人開始擬詔書。   這個朝殿裏陸續有大批的官員趕來,越聚越多。   夜策冷和陳監首開始對其中一些官員發佈命令。   已經早已消失的監天司和神都監,似乎只是一個清晨的時間,就開始恢復。   官員的任免、抽調的詔書如流水般不斷從這座殿裏傳遞出去。   自這個清晨始,巴山劍場開始正式接管這座皇城,接管整個長陵,整個天下。   和很多年前元武登基前的權力更替相比,這個清晨很乾淨,幾乎沒有什麼血腥。   全面的接管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這些並不需要丁寧去考慮。   他對這些朝政原也沒有什麼興趣。   他離開了象徵權力中心的朝殿,進入了一座冷宮。   這座冷宮裏種滿了梅花。   但這種梅花只在寒冬近春的時候開放,那時即便梅花開得熱烈芬芳,但春寒入骨,還是讓人覺得心寒。   在梅花不開的季節裏,這座冷宮便是蕭瑟無比。   這裏面軟禁着扶蘇。   當看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丁寧,想着長燃了一夜,連這裏都可以看到的火光,扶蘇的身體顫抖着,他看着丁寧平靜的眉眼,顫聲先問了一句,“我父皇呢?”   “他還沒死,但修爲應該廢了。”   丁寧看着他,搖了搖頭,道:“我沒有出手殺他,因爲我先前說過,給他公平一戰來了卻恩怨的機會,我會在這裏等他,就像當年他在長陵等着我一樣。”   “若是修爲盡廢,他……他怎麼可能是你的敵手。”扶蘇的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的只是說了這一句話。   丁寧淡淡的應聲道:“不管是不是我的敵手,我至少會給他見我的機會,不像當年,我殺入長陵,而他卻只敢在這裏面躲着,連到我面前說一句話都不敢。” 第兩百二十九章 天之變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恨意。   很多年前的長陵,他有很多的敵人,但是很多年後,他那些曾經的敵人消失的消失,死去的死去,尤其諸如趙劍爐,魏雲水宮這樣只是因爲王朝界別而成爲的敵人,反而慢慢變成了朋友。   恩怨正在消失。   但罪魁禍首卻讓他更爲厭憎。   現在元武,比很多年前設計陰謀覆滅巴山劍場時,更讓他厭恨。   “如果他已經修爲盡廢,那他還會來和你一戰麼?”扶蘇有些惘然,按理而言,他應該站在自己的父皇一邊,關心元武的安危,然而當幽禁在這裏的他當天聽說了鄭袖被元武殺死之後,他便已經難以弄清自己的情緒。   “現在的長陵已經不是他的長陵,天下再無那麼多王朝,一個前所未有的天下一統的王朝已經形成,他來不來和我一戰,這些也已經和他無關,他不再是這個王朝的帝王。”   丁寧看着扶蘇,說道:“至於他會不會來和我一戰,不是我所需要考慮的事情。”   扶蘇艱難的吞嚥了一口口水,他微微仰起頭來,看着漸漸耀眼的天空,明白眼前的這片宮殿依舊寂靜,但外面的世界卻在發生着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個屬於元武的大秦王朝已然終結,而一個更爲強盛的大秦王朝已經形成。   天下一統。   那是多麼令人心神震動的字眼,然而現在竟然是真的做到了。   他深深的吸着氣,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認真的問丁寧:“你來找我,是要做什麼?”   “接替皇位。”   丁寧異常簡單地說道:“成爲這個王朝的皇帝,管理天下子民。”   扶蘇用了很大的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但身體還是忍不住震顫不已。   “爲什麼?”   他沒有感到欣喜,而是直視着丁寧的眼睛,“給我個理由。”   “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複雜。”丁寧也看着他的眼睛,輕淡地說道:“你原本就是這個王朝皇位的繼承者,由你來繼承皇位,很多人便不會激烈的反對,便可以少死很多人。還有另外一個最重要的原因,你很善良,本來就被很多朝官看好,你應該可以管理好這個王朝。”   扶蘇心情激盪,一時無法言語。   “你沒有太多時間考慮,現在的長陵還很平靜,那是因爲各司的調令以及一些詔書還沒有傳遞開來,若是你不接皇位,當很多消息傳出,現在平靜的長陵,應該會像很多年前元武對付我們巴山劍場時一樣腥風血雨。”丁寧微嘲的搖了搖頭,“當然最後的獲勝者還會是我們巴山劍場,這依舊會是一面倒的屠殺,如果你喜歡看到這樣的場面發生,便自然可以不管我這個請求。”   扶蘇從一種莫名的眩暈之中醒來。   他聽清楚了丁寧用了請求這樣的字眼。   他的確不喜歡殺戮,而且他也漸漸明白丁寧的心意。   “你不擔心我接了皇位之後,便爲我父母復仇?”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問了丁寧這一句。   “復仇?”   丁寧微苦的笑了起來,“鄭袖又不是死在我手裏,至於元武,他即便死在我手裏,那也是公平的決鬥,若是你真恨我……你也沒有逆天的修行天賦。你會是個好皇帝,但不會是這個世上最強大的修行者。”   扶蘇突然難過了起來。   因爲他根本理不清上一代的這些恩怨。   在他看來,人世間始終是要講道理的,就如他問丁寧爲什麼要讓他接皇帝的道理。   而復仇,也必須要講道理。   可是當他在這裏靜思,當年的事情,怎麼看卻都是對不起巴山劍場。   “願你成爲千古一帝,許多代百姓口中稱讚的好帝王,而不是自己史書裏一時的好帝王。”   丁寧告辭離開了這處冷宮。   他會見了一些官員,告訴了這些官員令他們如釋重負的消息。   然後他又親自去了一些官員的府邸,承諾和應允了一些事情。   這座城裏依舊有很多人對他抱有強烈的敵意,以及不相信巴山劍場在接管這座城之後會不追究很多過往的事情。   他的親自出面並不能完全消解這樣的敵意,然而沒有人會不相信他親口做出的承諾。   而且最爲重要的是,這座城裏的絕大多數人,都知道顧全大局。   丁寧相信一切會變得很好。   因爲用不了多久,他會讓這些人看到,整個長陵,整個前所未有的強大王朝,不是屬於巴山劍場的,而是屬於天下人。   他同樣會糾正之前所犯的很多錯誤。   他相信在不遠的將來,那些失國的楚人、齊人、燕人,也不會遭受不公正的特別對待。   他和林煮酒等人,變得比在膠東郡時更加繁忙。   忙得難分日夜。   ……   當他和巴山劍場所有人在長陵忙碌時,元武在營帳裏醒來。   似乎沒有人再關心他。   阿房宮已經變成連綿的廢墟,餘火卻還在燃燒。   就在距離阿房宮廢墟不遠處的山坡上,一些忠於他的軍士和修行者搭建了營帳。   在這裏,可以清晰的看到黑夜裏整個長陵的輪廓。   然而即便是距離長陵這麼近,這裏卻似乎變成了一片冷漠的遺土。   沒有軍隊過來。   沒有朝堂官員過來。   甚至連運送食糧和藥物的人都沒有。   整個世界都在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卻沒有人搭理這些營帳裏的人或事。   當元武睜開眼睛時,這些忠於他的軍士和修行者也沒有任何的歡欣愉悅。   因爲所有這些軍士和修行者都知道,忠誠只是心意,卻根本無法改變已然發生的事情。   元武看着黑色的帳頂。   他的眼瞳也是黑色的,很空洞。   他渾身的經絡裏也很空洞,他的靈魂似乎很輕,似乎都要脫離身體飛出來,但是身體卻是分外的沉重,重得讓他感覺到就似乎要陷入地裏。   他抬了抬手。   他的手重得似乎灌了數千斤的鉛。   “給我一柄劍。”   他沒有看周圍的任何人,只是語氣空洞的說了這一句。 第兩百三十章 遲到的一戰   沒有人知道他現在需要一柄劍是什麼意思。   但在這些依舊忠於他的這些軍士和修行者看來,就算他就此自盡死去,也可以保全一些顏面。   所以凝立在他身邊的一名修行者沉默的遞上了一柄劍。   元武握住了這柄劍。   當他的手握住這柄劍的瞬間,便似乎有些生命力回到了他的體內。   然而他的手同時開始顫抖起來。   “太重。”   他看着這柄劍,搖了搖頭,“要輕一些的劍。”   這柄劍名爲“清絕”,並非是秦王朝的制式劍,但在修行者的世界裏,這柄劍的分量也並不算重。   周圍這些軍士和修行者依舊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麼,但聽到他這句話,還是有十幾柄劍遞了上來。   這些劍中有輕薄如蟬翼的短劍,有三尺長的繞指柔,也有七尺的長劍,但是劍身極爲輕薄,分量只有尋常劍的數分之一。   元武看了一眼這些劍,握住了其中一柄枯黃色的長劍。   這柄劍名爲“玄木”,用的是極寒之地一種金剛木製成,打磨之後鋒利程度堪比精金,但分量卻是尋常玄鐵劍的三分之一。   元武握住了這柄劍,然後他站了起來。   這柄劍對於此時的他而言很像一根柺杖,但他戰立起來,停止顫抖,他身周的這些軍士和修行者看着他的目光裏,卻依舊多了敬佩和讚歎。   現在的元武體內已經沒有任何的真元,對於修行者的世界而言,便是一個廢人,然而即便如此,他持劍的姿態,那種用劍的氣度,卻依舊很少有人能及。   元武揮了揮劍。   空氣裏響起了輕微的嗚嗚風聲。   元武眼神之中的空洞又消失了些,他似乎又活了些,自嘲的笑笑,“這一劍名爲千頃風,以寡人往日的修爲,便是一座宮殿,也要被掀飛出去,想不到現在只是能夠帶起這樣如老狗嗚咽般的風聲。”   他身後的這些軍士和修行者都是心中悽然,有些人甚至飲泣出聲。   “你們走吧。”   元武卻是很輕淡的擺了擺手,示意這些軍士和修行者離開。   “聖上!”這些軍士和修行者大驚,紛紛抬起頭來。   “你們留下還有什麼意義?”元武卻只是又擺了擺手,微諷的笑了起來,“最後還不只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   一名修行者聽出了元武的意思,動容道:“聖上,您是要和丁寧……”   元武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打斷了他的話語。   誰都可以看出他的心意已決。   誰都可以看出他不想再多說話。   這些軍士和修行者不在多言,紛紛叩拜行禮之後離開。   幾頂黑色營帳裏,只剩下了元武。   整個世界都似乎安靜了下來,似乎只剩下了元武一個人。   這片臨時搭建的營區裏原本就沒有多少東西,這些軍士和修行者離開時,也並沒有帶走多少東西。   當風吹動營帳的門,發出輕微的敲打聲,元武從掀起的營帳簾往外看去,看到了火焰已經熄滅的火盆上架着的行軍鐵鍋。   行軍鐵鍋的旁邊,堆着一些乾糧。   有曬得很乾很硬的黍米餅,有風乾的牛羊肉。   元武苦笑了起來。   他的腹中有響聲響起,並非是以往任何的元氣流動導致,而只是純粹的腹空肚餓。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這種飢餓到心慌的感覺,尤其是到了八境之後,他很少需要和尋常人一樣飲食。   然而即便是在以前修行的過程裏,他對飲食起居的控制也是極爲苛刻,喫食大多都是大利於修行者的靈藥。   ……   他走出了營帳,開始生火。   火焰升騰了起來,煮沸了行軍鐵鍋裏的水。   他切了一些風乾的牛羊肉進去,等到再次微沸,他將黍米餅掰碎丟入鍋裏,然後放入鹽粒,放入一些可以增加香氣和食物色彩的野草。   這些他在以前和韓趙魏的征戰中見得很多,雖然很少自己親手做,但卻並不陌生。   他開始喫了起來。   飢餓是一切美食的來源。   這鍋粗陋簡單的食物,對於此時的元武而言,卻是久違的味道,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香甜。   飽暖容易讓人思慮很多,比如有了氣力思淫慾,而對於此時的元武來說,這一鍋讓他飽暖的食物,卻是讓他更多的想起這個世上的很多美好,讓他有更多的生存勇氣。   若死亡是最終的結果,那這些食物,也可以讓他在死亡之前享受到很多美好。   他摸了一下微微隆起的肚子,抬起頭來看向長陵的方向。   他笑了起來,笑容裏少了很多苦澀和憤恨的意味,卻是驟然多了些凌厲和狠辣。   “我倒是要感謝你,把我逼到這一步。”   他看着長陵,笑着自語,“不滿來自於不服氣,很多年前開始,我便生活在你的影子裏,你自然覺得我很平庸,無論是計謀還是修爲都遠不如你,但我並非是這麼認爲。我不覺得我比你弱,我自然要證明我比你強,我可以殺死你,所以你死了,我最終登上了皇位,成爲這世間最強的帝王。”   “但是我未想到九死蠶能讓你重活,在修爲這件事上,當時我沒有信心,但當我跨過八境,我卻更不服氣,但是我已得天下,我不敢冒險。”   “不敢冒險便是害怕和你交手,現在想清楚了,我便是後悔。你我之間早就應該用這樣一場決鬥瞭解,早在當年你進長陵,聲名剛起時,我便應該和你決鬥一場。”   “我以前不敢,以前害怕,但並不代表着我覺得我真的不如你,真的比不過你……我真的很不服氣。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我還有什麼可以害怕的?我現在有信心和你交手,有信心試着殺死你。”   元武緩緩的站了起來。   他提着這柄劍開始行走。   他現在沒有真元,就這樣步行前往長陵容易疲憊,然而他卻寧願如此,因爲越是如此,他越是能夠更快的適應和習慣沒有真元的感受。   丁寧對天下所有人說,要給他公平一戰的機會。   那他現在便是要前往長陵,和丁寧公平一戰。   既然他已經是沒有真元的廢人,那丁寧自然也要清空自己體內所有的真元。 第兩百三十一章 最終的相逢   阿房宮裏的餘火還未熄滅。   元武似乎被這個世間刻意的遺忘,然而既是刻意,便意味着他並非是真正的被徹底遺忘,而是故意視而不見。   這時他動了,便被整個天下注意。   長陵城裏,胖如山的橫山許侯聽到了消息,他呆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推開了對於常人而言顯得很巨大的窗,但依舊感覺到有些悶氣。   他喝了一壺涼茶,看着府邸裏的一株梧桐樹,長長的嘆了口氣。   那株梧桐樹是很多年前一個春天自己在院子裏生出來的,不知道何處風吹來的樹籽,或是別處運來填園的土方里正好夾雜着根鬚。   也就在那個春天,有一個很年輕的修行者揹着劍第一次走進長陵,還被某個城門衛將領攔住,刻意刁難了一番。   而那名將領,便成了那名很年輕修行者第一個挑戰對象。   那名當時毫無名氣的年輕修行者,就是王驚夢。   每年裏,每個時節,長陵都有很多像他那樣年紀的年輕修行者到來,尋找飯喫,尋找成名的機會,然而誰會想到,那樣的一名外鄉人竟然會捲動了天下的風雲?   和橫山許侯一樣,心中充滿這樣感慨的長陵權貴還有很多。   他們明知當鄭袖死去,當徐福和白啓都棄元武而去時,結局便已經註定,但真當這個時刻到來,他們的心情便還是如冰冷的天氣裏喝了一杯冷茶,滿心的情緒連自己都難言明。   沒有人刻意隱瞞元武正在回長陵的消息。   於是很快整個城都知道了。   所有人當然依舊想看熱鬧,想親眼看到元武和丁寧的一戰,但是和鄭袖與元武那場決鬥相比,長陵卻沒有那般的喧囂,絕大多所人都和橫山許侯一樣,有些莫名的唏噓和感慨。   真正的故事是即便焚燬了史書都藏不住的。   當元武親口說出丁寧便是當年那個人的重生,當年那個人和巴山劍場的故事,便隨着神都監和監天司的消失,在街巷間氾濫起來。   所以即便是沒有經歷過那段時光的年輕人,或者後來遷入長陵的秦人,都已經徹底清晰了當年的故事。   故事越多,當年的那些已經消失的人,形象便越是清晰。   對錯每個人心中都有評斷,但不管如何,在過往的十幾年裏,大秦王朝是世間最強大的王朝,元武是世間最強的帝王。   而這樣的一個人修爲盡廢,隻身一人在回到原先屬於他的王城,給人的感覺,還是猶如初冬的風吹過身體般的蕭瑟。   整座城很安靜的等待着。   長陵城裏突然捲起了風。   這風來自梧桐落。   當很多和梧桐落住的近的人轉首望向那條街巷,便看到有平和的風陣陣從那條街巷中吹拂出來,帶着一些肉眼可見的星光。   所有人猜到了答案,震驚難言。   丁寧在排空體內的真元。   他說過要給元武一個絕對公平的決鬥機會,便不會食言。   對於他而言,和元武的這次會面,也等待了很多年。   他體內真元的總量比一般的修行者要多出太多,所以從這裏卷出的風,吹遍了全城,甚至卷飛了橫山侯府的梧桐葉。   一道劍光從他的手中透了出來。   大刑劍是這世間他所能找到的最強最好的劍,但逼元武走到這一步之後,在這種對決裏,他自然不想依靠這柄劍佔元武的便宜。   他也沒有太過大意和刻意,也沒有用末花劍。   末花劍太短,在不用真元的情況下,也利用不了末花劍的特性。   在昔日巴山劍場的那些修行者中,也有的是和現在元武手中劍相差無幾的佩劍。   一柄同樣用金剛木製成的長劍送到了他的院落。   元武現在手中的劍名爲“玄木”,而他這柄劍名爲“斷金”。   當所有的真元從經絡中流淌出來,氣海變得空空如也,丁寧喝了一碗清水,便配着這劍出了門。   在梧桐落裏等待他的車隊很長。   誰也不想再有意外發生,所以這些車隊裏,聚集了巴山劍場和岷山劍宗的幾乎所有宗師,或者說,天下最強的那些宗師,都在這些車隊裏等着,包括淨琉璃和白山水、趙四、趙一。   和很多年前的天下強者皆來長陵殺王驚夢相比,現在這些人全部在保護丁寧周全,除非決鬥中元武能夠殺死丁寧,否則天下現在沒有任何人,任何軍隊能夠讓丁寧死去。   車隊裏這些強者的氣息或多或少改變着天地間的元氣流動,讓這支車隊行進時,空氣裏到處都是異樣的晶光,明滅不定的光影,顯得有些不真實。   街巷裏湧出的人越來越多,都跟着這列車隊,但都沒有太過靠近,生怕打擾到這支車隊的行進。   車隊一直到了城外,到了渭河邊。   這裏有的是空地,而且地勢低,在周圍的河崗上,便可以很清晰的看到這場對決。   在很多年前的長陵,絕大多數修行者的決鬥,也是約在這裏,這樣既不會損壞房屋,也不會破壞田地。   遠遠的,在這列車隊正對着的官道上,有一個人孤獨的握着劍走了過來。   無數在河崗上站定了位置的人看清了這一幕,心中瞬間勾起了無數的回憶,攪動了無數的風雨。   元武來了。   車隊散了開來。   河灘上野草地裏,留下了獨自站立的丁寧。   河崗上那些最靠近馬車的地段,停留着的自然都是些長陵的重要人物,一些經歷過當年事情的人物。   就如橫山許侯這些王侯,不知爲何,當親眼看到走來的元武,看到元武和丁寧的最終相逢,他們身體裏陡然生出些許疲憊,生出些放鬆,又覺得這樣的結束恩怨很完美。   丁寧淡淡的看着越來越近的元武的身影。   他的眼瞳裏有些冷意,但最終趨於淡漠。   看着終於走到自己面前的元武,他語氣輕淡,有些厭憎的開口,“你可以休憩一下,你想什麼時候開始便什麼時候開始。”   元武的髮絲已經被汗水浸透,黏在額前,他看起來當然比任何時候都要狼狽,尤其在被無數人看着的時候,但他看着最該忿恨的人,卻是反而笑了起來。   “按照長陵的習慣,決鬥的雙方,不是應該說些什麼?”   他看着丁寧的眼睛,帶着一絲瘋意,“即便你不想和我多說,但有些話我卻是不吐不快。”   丁寧也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想說什麼?”   元武慢慢地說道:“我想明白了從何時開始真正的恨你。” 第兩百三十二章 長恨由   恨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當然需要。   丁寧看着元武,緩緩抬起頭來,道:“我想聽聽你的理由。”   元武道:“因爲鄭袖。”   丁寧的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   他沒有想到在這樣的時候,元武只是說出了這樣簡單的四個字。   元武依舊笑着,但是他的笑容裏,卻多了很多苦澀的意味。   “我一開始憎惡厭恨你的很多東西,我憎惡你的自以爲是,憎惡你的自大,憎惡你特別的天賦,憎惡你凌駕於這世間修行者的武力,以及憎惡你對這個王朝,對我的皇位產生的威脅,憎惡你的功高震主,憎惡你的張狂……任何的這一切,都有讓我恨你的理由。”   元武伸出手,用袖子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接着說道,“我原也不去計較恨你的理由,這些理由對於我而言卻已經足夠,但真正的理由,卻是我心中不想,也不願去承認。等到我真正的失去她之後,我才願意去承認,我最恨你的理由,就是因爲她。”   元武嘲弄的看着丁寧,此時莫名的沒有絲毫頹廢無力的神情,面上反而似發起光來,他轉頭過去看向渭河的河面,緩聲接着道:“當年鄭袖來長陵時,是何等美麗何等特別的女子,即便是我第一眼見到,也自然深深愛慕。若是沒有你,她自然就會成爲皇后。但只是因爲你,我還沒有能夠有表示愛慕的機會,她便已經和你在一起,便已經成爲了你的愛侶。”   “當然後來我還是勝了,她背叛了你,成了我的皇后,順帶着葬送了巴山劍場。”   “然而想到她不是完璧之身,想到你是她第一個男人,再想不明白她即便背叛了你之後,只是需要這個皇后的位置,還是我在她心中依舊根本無法和你相提並論……這些年我便始終如鯁在喉。”   “我不是迂腐之人,爲了江山社稷,又如何不懂解開這些結?”   “然而最終解不開,最終親手殺死她。不是因爲這些年我太過忌憚她,而其實是在心中純粹想要她做一名愛我的妻子,只是因爲我真的很在意她。”   “原來我在這個世間,最愛的並非皇位,也並非一統天下的名聲,而是她。”   元武的笑容越來越慘淡,“只是等到自己肯承認這點,卻已經太晚。”   丁寧的眼神卻變得越來越冰冷,他搖了搖頭,道:“肯不肯承認是你的事情,但因爲這而毀了當年的我和巴山劍場,後來又毀了她,這難道是別人犯的錯?”   “我只是告訴你,當她死在我面前時,我的一切都已經毀了。我的人生和王朝一敗塗地,什麼都沒有剩餘,你的仇已經報了,而接下來,卻應該是我報仇的時候。”元武收斂了所有的笑容,也冷漠的搖了搖頭,“所以這場決鬥對於你而言是一場公平的決鬥,你殺死我,便是結束,但對於我而言,卻並非如此。就算能夠殺死你,我也不會再活下來。拼着死也要殺死你,我便不是沒有殺死你的機會。”   丁寧抬起了手中的劍,慢慢的橫胸,道:“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或者是遺言?”   元武也抬起了手中的劍,“這一天其實我也等了很久。”   數十片草屑隨着他這一聲的響起,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激射而出。   無論是他還是丁寧,此時身體裏已經沒有任何的真元,自然不可能因爲氣息震盪而激起這樣的碎屑。   讓這些草屑激飛出來的,是兩人的腳步。   即便失去了真元的支持,兩人的身體力量也遠非尋常人可以相比。   急劇如風的腳步,瞬間讓兩個人的身體在空氣裏拖出了殘影。   丁寧的身體更輕,他的速度比元武更快一些。   當失去了真元的支持,他的劍招便也變得無比的直接,他在一個縱掠之間,長劍很自然的筆直刺出,以一種完美的姿態,順其自然般刺向元武的胸口。   劍尖刺碎了一片飛起的草屑,來到元武身前。   元武沒有丁寧快,但面對着這一劍,他的臉上驟然浮現出的卻並非驚懼,而是一種瘋狂的冷笑。   他根本就不閃不避,眼睛裏似乎根本沒有這一劍的存在。   他也只是揮刀一般擰身,發力,一劍朝着迎面而來的丁寧橫斬過去。   一片驚呼聲在河崗上響起。   無論是先前兩人的對話,還是此時的交手,河崗上許多人都已經聽得清,都已經看得清。   元武的劍勢已經清楚到了極點。   他便是要玉石俱焚。   他只是要一心求死,同時將丁寧殺死。   這樣的戰法,即便丁寧的劍術遠超元武,對於丁寧而言依舊很不利。   丁寧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在這種疾進的情形之下,他竟依舊能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的整個身體異常乾脆的,像被砍倒的柴一樣,往後倒了下去。   元武的劍光從他的上方斬過。   一劍斬空,元武的反應自然也不慢,一聲低沉厲喝之下,劍光便已折轉,往下劈落。   然而也就在這一剎那,元武雙目已然刺痛,忍不住便又是一聲痛呼。   丁寧的動作比他更快。   在往後倒下的剎那,丁寧的劍身已經拍在他腳尖挑起飛在空中的草木碎屑和土礫之上,將這一團塵浪,準確無誤的拍得濺飛到了元武面上。   他純粹靠身體血肉發力,然而僅是憑身體的轉動,手腕的抖震,拍打擊出的碎屑,就已經將元武的面上打得全是血痕。   乘着元武眼睛閉起的這一剎那,丁寧的左手已經按在了地上,他的整個身體,陡然如旋轉的陀螺般往一側旋飛了出去。   一股涼意侵近元武的腳踝。   元武下意識的反應過來即將發生什麼,他來不及睜開眼睛,來不及追斬丁寧,痛呼聲中長劍往下橫掠,格擋那貼地斬向他腳踝的陰毒一劍。   然而他這一劍依舊擋了個空。   丁寧的劍已經收了回去,在他強行睜開眼的剎那,一道劍光如遊蛇般刺向他的左腹。   丁寧側身而立,單腳纔剛剛落地,如同猿猴單腳立在危崖上的枝頭。   這是白猿劍經中的劍招,出自長陵的白猿劍院。 第兩百三十三章 殘酷的世界   這種劍招很平常,並不好看,但卻將臂長伸展到了極致,而且任何看得懂這一劍的人都產生異常驚豔的感覺,因爲丁寧將這一劍的輕靈也發揮到了極致。   元武依舊想用兩敗俱傷的戰法,這樣自然能夠彌補對於劍招的運用,在見招破招方面,元武並不認爲自己能夠勝過丁寧。   然而此時,元武可以肯定,當對方的劍尖觸及自己的身體時,不論自己以何種方式出劍,自己的劍都不可能觸碰到丁寧的身體。   所以他只有閃,或者擋這一劍。   閃便有可能遭遇更多連綿不斷的劍招追擊,所以元武一聲憤怒的厲喝,手中的劍抖起了一朵劍花,硬磕丁寧的這一劍。   丁寧輕輕的搖了搖頭。   元武抖起的劍花斬過的只是他手中劍收回時的殘影。   丁寧的身體輕盈的躍往元武的左側,身體如風中的楊柳擺動起來,即便沒有真元的支持,他手中的劍在一剎那依舊連刺了四劍,空氣裏亮起了四道劍光。   劍速足夠快,便可以欺騙人的眼睛和感知。   這四劍明明有先後刺出,此時卻是讓人無法分清哪一劍先,哪一劍後。   這又是一招出自長陵二流修行地曲柳劍院劍經中的招數,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樣的劍招可以接在白猿劍經的劍招之後,而且流暢到令人覺得完美。   元武的身前亮起一道劍屏。   元武的手腕靈活到了似乎無骨的境地,他的身體都站立在原地未動,便讓手中劍如孔雀開屏般阻攔在這四道劍光之前。   然而依舊沒有劍和劍相遇的聲音。   他的劍依舊落空。   丁寧的身體已經從他的側面掠過。   這一剎那丁寧的劍未曾直接斬向他的身體,但是劍尖卻已經在地上挑動了一撥泥土,甩向他的後背。   元武的心中驟然燃起更猛烈的怒火,他雙腳猛然發力,硬生生扭轉自己的身體,劍隨身轉,橫劍攔向這一塊泥土。   然而他沒有擋住這一塊泥土。   這一塊泥土隨着劍勢,並非是直直的撞來,而是帶着一種詭異的旋轉,在接近他身前時,竟是硬生生的劃出了個弧線,越過了橫在之前的劍身,隨着噗的一聲悶響,硬生生打中元武的胸口。   一片抑制不住的驚呼聲響起。   元武的胸口一痛,呼吸一滯。   即便不帶任何的真元,這一塊泥土上依舊帶着不弱的力道。   但比起痛苦,更讓元武無法承受的,卻是那種羞辱的情緒。   微溼的泥塊在他的胸口濺開,很多泥土濺射到了他的下巴,濺射在他的臉上。   丁寧卻是已在距離他不到兩丈的地上靜靜凝立,乘着他呼吸不暢的此時,在慢慢的調整呼吸。   無論是在尋常武者的世界,還是在修行者的世界裏,能夠有時間休憩和調息的一方,自然會有更持久的戰力。   元武恢復了呼吸。   他的呼吸卻不由得沉重起來。   他和丁寧之間只是交手了數招,但他手中的劍,卻是連丁寧的劍身都碰不到!   不管他如何不服氣,他此時心中卻是清晰到了極點,無論是對於劍招的運用,還是這種戰鬥的經驗,他都不可能和丁寧相提並論。   丁寧緩緩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越過元武的頭顱,看向長陵上方的天空。   他輕淡的出聲道:“現在你應該明白了?有些事並非是你想的那樣……你所想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永遠有着很大的距離。就如你認爲你可以和我一戰,就如你覺得若是沒有我,你和鄭袖便會成爲這個世界最完美的男女主角。”   “然而並非如此。”   丁寧漠然的搖了搖頭,“即便我晚入長陵,或許鄭袖第一時間成了皇后,但在後來,或許是鄭袖背叛了你,奪取了你的皇位,後來的很多事,也未必如你所想發生。”   元武持劍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這個世界其實很殘酷,即便你全心對人好,人也未必全心對你,終究這一生,都是在等待着碰一個對的人。”丁寧微嘲的輕聲道:“更何況你連全心對人好都根本做不到,無論對友,對你所愛的人,你都是這番的虛僞,這番的糾結,虛僞和糾結到令人噁心。”   說完這一句,丁寧便出劍。   對於他真正憎惡的人,他沒有任何的同情,也不想給好的結局。   他的劍沒有落向元武的身體,而是落向身前的地面。   他的身體,卻是在往後倒退。   藉着雙腳的連踏,劍尖在他留下的腳印中不斷的上滑,往上挑起。   一片片泥土隨着他劍的挑動,不斷急速飛起,如一枚枚劍片不斷落向元武的身體。   這很不像是強大的劍師之間的對決,很像是小孩子之間的玩泥巴嬉鬧,然而隨着丁寧手中劍劍路的不斷改變,這些被踩硬後挑起的泥片,在空中也有着各自不同的飛行軌跡。   有的直如箭矢,有的如水面上飛旋的瓦片,有的從空中墜下,有的卻是如飛去來器,在空中奇異的飛旋繞回。   元武避不開所有這些泥片。   他也不可能完全不顧這些泥片而直接衝向丁寧。   先前那一撥泥土的力量,已經讓他明白硬生承受這些泥土的砸擊,是不可能跟得上丁寧的腳步,不可能欺近他的身邊。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揮劍而守。   然而在接下來一剎那,他很難呼吸。   他的劍斬碎了飛過來的泥片,泥片碎裂成塵,遮掩着他的視線,也令大量的粉塵衝入他的鼻腔之中。   他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一片泥片切過了他的臉頰。   一條鮮豔的鮮血,順着他的臉頰流淌了下來。   有更多的泥片落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上出現了更多的傷口,更多的鮮血流淌下來。   河崗上一開始的驚呼聲已經完全消失,天地變得徹底安靜下來,唯有泥土被擊碎的輕微悶響聲,以及泥片堅硬的邊緣切過衣物和肉體時的撕裂聲。   元武厲吼了起來,他開始瘋狂揮劍,朝着丁寧狂奔。   而丁寧卻依舊平靜的閃挪,後退。   此時所有人都明白了丁寧的用意。   他只是用了長陵最簡單的一些劍招,讓元武明白了許多道理,然後他讓元武處於了很多年前,王驚夢身處的絕境。   無論怎麼戰,卻都無法到真正的對手面前,連衣角都接觸不到對方。   元武在被這世間最普通的泥土,千刀萬剮。   ……   沒有真元的支持,鮮血流淌得越多,氣力便消失得越快,動作和反應便越慢。   元武感覺陽光在變得越來越明媚耀眼,但他的眼前,卻模糊起來。   一片泥片切過了他的膝蓋。   隨着噗的一道鮮血夾雜着血肉飛灑,他再也無法支持自己身體的平衡,跪了下來。 第兩百三十四章 大婚(大結局)   劍還在手中。   但是元武抬起這柄劍,卻再也觸不到任何的敵人。   “我要死了麼?”   元武渾身是血和泥漿,他的髮絲也黏滿了這些,看不出顏色,他抬着頭,黯淡如螢火的眼睛看着走到身前的丁寧,心中盡是惘然,但卻不知爲何,改換了自稱的口吻,“寡人縱橫一生,就要這樣死了麼?”   丁寧看着他,沒有回應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寡人竟然真的要死了。”   元武笑了起來,笑聲很淒厲,神情很詭異,“這是寡人的王朝,周圍有無數寡人的子民,他們竟由着我死在這裏?”   丁寧淡漠地說道,“因爲這很公平。”   “這世上哪裏有真的公平?”元武喃喃地說道,“寡人生來便是帝王,而你們生來便只是寡人的子民。”   丁寧說道:“人心中自然有公平。”   元武身上的血越流越多,他感覺自己和整個天地黏在了一起,然而他的視線裏,天色卻在變暗,暗得看不見眼前的丁寧。   他終於明白自己到了一生中的終點。   “寡人這一生不虧。”   他有種想哭的感覺,但還是強行抬起頭來,衝着丁寧站立的方向,“寡人得到了天下,成爲了註定記載在史書上的帝王,便是這一統的江山,功勞大多也會記在寡人的賬上,還有寡人也得到了寡人想要的女子成爲皇后。”   丁寧沒有回應元武的這些話。   因爲這時,元武的氣息已經斷絕。   這名改變了他一生的敵人已然死去。   無論他再說什麼,元武也不可能聽到。   至於這名敵人的一生,自然由今後的故事和史書評論。   河崗上靜默了許久。   有人哭了起來。   有些人的哭,是念及了這位帝王的好,想過自己還是因元武的一些命令而受了恩惠,有些人的哭,卻是莫名其妙,只是對於未來改變的恐懼。   天地四野起了風。   風從四面來,流向丁寧的身體。   隨着丁寧的動念,天地元氣開始流淌回丁寧的身體。   風流帶動了元武的身體。   他往前方的泥濘中重重栽倒。   這是經年恩怨的終結。   馬車裏的夜策冷看着這樣的畫面,她應是長陵最堅強的女子之一,然而此時想到過往很多發生的事情,她的眼眶卻是依舊忍不住微紅。   馬車裏最爲輕鬆的是謝長勝。   看着死去的元武,他只是沉默了數息的時間,便問同在馬車裏的淨琉璃等人,“怎麼處理他的後事,將他挫骨揚灰,還是就地埋了?”   沒有人理會他。   丁寧在這片河灘靜靜的站立了很久。   當這件事情做完,他在這個城,便不再有什麼執念。   他看着元武的屍身,想着恐怕到了最後,元武也應該覺着很多他爭的事情,原來那般無趣,原本並非是他真正在意的東西。   丁寧回了馬車,車隊離開,散去。   傾城而出的人們也慢慢散去。   ……   其實元武纔是唯一的不安定因素,當元武死去,一切都很平靜自然。   長陵的人們大多數都不知道元武的屍身最後如何處理,巴山劍場未管,但也沒有風光大葬,想來便是那些忠於元武的軍士和朝臣選了地方將他埋了。   數日之後,扶蘇正式登基,成爲新皇。   再過了數十日,白啓和一些部衆回了長陵,先前對於白啓叛出王朝的消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着白啓的回朝,天下已然平定。   楚燕齊也已然消失,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一統王朝。   再過了許久。   度量衡和貨幣亦然一統,隨着許多赦令及一些優厚的律令的下達,即便是楚燕齊這些地域得人們,也以驚人的速度接受着這樣的改變。   “憶什麼故國,反什麼秦。人人有田耕,人人有房住,有什麼不好,瞎操什麼心。”   在下一個春暖花開的膠東郡,某個酒館裏,一個喝醉了的來自齊境商人的囈語,便代表了大多數人的心聲。   天下一統之後,帶來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不只是做生意更爲方便,貨品流通更爲順暢,原先各朝的稀缺商品,現在也變的隨便可以買到了,最爲關鍵的是,連流寇都變少了,商隊穿過原先的邊境,也變得穩當安全。   這名從齊地而來,帶了許多皮革到膠東郡,將要裝載許多魚乾和藥材回去的商人醉倒在春風裏。   不遠處的某條靠海的巷落,卻是陡然熱鬧了起來。   有鮮花飄灑,有鑼鼓震天,是在辦喜事。   許多孩童赤着腳跟着大人從屋子裏跑出去看熱鬧。   他們驚訝的看到,海上來了很多大船。   “是什麼樣的大戶人家嫁女,這樣的氣派?”   這些不明所以的人嘖嘖稱奇。   在距離那條巷落很近的客棧裏,一間上房之中,卻聚集着很多面色嚴峻的官員。   這些官員來自長陵。   他們很清楚這是天下最重要的一場大婚,是丁寧和長孫淺雪的大婚。   現在那些大船裏,除了那些天下知名的宗師之外,還有很多來自更遠海外的強者。   而那些陰山之外的王國,也早已有使者到來。   即便丁寧在離開長陵之後不再過問朝堂之事,但所有長陵的權貴都明白,有些事情必須要丁寧滿意。   一封加急的密件傳遞到了這間上房裏。   看清這封密件的內容之後,爲首的官員展顏一笑,“聖上加封黃真衛渭河公,見祠紀念,歸葬東陵。”   聽到他的這幾句話,聚集的官員都是徹底鬆了一口氣,有種解脫之感。   前些時日,當他們得知丁寧和長孫淺雪大婚消失之時,也聽到丁寧問了黃真衛的歸葬。   這對於長陵而言,雖然現在丁寧大多數時候行蹤不定,大多時間都是在海外遊歷,但他特意提及,特意關心的事情,便是真正的大事。   ……   洞房裏,紅燭在搖。   洞房外,一羣半醉的人還在灌酒,還在鬧。   丁寧挑開了新娘子的紅蓋頭。   饒是見慣了各種陣仗,此時的長孫淺雪,卻是羞紅了臉。   這真是天下最美的新娘子,丁寧看得有些發怔。   “好看嗎?”   屋頂上響起了數聲笑聲。   長孫淺雪羞怒的跺了跺腳。   丁寧卻大方的仰起頭,大聲笑道:“好看,看不夠。”   (本書完) 完本感言   劍王朝這本書在14年9月1號上傳,到今天完結,就差不到三個月就寫了三年。   在我寫過的所有書裏面,劍王朝是我寫的時間最長的一本書。   這本書的前半部分,應該是我迄今爲止發揮最好的一本書,無論從前後呼應,情節的節節推進,還是挖坑和填坑,甚至是敘事的節奏,我都很滿意,若說後半部分,迄今爲止的所有書裏,其實我自己最滿意的應該是仙魔變。   仙魔變主角和一些配角的成長,包括故事最後張平的心路歷程,最後引起爭議的背叛,其實我都是很滿意的。   劍王朝的後半部分,我寫的很艱難。   艱難在於兩點,一點是復仇越到後面越難寫,另外一點是,要將復仇結合王朝的興亡,將復仇線和幾個王朝的征戰和覆滅融合在一起,就更加的難。   這點我的掌控力還是不足,但我沒有隨意的處理,所以寫到這裏,我的筆力是進步的,下一本書,我應該會做得更好。   除去這兩點,最艱難的反而是我的時間突然變得很緊張了。   關注我微信公衆平臺的可能知道,在去年八月份開始,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作者做了個公司,北京輝黃文化。   起初的想法很簡單,當作者不在於滿足喫飽飯之後,就應該有自己的追求。   如果作爲一個單純的版權提供方,無法保證自己的一些版權變成影視,變成其它作品之後,徹底的面目全非,那或許在將來經過自己的努力,當自己變成出資方和出品方,就能更好的做好自己的創作。   這些年努力的方向其實一點都沒有變:   先是賺錢,努力養活自己和家人,然後積累一點資本,做真正原汁原味的東西。   哪怕是純粹虧錢,花錢做一兩部自己想要的動漫,影視啊,那今後也有留下來的,自己看着喜歡的東西。   當然萬一做出個名聲,可以做更大製作的東西,那就更好。   初心就是這樣。   然後沒想到做得很快,輝黃在16年底就開了發佈會,那時我們天使輪已經估值一個億,已經完成了一輪融資。   然後簽了靜官大人,讓他出山寫了十界戰紀。   然後今年上半年參投出品了一些網絡大電影,成績不是很出名的不說了,比較成功的有降龍大師,應該算是今年年度收入最高的幾部網大之一,作品本身還是挺搞笑的。   下半年會有輝黃主做的兩部武俠電影上,一部是古武俠,一部是現代武俠,這兩部就是我自己操刀的劇本和自己定的製作團隊了,不爲別的,就想看看純粹是網文的思路和風格的武俠,投在市場上會有什麼反應。   還有我們有一個重量級的動畫在製作,和一個知名的,大家小時候都玩過的遊戲機廠商進行深度IP合作,只是現在不方便透露具體情況,今後大家會知道。   除此之外,還有道士出山的系列電影,今後的劇本都會由我們來做。   還和多樂一起做了本箱庭戰紀,是面向二次元的出版作品,沒有在網上發售,遊戲已經制作完成了,算是新的嘗試。   等等等等……   沒有以前想象的簡單,所以變得極其的忙。   所以有些書友問我,老無你是不是變了,變得更新都慢了,是不是忘了以前的夢想。   但恰恰不是的啊,這些年,我唯一不變的,是一直在追逐我的初衷,一直在努力的做好事情。   寫了更多的東西,做了更多的事情,期待未知的成功。   因爲我很清晰我想要的是什麼,知道自己能夠有什麼樣的工作狀態,所以在劍王朝更新的時候,會有仙俠世界的想法,當時想的便是時間足夠,一本文青一點,一本小白一點,互爲調整,自己寫作心情也會好一點。   但後來是真的太忙。   所以必須要有所調整。   新書發佈的時間定了,會在下個月的21號,也就是7月21號。   在這段時間裏,我會把手頭上的工作結束,自己公司電影的劇本,還有仙俠世界也要抓緊完成。   然後到新書發佈之後,就會專心的,安靜的,只寫這本的更新。   然後會是下一個兩年。   很感謝大家的陪伴,尤其感謝能夠耐心看完我這篇感言,能夠理解我的努力的書友。   下一本新書的更新速度,會很好。   然後我每本書的進步,大家也應該可以看得到。   我會盡量做得更好。   只希望自己的身體能夠健康一些,寫作狀態一直能夠很好的保持下去。   我還是當年寫流氓高手時那個老無,只是當時的老無是假老,而十一年之後,是真的有些老。   下個月再見。   如果想要給我留言,或者想盡快知道新書消息,參加一些活動的,也可以加我的微信公衆,wuzui1979,可能一些網站會屏蔽,反正就是無罪1979拼音了。   老無敬上。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