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歡迎傷害(下)
任飄萍一口氣喝乾了銀耳百合湯,末了還咂巴咂巴嘴,道:“好喝,沒想到春花姑娘除了彈一手好琴還有一手好廚藝的。”春花扮作羞澀一笑,嬌嗔道:“公子!”扭頭跑了出去。
任飄萍呵呵笑,走向牀榻,至牀邊,忽然一摸自己的額頭,腳下一個踉蹌,勉強站穩,摸着牀邊撲通一聲躺了下去,嘴裏含糊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
這時一個蒼勁的聲音自門外長驅直入:“任飄萍!不想一世聰明的你居然會犯同一個錯誤!”聲到人到,一個黑衣蒙面人已是站在任飄萍的牀前,手持拂塵,額頭髮髻灰白,雙目漠然中帶着一絲憂傷和無奈注視着任飄萍。
任飄萍憂鬱的眼神中同樣的一絲憂傷和無奈一閃即逝,淡笑道:“看來一個人太笨了實在是該死!”
黑衣人嘆息,出手,右掌拍向任飄萍的心口,任飄萍也是嘆息,道:“忘憂上人!”
黑衣人愕然,凌空的右掌去勢一頓,瞬即又拍了下去,任飄萍笑,人與牀一起到倒退,張口噴出一口水注,黑衣人閃躲不及之際,手中拂塵蕩起急擋,饒是如此,水珠點點連帶着銀耳百合掛在黑衣之上。
黑衣人望着任飄萍此刻那玩世不恭的眼神,良久,取下蒙面,露出的果然一張忘憂上人的臉,苦笑道:“你一早就知道了,所以纔沒有中毒!”
任飄萍長身而起,道:“上人不是說任某人聰明,怎麼會犯同一個錯誤?當香爐中的香發出那熟悉的刺鼻的味道時,我又怎能忘記燕霸天的‘見血封喉樹’呢!”
忘憂上人點頭,道:“不想老夫對你兩次出手,俱是功敗垂成!”
任飄萍皺眉苦思,忽然道:“你說的是飄飄何所依,天地一沙鷗?”
原來任飄萍此刻想起的是自己失明之時於黃河之上被截殺的那一幕。忘憂上人道:“你當時就知道是老夫了嗎?”任飄萍搖頭道:“不,就是在剛纔,一個人嘆氣的時候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暴露出自己原來的聲音!”
忘憂上人點頭嘆道:“你知道老夫是誰?”
任飄萍不語,靜靜地注視着這個曾經和自己、智遠大師是忘年之交的朋友,良久,道:“就算我可以當做不知道你是誰,可是你自己不知道嗎?”
忘憂上人眸光中一絲亮光劃過復又黯然而逝,道:“無量壽佛!世事無奈,陰差陽錯,一步錯,步步錯,再難回首!罷罷罷!無論勝敗這都將是貧道此生最後一戰!任施主請出手!”
任飄萍閉目,思忖:黃河一戰胸前所中六點寒星的疤痕已是不見蹤跡,可是眼前的忘憂上人就是仙人掌七大長老排名二的‘雨夜寒星’,也是江湖九大高手尼僧道丐癡癲狂排名三的武當掌門忘憂上人,更是……任飄萍止不住問道:“於川東境內一個小山村追殺武林名宿‘一劍光寒’蕭月哲時你也曾在場?!”
忘憂上人聞此言,五官劇烈地糾結在一起,良久,重重點頭,平靜之極,道:“出手!”
任飄萍笑,點頭,萬種風情掌中的‘怒海狂花’、‘百花銷魂’、‘花不逢春’三招接連擊出,卻是隻用了六成功力,忘憂上人拂塵揮動間避讓而過,怒道:“小兄弟,你這是看不起老夫!”任飄萍道:“黃河之上你不是也手下留情了嗎?這算是還清了!”任飄萍話落,面若冰封,他在想護失明時護送自己被忘憂上人斬殺的王老頭、他在竭力想象那個小山村六十八號人老幼婦孺是怎麼被忘憂上人一干人等無情殺害的,甚或他在盡力地虛構着忘憂上人每一次的無情冷漠的刺殺,得意的笑……因爲他埋在心底太多的情,所以他要召喚無情。
忘憂上人眼中粉紅罩紗內跳動的燭光跳動得有些妖冶,像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小丑,扭着蹩腳腰肢,衝着自己嘲笑。忘憂上人暗自思量自己一生中截然相反的兩種身份,也許自己可以身留千古罵名,可是那個只能是‘雨夜寒星’戴戈,決不能是武當派掌門,所以任飄萍必須死!因爲這個世上只有任飄萍知道這個祕密,就是李奔雷等同門殺手也是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所以任飄萍必須死!
窗外的飛揚飄落的雪花默數這在二人之間的每一瞬的流逝,這是世間絕妙的一場決戰,因爲雙方居然要在這決戰的一刻聚集殺意。
殺意生,殺氣飛揚!
忘憂上人出手,拂塵一絲陡然斷裂,激射那跳動的更加妖冶的火燭,燭滅,漆黑上演,同時上演的還有那一根根的拂塵絲,絲斷,萬千,激射。
任飄萍雙手開合之間,九天玄功堆砌出一道氣牆,‘春夢了無痕’神功同時展開。萬千拂塵絲甫一觸及氣牆,再斷,每一根斷裂化作萬千點點寒星,現在,萬萬千千寒星在忘憂上人意念聚集的那一瞬忽然同時聚集,聚集成型,一個圓錐就在此刻飛速旋轉着錐向那道氣牆。
燭光復又被點亮,任飄萍吹滅手中的火折,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不知該稱爲武當掌門的忘憂上人還是‘雨夜寒星’戴戈,揚長而去,迅速遁入雪夜中。
忘憂上人臨死前的眼神多少還是有些不可思議,因爲自己的武功境界已臻形、氣、意、神四種境界中的三境界:意,儘管他知道任飄萍的武功境界也是達到了意的境界,但是在那萬萬千千寒星反噬沒入自己的身體的同時,他也多少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是意念控制有形之物,而任飄萍則是以意念控制無形之物,因爲任飄萍以意念控制意念。
在任飄萍的心裏雪夜顯然更加可愛,至少看不見血。只是任飄萍忽然想起了柳如君,他在想,出家真的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嗎?
雪還在下!他在想,在雪停之前,自己必須做一些事,教會人們學會忘記!
第一百零一章 忘記
忘記,就是忘了曾經記了的,可是很奇怪,忘記這兩個字,忘是用心的,記卻用的是口。
任飄萍現在騎在飛天貓頭鷹之上思考的正是這個問題,任飄萍同時思考的另一個問題是萬種風情掌中的最後一招‘前塵如夢,’那一招輕則可以使人精神恍惚重則可以抹去一個人記憶的前塵如夢。
大漠月亮湖湖心島的朱雀亭內,一襲素白裘皮長袍的歐陽紫靜立而望,自從她被燕霸天擄到這裏以來沒有說過一個字,她不問燕霸天爲什麼擄她至這裏,也從不打算逃離這裏,因爲她知道自己無從可逃也不知道該逃向哪裏。
當歐陽紫得悉自己不是歐陽連城的女兒,這十七年所有的喜怒哀樂所有的努力奮爭便在頃刻間化爲虛無,宛如大夢一場,夢醒後的主角原來不是自己。所有的人只是利用自己,自己只是爲他人作嫁衣。唯一還讓她偶爾發自內心的笑的人就是任飄萍,現在,眼前飄飛的雪映出的正是她和任飄萍在一起的每一幕,從龍門石窟萬佛洞起……她不想忘記,也不可能忘記,只有記起,她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
燕無雙、唐靈、筱矜和常小雨四人原本打算去金鳳樓,由於難春來、陸翔凱等人擔心燕雲天雪夜偷襲夏傷宮,而以任飄萍的武功心智四人並不是很擔心,是以四人遂留了下來於屋內閒聊靜等任飄萍回來。
年輕人在一起說笑嬉鬧,把這屋內的寒意倒是驅走了不少,常小雨說至興致處,一時嘆氣吐言道:“說句實話,現在老狐狸很難做啊!”三女同時皺眉道:“怎麼?”常小雨口無遮攔道:“燕姑娘這邊的弟弟,筱矜姑娘這邊的師傅,唐姑娘……”復又抬眼看向唐靈,總算是反映上來急急收口不語。
唐靈哦了一聲,疑惑地看向常小雨,常小雨連忙道:“唐姑娘喝水不?”唐靈似是沒有察覺什麼,搖搖頭。燕無雙的心情是寫在臉上的,愁眉緊鎖,卻是忽然一擺手道:“這都是你們男人之間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是爺爺不在了,雲天總是我弟弟,只希望他到時能夠看在你們結拜兄弟的份上放過他一馬,至於燕霸天,就是任公子不殺他,我也要殺他爲爺爺報仇!”常小雨道:“說不準是誰放過誰呢,三弟的功力是有目共睹的!”
筱矜對常小雨的話不以爲然,道:“師傅和任公子也許不會對立的,我看師傅現在對任公子好得很!”常小雨於白鷺洲當時聽李長風說任飄萍是李奔雷的兒子,此刻也是不禁有些迷惑,唐靈幽幽道:“我要是任大哥,準會發瘋的!你們想想他爲什麼好好的會跳崖,難不成炫耀自己的輕功好嗎!哎——真是的,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燕無雙三人驀然看向唐靈,唐靈像是做錯事一般,道:“我——我不該多想的!”三人笑,燕無雙一把把唐靈拉到自己的懷裏,道:“我們的靈兒怎麼會說錯話呢?傻樣!”只是燕無雙笑的眼底閃過那麼一絲總也解不開的疑問:唐門姥姥爲何不救唐向天?當時唐靈唐飛唐門的人爲何都沒有去請唐門姥姥救唐向天?
炭火換過兩盆,子時已過,唐靈坐立不安,道:“任大哥怎麼還不回來?”說着便是抬步向門外走去。常小雨三人六目對視,無奈一笑。
常小雨待唐靈的腳步漸遠,道:“老狐狸一定也想知道爲何唐門的人不去請唐門姥姥救唐向天!”燕無雙點頭,道:“是!他心細如髮,絕不會忽略這個問題,只是他不說出來罷了!”常小雨道:“我老常本打算問他的,但是唐姑娘着實可愛,再說老狐狸一直懷疑是我老常殺了唐向天,所以一直就沒問。”
筱矜這時插嘴道:“一個問題真正的答案往往是出乎預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也許唐向天根本就沒有死!也許死的人根本就不是唐向天!”
常小雨和燕無雙驚愕,燕無雙道:“我和他還有一高峯三人的確在那之前沒有見過唐向天!”筱矜繼續道:“聽師傅說,歐陽連城滅門慘案之後朝廷暗中追查很久,雖說後來沒有下文,但是江湖傳言唐門得到了流星火箭的火藥配方,想來朝廷定然不會坐視不理,只是唐門一向行事神祕,不爲世人所知而已。”
燕無雙點頭,道:“筱矜姐姐說的不無道理,唐門一直爲朝廷製造兵器火器,雖說爲朝廷效力,但是火器畢竟非同小可,是以朝廷對其必有所防,唐門又得到了流星火箭的火藥配方,朝廷定然擔心唐門坐大,存謀反之心……”一頓忽道:“對啊,那日一高峯出現之際說是追殺遼東三傑,可是他的懷中早已準備好了唐門的地形圖紙……”
常小雨小眼忽然變得很大,道:“這麼說唐向天在朝廷的眼裏必須死!”
唐靈走到沖霄殿之前沒有遇到任飄萍,躑躅了片刻,方一回頭,一道白影直向唐靈撲來,唐靈失聲驚退,右手三枚燕子鏢凌空飛出。那白影似是沒有想到唐靈的反應如此迅速,右手白光一閃,三枚燕子鏢落地,只是一擊不中之下那白影迅疾而退,沒入風雪中。
聞聲趕來的常小雨三人和一干龍侍衛但見此狀,燕無雙對着龍侍衛道:“你們在宮內搜索,常公子去宮外搜索!”
常小雨和龍侍衛去後,燕無雙一拉唐靈的手,關切道:“沒事兒吧!”唐靈搖頭,筱矜道:“唐姑娘可是看清來人?”唐靈道:“沒有,不過穿着一身白衣……”當其時,龍侍衛似是有所發現,高聲喝道:“站住!”“何人擅闖夏傷宮?”
燕無雙三女急急望去,但見龍侍衛朝着沖霄殿內掠去,三人當即緊隨其後。
待三人進入沖霄殿,但見龍侍衛站在沖霄殿內一根蟠龍柱子附近四下張望,但見筱矜三女,道:“奇了!明明看見賊人到了這裏,怎就憑空消失了?”
第一百零二章 失落的王朝(上)
筱矜此刻看向蟠龍柱子後的那道牆,那道之前假扮正德皇后的上官離於沖霄殿之上逃走的那道牆。
就在這時,常小雨、難春來、陸翔凱、上官離等人也是聞聲趕到沖霄殿,獲悉情形之後的上官離看着筱矜、常小雨和陸翔凱同時射向她的六道目光,退後一步,道:“陸將軍,之前我已經告訴過你,那只是一個逃生的暗門,這還是正德皇后告訴我的,我是真不知道那白衣人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得知這個祕密的。”
筱矜道:“大師姐,師傅知道這個暗門嗎?”上官離點頭,常小雨接口道:“那麼這個逃生的暗門究竟通向何處?”
上官離答道:“通向賀蘭山下,出口處是大夏王陵!”
聞言燕無雙和唐靈相視一望,這一望中正是常四娘臨死前交給任飄萍的那張地圖。常小雨急道:“機關在哪兒?老常這就去追!”上官離在猶豫,道:“這個……這個必須師傅他老人家點頭!”難春來、陸翔凱、一干龍侍衛和李奔雷的女弟子等人默然不語,自然而然站在上官離的身邊,常小雨四人見狀一時之間不好再說什麼,空氣便在這一刻陷入死寂,恰逢其時,殿外傳來任飄萍的聲音:“深更半夜的,你們不去睡覺都擠在這兒幹什麼?”
聲落人到,常小雨懶洋洋的神情中掩飾不住的開心,燕無雙和筱矜神色間喜憂難以測量,唐靈則是衝口而出,喜道:“任大哥!”陸翔凱等人俱是躬身行禮道:“少主!”
任飄萍笑道:“怎麼,今個是小年,你們在這裏祭竈王爺嗎?”
衆人笑,唏噓今日已是小年,陸翔凱稟明情況,任飄萍似笑非笑,雙目精光灼灼照向上官離,道:“原來如此!那個機關的位置我知道的!”
衆人奇,上官離只覺任飄萍的眼神竟是和師傅的眼神有着同樣的令人不敢直視的洞穿力,耳聞任飄萍之言,心裏半信半疑地發虛,不自覺地看向那根大紅蟠龍柱子。同一瞬,任飄萍神思一縷直探上官離。
上官離喫過任飄萍的虧,生怕任飄萍使詐,回頭道:“少主既是已經知道,那麼就不要爲難屬下了,要不師傅萬一不高興,屬下就要受罰的!”
任飄萍微微點頭,走至蟠龍柱子,在那蟠龍的左下方龍爪三趾上輕輕一按,那龍趾陷入一寸復又彈起,其後的那道牆上果然顯現出一道暗門,上官離臉色一變,常小雨大奇,禁不住道:“誒!老狐狸,你上次眼睛……怎麼知道的?”
常小雨本是要說上次上官離從暗門逃離時,任飄萍當時的眼睛失明,怎會看到,任飄萍自是明白,笑道:“用心看,不是用眼睛的!”說話間,身形閃進暗門之內。
常小雨和唐靈三女尾隨而入,其他人則留在殿內等候消息。
甫一進入暗門,眼前漆黑一片,一道陰冷之氣直沁五人肌膚,任飄萍點燃火摺子,但見眼前是一條僅容二人並肩而過斜向下曲折延伸的暗道,四周岩石天然而成,在光影下有的慈祥有的猙獰,黑黝黝的潮溼而又發亮,腳下似是經常有人行走,倒還平整,五人遂相互照應着藉着那微弱的亮光前行。
那暗道依山石而建,是以行走十步便是一個轉彎,暗道的頂部時不時滴下水落在身上,任飄萍爲了節約火種,時而吹亮火摺子時而吹滅,儘管如此,火摺子很快還是燃盡了,常小雨四人又分別依次拿出各自各火摺子,行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火摺子也是相繼燃盡。
五人登時只覺如同瞎子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緊在任飄萍身旁的唐靈怯怯道:“任大哥,怎麼辦?”常小雨道:“老狐狸,不如我們原路……”卻是話至中途收住不語,因爲回去的路同樣漫長。
寂靜的黑暗中只有呼吸心跳聲伴隨着那滴落的水聲一起將五人團團包圍,無端的恐懼在蔓延。任飄萍笑道:“現在要是變成一隻狐狸就可以看見的。”聞言唐靈啊了一聲,燕無雙卻是啐道:“要變還是你自己變!不要拉上我們,無情無義的狐狸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當的!”筱矜接口道:“對啊,任公子上輩子一定是隻頂頂狡猾的狐狸!所以今生狐狸秉性沒有褪盡的,還是任公子變的好!”二女這一唱一和極盡諷刺戲謔,任飄萍聞言笑而不語。
原來之前半個時辰的行走期間,燕無雙和筱矜二女問及任飄萍在懸崖之下是不是有所發現,任飄萍笑而不答,二女又問及任飄萍是不是去了中衛城的金鳳樓,去做了些什麼,任飄萍依舊是笑而不答,是以二女這才憋着一口氣直到此刻才發作。任飄萍這時振臂,弒天劍已是在手,灌注內力的弒天劍在這一震之下發出一道血紅的光芒,弒天劍本是柔軟之極,是以燕無雙四人眼中展現出的是道血紅的光牆,那光牆竟是將五人眼前的暗道照得通亮,五人遂繼續前行。
燕無雙和筱矜同時愕然,卻是各自發出一聲冷哼,唐靈喜道:“任大哥,太好了,你是怎麼想到這個辦法的!”燕無雙沒好氣接口道:“狐狸秉性唄!”任飄萍看了一眼唐靈,唐靈笑,衝着任飄萍直吐舌頭,這時常小雨忽發感慨道:“老狐狸,說句實話,黑暗還真是要命,看來失明要遠比失去一條腿可怕!”
燕無雙和筱矜同時心中一顫,想起在任飄萍那段失明的日子中她們各自負氣離開任飄萍,心中的氣似是消了一大半。
當其時,任飄萍道:“人嚮往光明是天性,追求黑暗實屬迫不得已!”
又行進了二十多步,暗道中有了些微風,空氣中的潮溼之氣漸退,巖壁也是顯得乾燥,又行十步,唐靈奇道:“你們看,那巖壁之上畫的是什麼?”衆人湊近巖壁細看,但見成片彩繪巖畫,多數是乘騎征戰人物形象,尚有少許山羊、馬、狼、鹿等動物形象,這些巖畫於暗道兩側巖壁之間鑿刻,五人邊走邊看,竟是有近三十米長,筱矜這時不僅驚歎道:“未曾想這裏也有巖畫,而且其畫面藝術造型粗獷渾厚,構圖樸實,姿態自然,鑿刻痕跡清晰,凹槽光潔,真是不可多得的藝術珍品!”
四人但見筱矜這般模樣,俱是緘口不語,常小雨直向任飄萍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對筱矜所言索然無味的表情,好在常小雨的眼睛本就黃豆般大小,在弒天劍的光芒下更像是兩隻哆嗦着屁股的螢火蟲,看在筱矜的眼裏並未覺得什麼。這時巖壁之上鑿刻的已是一些方塊狀的文字,任飄萍四人皆是不識,但聞筱矜啊的一聲,常小雨禁不住問道:“上邊寫的是什麼?大驚小怪的!”
筱矜吐了口氣,道:“這是大夏文或者叫西夏文,講的是大夏王朝的歷史,從党項族西遷、靈州立業、依宋聯遼、遷都懷遠鎮、營造皇陵、元昊改制、西夏建國、好水川之戰、夏遼大戰、創制文字乾順興儒、仁孝崇佛一直到最後西夏被蒙古所亡,”說至這裏,筱矜面色凝重,若有所思,注視任飄萍,道:“任公子,你可記得傷情谷外面的那些石碑上的文字嗎?”
任飄萍聞言也是神色一緊,想起那傷情谷之外七塊石碑上寫的二十一個字,沉聲緩緩道來:傷情谷,夏陵闕,傷情花,胭脂淚,月明中,浪淘盡,長恨東。
第一百零三章 失落的王朝(中)
筱矜道:“正是這個,這巖壁上也有這二十一個字,不知道講的是什麼?”
常小雨這時道:“我說二位就別在這裏研究什麼大夏國的歷史了,還是趕緊找那個白衣人!”
任飄萍笑,筱矜撇了撇嘴,衆人繼續前行。暗道漸漸變得寬敞起來,不多時,暗道已是到了盡頭,眼前突現出方圓一丈左右的空間,地上散落着許多人的骸骨、骷髏頭,還有一些槍、劍、戟、斧、鞭等各式各樣的兵器。筱矜上前細看,常小雨仰頭道:“不用瞧老常也是知道這些兵器至少有五百年以上的歷史了!”
筱矜抬頭淺笑,道:“常公子對兵器的研究不同凡響的,這些兵器當是大夏王朝被蒙古鐵騎滅亡的那個時期的!”常小雨笑,頗爲得意,道:“那是自然!嘿嘿——”衆人笑。這時唐靈皺眉道:“任大哥,這裏好像沒有出口。”
衆人齊齊看向四周巖壁,果不其然,不見什麼機關消息設置的,衆人正在失望之際,巖壁一處砰的一聲悶響傳來,五人眼前一亮,走近細查之下才發覺那是一整塊巨大的石頭,此時又聽得外面隱約的兵器交鳴聲,常小雨將耳朵緊貼在那石頭上去聽,卻是不知道手按在了什麼地方,但聞轟隆隆之聲響起,那塊巨石緩緩向左側移動三尺之距。
一陣清新寒意凜然的空氣攜帶着幾片雪花吹在五人身上,衆人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舉目而望,白雪映照之下,一座座山丘般高大的陵墓隨着大地的自然起伏散落在眼前遼闊的大地上。漫天雪舞中,正在捉對廝殺的四道人影倏地停了下來,同時看向任飄萍五人。
這一瞬眨眼而過,兩道蒙面白影復又急速撲向各自對手,出手便是七劍,劍法兼具準、狠、疾三字訣,每一劍俱是實用之極的殺人招式,而二人各自的對手一邊應戰一邊口中喊道:“任公子!”“主人!就是這兩人要擄走唐姑娘!”
燕無雙和唐靈同時自口中蹦出四個字:“黑白無常!”
兩名蒙面白影劍招驟停,兩人相互對視,朝不同的方向急掠。任飄萍和常小雨相視一笑分頭追去。不多時,任飄萍和常小雨各自提着兩名白衣人回來,將二人扔在雪地之上,撕下蒙面巾。
在場諸人俱是一愣,原來那兩名白衣人此刻面色發黑,瞳孔放大,顯見已經死去。燕無雙道:“小靈兒,你可識得這兩人?”唐靈直搖頭,道:“不認識,見都沒有見過!”任飄萍抬眼看向黑白無常二人,黑無常道:“主人……不,任公子,我們……”說着看向白無常,支吾道:“是龍門老人讓我們前來大漠的,而且說我們只需在大夏王陵等着公子的,”白無常接口道:“是的,龍門老人說公子有用得着我們兄弟的時候……”
任飄萍本是不願黑白無常跟着自己,此刻聽他們這麼一說,笑道:“二位前輩,來就來了吧!說說這兩人吧!”
黑無常臉上的確比白無常黑些,這時聽得任飄萍這麼一說,臉色彷彿立時變得白了一些,急道:“我和兄弟也是剛趕到這裏,適逢大雪,四下也沒什麼好去處,然後,呵呵……我們倆一商量就操起了老本行,在這陵墓之中找了個歇腳之處,呵呵……”說着手指一指身後一座陵墓,任飄萍五人望去,果然白雪覆蓋之下的那高大陵墓底部一塊方圓二尺大小的地方上幾乎看不見白雪。
要知黑白無常二十年前憑藉‘玄陰掌’橫行大江南北,平日裏專做盜墓偷陵竊取錢財之事,是以纔有這麼一說。唐靈不知,聽着只覺不可思議,適時道:“啊!兩位前輩住在死人墓穴裏?!”
黑白無常二人頗顯尷尬,嘿嘿乾笑,好在任飄萍這時道:“然後呢?”
白無常這次搶先道:“我們倆正在墓中休息,聽到一陣轟隆聲響,緊接耳聞這兩人的對話,一個說‘失手了就失手了,只要沒有被發現就行’另一個說‘老子專門是殺人的,要不是這次門主有言在先只要活的,我七劍之內絕對可以擊殺唐門的那個小妮子’,我倆心想爲公子做點事,所以……所以就自作主張出手了,誰知這兩人武功不俗……”
燕無雙聽到這裏,忽然截口道:“我明白了!”彎腰將那二人手臂上的衣服撕裂,雪光映照之下隱約可見那露出的手臂之上的刺青,任飄萍蹲下,無奈笑道:“黑色仙人掌!”
筱矜不語,燕無雙卻是脫口道:“看來是李奔雷直接調派的殺手,只有這些人手臂之上的仙人掌是黑色的!”
任飄萍站起,嘆氣。唐靈道:“可是李奔雷爲什麼要擄走我而不是殺我呢?”燕無雙道:“說不準的,李奔雷這個人很難讓人猜透!”任飄萍卻是冷笑道:“一個人越是心機重,做事越是有目的,他這次只怕是爲了流星火箭的火藥配方!”
唐靈詫異道:“任大哥,你說什麼?你是說我的身上有流星火箭的火藥配方?”
任飄萍笑道:“你身上沒有,但是他可以以你爲人質,威脅唐門交出流星火箭的火藥配方!”唐靈啊了一聲,道:“這樣的!”
常小雨這時道:“老狐狸,這雪下得這麼大,要不先回去!”任飄萍似是在思考,唐靈一時玩心起,道:“任大哥,要不我們去兩位前輩的‘住處’坐坐?”
衆人自是沒有想到唐靈會有這麼個提議,愕然,隨即一笑,任飄萍似是頗爲贊同,道:“妙極!走!”
黑白無常二人自是在前邊帶路,走至陵墓前一丈之遠,筱矜忽然站住,四處觀望,又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陵墓,道:“這座陵墓的主人只怕是大夏六代皇帝桓宗李純祐!”
黑白無常二人對天下王陵的陵墓自是頗有研究,但是眼前的王陵已是在當時蒙古鐵騎滅亡大夏時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雖說骨架猶存,但是也是變得面目全非,不禁同時發出一聲讚歎,道:“對姑娘的才學早有耳聞,不想姑娘對此道也是頗有見地!”
第一百零四章 失落的王朝(下)
筱矜笑道:“兩位前輩過獎了!大夏王陵中共計九座陵園,分別埋葬着大夏數代皇帝,另有陪葬墓二百多座,而九大陵園每一個都是一個單獨的完整建築羣體,形制大致相同,陵園皆爲坐北朝南,平地營造,由北向南依次爲門闋、碑亭、外城、內城、獻殿、陵臺,四周有神牆環繞……”
不知爲何燕無雙這時忽然截口道:“兩位前輩的腳程好快!”黑無常道:“哎呦,忘了告訴公子,這次我們是乘公子的‘祥雲’寶馬來的!”任飄萍和筱矜同時道:“它在哪裏?”話落,二人相互凝望對方,似是想起二人共乘‘祥雲’馬馳騁大漠的時光,眉目間同時躍起久違的無言的溝通,似是這一望,要將所有的委屈前嫌忘記,要將所有的過去記起。
走在最前邊的白無常稍一遲疑,答道:“一到這裏,我們二人下馬落地,祥雲馬就……就一溜煙跑了。”
任飄萍和筱矜二人似是沒有聽到,一旁看在眼裏的燕無雙冷哼一聲,一腳踢向雪地中一凸起物,不料竟是一深埋地下很硬的石塊,當即哎呦一聲抱起腳單腳在雪地中原地轉圈直跳,唐靈急道:“燕姐姐,怎麼了?好好的你踢什麼石頭啊?”燕無雙狠狠地瞪了一眼唐靈,常小雨在一旁只笑不語。這時緩過神的筱矜暗笑,道:“無雙妹妹,要緊不,我這裏有創傷藥的!”燕無雙更氣,說不出話來,直向前走去。
說話間衆人已是自黑白無常所挖掘的洞穴進入陵墓之內,白無常用一塊大石堵住洞口,黑無常點亮墓室牆壁之上的十盞油燈,一時間將墓室照得通亮。但見在前狹後寬的方形墓室兩側各有一陪同室,深約二十五米,墓室前壁用土磚砌壘,上面繪有彩色的武士像。墓室之內空空,不見棺槨,金銀財寶已是被蒙古大軍搶奪一空,整個墓室之內幾乎沒有什麼值錢之物,地上灑滿着瓦當碎片。好在墓室之內頗爲溫暖乾燥,幾人除了筱矜有潔癖之外,俱席地而坐,閒聊了起來。
唐靈進入陵墓之後左看看右瞧瞧,道:“原來這死人墓沒有那麼可拍!”衆人笑。
常小雨懶懶散散地用手指撥弄着面前的碎瓦當,嘆了一口氣,復又看向燕無雙三女,這才道:“老狐狸,三弟一戰近在眼前,你看是不是需要閉關三天參悟參悟!”任飄萍嘆道:“謝了,小常,坦言之,現在我真的想找個地方靜一靜,倒不是爲了參悟修煉武功,就是想靜一靜!”
唐靈接口道:“任大哥,我支持你,這事時一個接着一個,就是鐵打的人也要累垮的!”
筱矜道:“任公子,如是說,還不如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隱居生活,自此不過問江湖事,豈不是快意!”說完臉上卻是紅暈頓生,心頭噗噗直跳。
任飄萍嗯了一聲,去瞧燕無雙,豈料燕無雙白了他一眼,道:“得了,我看就住在這大夏王陵裏,你就一個人和死人說話,豈不是更好!”
衆人愣了一下,任飄萍苦笑,心知定是這一路上生儘自己的氣,才這般說。當其時,地面之上突兀傳來一陣陣馬蹄聲,那馬蹄聲愈來愈多愈來愈急,竟是有成百上千。衆人神情緊張,上邊又有人說話聲:“七爺有令,把整個王陵全部圍起來,就是一隻鳥兒也不讓飛進來!”“是!”“是”“是”“……”一陣得令聲之後,馬蹄聲得得得漸遠。又有聲音道:“咦,這兒有兩具屍體……”“嗯……像是中原武林人士……速速去報知七爺……”
常小雨這時低聲道:“他奶奶的,咱們不是成了籠中鳥兒了嗎!”
唐靈不屑道:“哼,常大哥,這方圓二十里的地方就他們這一千多號人就想團團圍住,更何況都是一些烏合之衆!”
筱矜道:“關鍵是他們的手中可能有金箭!”
衆人不語,這時上面又有腳步聲走過,忽然一個人聲道:“羽將軍,你看,這裏的土上沒有積雪!”衆人聞言心中一驚,知道行蹤極有可能被暴露,常小雨一急之下,一個翻身站起,踩得腳下瓦當直響,衆人的心更是提起至半空,但見任飄萍用手指向墓室前壁,衆人心下明瞭,心想若是金箭一旦射進來,只有那裏距離洞穴口最遠,也最爲安全,俱是聚集在墓室前壁之前。
這時地面腳步聲漸漸向洞穴口靠近,聽得人聲道:“該不是燕霸天的人吧?”另一人聲道:“羽將軍,以屬下判斷很有可能是李奔雷的人,之前我們的人探知最近這裏常有李奔雷的人出現,大多是中原的武林高手!”那羽將軍道:“哼!來啊,將金箭瞄準洞口!”“是!”
常小雨這時疾道:“老狐狸,不如現在衝出去,殺他個措手不及,遲了可就只有束手待斃了!”任飄萍不語,緊靠墓室前壁的燕無雙雙手在墓室前壁上一撐,面對衆人道:“我出去,我就不信雲天要用金箭射死他的姐姐!”
任飄萍直搖頭,道:“不可,將在外……”卻是發現燕無雙的眼睛緊緊盯着她適才雙手按在的墓室前壁之處,任飄萍不禁也是隨之望去,但見那彩繪的若干兵士的墓室前壁之上鑿刻有三個三寸見方的字,而現在筱矜正喫驚地念出這三個字:傷—情—谷!
任飄萍當然記得傷情谷外那七塊石碑上的二十一個字:‘傷情谷,夏陵闕,傷情花,胭脂淚,月明中,浪淘盡,長恨東’,那先前在暗道之中鑿刻於巖壁之上的二十一個字。只是筱矜和任飄萍二人疑之惑之,打破腦袋也是想不出這二十一個字所指是什麼。
這時,有人挪開了那掩在洞口的石頭,任飄萍眼疾手快,十指劍氣擊出,擊滅十盞油燈,墓室內頓時一片昏暗,洞口處雪光映射之下五支金箭正自洞口伸了進來,但聽羽將軍洪亮的聲音道:“我等是七爺的人,下邊的人速速出來,要不然這金箭可是不長眼睛的!”
第一百零五章 生死王陵(一)
耳聞此言燕無雙正待挺身而出,黑無常一拉燕無雙衣袖,打了個手勢示意稍安勿躁,但見這時白無常在傷情谷三個字之上依次左旋幾圈復又右旋了幾圈,那彩繪墓壁之下緩緩顯現出一道一米見方的洞口,衆人暗暗喫驚。白無常復又點燃火把伸進那方形洞內,衆人只覺一陣陣潮溼發黴刺鼻的熱氣直衝腦門,急忙捏緊鼻子,但見火把漸漸熄滅。
這時上邊的羽將軍又是大喊一聲,道:“呔,爾等賊人,這裏是大夏曆代帝王陵寢,擅闖者殺無赦!”“金箭射出,任你武功高強,也被炸得粉身碎骨!”“……”
此時,天色微亮,寒風攜着雪花飄進陵墓之內,墓室之內稍見亮光,任飄萍示意衆人噤聲,目光掃向黑白無常二人,白無常見狀,又一次點燃火把神經方形洞內,但見火光一跳一跳的幾欲熄滅,復又緩緩燃燒,漸至穩健,白無常面現喜色,低聲道:“公子,現在已是無礙!”藉着火光,隱約可見方形洞內向下延伸的臺階,任飄萍示意衆人下去,同時左手五指劍氣激射而出,但聞外面雪地中傳來五聲痛叫。
下得臺階,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寬僅有兩米筆直的通道,火光所及,通道兩邊是護牆板,通道頂部和底部俱是鋪設橫木,護牆板上彩繪顏色鮮豔,所繪爲大日如來佛、寶生佛等佛,望之令人頓生肅穆畏懼。常小雨這時嘆得一口氣,道:“這什麼鬼地方,怎麼這麼多佛像!”說話間便是當先一步邁出去瞧右手邊二個佛像,黑無常疾呼:“小心!”聲未落,銳嘯聲起,兩壁同時交互各射出一排利箭,常小雨醒悟過來之際已是不及閃躲,變生肘腋,衆人大驚,任飄萍咫尺天涯疾展,身形閃動間生生將常小雨拉了回來。
篤篤篤,兩排利箭射在對面的護牆板上,竟是深深沒進一尺有餘。
常小雨站定,愣了片刻,這才道:“奶奶的,這是要老常的命啊!”一面擦拭額頭冷汗,衆人也是驚魂,唐靈禁不住緊緊拉着燕無雙的右臂,弱弱道:“任大哥,燕姐姐,不如我們回去吧!”
任飄萍禁不住回頭向上方望去,耳聞嘈雜聲四起,道:“對方的金箭頗爲厲害,又是在這封閉的陵墓之中,只怕更危險!”復又望向黑白無常,道:“現如今如何行走還請二位前輩示意。”
黑無常忙道:“放心吧,公子!這個區區機關還難不倒我們兄弟倆!”白無常接口道:“這個稱作機弩矢,事先把裝有箭矢的弩一個個連接起來,通過機發使之叢射或者連發,關鍵在於不要走錯步法,按着‘左一右三’的口訣走就是!”當即率先而行。
原來那腳下鋪設的橫木每根寬半米,橫豎交錯形成一個個方格,每行四個,先踩左邊一個方格再踩下一行右邊三個方格,如此這般行走,果然安然無恙。衆人對黑白無常稱讚不已。通道右拐行三十步,至盡頭處,四面皆壁無去路,黑無常沉吟片刻,道:“公子,那個老主人臨死前給你的那張圖可否給我兄弟二人看看!”
任飄萍不虞多慮,遂從懷中拿出常四娘給他的那張圖交予二人,黑白無常二人埋首看了半盞茶功夫才抬起頭,白無常道:“不知公子可否知道這張圖是如何來歷?”任飄萍搖頭,白無常微微頜首,道:“公子淡薄名利,自是不會在意這個!”又繼續道:“這圖是你師父交給你師孃保存的,據老主人說,你師父當年得知燕趙是李闖王麾下親信,攜闖王不計其數財寶藏於大漠,擔心燕趙遲早謀奪大夏王位意圖東山再起,暗中調查得知所繪,但是你師父並沒有交代清楚具體。要知拜金教教主陳脂胭也是不知從哪裏得來的消息知曉你師父和老主人手中有這張藏寶圖,這才藉口老主人叛教關押,復又嚴刑逼供藏寶圖的下落,之後的事你是知道的。”
任飄萍等人這才知道原來這張圖是李闖王的藏寶圖,此時常小雨道:“這麼說三弟或者是燕霸天手中或許也有一張藏寶圖,不,是更爲精確的藏寶圖!”筱矜接口道:“常公子所言不無道理,記得那日在紫竹軒時燕雲天曾說過那裏藏有一個天大的祕密!”燕無雙不語,只是覺得任飄萍和弟弟燕雲天之間的那場決戰似是就在此刻開始了。
任飄萍抬眉笑道:“兩位前輩,不知可有什麼發現?”
黑無常道:“這大夏曆代皇帝算起來應當是十二位,除去最後一位亡國之君沒有營造王陵,也應當有十一座王陵,但是此圖上只有九座,不知何故?”筱矜這時接口道:“聽師傅說有兩座王陵被蒙古大軍夷爲平地的,圖上沒有標示的吧!”白無常道:“這九座王陵似是以七星北斗之形營建,但是其中八座王陵的分佈又似八卦圖形,嗯……那二十一字又代表着什麼意思呢?”
衆人見黑白無常俱是緊皺眉頭,一時之間似是研究不出什麼結果,不禁臉上微微有些失望。當其時,聽得通道內傳來聲音道:“羽將軍,賊人定是從這裏逃走的!”衆人神色一緊,常小雨道:“他奶奶的,看來老常今日要打開殺戒了!”通道內羽將軍的聲音道:“兄弟們,小心點!”緊接着銳嘯聲陡起,四五聲慘叫響徹通道,羽將軍急促的聲音道:“撤!撤!撤!兄弟們撤!”
常小雨笑道:“兔崽子定是中了那機弩矢了!”
只是常小雨聲音方落,便聽到那羽將軍氣急敗壞的聲音道:“放箭!放箭!炸死這幫賊人!”衆人大駭,嗖嗖嗖聲音四起,十多支金箭射進通道,頓時通道內濃煙瀰漫,爆炸聲四起,衆人心中大亂,任飄萍和筱矜這時同時急道:“趴下!趴下!趴下!”,衆人甫一趴下,爆炸和他們趴下帶來的震動激發出機弩矢嗖嗖嗖在空中四射,通道外隱約傳來羽將軍等人的哈哈哈長笑聲。
第一百零六章 生死王陵(二)
箭雨在任飄萍衆人頭頂呼嘯而過,透過煙霧,衆人偷眼向通道兩側護牆板望去,不禁暗自咂舌,但見兩側護牆板上密密麻麻足有上千支箭,不多時,箭矢銳嘯聲漸無,衆人這才小心翼翼站起,四下望,常小雨看着嚇得臉色有些煞白的唐靈,嘿嘿一笑,道:“唐姑娘,這纔到哪兒!後邊還有冤死鬼、長舌鬼、黑白無常……”說道這裏,忽然想起身邊的黑白無常,嘎然住口,黑白無常二人笑而不語,唐靈卻是不依,哼了一聲,一跺腳,道:“我纔不怕什麼鬼什麼鬼的!”卻是在這一刻,一聲爆裂聲炸響在衆人耳旁,衆人心中一跳,但見整個通道內護牆板一塊緊接一塊因受熱和振動膨脹炸裂開來,露出其後赭紅色的土牆。
衆人心下釋然,苦笑,常小雨氣,一拳狠狠砸向眼前牆壁,不料那牆壁堅硬似鐵,痛的常小雨急收拳,馬蜂蟄了般原地直打轉,大叫道:“這牆是什麼做成的?這麼硬啊!”衆人笑,筱矜道:“當然是土做成的啊!不過聽說這土是經過燻蒸之後方纔夯實層層築牆,所以結實得很呢!”燕無雙等人正在暗贊大夏人民的高超建築技術時,黑白無常二人則是一面用手輕輕敲打四周牆壁一面仔細傾聽牆壁反射回的聲音。
忽然,牆壁傳來嗵嗵嗵的聲音,白無常喜道:“這裏!就是這裏!這裏應當是一道暗門!”任飄萍道:“各位閃在一旁!”亮出弒天劍,刺向牆壁,那牆壁雖是堅硬,卻是不敵弒天劍鋒利,不多時,弒天劍便是將牆壁切削出一個門洞,牆壁之後果然是空的,露出又一條筆直的通道。
唐靈望之,撅嘴道:“怎麼又是個通道?!這要走到何時?”燕無雙也是失望之極,黑白無常臉上漸漸有了些笑意,黑無常道:“兩位姑娘,不必氣餒,你們看這裏”說着手指指向圖紙,繼續道:“老夫起初也是沒有注意到,這九座王陵之間用一道稍粗的線連接,若是不細看,還真是瞧不出來,想必是李長風大俠刻意而爲,這條線並非是於王陵之間直來直去而是無緣無故曲折而行,是以其中必有玄機,這九座王陵分佈又暗含天罡北斗七星陣和八卦陣,是以老夫兄弟二人猜想這條線很有可能是破陣之法,而這通道行走路線應當和這圖紙之上的路線吻合纔是。”
任飄萍這時忽然一笑,露出久違的那兩顆調皮的虎牙,看向常小雨和筱矜,道:“這不就是那上古奇陣天魔蔽日陣嗎?!”
常小雨點頭卻是撓頭道:“老常我不懂陣法的!”筱矜卻是喜出望外,道:“任公子,你是說這大夏王陵和傷情谷所佈下的是同一個陣法天魔蔽日陣?”復又雙手置於胸前輕輕搖擺,眸光左顧右盼似是思索,道:“是的是的!”任飄萍點頭,筱矜又道:“那天魔蔽日陣已是有近四百五十年,聽師傅說當時大夏兵敗,蒙古人挖陵屠城要徹底剷除大夏子民黨項族,少部分將軍貴族大臣逃至傷情谷,其中一人通曉陣法,於傷情谷外佈下天魔蔽日陣,不想這大夏王陵佈下的也是這天魔蔽日陣!”
燕無雙疑道:“可是……難道自大夏王朝建造一座王陵起就已經設置好了這些陵墓的方位了嗎?照這麼看,那豈不是在那時就有人算出了大夏王朝只能存在延續二百年?”
衆人自是不能回答燕無雙的問題,俱是認爲燕無雙所言不無道理,但是決定先依照這圖紙上的路線行走。
由於有黑白無常二人於前方帶路,復又因爲筱矜對天魔蔽日陣的瞭然於胸,是以衆人迂迴曲折行走在各個通道之間,遇到的常見墓道機關連環翻板、鐵索吊石等也俱是有驚無險。反而黑白無常二人一面巧手解除機關一面講解着這些機關的原理減少了衆人心頭的恐懼:“連環翻板,說的是在墓道中挖掘深約三米以上的陷坑,坑底倒插着刀錐利器,坑上層平覆數塊木板,木板中間有軸,下綴一小型相同重量的物體,板上有掩蓋物,若有人踏上木板,板的一端隨之下陷,人必掉到坑內的刀錐之上……”
只是行走了近一個半時辰,才走得圖紙上的三分之一路線,現在已是巳時末,昨夜子時至此刻衆人滴水未進,復又覺得飢腸轆轆,眼皮沉重,忽然間身後拐彎處的通道之內兵器交鳴之聲,夾雜着嘶喊聲腳步聲一起漸漸逼近。衆人神情一震,回頭,任飄萍道:“看來是三弟的人馬衝了進來,只是不知另一撥人馬是誰?”燕無雙仍在生任飄萍的悶氣,接口冷冷道:“那個還用問!定是李奔雷的人!”任飄萍看了燕無雙一眼,溫言一笑,燕無雙哼的一聲轉過頭去,可是任飄萍分明聽得是一高峯的聲音道:“爾等刁民若再有反抗,格殺勿論!”另有一陰陽怪氣的聲音道:“神捕大人,你不要逼人太甚,若不是七爺交代過不要和官府的人爭鬥,只怕就是你十個一高峯也是死在了老子的刀下!”
任飄萍苦笑中吐出四個字:“一高峯!”常小雨則是低聲道:“嵇天宇!”
陰陽怪氣的聲音正是嵇天宇,嵇天宇話音方落,一高峯道:“聽着,本捕頭現在是奉旨行事,決不會和你按照江湖規矩行事,你若是再有反抗的話,火繩槍一定會讓你看不到明日的大漠!”
任飄萍幾人但聞此言,面面相覷,神色間驚訝,唐靈這時道:“神捕大哥怎麼是這樣的人呢?”任飄萍苦笑,道:“立場不同而已!”衆人耳邊已是聽到一聲槍響,撲通倒地聲相繼而起。
任飄萍眸光閃動,掃向衆人,道:“該來的總要來!”大步向回走去。
九十度的轉彎,任飄萍眼中映出的正是一高峯那高大的身軀,左手持火繩槍右手握朴刀,一高峯的身前三米處倒在地的嵇天宇一邊按着正在汩汩流血的右腿一邊憤怒地瞪視一高峯,一高峯身後黑壓壓一片清兵俱是手持火把火繩槍兼腰配短刀,將整個通道擠得嚴嚴實實。
任飄萍不語,只是靜靜地看着一高峯,一高峯左眼痛苦,右眼無奈,道:“老狐狸!”
第一百零七章 生死王陵(三)
任飄萍淡笑,點頭不語。一高峯當然看見現在依次出現在任飄萍身後的常小雨燕無雙等人,因爲常小雨現在高聲說話:“神捕大人,這陵墓之內發生了什麼兇殺案了?帶了這麼多人!”
一高峯苦笑,側首喝道:“退下!”
待得清兵漸退出衆人眼簾,一高峯熄滅手中火繩槍的火繩,將火繩槍砰地一聲扔在地上,這才道:“老狐狸,現在抽身還來得及,走吧,遠離大漠!”
任飄萍不語,依舊靜靜地注視着一高峯,雙眼卻是空洞像是注視虛無。
一高峯眼中的悲傷之意漸濃,燕無雙一步跨出,道:“神捕大人的腳程好快,不是說去南昌的嗎?”
一高峯應聲道:“南昌王天語的事另有人處理,皇上說他不放心大漠!”
燕無雙道:“所以你就來了!”
一高峯不再點頭,閉目。
唐靈奇道:“神捕大哥,你不是說皇上封任大哥爲西夏王了嗎?”
一高峯道:“是的,可是你們在找李自成的藏寶!這個是皇上絕不容許的!”
燕無雙瞥了任飄萍一眼,常小雨道:“天下至寶,有德者居之!”
一高峯冷冷道:“有德者的是皇上!”
黑無常乾咳一聲,道:“神捕大人說得好!不過這藏寶是漢人而不是韃子的!”一高峯面色冷峻不語,筱矜這時移步至任飄萍身前,道:“神捕大人當知曉李繼遷吧!”一高峯答道:“大夏國開國皇帝李元昊祖父,党項族平夏部落首領,西夏王朝奠基者!”
筱矜點頭道,道:“李繼遷爲銀州防禦使李光儼之子,出生地被稱爲李繼遷寨,而李闖王正是出生於李繼遷寨,不知道這個神捕大人是否得知?!”
衆人包括一高峯在內聞之俱是一驚,靜等筱矜下文,任飄萍卻是緩步走向嵇天宇,筱矜繼續道:“李闖王兩次稱帝都是以李繼遷爲太祖,後又結合大夏國制,制定了一些列的制度,例如更六部爲六政府,設尚書、侍郎等官職,又如……”
一高峯斷然截口,道:“你是想說李自成的藏寶本就應該屬於大夏國的?!”
筱矜正待接口,不料嵇天宇這時黑臉中透着紅,變得醬紫,怒喝道:“一高峯,你這個狗奴才,難道這藏寶是清狗的不成!”
一高峯手中朴刀微揚,任飄萍有意無意站在嵇天宇身前,懶洋洋道:“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嵇天宇,你要是想多活幾年的話就閉嘴!”說罷彎腰替嵇天宇療傷。嵇天宇愣愣地看着任飄萍,後垂首不語任憑任飄萍擺佈。
衆人各自沉默,任飄萍一面替嵇天宇療傷一面自語道:“我還不想死,原本以爲你瞭解的!”話落,任飄萍和嵇天宇二人籠罩於五光十色氤氳中,瞬即通道內一片熾白,熾白落幕,衆人眼前已是不見任飄萍的身影。
一高峯還處於任飄萍那句‘原本以爲你瞭解的’的深深自責與愧疚中,唐靈的聲音已是響起:“任大哥?你在哪裏?”
原路返回的任飄萍的身形穿過通道內人頭攢動的清兵,瞥過死於戰鬥中了機關暗器的衆多屍體,帶着滿身的血腥和血性,現在,任飄萍就站立於陵墓外的雪地之中。
放眼望去,大雪紛飛,一如萬馬奔騰雄壯的賀蘭山下,一座座王陵仿若一個個身經百戰的將士傲然屹立於這廣袤蒼茫的大地之上。九座王陵的四周裏三層外三層俱是黑壓壓的清兵,而這些清兵的外圍俱是手持兵器騎在馬背上的燕雲天的藍軍,雙方此刻劍拔弩張,怒目相視,各自又似是不敢越過雷池一步地僵持對峙着,任憑雪花積滿刀弓劍眉。
任飄萍的出現並未引起兩軍的注意,可是近在眼前那積雪的眉,動,露出眉下的那張臉在任飄萍的心中叫出一個名字:葉大人——一高峯的師傅。
不多時,任飄萍身前身後一遠一近多了兩種變化,身後近處的是找來的常小雨燕無雙一高峯等人,身前遠處一騎絕塵疾奔而來的是炭紅的馬大紅的戰袍。
一高峯一步向前卻終是沒有跨出去,站在任飄萍的身後。衆人但見眼前兩軍對峙形勢,俱是喫了一驚,但見白衣如雪於風雪中佇立的如山而重的任飄萍,一顆心莫名地安頓了下來。唐靈碎步走至任飄萍身邊,小聲道:“任大哥?”任飄萍轉首衝着唐靈溫言一笑,輕輕拍了拍唐靈的頭。
而這時那紅衣紅馬已是趕至葉大人的馬前,但聽藍軍中一片歡呼聲,近前羽澤昊、綿聿誠、蓋承顥等人抱拳道:“七爺!”來人正是燕雲天,但見燕雲天挑眉上下打量葉大人一番,不語,側身下馬走至任飄萍身前,微笑道:“大哥!”任飄萍點頭。燕雲天復又和常小雨、燕無雙打招呼,眼光最後落在嵇天宇受傷的腿上,冷冷道:“誰幹的?”
嵇天宇的眼睛自然落在一高峯身上,卻是不語,一高峯站出一步,不冷不熱道:“本捕頭!”
燕雲天冷冷道:“閣下就是御賜神捕一高峯!”一高峯道:“是!”
燕雲天不語,因爲行動更能說明問題,燕雲天出手,赤炎蟠龍神功,兩團熾焰印向一高峯前胸,一高峯退一步,朴刀橫向胸前,豈料燕雲天雙掌變爪,生生握住朴刀,但見那朴刀在這寒冬裏漸漸變紅,嗤嗤白煙生起,一高峯只覺雙手發燙,再也握不住,撒手驚退,道:“燕雲天!”
燕雲天叱道:“是你帶來的清兵吧!螢火之光豈可與皓月爭輝!立刻滾出大漠!否則便同此刀!”話落,雙手發力,生生將朴刀揉成一團,扔在雪地上。
但聽藍軍中恥笑聲,道:“滾出大漠!”“滾出大漠!”“……”
葉大人靜靜望着眼前這一切,不動聲色。一高峯高大的身軀依然像一把刀,不折不彎地杵在雪地之中,堅韌而挺拔。也許一高峯本身就是一把刀,朴刀易折,一高峯的人永遠不會,一高峯出手,整個人已是一把刀。
第一百零八章 生死王陵(四)
一高峯化身爲刀,這一刀劈出,已是一高峯一身所學的一刀,已是一高峯自洛陽敗給方少宇大悟刀道的一刀,這一刀已是一高峯所有的精氣神的一刀,厚重而不失凌厲的一刀,寂寞而不失執着的一刀,憤怒而不失理智的一刀。
任飄萍但見一高峯這一刀,不禁眼前大亮,一高峯的天資悟性不及燕雲天、功力不及小野一郎、刀功心法不及常小雨,但是一高峯原則如鐵、意志堅若磐石,一高峯知道勤能補拙,是以一高峯這一刀必定是千錘百煉的一刀,這一刀已是幾近完美毫無破綻的一刀。
一高峯這一刀劈出,燕雲天驚,身退七尺,騰空而起,兩道赤紅熾白的掌力宛若兩道火龍向一高峯罩去,只是一高峯這一刀既然是千錘百煉,又怎能經不起這赤炎蟠龍神功。穿過火龍的一高峯刀鋒更加凌厲,燕雲天驚怒,大喝一聲,‘天魔神功’‘天魔眼’旋即迸射而出,眸光琉璃湛然如刀刺向一高峯的心。
‘天魔神功’和唐門的‘紫極魔瞳’有着異曲同工之妙,甚或和任飄萍的‘春夢了無痕’神功同出一源,俱是以意念取敵,只不過與春夢了無痕相比起來尚是初級。
然而意志堅定的一高峯絲毫不受所惑,刀鋒眼見劈及燕雲天,燕雲天冷哼一聲,叱道:“着!”身形離散,雙手十指激射而出十道血紅光影,身形幻化出十幾道光影,重重疊疊,狀如惡魔,掠過當場,但聞‘嗤嗤嗤’聲響不斷,噹啷之聲不絕於耳。兩道人影立分,燕雲天憑藉深厚功力的十指劍氣生生將一高峯這把刀敲打的千瘡百孔,而一高峯千錘百煉的這一刀的刀氣竟也將燕雲天胸前的紅衣劈開一道長及一尺的裂縫。
二人站定,周身十個血孔的一高峯冷峻如山,任憑血流如注,傲然矗立。風雪中的燕雲天嘴角滲出鮮紅、強忍胸口急湧而上一口血冷然不語,雙手食指正在滴血。
常小雨禁不住吐出三個字:“好刀法!”衆人自是明白擅長使刀的常小雨能夠說好的刀法決不會差,更何況靜謐飛舞的雪花中一縷聲音穿破長空:“好刀法!”這一聲是燕雲天的,一個對手能夠稱讚的刀法當然是好刀法。可是一高峯不爲所動,因爲他周身的血洞中寒意漸濃,一高峯倒,倒地之前費力擠出一句話:“決不能動藏寶,否則党項族一定會滅絕的!”
任飄萍嘆氣,燕雲天突然一指地上的一高峯,沉聲道:“給本座拿下!”
羽澤昊、綿聿誠、蓋承顥三人自馬上飛掠而下直撲一高峯,與此同時任飄萍再嘆氣,身動,身動的還有葉大人。
現在任飄萍抱起任飄萍,羽澤昊三人和葉大人緊緊圍在任飄萍的四周,葉大人笑道:“多謝任少俠!”說罷便是伸手要接過一高峯。
羽澤昊三人相互一視回頭看向燕雲天,燕雲天挑眉重重地叫了一聲:“大——哥——!”右手同時在空中猛地一揮,但見數百支金箭同時掉頭瞄準任飄萍。
常小雨等人見狀驚愕不已,燕無雙失聲道:“雲天?你……”常小雨同時喝道:“三弟!你敢!”腳下錯步橫移三尺,功聚雙臂,但聽任飄萍喝道:“小常!”常小雨惱,道:“老狐狸!你……”扭頭憤然走回任飄萍身後。
葉大人此刻嘿嘿嘿乾笑,卻是猛然側首怒視近前清兵陣容中一年紀四十上下、鼻頭有顆黑痣的中年人,道:“王捕頭,兄弟們都死了嗎?!”那王捕頭渾身一哆嗦,忙對着一干清兵喝道:“瞄準!瞄準!準備射擊!”復又偷眼看向燕雲天。
現在火繩槍對着燕雲天等人,金箭對着任飄萍葉大人等人,與唐靈並排而立的燕無雙和筱矜二人焦慮而不知所措,沒有箭的追風射日弓不知何時擎在唐靈的手中,於唐靈身後站立的嵇天宇背後的清兵此刻也是點燃了火繩槍的引火繩。
雪疾飛,風疾走,王陵之上的那一個個拳頭般大小的凹洞在風雪中發出嗚嗚嗚的鳴叫。
燕雲天細密纖長的眼睫毛閃動,抖落一兩片落雪,心思電轉,道:“大哥,作爲一個大夏子民,作爲我們大夏國的少主、作爲未來的新的大夏國皇帝,難道你要看着党項族毀滅嗎?!”
任飄萍雙目微閉,一面右手抵在一高峯後背暗暗施功,一面道:“我不要藏寶!”
燕雲天忽然情緒激昂,道:“你不要藏寶,康熙就會放過我們党項族嗎?大哥,你不要忘了,亡我大夏的是蒙古人,那是我們真正的仇人,而康熙要的是蒙古各部,不是我們大夏!你清醒清醒吧!”
任飄萍不語,心亂如麻,雙目張,側首望向葉大人。
葉大人淡然道:“燕雲天,你黃口小兒,不要在這裏挑撥離間!這次皇上差本官前來封任少俠爲西夏王,世世代代鎮守這片土地,寧夏府和鎮北堡等皆爲西夏王節制!”說罷竟是從懷中拿出一道聖旨,面對任飄萍,道:“西夏王任飄萍接旨!”
任飄萍但聞葉大人此番話,不禁想起當日于山海關葉大人口中的‘皇上之意豈是你能揣摩的’那句話,嘴角灑下不屑二字,正待開口,燕雲天計上心頭,怒道:“大哥,哈哈哈……原來你要的是康熙封的西夏王,哈哈哈……難怪……難怪你要殺死了難聽雨和劉浩軒……哈哈哈……”
此時任飄萍和一高峯籠罩於五光十色氤氳之中,功行至關鍵時刻,不便解釋,也不能解釋更不願解釋。一個人信任你不需要解釋,不信任再多解釋只是徒勞。
常小雨大怒,站出一步,喝道:“燕雲天!你休得信口雌黃,大丈夫敢作敢爲,難聽雨和劉浩軒是我老常殺的!你待怎樣?”
常小雨話落,一高峯和任飄萍周身白熾大亮,羽澤昊、綿聿誠、蓋承顥等人暴怒,衆人但聽一聲槍響,常小雨啊的一聲痛叫,身形向前一突,後背心血肉模糊,驚愕地倒在雪地中。
第一百零九章 咫尺天涯(一)
常小雨倒地,嵇天宇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殺我兄弟者死!”與此同時,‘興慶八俊’中的樓玉堂和於貝溪齊聲喝道:“老七,說得好!算是爲二哥三哥報仇了!”這裏的二哥指的是死於常小雨之手的陸展鵬,三哥自然是說劉浩軒。原來嵇天宇但聽常小雨之言,怒不可遏,轉身奪下一名清兵的火繩槍,對着常小雨便是射擊。
燕無雙三女失聲道:“常公子!”“常大哥?!”奔向常小雨。
與此同時,熾白光芒逝,任飄萍驚怒,望向此刻被三女扶起的常小雨,但見常小雨面色如金紙,寒冷的空氣中鼻息內沒有一絲的氣息,急步上前,此刻摸着常小雨脈門的燕無雙一臉絕望地望着任飄萍直搖頭。唐靈哭出聲不停地喊道:“常大哥,你醒醒,常大哥,你醒醒,你不能走,你昨晚還說這次從大漠回去就一輩子守着她們母子……”
摸了又摸常小雨的脈門,看了又看常小雨的瞳孔,任飄萍不信,他不信常小雨就這樣走了,那個剛纔還生龍活虎那個總是給大家帶來歡樂的常小雨一句話都沒有流下就這樣驚愕地望着這個世界走了。
雪此刻似是下得更疾更密,米粒大小的雪藉着咆哮的西北風吹打在臉上生生的疼,臉色鐵青的任飄萍雙拳緊攥,渾身顫抖,閉目,淚無聲而落。燕無雙終是忍不住哭出聲音道:“常公子!紫雲,姐姐怎麼對得起你啊!”
傷愈而立的一高峯望着這一幕,高大的身軀似是突然矮了一截,但見此狀的嵇天宇忽然間不知所措,望向此刻同樣也似是不知所措的燕雲天,復又望向自己手中的火繩槍。
筱矜眼中顫抖的任飄萍似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似是常小雨的離去已經將他的心挖去,筱矜似乎忽然明白,有那麼一種人,就是你一眼望去便是那種你認爲可以將自己的一生甚至於自己的生命給予的人,而任飄萍顯然就是這種人,現在常小雨便是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又怎能不讓任飄萍傷心欲碎?!
燕無雙的眼自常小雨身上跳離,落在燕雲天的臉上,她不懂,燕雲天怎會在短短的日子裏變得如此可怕。
任飄萍緩緩擰身,雙目湛然,穿過千萬雪花直射嵇天宇,嵇天宇茫然地看向任飄萍的同時審視自己的心,眼前正是‘興慶八俊’於魔鬼城擊殺任飄萍的那一幕,任飄萍的眼中似是沒有敵人二字,無論是救自己還是救劉浩軒,嵇天宇不懂,但是他知道殺了常小雨分明就是殺了任飄萍……任飄萍雖是憤怒之極,卻也是知道嵇天宇有足夠的理由擊殺常小雨,只覺心中悲憤萬千難以宣泄,振臂仰天長嘯。
長嘯雄渾而又悲壯、孤寂而又淒涼,直透九霄,一聲更比一聲高,在場諸人莫不面現悲慼。聲盡,但見任飄萍身形動,一道白影翩若驚鴻迅疾穿梭,赤練飛舞,轉瞬,任飄萍回到原地,一道寒光瞬即沒入懷中。再看近前的清兵手中的火繩槍和藍軍手中的金箭俱是斷裂兩截跌落在雪地中。任飄萍面色冷峻,眸光如劍,一一掃過在場諸人,衆人皆俱怕不已,但聞任飄萍厲聲道:“自此刻起三日之內,大漠之中,任何一方不得出兵,如若違背,任某人定然取其項上人頭!”
沒有人問爲什麼是三天,也沒有人表示同意或是不同意,任飄萍已是抱起常小雨的屍體向西北方向走去,燕無雙三女河黑白無常相互一望,默然緊隨其後。兩軍霍然讓開一條寬九尺的道任飄萍甚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只是想盡快逃離,至於究竟想要逃離的是什麼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逃離本就是一種心態,無關要逃離的是什麼。
一高峯望着任飄萍等人遠去的背影只覺心中紮了根刺,鑽心的疼。
燕雲天的人馬和清兵俱是沒有撤去,只是原地紮起了帳篷升起了火,雙方各自警戒着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卻也各不相犯,似是在遵守又似是不在遵守任飄萍口中的三天約定。
坐在氈帳內的燕雲天坐在炭火邊,擦劍,七殺劍,他知道自己和任飄萍之間再也不可能是兄弟,後天子時便是和任飄萍在湖心島決戰的日子,既然心已痛,就讓它痛徹底。
清兵兵營,葉大人和一高峯相視良久,葉大人道:“他還不知道歐陽連城滅門慘案的幕後兇手是誰,對吧!”一高峯點頭,嘆道:“不過他終歸會知道,他現在是受了傷的豹子,但他依然是老狐狸!”葉大人眉頭一絲顫動,揮了揮手,道:“你去見蕭紅吧!爲師累了。”
雪終於停了,風也不知道躲到哪裏休息去了。
走了很久,任飄萍也不曾回頭,唐靈等人跟在後面也是一聲不吭,幾人每走一步,踩得腳下的雪吱吱痛叫,痛在幾人的心裏。
又行二三里,幾人眼前橫亙着一座黃土夯成的城堡,城堡的背後縱橫交錯着道道黃土高坡,遠遠望去,整座城淹沒於皚皚白雪之中,殘缺的城頭之上沒有守衛,只有寥寥無幾的幾面旌旗。
行至城堡之下,城門之上三個黑底白色大字:鎮北堡。城門洞開,門洞內裸露的每一撮泥土都似是在訴說它的古樸荒涼。
任飄萍前行不止,燕無雙忽然跳到任飄萍身前,靜靜地望着面無表情的任飄萍,良久,啓脣道:“生命本就脆弱,你一個措手不及,它就走了!”任飄萍不語,燕無雙復又一嘆,道:“我們大家每個人都很難過,再說這也不是你的錯,你當時在救一高峯,你只是一個人,不是神,你救不了所有的人!你……”任飄萍點頭,卻是繼續前行,唐靈道:“任大哥?”任飄萍身形頓,唐靈攔住任飄萍道:“你這樣抱着常大哥不妥吧,會嚇着村民的……”
任飄萍復又點頭,道:“找個棺材鋪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