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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跑馬場

  初冬的馬內顯得有些蕭瑟,因爲天氣冷,很多人都不出來,馬車也很稀少,偶爾能夠看到的行人也都穿得很厚,拉車的馬居然也披上冬裝,它們的身後都蓋着厚厚的毯子,有的馬連脖頸都被套起來。   一輛馬車沿着大街緩緩而行,並開着車窗。   拉佩靠窗而坐,他看着窗外,妮娜則捲縮成一團坐在他的對面,她快被凍死了。   儘管冷得要命,妮娜仍舊朝着窗外指指點點。   “那裏是聖雷諾大教堂,原本是王室專用的教堂,不過現在已經對公衆開放。大教堂裏面供奉着聖母之紗,每當新年彌撒的時候,這件聖物就會被拿出來讓大家瞻仰……”   “你再看這邊,這是魯亞克碼頭也就是遊船馬頭。你要不要上游船玩玩?或者租一條小船,在水上游覽馬內,絕對別有風味……”   “再過去就是星光廣場,可惜今天不是節日,要不然那裏會有表演……”   一路上,妮娜不停地解說着,她絕對是一個不錯的嚮導。   拉佩看上去懶洋洋的,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實際上他聽得很起勁,畢竟他沒來過馬內,不過他必須裝出不在科的模樣。   眼看着快要到晌午,拉佩突然說道:“謝謝你的解說,不過有一件事你恐怕沒弄明白,我不需要你做導遊,對於馬內,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您以前在馬內住過?”妮娜趁機探拉佩的底。   “這些事你沒必要知道。”拉佩一點都不客氣,他已經發現妮娜是自來熟,而且很擅長順杆子往上爬,不能給她好臉色看。   不等妮娜再次開口,拉佩接着道:“和這些幾個世紀以前的老東西相比,你剛纔說的河面上的浮屍或許更有意思一些。”   拉佩這番話是故意。   果然,妮娜的眼睛頓時紅了,眼淚在眼眶裏面轉動着。   拉佩暗自感嘆,這要麼是真情流露,要麼是表演才能已經達到大師等級,好在他的心腸很硬,裝作沒注意,趴在車窗邊上懶洋洋地問道:“有沒有最近幾年纔出現的新鮮玩意?”   妮娜吸了吸鼻子強行不讓自己哭出來,過了片刻她咬着牙敲了敲身後的車壁,這是讓車伕注意。   “在前面的十字路口轉彎,咱們去南郊的跑馬場。”   車伕是和馬車一起租來的,也是馬內人,不需要妮娜多說,也知道南郊跑馬場在什麼地方。   拉佩卻不清楚,不由得抬起頭問道:“跑馬?”   “這是現在最流行的娛樂活動。”妮娜冷冷地說道,或許是因爲剛纔拉佩傷了她的心,她的態度異常冷漠。   “賽馬以前就有了。”拉佩故意裝作一無所知,其實他從比格·威爾那裏早就已經知道馬內的情況,甚至他來馬內時乘坐的馬車就是用競賽車架改的,連塔倫都已經興起這種活動,他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賽馬活動以前就有,兩千年前的古帝國時代,賽馬就已經是很受歡迎的全民活動不過古帝國崩潰後,這項活動卻成了貴州專屬。直到半個世紀前,賽馬才重新變成平民也能參加的活動。最初是海峽對面那個國家先開始的,十幾年前才傳到這裏。   妮娜氣鼓鼓地說道:“你看了就明白。”   一不小心,妮娜連敬語都忘了。   拉佩到也沒計較,他掃了妮娜一眼,仍舊趴在窗口。   馬車一路向南,拉佩注意到馬車越來越多,而且都是往同方向前進,反方向而行的馬車要少得多,特別是過了一條河後,道路就變得異常擁擠起來,幾乎到了車擠着車的地步,所有車都慢慢地往前走。   “小少爺,我就停在這裏可以嗎?跑馬場離這裏不遠,走三個街區就到了。”車伕在前面喊道,他嘴裏這麼說,實際上已經停下來。   這名馬伕不是拉佩的僕人,是和馬車一起租來的,他不是替拉佩幹活,而是爲租車行的老闆打工,所以一門心思都在替老闆打算他不想讓馬車被擦到撞到,馬車很貴的。   拉佩還沒反應妮娜卻已經怒了,道:“你怎麼能這樣?”   “算了,反正沒多少路,咱們下去走走吧。”說着,拉佩打開車門,覺得與其看着馬車慢騰騰地前進,還不如自己走更快。   妮娜只能跟着下車,但仍舊氣鼓鼓地道:“您也太容易說話了,換成是我,絕對不會和這傢伙客氣。”   “容易說話?”拉佩一臉訕笑地道:“你說的是我嗎?”   “難道不是?”妮娜看着拉佩,問道。   “獅子會和綿羊好好說話嗎?那個光頭會和你好好說話嗎?”拉佩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東拉西扯。   “我不明白。”妮娜被搞糊塗了。   “我有必要和一隻臭蟲多費口舌嗎?直接捻死不就行了?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我的僕人們都還沒來,身邊只有一個管家。我是一個很懶的人,這點小事讓我自己出面,我纔沒興趣呢。”拉佩仍舊是一副慵懶的模樣。   妮娜這下子聽懂了,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別聽這話輕飄飄的,絕對比光頭說的那些威脅話有分量得多。   “你打算怎麼對付他?”妮娜急忙問道。   “對付他?”拉佩哈哈一笑,道:“我會讓僕人們把那家租車行的老闆打一頓,再把我坐過的這輛馬車砸爛,然後告訴他,我爲什麼要這麼樣做。”   妮娜的臉色都變了,她呆愣半晌,不由得嘆道:“你真夠狠的,那個車伕肯定會被解僱,現在這個時候如果被解僱,想再找一份工作就難了……不知道他有沒有妻子、兒女?如果有的話,那就太慘了。”   越往下說,妮娜越是不忍心。   “說要收拾那傢伙的是你,現在起了同情心的又是你。”拉佩搖了搖頭,自顧自地往前走,剛纔那番話只是說說罷了,他還沒閒到和一個車伕慪氣的地步。   只過了一條街,拉佩就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的。道路愈發擁擠,不只車多,人也越來越多,更糟糕的是道路兩旁全是小販,他們有的用一輛小車作爲櫃檯,上面鋪了一塊木板,木板上放着售賣的東西。有的乾脆把一張毯子往地上一鋪,就開始賣起東西。   這些攤子十個有六個賣的是小喫,剩下的攤子有賣工藝品的,有木盆及瓦罐的,甚至還有賣瓜果,蔬菜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突然,前面有一大羣人湧過來,原本就很擁擠的街道一下子變得更加擁擠。   這些人大多一臉晦氣,嘴裏罵罵咧咧,手裏拿着五顏六色的紙片,很多人把紙片扯得很碎,然後一把揚到空中。   碎紙片隨風亂舞,越飛越高,迅速散開,眨眼間就如同雪花飛揚。   “他們在幹什麼?”拉佩問道,比格·威爾提到過賽馬,卻沒提這些事。   “別管那些賭鬼,他們只不過是賭馬輸了而已。”妮娜對這種場面早已習以爲常。她父親海關的時候,同樣也是這裏的常客,特別是最後那段日子,她父親情願一天只喫一頓,也要省錢買馬票。   “賭馬?怎麼賭法?”拉佩來了興趣。   “你也對賭博感興趣?”妮娜的眼神中又充滿了鄙視,也再一次忘了敬語。   “沒什麼興趣,頂多偶爾玩玩。”拉佩隨口說道。   說實話,拉佩從來沒有真正和人賭博過,以前在學校他最多和同學打牌,輸了的人負責寫作業。   聽到這個回答,妮娜明顯鬆了一口氣,態度也一下子轉好。   “平民玩賽馬其實早就有了。聽我父親說,我叔公就是一個喜歡賽馬的人,不過那時賽馬還只是有錢人的遊戲,有點附庸風雅的味道。直到五年前,財政大臣都雷德突然插手進來,他建造這座跑馬場,然後制訂了一整套規則,之後跑馬就不再是單純的運動,而是變成一種合法的賭博。每個月的月初和月中各有一次賽馬大會,每次有六場比賽,門票很便宜,只要五枚比紹。觀看賽馬的同時還可以下注,賭哪匹馬能贏,那花起錢來就沒底了,少則十幾枚比紹,多則幾十至上百枚比紹,甚至有人幾千,幾萬地往裏面扔。”   至此,拉佩明白比格·威爾爲什麼不多說賽馬的事,比格·威爾和財政大臣都雷德不是同個陣營的人,甚至可以說是死敵,跑馬場是死敵的傑作,像比格·威爾這樣驕傲的人,當然不願意提起。   但,拉佩愈發感興趣起來。   跑馬場很大,遠遠就可以看到高聳的圍牆。   跑馬場是長條形的,有一座街區那麼寬,五座街區那麼長,一座街區一般是一百尺,這就意味着跑馬場的跑道一圈差不多有一公里長。   這座跑馬場設計得也很有趣設計的時候肯定考慮到人會很多,一旦擁護在一個出入口,可能會出事,所以出入口很多,隔着幾十尺就有一個出入口,這些出入口開得很大,完全是敞開的,沒有門扇,不過有一圈欄杆擋着。   每一個出入口的旁邊都有賣票的地方,一張票五枚比紹,確實夠便宜。   拉佩湊到窗前正打算買兩張票,卻看到一個小販大搖大擺地走進去,門口負責查票的人居然沒拉着。   “別看他,他賣的貨全都是上面準備的,比外面貴很多。一塊麪包兩枚比紹,一罐啤酒一梅比紹,如果不願意挨宰可以出去買,不過進來得重新買票。”賣票的那個人看出拉佩的心思,解釋道。   “真是生財有道。”拉佩說。   “誰說不是?”賣票的人呵呵一笑。   現在市面不景氣,賺錢不容易,但是跑馬場卻正好相反,每個月兩場賽馬大會,賺的錢都要用十幾輛馬車才能拉走。   “要不要賭兩把?現在是休息時間,還來得及下注。”   賣票的人顯然不安好心。   “先看看再說。”拉佩笑了笑,拿了票就走。   妮娜緊跟在後面,手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只大紙袋,裏面裝了一大堆喫的東西。   查票的人看了妮娜一眼,倒也沒說什麼。   拉佩現在總算明白,爲什麼外面那麼多賣小喫的攤子,不過他也覺得奇怪。   “既然可以自己帶喫的東西進去,大家還會買裏面的東西嗎?這樣一來豈不是賺不到錢?”拉佩一邊走,一邊問道。   “都雷德比你精明,如果不讓大家帶東西進來喫,非要宰別人一刀,大家心裏有怨氣,說不定就不來了。現在可以隨便帶東西,大家玩得高興,喫得開心,權當郊遊,心情一好,說不定就會賭一把。你想想,一塊麪包才能賺多少錢?下注的話,又能賺多少錢?”妮娜解釋道,她越說越起勁,話語間也越來越放肆。   “有道理……不過這些小販豈不是沒生意了?”拉佩又問道。   “總有人會買他們的東西,譬如賭贏的人總要意思一下吧?這裏賣的麪包雖然貴,不過味道確實不錯。小喫也一樣,花十幾枚比紹絕對能喫得很好,比去高級餐廳要便宜很多。不過最大方的還是那些有錢的闊佬,他們必須顯示自己與衆不同,帶一隻大紙袋子進來多寒磣!當然要買現成的!隨手招呼一聲,讓小販過來,讓周圍的人全都用羨慕的目光看着,這多有面子!”妮娜說得口沫橫飛,好像這是她的傑作似的。   拉佩明白了,對那位財政大臣佩服得五體投地,大錢也賺,小錢也賺,不過那位財務大臣如此厲害,如此擅長理財,卻沒辦法改變現在糟糕的財政問題,愈發說明局勢的嚴峻。   生病並不可怕,但最好的醫生都沒辦法治療的病就可怕了,那叫絕症。   拉佩爲這個國家的未來感到擔憂,以前拉佩沒有這樣的想法,但現在看到那麼多的苦難,他的心有所觸動,他能逃跑,甚至連財產也都漸漸轉移出去,其他人卻做不到。   或許我應該做些什麼?拉佩一邊想,一邊觀察着四周。   跑馬場內很大,中間是一條很長的環形跑道,跑道上鋪着細細的煤渣,遠處有一羣工人在平整跑道,爲下一次比賽做準備。   跑馬場的四周是階梯形的座位,這種設計在三千年前就已經有了,倒也不算稀奇。不過和三千年前相比,現在多了一些有靠背的木製座位。   這個地方人很多,座位幾乎都坐滿,因爲這裏沒有對號入座的說法,想坐在哪裏就坐在哪裏,所以大家全都擠在前面,爲的是看得更清楚。   拉佩還看到很多桌布鋪在座位上,上面放着籃子、水壺之類的東西,裏面裝滿食物和清水,感覺和郊遊沒什麼兩樣。   現在是休息時間,比賽還沒開始,場地上只能看到一羣騎師在遛馬,所以大家都在聊天和喫東西,也有人忙着下注。   現在是冬天,這裏又是露天場所,而且異常空曠,凜冽的寒風呼呼地颳着,坐在看臺上的人蜷縮着身體,甚至來回走動以便讓身體暖和起來,但是他們的熱情卻絲毫不減。   “我本來以爲賭馬的人都應該有點錢,沒想到完全相反,那些手裏抓着大把五顏六色馬票的人,看上去都沒什麼錢。”拉佩喃喃自語道。   “這是當然的。現在市面不景氣,大家都對未來充滿絕望,誰都不知道自己的店鋪哪天會倒閉,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失業。物價卻在一天天往上漲,手裏的那點錢維持短時間的開銷還行,日子一長就困難了,倒不如來這裏博一把,運氣不好也就那樣,並不會更加糟糕。萬一運氣好大賺一筆,日子就好過多了。”妮娜很明白那些人的心情,因爲她的父親就有過這樣的經歷。   太陽漸漸落下,天氣變得愈發冷起來,凜冽的寒風捲着一大堆碎紙屑漫天亂飛。賽馬大會已經結束,現在是散場的時間。   跑馬場四周變得愈發熱鬧和擁擠,數不清的人從跑馬場四周的大門出來,然後朝着四面八方而去。大多數人正在談論着今天的事,也有人垂頭喪氣,他們肯定輸了不少。另外一羣人則笑容滿面,他們贏了錢。   拉佩和妮娜也在人羣中,拉佩學着旁邊人的樣子,也把沒有押中的馬票撕成碎屑拋到天空中。   拉佩看着那些碎屑被風吹遠,覺得確實挺有趣。   拉佩買馬票只是玩玩,他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兩場比賽已經結束,第三場他沒下注,因爲剛來還不怎麼懂。第四場他押了十枚比紹,結果贏了。第五場他又押了十枚比紹,不過這一次輸了。最後一場他把身上一半的錢押上去,運氣不錯,再一次贏了。   對於現在的拉佩來說,這只是小贏一場,頂多就是開心一下。如果換成以前的他,恐怕已經樂瘋了,那絕對是一大筆收入。   “原來你也喜歡賭博,還說什麼只是玩玩。”妮娜在一旁酸溜溜地說道,心裏隱隱作痛,如果她父親有這麼好的運氣,也就不會自殺了。   “我只是爲了驗證一件事。”拉佩笑道,這不是敷衍,他想要驗證的是幸運金幣的效果。   幸運金幣既然帶有“幸運”二字,肯定有它的原因。拉佩第一次下注的時候,心頭猛地一陣狂跳,他有種感覺,其中一匹馬會贏,結果真的贏了。第二次下注時,他又有同樣的感覺,但這一次他故意押另外一匹馬,結果輸了。到了第三場,他按照那種感覺下注,結果又贏了。   這應該是幸運金幣本身就具有的能力,不過拉佩不敢亂用,畢竟幸運金幣帶來幸運的同時,也會積攢厄運,他又不缺錢,完全沒必要把運氣消耗在這上面。   “現在天色這麼晚了,我這樣一個年輕美貌的少女陪了您一整天,您難道沒打箅表示一下?”妮娜心理越來越不平衡,她決定敲竹槓,反正這也是慣例,贏錢的人肯定要請客。   “你想要什麼表示?”拉佩轉頭看着妮娜,問道。   原本妮娜是想敲一筆,但是轉念一想,又有了新的主意,道:“請我喫飯怎麼樣?我知道一家不錯的餐廳。”   拉佩當然不在乎,他只有一個問題:“那地方遠嗎?”   妮娜猶豫了一下,最後給了一個不算回答的回答:“有馬車怕什麼?”   拉佩沒說什麼,而是朝着馬車走去。   過了五十分鐘,馬車停在一條小巷口。   拉佩黑着臉從馬車上下來,爲了喫這頓飯,他幾乎對穿整個馬內,原本以爲妮娜推薦的餐廳應該還過得去,沒想到是這麼簡陋的地方。   小巷口確實有一家餐廳,地方很小,裝潢也很差,比拉佩在塔倫經常喫的那家餐廳差遠了。   拉佩看了這個鬼地方一眼,要不是想知道妮娜到底有什麼打算,他肯定扭頭就走。   餐廳的門很窄,裏面的燈光也很黯淡,桌子和椅子都是橡木做的,看上去厚實沉穩。裏面的空間不是很大,只有六張餐桌,左右兩個角落各有一間包廂,不所謂的包廂也只不過是用木板隔一下。   這裏的生意看上去不算太好,大廳內只有一張桌子有人喫飯,包廂的門都開着,裏面也沒人,一個矮胖中年人坐在椅子上打盹。   “莫迪萊大叔,你醒醒,我帶了一位貴客過來。”妮娜走到近前,推了推那個矮胖子。   矮胖子一下子清醒過來,他長得有些可笑,一張壓扁的圓臉、禿頂、窄腦門,正中央是一顆肉呼呼的蒜頭鼻,胖胖的臉頰把眼睛擠成兩條縫。   “我的老闆今天賭馬贏了一大筆,所以他請客。”妮娜笑着把拉佩介紹給矮胖子。   “賭馬啊!”矮胖子吧嗒一下嘴,顯然他對賭博沒好感,不過這不妨礙他做生意,他的屁股總算從椅子上挪開,走到拉佩面前問道:“您要包廂,還是在大廳用餐?”   “還是大廳吧,你那兩間包廂實在太擠,進去之後,連轉個身都不容易。”妮娜直接說道。   拉佩皺了皺眉頭,覺得妮娜太自說自話,現在居然替他拿起主意,回頭要好好教訓一下,不過這一次就沒必要另外做決定,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來,道:“就在這裏吧,把菜單拿來。”   “我這間小小的餐廳,哪裏有必要印什麼菜單?我這裏的牛排還不錯,有幾塊已經陳化到了時候,我本來打算賣給大餐廳的。”莫迪萊倒是實話實說。   “那你不是白忙活了嗎?”拉佩有些意外。   “賣給大餐廳雖然會被打折扣,但總比浪費了強。”莫迪萊一臉無可奈何。   “莫迪萊大叔很實在,別的餐廳遇到這種事,肯定會把牛排留下,賣給那些不懂行的客人。”女孩在旁邊幫着莫迪萊說話。   “你把陳化得差不多的牛排全拿出來吧,準備個十幾塊,我要三分熟的。然後再來一份燉菜,關鍵是容易弄,分量要足,按照五個人喫的量做。”拉佩開始點菜。   “就您和娜娜兩個人?”莫迪萊張大了嘴巴。   “我是個劍客,食量比一般人大。”拉佩笑了笑,他之所以解釋是因爲這個老闆爲人不錯,別的餐廳巴不得客人點得越多越好。   “沒問題,沒問題……不過這樣一來我得先去一趟菜市場,不知道賣菜的人收攤子了沒有?”莫迪萊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這裏只有你一個人?”拉佩感到奇怪,餐廳老闆兼廚子,或者兼招待很正常,但是從裏到外都一個人來,這實在太少見。   “本來這些事是我老婆在做,但現在來餐廳喫飯的人越來越少,我一個人忙得過來,我老婆就另外接了一些洗衣服的活。”莫迪萊抹了一把臉,看上去很累的樣子,不過累的是心。   “現在誰都不好過。”正在喫飯的那桌人中有一人悻悻地說道。   衆人心有同感,唯獨拉佩沒有什麼反應,身爲塔倫人,他在這一點上確實沒什麼感覺。   莫迪萊不想再提這些傷心事,他拎着一隻大籃子出去,他倒也不怕那桌客人賴賬,也不怕拉佩耍他。   “這個人挺不錯的。”看着莫迪萊走出巷子口,拉佩不由說道。   “是啊,我父親跳河自殺後,全靠大叔接濟,我和媽媽纔沒餓死。”妮娜一臉黯然,她突然神情一振,收起臉上的哀傷的,低聲說道:“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你說吧。”拉佩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妮娜坐直身體,她朝着另外一桌人看了看,這裏顯然不是說話的地方,猶豫了半天,她最終還是咬牙說道:“我想開一座跑狗場。”   “跑狗場?不是跑馬場?”拉佩很驚奇。   “跑馬場哪裏是我們能開的?”妮娜輕嗤一聲,她知道拉佩肯定不瞭解這些,連忙解釋道:“跑狗場也是最近這段日子出現的,很多人看到跑馬場那麼賺錢,所以動了心思。不過賽馬的投入太大,需要的場地也大,沒人有這樣的實力,所以就用狗來代替。之前我看到你買了那麼多雜種靈緹,以爲你也打算這麼做。”   “爲什麼?就因爲雜種靈緹跑得快?”拉佩問道。   “是啊,賣狗的那批人不是提到黑王子和酋長嗎?那就是兩條冠軍狗,也都是雜種靈緹。”   早在拉佩進寵物市場的時候,妮娜就已經盯上拉佩,自然聽到那番談話。   “這樣的跑狗場應該有很多吧?”拉佩靠在椅背上,悠然地問道。   妮娜最擔心的就是拉佩問到這一點,她一臉悻然,有些尷尬地說道:“確實不少,十幾家總是有的,不過大部分經營得不怎麼樣,看的人多,玩的人少。”   “你怎麼認爲自己能賺錢?”拉佩看着妮娜,問道。   “我有一些想法……那些跑狗場之所以經營不善有幾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層次太低,針對的全都是最底層的人,而這些人恰恰沒什麼錢,他們就算想賭博,也會選擇更簡單的方式,而不會跑老遠的路,花幾個小時的時間看狗賽跑。”   “有道理。”拉佩點了點頭。   “第二,他們太想賺錢了。跑馬場的門票只要五枚比紹,而那些跑狗場最便宜的也要一枚比紹,貴的要四枚比紹。但規模不能和跑馬場比,提供的服務也不如跑馬場,精彩程度更不如跑馬,去過一次的人都覺得很失望。”妮娜又說道。   “你打算一張門票賣多少錢?不會是免費吧?”拉佩再問道。   “那是肯定的。”妮娜居然點了點頭。   “門票免費,也就沒辦法靠小販賣高價的小喫賺錢了。”拉佩不疾不徐地說道,他坐起來,湊到妮娜面前低聲問道:“你打算靠賭博賺錢?”   “如果我賣的東西比外面便宜,也比外面好一些呢?”妮娜對賭博有一種下意識的排斥,她打算做的是正行生意,但又不可能無視賭博帶來的金錢,所以很猶豫。   “有點意思。”拉佩的臉上多了幾許笑意。   “您或許還能拉一些有身份的客人來,他們肯定願意花錢。”妮娜說出真正目的,她打的就是拉佩的主意。底層民衆的身上能刮多少油水?想發財只有把貴族拉進來,他們的手指縫裏面稍微漏一些出來,就足夠讓她賺個盆滿鉢滿。   “憑什麼吸引他們來玩?”拉佩又問道,他並不看好。   “賽馬一個月只有兩次,而大家平時也需要娛樂,想想看,有什麼娛樂項目呢?打牌、下棋、九柱球、郊遊,還有舞會和沙龍,看上去娛樂的項目很多,實際上並不多。貴族們對這些東西都已經膩味了,而賽狗可以讓他們多一種取樂的方式。”妮娜想得很好。   “那也會玩膩的。”拉佩不以爲然地道。   “只要帶賭博性質的東西,就沒有那麼容易玩膩,而且打牌、下棋之類的賭博都有技術性,骰子、輪盤賭則完全靠運氣,還得防止有人作弊。賭馬之所以那麼受歡迎,就是因爲有技術性,自己不懂馬,可以僱懂馬的人當參謀,同時又要有點運氣。換成賽狗也一樣,而且門坎更低,好的馬很貴,一匹純種馬有可能賣到幾千比紹,狗就便宜多了,買狗、養狗、訓練狗,然後用狗賭博,又能掙面子,又有的玩……”妮娜越說越興奮:“投資不會太多,跑狗場肯定比跑馬場小得多,有四分之一座街區就差不多。也不需要看臺,只要圈塊地,四周豎一片籬笆就行……不對,既然不收門票,連籬笆都可以不要……”   “這太寒酸了。”拉佩插嘴道,他確實被說動了。   “您答應投資了?”妮娜跳了起來。   “沒有。”拉佩搖了搖頭。   拉佩來馬內可不是做生意的,如果因此牽扯太多精力,那就本末倒置,到時候比格·威爾又要不太平了。   “我保證絕對能賺到錢,且如果賠了,我就把自己賠給你,你要怎麼處置我都行!”妮娜拿出最後一招。   “錢,我有的是。”拉佩毫不在意地說道:“你知道我是個魔法師,我隨便做一件東西出來,就能賺不少的錢,何必那麼麻煩。”   “麻煩?”妮娜頹然地坐下來,這種話恐怕也只有魔法師能說,不過她並不打算放棄,道:“絕對不麻煩,用不着您操心,只要到時候您找一羣朋友來玩就行了。”   “不需要我操心?”拉佩手託着下巴,看着妮娜。   拉佩突然想到一件——他需要一個人幫他經營買賣。   現在商務上的事全都是烏迪內斯和夏洛克負責,烏迪內斯有自己的利益,不可能一直依靠下去。夏洛克是個尤特佬,和所有人一樣,拉佩對尤特佬也不是很相信。   拉佩曾經想過培養小威爾森,不過小威爾森並不擅長經營,而是歸檔、整理之類的工作,再說,他對小威爾森也不是很信任。   拉佩心想:這個女孩倒是很合適的人選。   “好吧,回頭我給你一筆錢,你先收一些雜種靈緹,反正關於這方面你很熟。對了……你順便也幫我弄一批能夠看家的狗,只需要機靈,不需要兇猛。”   拉佩公事、私事一起上,這就是貴族的派頭,緊接着他又道:“建跑狗場的地方也可以先找起來,談妥價錢後,我會讓費德里克把那塊地皮買下來。同樣也有一件事你幫我順便辦了,過幾天我的僕人就要到了,他們需要住的地方,你是馬內人,比我的管家更熟悉這裏,你找房子肯定比他容易。這也是一次考驗,我要看看你的辦事能力,如果連這都做不到,那麼你做生意的能力就值得懷疑。”   “真的?”妮娜大喜,不過高興的同時又有些疑惑,問道:“您這麼相信我?”   拉佩笑了,說道:“你可以試試。”   突然妮娜想起拉佩是黑魔法師,頓時心頭髮毛起來,道:“難道你已經在我的身上下了咒?”   拉佩沒有回答。   妮娜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她開始感到渾身不舒服。   “沒那麼嚴重,我只是在你的身上打了一個魔法標記,不管你躲到哪裏,我都能夠找到。”拉佩呵呵一笑。   這話不假,不過魔法標記可不是拉佩的,而是佛勒的,那是一顆藥丸,剛纔妮娜喝水的時候,他趁機扔進去的,此刻已經附着在妮娜的胃裏,想取出來都難。   妮娜仍舊疑神疑鬼,反正她總覺得渾身不舒服,突然她想起什麼,輕聲問道:“您要找房子?”   “怎麼?你有現成的?”拉佩坐直了身子。   狹小的街道,幽深的小巷,窗戶和窗口緊挨着,極差的採光和隔音,滿是苔蘚和積水的溼滑路面,所有這一切看上去是那樣眼熟。   拉佩一下子就喜歡上這裏,他相信漢德那幫人肯定也會喜歡,因爲這裏和塔倫的老巢實在太像了。   這就是妮娜想到的房子,原本也是她家的產業,後來爲了抵債被人收走。   “我家最大的一間店鋪就在隔壁那條商業街上,當初我爸爸買下這幢房子,既是爲了有個安靜的地方可以談生意,也是當作倉庫來用。他破產後,這裏就被我家最大的皮革供貨商拿去抵債。”妮娜說着這幢房子的來歷。   房子離巷子口不遠,這一點和塔倫的老巢不同,因爲年久失修,房子的牆皮已經剝落,牆根的地方堆滿苔蘚,苔蘚一直延伸到門上,門板的油漆也早就掉光,門上鑲着鐵條,這些鐵條也都鏽跡斑斑。   當——   妮娜很粗魯地用腳踹門。   現在是晚上七點多,踹門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誰那麼討厭?”裏面傳來一道年輕的聲音,過了片刻,門上的小窗開了,露出一雙眼睛。   “原來是你,你來幹什麼?”門後那個人問道。   “開門,你的東家不是要錢嗎?我找來一個買家。”妮鄉指了指身後的拉佩。   門後那個人猶豫一下,過了片刻,裏面傳來稀里嘩啦的聲音,緊接着門開了。   拉佩自顧自地走進去,他看了看四周。   這幢房子的樣式和塔倫的老巢差不多,中間也有一座天井,不過很小,長、寬都不超過三尺,只是通風和採光用的。這裏的面積也沒有老巢大,不過高度要超出五六尺,毎一層又相對低矮,有七層之多,如此一來,可以住人的房間就多得多了。總體來說,還算不錯,拉佩很滿意。   “你還愣着做什麼?快去報信啊。”妮娜朝着看門人罵道。   那個看門人猶豫一下,最後還是跑出門,他倒不擔心妮娜會偷東西,這裏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他的一家都在,不但有他的老婆、孩子,連他的小舅子都在。   拉佩沿着樓梯往上走,他想看看房頂能不能利用。   “喂,你別隨便亂跑,萬一丟了什麼東西算誰的?”一個年紀更輕的矮個子用手指着拉佩。這人就是看門人的小舅子,他也知道房子裏沒什麼東西,只是看拉佩年紀小,覺得好欺負,所以喊了這麼一聲。   拉佩站住了,轉頭看了那人一眼,然後右手一抖,魔杖瞬間抖得筆直。   看到這副模樣,妮娜早就閃到一旁,她知道有人要倒黴了。   魔杖的頂端血光一閃,緊接着一顆由煙霧組成的骷髏頭冒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那個矮個子頓時大叫一聲往房間裏面跑,其他人也面如土色。   眼看着矮個子就要跑進房間,骷髏頭瞬間飛過去,一下子撞在矮個子的身上。   “啊!”矮個子慘叫一聲倒在地上,他痛苦地打起滾。   只見矮個子的臉上、手上等等所有裸露的部位都生出疙疙瘩瘩的囊腫,一個好好的人變得如同癩蛤蟆一樣。   “啊!”看門人的老婆和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同時尖叫起來,還有一個小男孩臉色慘白地縮成一團。   “太吵了,別再發出聲音!”拉佩惡狠狠地吼道:“如果再發出聲音,我就把他變成一坨爛肉!”尖叫聲戛然而止,那個女人緊緊咬着嘴脣,同時死死地捂住她女兒的嘴巴。   那個滿地亂滾的矮個子也不再發出慘叫聲,他用拳頭塞住嘴巴,強忍住身上的劇痛,此刻他已經知道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   大槪過了一刻鐘,門外傳來腳步聲。   看門人回來了,他走在後面,前面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大胖子。   這個胖子至少有三百多斤,寬度都快趕上身高,整個人看上去就是圓的。臉上滿是微笑,模樣倒是挺和善,不過那雙眼睛卻骨碌碌亂轉。   一進門,那兩人就看到矮個子滿地打滾,那滿身膿包的慘狀和周園人靠牆而立瑟瑟發抖的模樣,讓他們都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突然,一陣呼呼的輕響從頭頂上傳來。   只見拉佩從樓上飛下來,他的腋下彈開的那對滑翔翼看上去就像蝙蝠的翅膀,現在又是夜晚,這幢房子又只有一盞油燈,在昏黃的燈光下,這個場面要多嚇人就有多嚇人。   在來的路上,胖子滿心想着狠狠宰上一刀,以彌補這段日子的損失。就算房子賣不出去也沒關係,他搶到這幢房子就已經賺了,妮娜的父親欠他的錢根本不值這幢房子的價錢,但是此刻他再也不敢有這樣的想法,命比錢更重要。   “您覺得怎麼樣?還滿意嗎?”妮娜比其他人的情況要好得多,輕聲問道。   “馬馬虎虎,反正不是我住。”拉佩心裏非常滿意,不過口氣卻很淡然:“這件事就交給你負責了,你和他談。”   “我們來談一談吧,我對父親的生意多少有點了解,很清楚你當初賒了多少帳,現在……”妮娜滿臉堆笑,不過笑容非常陰冷,特別是說道算賬的時候,更是偷着一股殺氣。   “我和你父親結交多年,哪能佔你們的便宜?好說,什麼都好說。”胖子滿臉的肥肉不停地顫動着。   胖子很心疼,但是他不敢和妮娜翻臉,現在妮娜身後有靠山,而且靠山不是吸血鬼,就是黑魔法師,反正不是那種溫文爾雅、善良和睦的人,他還不想死。   突然胖子想起一件事,猛地一拍大腿,道:“白天的時候,我聽人說光頭那夥人被廢了,想必就是這位乾的吧?”   “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妮娜一口承認下來。   “兩位可要小心了,高倫老大很光火,他的人正查你們兩位,他說要……要你們好看。”胖子獻媚似的說道,不過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試探,甚至當作警告也行,就看拉佩怎麼想。   妮娜轉頭看向拉佩。   “高倫是什麼人?”拉佩問道。   “一個幫會老大,手底下大概有百來人,管着附近幾條街,主要是隔壁那條商業街,因爲別的街區沒什麼油水。”這段日子以來,妮娜沒少受欺負,特別是附近的流氓一直在找她的麻煩,因此他對這些人的老底也一清二楚。   拉佩放心了,他原本以爲這個叫高倫的人是像瓦克利那樣的黑道大佬,沒想到和漢德干掉的那個外號“歪錘”的傢伙一樣只是一個大混混。   “這裏很不錯,不過沒必要這麼急確定下來,還可以再找找,或許還有更好的選擇。”拉佩不疾不徐地說道。   “那好吧,咱們過兩天再談。”妮娜朝着胖子冷哼一聲,搶先一步打開門。   拉佩慢悠悠地走出門。   看着拉佩消失的背影,胖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後背全都溼透了。   “哎呀,我忘了請他放我小舅子一條活路。”看門人一拍腦袋。   “住嘴,看你給我惹的禍,你們一家想找死,別拉着我。”胖子朝着看門人一瞪眼,別看他在拉佩面前像個孫子,對於那些他能欺負的人,他一點都不客氣。   胖子壓低嗓門說道:“不管你想做什麼都行,但是得等兩天。”   “等什麼?”看門人莫名其妙。   “等消息,白癡。”胖子掃了看門人一眼,逼視地說道:“如果高倫沒事,你做什麼都行。如果高倫死了,你們一家就給我捲鋪蓋滾蛋,要不然我找人弄死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