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幻由心生
大漠的胡楊林中多了一個墳頭,歐陽迦存的墓,墓碑由胡楊木製成,上刻女歐陽小蝶、歐陽尚晴、義子任飄萍立。
墓前沒有香燭,沒有紙錢,沒有招魂幡,只有一把刀,風雲日月刀。
跪在歐陽迦存墓前的任飄萍似是沒有傷悲,只有沉默,任飄萍不知道這個他稱作歐陽伯伯的人在相遇前是誰,曾經做了些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於八年前離去之後的他又是誰,又做了些什麼,他只知道自己又在這個世界裏失去了一個至親的人。
衆人只是靜靜地立任飄萍之後,他們至少又多了一個疑問,歐陽尚晴又是誰?至少明白,歐陽迦存對任飄萍來說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人。
良久,胡楊林裏有風吹過,一片胡楊的葉落在任飄萍的眼前,任飄萍忽然發現這片葉竟和適才自己摘的放進嘴裏的那片生得竟是完全的不同,先前的細長如柳葉,此刻的卻圓潤如卵石。
千里鶯啼李冰玉,心,細如髮,見此刻發呆的任飄萍,打破沉默,道:“任少俠,葉不同,心也不同。”
任飄萍沒有回頭,答:“想必細長如柳葉的是爲幼葉,圓潤如卵石的爲成葉。”
燕雲天一直憋得難受,卻也是不敢說話,此刻剛好可以插進話來,便道:“胡楊又稱變葉楊或是異葉楊,葉子的形狀從初長到長成的形狀是不一樣的。”
任飄萍卻是道:“人豈非也如此,初長,年輕氣盛,鋒芒畢露,一如柳葉,長成,圓滑內斂,明哲中立,一如卵石。”
李冰玉含笑點頭,道:“任少俠見識非凡,只是你要做這柳葉還是卵石呢?”
任飄萍聞之,霍然起身,笑道:“當做柳葉時做柳葉,當做卵石時做卵石。”
歐陽紫似是聽得有些糊塗,問道:“你們在說什麼呢?”
任飄萍和李冰玉二人並沒有理會歐陽紫,李冰玉道:“只是不知柳葉時是何時?卵石時又是何時?”
任飄萍笑答:“心隨風動,念由心生,人不同,心自不同,時則亦不同。”
李冰玉道:“好!此乃幻由心生,好!”
歐陽紫見沒人理他,心下狐疑,是不是自己適才說自己由龍門前輩所救引起了任飄萍的猜忌,不禁有些惴惴然。但還是問道:“前輩爲何先是點我穴道,後又解我穴道?”
李冰玉道:“因爲我老太婆一生不願欠別人的情。”
任飄萍道:“是以前輩要還我先前黃河邊不殺之情?”
李冰玉道:“不錯!”
常小雨卻問道:“既是如此,前輩又何必如此麻煩,直接告訴老狐狸和晚輩們一起擊殺……”常小雨當然沒有說下去,因爲任飄萍和歐陽迦存的關係。
李冰玉接口道:“還可避免這場悲劇,是吧?”
常小雨道:“正是!”
燕雲天,嘴角笑,道:“若是本公子所猜不錯的話,你一定是還欠了另外一個人的情。”
李冰玉目露嘉許之色,看向燕雲天,道:“七公子所說不錯,看來二公子想要和你在這大漠中一較長短,只怕是望洋興嘆了!”
任飄萍、常小雨和歐陽紫三人同時看向燕雲天,暗道:他們二人認識?!
歐陽紫道:“前輩的意思是你點我穴道是爲了還一個人的情,而解我穴道是爲了還任大哥的情。”
李冰玉點頭。
任飄萍忽然問道:“歐陽伯伯適才擊殺晚輩之時,分明是神智不清,不知前輩可否告知爲何?”
孰料李冰玉卻不答反問道:“任少俠是聰明之人,你認爲老太婆我會回答你的問題嗎?”
任飄萍聞之,道:“既是如此,前輩繼續留下來,當然不是想和晚輩在這裏廢話。”
李冰玉沒有反對,似是在斟酌如何說。常小雨已是語氣不善,說道:“你解開歐陽姑娘的穴道,自是沒有還那人的情,卻爲何要老狐狸承你的情?畢竟歐陽姑娘的穴道是你點的。”
任飄萍道:“小常,不可無禮!”
李冰玉卻笑道:“你說的似乎也不無道理,”
任飄萍道:“前輩如有所需,儘管說吧!”
李冰玉似是有些詫異,未曾想到任飄萍會有如此一說,反倒老臉有些掛不住,赧然到:“任少俠的胸襟果然寬廣,好!還是之前的那句話,老身要的是天蠶寶衣和弒天劍!”
歐陽紫,怒,魚腸劍已是自袖中滑出,嬌斥道:“果不其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你現在還有把握帶走寶物嗎?”
李冰玉,笑,笑得有些不以爲然。
孰料此刻的任飄萍卻是爽朗一笑,道:“前輩,晚輩確實極想極想送給你的,只是一則天蠶寶衣雖然穿在晚輩身上,卻並非屬於晚輩之物,這天蠶寶衣原本屬於逝水無痕燕無雙的,自是不能送出的,二則弒天劍晚輩過去未曾擁有,現在也未曾擁有,你又如何讓晚輩給你呢?真是實在抱歉!”
千里鶯啼李冰玉做夢也沒想到任飄萍會是如此的回答,但是他卻對任飄萍的話深信不疑,不爲別的,只爲任飄萍其人。
歐陽紫卻是說不出的一種開心,來自心靈的深處,在她的內心裏,只要任飄萍真的沒有弒天劍,那麼師傅那兒就好交代多了。
李冰玉笑道:“若是天下真的沒有弒天劍,天下也許會少些腥風血雨!”人已是在十丈之外了。
任飄萍一嘆,道:“人之慾望無止無盡,又豈是一把弒天劍可以消去得了的。”
李冰玉走後,常小雨還是禁不住問了任飄萍一句,儘管他對任飄萍的話深信不疑:“老狐狸,你真的沒有弒天劍還是騙騙那老太婆?”
任飄萍看着他,笑了笑道:“不知道。”
常小雨聞之汗顏,但除此之外,不知爲何,總覺得任飄萍說這話時的眼中的一種無從捉摸的含義讓他又一次感到不安起來,呵呵一笑,卻是岔開話題,問道:“歐陽小蝶還有個妹妹還是姐姐的,歐陽尚晴,我怎麼沒聽你提到過?”
任飄萍卻是一咳,又咳出些血來,那殷紅中的焦黑色的顆粒似乎又多了些,大了些。歐陽紫立時便道:“任大哥,任大哥,你怎麼樣了?”
任飄萍卻是一伸手,攔住了歐陽紫前來要攙他的手,道:“不礙事的!”
可就是這句話,卻是讓歐陽紫心中頓生那麼一絲涼涼的痛,眼中竟有些溼意,竟似是任飄萍的那麼一伸手就已經把自己對他的那濃濃的愛意無情地攔到了十萬八千里的不毛之地。
戀愛中的女孩子豈不是總這麼敏感嗎?你的一舉一動,一個無意的眼神,一句無心的話語,甚或是由於正常的新陳代謝而掉落在地的一根頭髮,也會引起她的無限遐想,或喜或悲,無跡可尋。
可是歐陽紫畢竟不是燕無雙,敏感歸敏感,傷歸傷,任飄萍的痛在她心裏纔是最大,是以,在她的那一抹溼意之後,歐陽紫還是把手伸了過去,道:“幹嗎?自己的傷自己不懂得關心,人家關心一下還不行!”
任飄萍說完話就已經後悔了,可是那份男子的自尊卻在悄悄的不期然的作祟,是以當歐陽紫強行關心自己時,心中又是多了一份感動,而這份感動有種說不出的異樣。
可是歐陽紫在笑,笑得會心、滿足而燦爛。因爲任飄萍已經抓住了她的手,是以她的手在與心一起顫抖,這是任飄萍第一次這麼無心卻似是有意地握着她的手,可是任飄萍卻是事後回想起來絲毫不知歐陽紫的手是怎樣的手。
燕雲天的眼,已是望向別處,他的眼裏已滿是蕭瑟的秋意濃濃,只因爲任飄萍這麼地一握,似是握在自己的心裏,竟是揪心的痛,這還是洋溢着夏的胡楊林在他的眼中分明已是深秋的殘葉枯枝。
常小雨看在心裏,大聲道:“出發了!”
任飄萍和歐陽紫才倏然的分開,任飄萍心中苦笑,不想自己竟如此地失態,歐陽紫卻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雙手放在背後,仰頭看向那此刻美麗至極的胡楊葉,明眸善睞,醉顏微酡,背後沒有被任飄萍握的那隻手不斷地摩挲着那隻被握的手。
燕雲天也是仰首一望,低頭一嘆,道:“走吧!”
……
現在是午時三刻。
四人又是行進了七八里地,熱,幾近人所能忍受的極致。
歐陽紫這時回頭看了一眼常小雨和任飄萍,笑道:“看來,我們真該帶一些雞蛋的,埋放在這沙子下,肯定是即刻就會熟的。”
燕雲天道:“是啊,大漠裏很多人都是這麼做的,只不過埋雞蛋的卻沒有。”
歐陽紫笑問:“這又是爲何?”
常小雨道:“我知道,”忽又住口,問道:“老狐狸,你可是知道?”
任飄萍不笑,道:“怕是雞蛋沒喫到嘴裏,倒是把小雞孵了出來。”
四人大笑,常小雨直襬手道:“不對不對,就算是小雞孵了出來也是烤熟了的雞肉。”
燕雲天道:“那也算是雞肉,只怕是雞骨頭吧!”
常小雨道:“雞骨頭總比雞肉好吧!”
歐陽紫驚訝道:“沒聽說過雞骨頭比雞肉好喫的。”
任飄萍笑,他喜歡這麼天南海北地侃着,無拘無束,無論對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人有時候只是想說句話而已,卻是在很多種場合下不能如斯放開胸懷。
忽然間,歐陽紫手指前方,興奮道:“看呀,前邊是不是傷情谷到了!”
衆人舉目望去,但見前方不遠處一副絕好美妙的山水畫立時便映入了眼裏,那是一個山谷,山石嶙峋突兀,其間有飛瀑懸百丈而下,一如銀練直瀉而入一處碧波盪漾的湖中,岸邊青苔生於石上,山泉溪流遍地嬉戲,山谷鬱鬱蔥蔥映在湖中的是不知名的樹兒、花兒和草兒,蜂飛蝶舞,百靈孔雀縈繞飛旋。
衆人似是已能感覺到那山谷的陣陣涼意,似是已聽到了山泉的叮咚和鳥兒的鳴叫。
衆人狂喜,常小雨和歐陽紫已是縱身直奔那山谷而去,卻是獨有燕雲天笑而不喜。
跑了很遠的常小雨和歐陽紫的眼前依然是漫漫黃沙的無邊的沙漠,偶然見及的一點綠意只不過是那仙人掌的孤獨的佇立。
失望的歐陽紫和常小雨只好轉身向回走。
任飄萍和燕雲天這才慢慢地趕了過來。歐陽紫一見任飄萍,就訴苦道:“任大哥,怎麼會什麼都沒有,難不成是幻覺?人家好累!”
任飄萍道:“回頭再看吧!”
歐陽紫和常小雨回頭望,那山谷依然還在,依然美及天上仙境。
常小雨道:“老狐狸,不會真的是幻由心生吧?!”
燕雲天卻不無得意地笑道:“這就不懂了吧,這叫海市蜃樓。”
歐陽紫突然問道:“任大哥,難道你早就知道這個,卻是害得我,哼!”
然而任飄萍卻不語不笑,眼睛睜大到了極致,看向那如夢如幻的山谷,整個人動也不動,像是被時間凝固了一般,在他的眼眸裏的山谷中竟然有一個女子,那女子一路走來,一回頭,身後的草似是全開花了,一大片,俱是因爲那女子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