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至死方休
過了很久,歐陽尚晴道:“你不必擔心,我姐姐只是被趙宏雲暫時軟禁了,你知道的,他是真心愛着我姐姐的。”
任飄萍心裏慘然一笑道:難道我就是不是真的愛着歐陽小蝶的嗎?只是不願談及此事,遂岔開話題,若有思索,道:“你是在我從那棵樹上躍下來之後才趁機制住小蝶冒充她的,因爲只有在這個時候我纔不會懷疑你,更何況我也沒有時間來懷疑,因爲整個計劃中每一步都已設計好了,就是李思然他們也在算計之中。”
歐陽尚晴看着他,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道:“不錯,只不過我真是想不通,你怎麼就知道一定是我做的,難道不會是別人?”
任飄萍微微一笑,道:“因爲你是她唯一的妹妹,所以小蝶纔不會提防於你,所以你纔會輕易得手,江湖上能夠不知不覺輕易制服小蝶的人本來就不多。”
任飄萍卻繼續道:“你和趙宏雲合作,你一定會喫虧的,至少他要的是一個活人,而你在他的計劃中得到的卻是一個死人。”
歐陽尚晴悽然一笑,道:“我知道,我願意,在這個計劃中我不也是一個死人嗎?”
任飄萍真的已是無語,心道:她只不過是以一個死人之心來殺自己的,自己還有什麼好說,就算是自己真的被殺也沒有什麼可以抱怨。
歐陽尚晴還是心存不解,問道:“你真的已經是金剛不壞之身了?”
任飄萍卻反問道:“你既已是死人就不應該關心這些活人之事吧。”
歐陽尚晴表情陰冷,道:“我雖已是死人,可你還活着,只要你還活着,我就不算是個真正的死人。”
任飄萍嘆氣。
歐陽尚晴沉默不語,心中卻是激浪翻天。這已是她第二次爲任飄萍而死了,當年歐陽小蝶嫁給趙宏雲之後,任飄萍自暴自棄,整日酗酒麻醉自己,沒有錢買酒就賒賬,賬賒的多了,就喫白食,白喝酒,被店家打的死去活來也不還手,而正是自己一次次救了他,可是任飄萍卻從不領情,依舊喝醉被人打,似乎只有醉和痛纔是自己一生的需求。
歐陽尚晴正是爲了讓他徹底清醒,才跳下百丈深淵。
此刻木筏已行至河道狹窄之處,歐陽尚晴突然站起縱身一躍,已是飄落在岸上,悽然笑道:“我一定會殺死你,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直至你死去。”話說完人已是消失在岸邊的樹林深處。
任飄萍低頭,他知道欠她太多,其實自己也許真的應該被她殺死,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化解她心中的愛和恨,才能還清欠她的情。
那船伕忽然搖了搖頭道:“真弄不明白,你救了她,她還要殺你,她好像很愛你,卻要你死。”
任飄萍笑道:“其實我也是不很明白。”他知道有些事就算是明白了又能怎麼樣呢,還是不明白的好,自己豈不就是什麼事都太明白了,這才憑空多了這麼多痛苦和煩惱。
任飄萍忽然解開外套,那日在雅靜閣隨手拿走的玉芙蓉的薄衫此刻赫然正穿在他的身上,他當然知道今日三番四次遇險,自然不是自己練就了什麼金剛不壞之身,只怕全是因爲這件薄衫,儘管他還不清楚這就是傳說中的天蠶寶衣。
船伕見天色已是不早,問道:“客官,你先前說是隨便劃,只要是逆流而上就行,可是,你看總得有個目的地吧。”
任飄萍隨口說道:“也罷,我肚子已是餓了,找一個大一點的城鎮靠岸,有喫有喝就行。”
船伕道:“好啊,前邊不遠處便是一處城鎮,頗爲熱鬧,我看客官便在此上岸吧。”
任飄萍的眼前是一座古老的小城鎮,看不出有多少年頭了,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只是在剛纔經歷了生死的任飄萍眼裏,顯然這裏已是很可愛了。
現在,是傍晚。
街上的人很多,各色各樣的人都有,有擔着擔子賣杏的,給人剃頭的,也有擺着地攤賣草藥柴火的,當然少不了當街吆喝着賣包子餛飩的,街面兩旁更是林立着各色的商鋪門面,做什麼的生意都有。
現在,任飄萍的面前已是擺上了幾種時令小菜和一大盤牛肉,當然少不了酒,在這樣一家並不算太大的酒家能夠喫上一頓安穩可口的飯菜,再飲上幾杯並不算太好的燒刀子,對此刻的任飄萍而言,已是一件極其幸福奢侈的事了。
可是就是這樣的一件平常人家隨便就能夠享受到的最平常的事,現在看來任飄萍是享受不了了,因爲現在他的面前正自站着一個胸前滿是黑鐵一樣胸毛的壯漢,雙手插着腰正凶狠狠地看着他。任飄萍只是斜了壯漢一眼,仍自埋着頭喫飯,可是壯漢不樂意了,壯漢開始說話:“朋友,看着眼生啊。”任飄萍沒有回答,許是太久沒有喫一頓飽飯了,仍舊只顧着眼前的飯菜。那壯漢似乎更不樂意了,一隻遒勁有力青筋暴起的手已是搭在了任飄萍喫飯的桌子上手上發力,嘴裏喝道:“起!”
酒店裏其他的顧客一見這壯漢竟自紛紛躲在一旁看熱鬧,此刻膽小一點的見到眼前的這種情景,竟似不忍地緊緊地閉上了眼睛,腦海裏似乎已浮現出那一桌酒菜憑空而起打落在任飄萍的身上落在地上的生動畫面。可是很奇怪,耳朵裏卻什麼聲音也沒有聽到,又忍不住睜開了眼。
任飄萍還好好地坐在那裏,還在悠然地喝着酒喫着菜,那壯漢的手仍自發着力,似是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臉已是憋得通紅,就連胸前的黑鐵一般的胸毛此刻竟一根根地豎立了起來,可是任飄萍桌子上的酒杯裏的酒居然連一滴也沒有灑出來。
這時任飄萍開始說話了,他抬起了頭,卻並不看向那壯漢,而是看着坐在東北方向最拐角處的一個白衣書生,道:“朋友,還眼生嗎?”
壯漢瞥了瞥一眼那書生,竟狠狠地答道:“朋友眼生難道有假?”
壯漢話音一落,左右臉頰上已是‘啪啪’兩聲,應聲而起的是紅紅的十道指痕,可是那壯漢居然捂着臉沒敢吭聲,反倒是懼怕地向後退了兩步,嘴裏囁嚅道:“三爺!”
打人的不是任飄萍,竟是那書生,那書生此刻已是笑道:“這位朋友,屬下兄弟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多多包涵,不知朋友如何稱呼?”
任飄萍對這種做戲的情形自是見慣不慣,並不理會那書生,徑直喊了一聲:“小二,再上壺酒。”
小二雖是應了聲,卻是手裏拿着酒躊躇着不敢上前,一雙眼裏滿是畏懼地看着那書生。書生也不看那小二,只是一味地冷笑着,鼻息間全是得意。任飄萍微笑着,腳下咫尺天涯已是展開,但見身形疾如一陣風般閃過,現在任飄萍還坐在那裏,可是不知爲何他的手中已多了一壺酒,現在正自斟着酒,再瞧那小二手中的那壺酒竟是不翼而飛了。書生的臉上已是沒有了剛纔的得意之色了,代而替之的是一副驚疑的表情。
就在這時那書生陰笑道:“還是讓在下爲兄臺斟酒吧!”說時遲那時快,書生的右手已閃電般伸出直奪任飄萍手中的酒壺,使的竟是少林的‘小擒拿手’,任飄萍只是手腕一翻,也沒有什麼精妙的招數,卻已把書生的招數化解了,酒壺依舊還在任飄萍的手裏。書生心裏雖然已是喫驚不已,但仍自不願服輸,左手已是擊出一拳,這一拳雖是不快,卻隱約帶有雷聲陣陣向任飄萍的面門砸去,這一拳眼看就要擊中任飄萍卻又自收回,竟是虛招,而右手掌心暗自吐勁,一道極爲強勁之力劈向任飄萍所坐的凳子腿。
任飄萍沒有去擋那聲勢如雷的左拳,也沒有去擋那陰柔暗算的右掌,只是連人帶凳子後移了半尺,既躲過了書生的一擊,又恰好沒有碰到身後的桌凳,酒壺還在他的手裏,仍舊在給自己斟着酒。
書生知道今日遇到了高手,可是周圍的人已是在指指點點了,這讓平日裏威風八面的他喪盡了顏面,這口氣又委實咽不下去,正欲伸手再次出擊,卻聽到一句話:“三弟,休得無禮,還不快向任飄萍任大俠賠禮。”來人這一說一來自是告訴書生任飄萍的身份,讓書生趕快收手以免再次受辱,二來自是想給足任飄萍顏面不想和任飄萍發生任何衝突。
書生當即心中一驚,遂一抱拳赧然笑道:“看來在下真是有眼無珠,給任大俠賠禮了。”
任飄萍適才已看見書生向那壯漢暗使眼色,隨後那壯漢便悄悄地溜了出去,心知怕是去搬救兵,只是未曾想到救兵這麼快就來了,而且更未曾料到的是這救兵竟是在兵器大會上有過一面之緣排名第三的‘別離劍’南宮傷。而南宮傷本是不認識任飄萍,儘管武林大會上有所見,但當時他見到的是虯髯客,但適才窗外一瞥便是心知肚明,畢竟天底下這麼好的輕功除了‘咫尺天涯’任飄萍還有誰呢!
任飄萍當然懂得見好就收,笑道:“原來是南宮兄弟,只是知道南宮世家世居河南新安,卻不知自己已是身在新安了。”
南宮傷笑道:“舍弟適才多有得罪,還望任兄不要掛懷,兵器大會上目睹兄之風彩,至今還歷歷在目,若兄不嫌棄,還請移步舍下一敘,也好讓我這做弟弟的一盡地主之意。”
任飄萍見此,盛情難卻,也就答應了下來。一路上自是相互客套,要不就是談了一些兵器大會上的一些事。原來那日南宮傷被歐陽紫攝魂珠所傷之後,兵器大會之後歐陽紫爲他去除了背上所中銀針之後便匆匆回到家中,雖說只是拿到了第三名,雖說兵器大會上少林武當丐幫均等門派未參加,但他的名列三甲也足以讓他在族人面前揚眉吐氣。任飄萍不禁心道:這個歐陽紫不是心狠手辣嗎?怎麼……
南宮世家。
正面五間房屋極盡雕樑畫棟,古香古色,兩側廂房共計十多間,前後三進三深,花木點綴自然,門窗多以幾何圖案雕刻爲飾,院子中央七八個男童正在戲耍打鬧,還有六七個小女孩在跳皮筋,又偶爾於歡聲笑語間得聞雞犬之聲。
任飄萍乍一進入此間,竟停步不前,怔怔出神,不是震驚於南宮家業之大,再大的家業他也見過,而是感動於此間的人和那種淡定恬然,一大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和和美美,其樂融融。於自己從小便過着漂泊天涯的生活而言,心中竟不禁傷感了起來,心道: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嗎?
南宮傷已經在催他了,因爲孩子們已經停止了嬉鬧,正自睜大了眼睛看着他這個陌生人,從屋子裏湧出來了很多人,正自等着南宮傷介紹引見,人羣中一個眼睛大大的女子竟自一直地盯着任飄萍看個不停,似是要從他的疲憊漂泊的臉上讀懂此刻他的那種迷離傷感的眼神,直到南宮傷喚了他好幾聲,任飄萍才從這種感傷中走了出來,尷尬地生硬地笑着說着一些客套話,待到引見至那位眼睛大大的女子之時,任飄萍得知她是南宮傷的四妹南宮怡,那南宮怡冷冷的面龐之上冷冷的眼神竟有些不屑地看着他,櫻桃小嘴高傲地吐出了一句話道:“你不像是這裏的人。”任飄萍震驚之餘不禁多看了她兩眼,道:“我本就不屬於這裏,我只是一個江湖人。”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他的眼睛的餘光透過人羣看到了一個也不屬於這裏的人從裏屋裏走了出來,江湖人竟自在這些人羣中如此容易辨認,那人當然也看見了他,可是那人立刻撒腿就跑,南宮傷見四妹出言無狀,狠狠地瞪了一眼南宮怡,正待給任飄萍賠禮,任飄萍已經不見了。
任飄萍當然是去追另一個江湖人,不是因爲他是江湖人,而是因爲這人一定是在長安趁他熟睡之際偷走那兩封信函之人──‘偷天換日’謝江南。
謝江南一見來人居然是任飄萍,立刻就跑,跑得比兔子還要快十倍,可是他回頭一看,任飄萍已經離他只有九尺之距,謝江南開始不斷地改變方向,可是無論他到了哪裏,任飄萍就像影子一樣緊緊地跟着他,而且這影子離他越來越近了,八尺,七尺,六尺……任飄萍正在對着他笑,微笑,謝江南也在笑,卻是苦笑,當任飄萍離他只有三尺的時候,他索性停了下來不跑了。
任飄萍笑道:“謝兄,你怎麼不跑了?”
謝江南苦笑道:“在你任大俠的手裏我又能跑到哪兒去呢?”
任飄萍手一伸,道:“拿來。”
謝江南是死了的鴨子嘴硬着呢,眉頭一皺,道:“拿什麼?我又沒偷你什麼東西。”
任飄萍道:“沒偷你跑什麼?”
謝江南耍起了無賴,道:“唉,沒辦法,咱這行見到像您這樣的大俠,不跑纔怪呢。”
任飄萍笑道:“做賊心虛吧。”
謝江南仍然死不承認,笑嘻嘻道:“幹咱這一行的哪個不做賊心虛,不過真的沒偷過您的東西。”
任飄萍似是無奈了,道:“你真是貴人多忘事那,前年也是在長安你不是照樣偷了我的銀票嗎?”
謝江南雖然大任飄萍將近十歲,此刻卻已是陪着笑臉道:“那不是不認識您嘛,得,自從那次您教訓了我之後,我就再也沒偷過,不,沒偷過您的東西。不信您來搜。”說着便把雙手高高地舉起。可是他很快就後悔了,因爲任飄萍當下就把他倒提了過來,那謝江南名字雖然響亮,但是個兒卻不高,任飄萍這麼把他一提,上上下下就抖了起來,他身上的雜七雜八的東西就全掉了下來。
掉下來的東西什麼都有,就是連女人穿的肚兜都有,唯獨沒有信函。任飄萍雖然心中早已對此不抱什麼希望,可是臉上還是掩飾不住的失望轉身便走,沒走兩步又停了下來,卻也並不回頭,淡淡道:“對不起!”人已遠去。
謝江南見任飄萍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自然是很得意,可是見到任飄萍一臉的失望,心中竟有些過意不去,畢竟任飄萍放過他很多次了,再一聽到任飄萍的一聲對不起,心中竟已是有些感動。
此刻任飄萍似是已迷茫不知何去何從,如果說是像那船伕所說的那樣只需要遠遠地凝望着小蝶的幸福,可是小蝶並不幸福,如果自己執意要得到小蝶,得到的小蝶真的會幸福嗎?
不知不覺中又走到了南宮世家的門前,望着這個自己並不屬於自己的卻又十分渴望的地方,任飄萍實在是不想進去,正欲轉身離去,一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