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本善良 從善難生
馬是好馬,馬一路狂奔。
由於毒性開始侵蝕他的每一處神經,馬上的任飄萍開始變得有些昏迷,任憑馬兒去處而去。沿街樓宇的精緻,玉樹嬌花的相互掩映,珠簾美人的百媚一笑俱是迷離的眼前一閃而過,他的心中似是誰都在想,又似是誰都不在想。
此刻,已近午時。街上行人熙來攘往,見一匹馬當街恣意馳騁,俱是於憤怒叫罵聲中慌忙閃躲,早上市的紫的李子、青的梨子、黃的杏子於瞬間兒跳着鬧着滾落了一地,擠在一起的人們你推我搡的、嚷的、喊疼的、罵孃的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馬狂奔至東城門下,突然長長一聲斯鳴停了下來,若不是任飄萍下意識手裏緊握馬繮非得被摔下來不可。這一驚之際,任飄萍倒是清醒了過來,只是這一清醒過來,立時便感到撲面而來的濃郁殺氣。
任飄萍抬眼看,城門旁邊一個灰衣老道靜坐於一青石之上,全身懶洋洋地斜倚着城牆,眯着眼似是在曬這初夏的太陽,只是左手裏緊握着一把長劍,握劍的手由於太過用力指節泛白,劍鞘古樸典雅卻是隱約間可見紫氣飄逸縈繞於四周。
任飄萍知道那紫氣中有殺氣,從懷中拿出那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放在嘴裏,然後看也不再看那老道一眼,輕拍了下拍馬頭,道:“別怕!”,再一提馬繮,雙腿微微用力一夾馬肚,那馬兒盪開四蹄向城門外徐徐走去。
這一切俱是被那老道那眯着的眼睛收在眼底,他的心中原本便緊張不已,雖說自己出道成名已久,但這些年來很少在江湖上行走,畢竟‘咫尺天涯任飄萍’這幾個字在當今的武林中是任何一個人都不敢輕視的名號。這次若不是弔唁故人趙世青,只怕還不知道任飄萍的身上有着自己渴望已久的‘弒天劍’。
任飄萍的馬已行至老道的身旁,老道開口:“娃兒,你就是任飄萍?”
任飄萍勒馬而立,道:“正是,敢問前輩有何指教?”
老道又問道:“你可識得貧道?”
任飄萍,笑,脫口道:“西出陽關無故人,天下誰人不識君,‘一劍傾城’莫青雨便是前輩吧!”
老道似是一驚,霍然站起,清瘦硬朗的身材,清癯面龐上鑲嵌着的一對細長的眼睛竟於開闔之間神采奕奕,頜下花白長鬚垂及胸口,道:“何以見得?”
任飄萍笑道:“天下間若還有人持有神兵‘紫瞳’的,那人便一定是崑崙派一劍傾城莫青雨了。”
那老道笑,道:“噢,你識得‘紫瞳’劍?”
任飄萍記性好像還不錯,背書一般,道:“天現紫瞳,莫有不從。紫瞳劍,重五斤七兩,長三尺有八,寬一寸有三,劍身正中嵌有蓬萊紫玉,狀若瞳孔,劍氣縱橫之間,紫氣蔚然,攝魂奪魄。前輩,在下說的可對?”
老道不住的點頭,笑道:“嗯,不錯不錯,看來你對天下名劍頗有研究啊!只是不知對那天下第一劍‘弒天劍’可否有研究啊?”
任飄萍心若明鏡,面上卻是問道:“不知,還請前輩指教。”
孰料那老道竟是淡淡地說道:“娃兒,貧道也不繞來繞去了,只需留下‘弒天劍’,你即可走人。”
任飄萍卻是哈哈大笑,道:“前輩表面看似風輕雲淡,實則內心萬般畏懼!”
老道被戳穿的心狂跳不已,怒極,道:“任飄萍,無知輕狂小兒,你當真以爲貧道怕了你嗎?亮出你的弒天劍吧!”
任飄萍似是笑得很開心,柔聲細語卻是言辭犀利道:“莫青雨,你千里迢迢自西域來到中原就是爲了一把弒天劍,也不怕毀了你多年的修行,不要說我手中沒有弒天劍,就是有,對你用得上弒天劍嗎?”任飄萍笑時露出了嘴裏的兩顆虎牙,兩個淺淺的酒窩時隱時現。
任飄萍雖是如是說,面上似是瀟灑倜儻,其實他一襲白衫之下隱匿的又是怎樣的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的緊張。畢竟這是他出道以來遇到的武功修爲除智遠大師外的最強的對手。
想那一劍傾城莫青雨當年一人大戰中原武林羣雄,一套‘九天皓月’劍法一百零八招敗武當掌門師弟無情子,三百零六招敗捨得和尚……當時已是名噪一時,最後不知爲什麼從此回到西域崑崙,再未在中原走動過。
莫青雨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任飄萍如此當衆羞辱,怒,已是不可言,忽地取出一小塊黑布蒙上自己的眼睛,任飄萍還在莫名其妙不知莫青雨此舉意圖何在時,莫青雨已是將手中紫瞳劍豎直地向地上一擲,紫瞳劍觸地的那一瞬間,莫青雨出手。
莫青雨飛身躍起,一出手就是八掌,每一掌俱是雷聲轟鳴似的隱隱作響,正是崑崙派絕技‘雷鳴掌’,據說這‘雷鳴掌’非但出手時雷聲相隨奪人心魄,而且若是被不幸擊中,則全身如同雷劈,焦若黑炭而死。
任飄萍依舊在笑,心中卻是念如電閃,他自是深知雷鳴掌的厲害,只有兩種方案可以選擇,一是自己若功力較對方高,則無需多加考慮,直接以掌對掌,二是以屬性相反的寒冰掌之類的掌法對之,則可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所以任飄萍出掌,江湖中很多人都會的寒冰掌,在這夏意尚薄的空氣中醞釀瀰漫出一蓬寒冷的霧氣的任飄萍的雙掌迅速迎向莫青雨的掌。
兩人對過第一掌之後,最近處的一棵槐樹上飄落一葉,葉面含露凝冰,顯然是爲任飄萍的寒氣所襲而致,只怕這第一掌任飄萍已是佔了上風。
再對第二掌之時,被莫青雨擲向地面的紫瞳劍並未倒地,劍鞘裏沖天而起一把紫氣盎然之劍,劍身正中一如瞳孔的紫玉在陽光的照耀下飛速旋轉,突然迸發四射而出漫天的萬道紫色耀眼光芒。
圍觀的人們陡見強光,俱是閉目以避。
而任飄萍亦是凡胎肉體,又怎經得起這般強光照眼。任飄萍,閉眼,閉眼的瞬間看到的莫青雨的最後一個眼神密佈着無限的嘲弄和驕傲,嘲弄是送給任飄萍的,驕傲是留給自己的。
閉眼間,任飄萍的聽力和感應力已是調至極限。可是那雷聲的轟鳴卻是太大,大的足以掩蓋住此刻這城門之下的所有的聲音。
聲音若是達到了最大值,豈不是可以使人失聰?
所以,此刻的任飄萍豈不已是一個失明失聰的人了,他又如何去接得莫青雨這無聲而又致命的一掌呢?
值此之際,任飄萍才明白爲何莫青雨要蒙上自己的眼睛,慘笑,慘笑中任飄萍施功護體,猛地一提馬頭上的一撮馬鬃,馬悲鳴狂奔,任飄萍身上已是中了莫青雨的第二掌,頓覺周身如焚,心若火燎,當即連吐三口血。
馬的眼睛自然也是在紫瞳劍的強光下無法睜開,但是馬兒受痛狂奔卻是自然反應,反應的方向當然是向前,是以馬直穿城門洞向城門外馳去。
莫青雨第二掌結結實實地擊在任飄萍的身上之時,心中抹過狂喜,心道:任飄萍小兒不過如斯,那先前緊繃的弦立時便鬆弛了下來,可是隨即自己的餘下六掌卻是落空。
此刻,紫瞳劍已是落地,蒙着眼睛的他自然也看不到任飄萍的身影,掌收雷聲已停,卻是聽不到任飄萍墜馬落地的聲音,大失所望,畢竟凡是中了雷鳴掌之人輕則重傷咳血不止,重則心脈立斷當場斃命。
馬兒載着任飄萍一出城門,馬與人立時便睜開了眼。任飄萍又是咳出一口血來,血色殷紅,在陽光下似是擠出了一個無比嘲弄的同樣殷紅的嘴脣。他當然心裏明白,當時箭毒尚未完全解去,是以他不敢貿然施展咫尺天涯躲閃,但是畢竟對方的策略卻是用得恰到好處。
莫青雨拾起地上的紫瞳,取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腳下一點,身形立展,急追任飄萍,畢竟自己苦心經營的這個局已是成功了一大半了,他又怎會甘心任飄萍逃走呢?
狂奔的馬背上的任飄萍,不停的咳血,沿途的一草一木的綠意盎然和花兒盛開出的五顏六色在他此刻的眼裏竟全是一個顏色:紅,血一樣的紅。
畢竟於他而言,這是出道以來的第一次落敗,第一次的倉皇而逃,以往武學上的春風得意的世界此刻於瞬間突然坍塌,露出了這個世界的本來就猙獰的面目,原來這個他心中的無情悲慘的世界要遠比他想象中更加無情悲慘。
任飄萍的心中忽然閃現出唐朝詩人孟郊的一句詩來: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心中苦,笑。
……
一人一馬狂奔,一人在後疾追。
轉瞬間便已到了牡丹山莊。
牡丹山莊的牡丹花依舊盛開燦爛,香氣迷人。現在,歐陽紫就站在牡丹山莊前,也許歐陽紫要遠比這牡丹來得更加燦爛更加香氣迷人,因爲今日的歐陽紫沒有蒙面,也沒有戴斗笠,更沒有身穿夜行衣。
此刻的歐陽紫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裏,笑面桃花,丹脣外朗,皓齒內鮮,皓質呈露。
任飄萍當然看見了面前的這個國色天香的美人,是以任飄萍的心境似乎也是突然好了許多,勒馬立於歐陽紫面前,歐陽紫粉色衣衫淡紫羅裙在這夏日的風中隨風而動,杏色羅帶飄起的絲絲淡淡的蘭花香氣已是撲面而來。任飄萍已知對方是誰,道:“歐陽紫!”歐陽紫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會猜出是我的!”任飄萍無語,想不通的只是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子怎會生有那萬般惡毒的心腸呢?
歐陽紫突然不笑,因爲隨風而至的任飄萍的潔白的長衫上斑斑的血跡,任飄萍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是一不小心擠出一口的殷紅的血。
歐陽紫道:“疼?!”
任飄萍笑道:“不疼。”耳邊卻是聽到身後莫青雨的聲音:“娃兒,你是逃不掉了,還是拿出弒天劍吧!”
莫青雨轉瞬即到,之前遠遠便看見一嬌弱女子立於任飄萍身旁,此刻迫而察之,也不禁一口乾涸古井之心砰然而動。歐陽紫,笑,百媚生,背在身後的左手忽然就射出五粒攝魂珠,每個攝魂珠旋轉的方向俱是不一樣,各自呼嘯着不同的曲調飛向急追而來身形未定心卻砰然而動的莫青雨。
任飄萍大喫一驚,幾日不見,歐陽紫在這攝魂珠上的功夫已見大漲。莫青雨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一個如此美貌的女子竟是這般的陰險,立時便在身前佈下重重氣牆,那五粒攝魂珠竟是無論如何也穿不過去,一一掉落在地,與此同時莫青雨的身形暴退。
莫青雨暴退的身形甫一落定,在他的身後便矗立着一個人,一個拿刀的人。
攝魂珠甫一觸地,上百支纖若牛毛的銀針便彈射而出,再次射向莫青雨,莫青雨再布氣牆時,已是有三枚銀針刺中他的前胸,氣牆立破,身後的那把刀,卻是氣勢如虹,迅疾不及掩耳地劈向他的右臂,莫青雨風聞背後刀聲,疾向左邊掠去,孰料,那把刀卻是快得超出他的想象,慘叫一聲中,莫青雨的右臂已是隨刀而斷。
任飄萍回頭,他就看見了一張臉,一張他熟悉而又渴望的臉,常小雨的臉。
常小雨的臉依舊是那麼一張極其普通的臉,那種在萬千之衆中絕對會被埋沒的臉,常小雨根本就沒有看一旁痛得慘叫的莫青雨,更是任由他逃去,常小雨依舊懶洋洋的樣子看着任飄萍,笑,久違的一笑。
這張臉在任飄萍的眼裏已是最可愛的了,還有那久違的笑容。任飄萍會心,笑。於是他那久已繃得極緊的弦就在此刻斷裂,砰的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
任飄萍依然在笑,因爲他此刻躺在常小雨的懷裏,常小雨正在看着他,一聲:“老狐狸!”
此刻,歐陽紫自是站在了任飄萍的面前,垂目而視,溫情柔美的聲音道:“我已是讓張伯通知你了,誰曾想你竟是如此執拗,現在可好,受傷了吧。”話雖是責備,可是語氣之間卻無半分,全是愛憐。
任飄萍看着她手中的魚腸劍上依舊還在滴血,不禁嘆了一口氣,道:“你把他殺了?”
歐陽紫點頭不語,緊咬下嘴脣,原來歐陽紫已於頃刻間已殺了那逃逸的莫青雨。
沉默片刻中的歐陽紫看了看手中的魚腸劍,還有那魚腸劍上莫青雨的血,終於還是忍不住,冷冷道:“我本善良,從善難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