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自戕
任飄萍躺在軟軟的沙地上,覺得從未有過的舒服,他在笑,慢慢地舉起手,在空中似是漫無目的地摸着。似乎什麼都摸不着,摸着的只是一無所有而又確實存在的空氣,任飄萍失望了,他在嘆息,叫道:“筱矝!”
筱矝就躺在他的身邊,並排躺在他的右邊,筱矝是故意躺在他身邊的,她在等死,可是她也在笑,筱矝已答道:“任大哥,我在!”
任飄萍翻身,他已經可以聞到筱矝身上淡淡的香,筱矝伸出手握住任飄萍的左手去摸她自己的臉,自己的眼,還有她此刻已經發黑而顫動的脣。可是任飄萍分明已經感到她臉上的熱熱的溼意,還有筱矝跳動的愈來愈微弱的脈搏,任飄萍道:“你真傻!你可以護住心脈的!”
筱矝心道:原來他竟是知道我沒有護住心脈的,原來他自始至終都是懂我的。她在吟任飄萍爲她所做的那首《減字木蘭花》:“心橋如虹,雨逝月落終不悔。劃破夕陽,坊中幽香隨風漫。平生冷暖,今夜橋上遇筱矜。秦淮煙雨……”至最後一句已是哽咽不能成句。
任飄萍極力睜大眼,似是想要把筱矝看個清楚,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子竟要陪着自己一起去死,儘管他什麼也看不見。
任飄萍不懂,因爲他知道:
自戕一般有兩種人,其中一種類型的人多見於極度憂鬱、或是極度冷漠、封閉、孤僻、多疑或是極度善於幻想的人,這種人的自殺是利己的。另一種類型的人是極度富於激情或是對於某種信念或是信仰極度堅定自己意志的人,且這種人都具有極大的勇氣,這種人的自殺式利他性的。
任飄萍不懂,筱矝這種究竟是前者還是後者。
但是任飄萍卻懂,筱矝是要爲自己而死的,筱矝畢竟是愛他的,難不成自己就是她的信仰?她的激情?她的勇氣?
任飄萍在想,想許許多多的往事,許許多多的人,一些經常不去想的事,還有平日裏根本就不會想的人此刻竟是如此清晰的出現在眼前。
據說一個人只有在快死的時候纔會想到這些,人的死竟是這般的奇異,只有在死時纔會想起自己平日裏根本就不會想到的人和事!
任飄萍無語,因爲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語言對筱矝的這種自殺都可能是一種褻瀆,他只是在不停的撫摸着筱矝的臉。筱矝現在可以如此接近且仔細地望着任飄萍的臉,一臉的疲憊,捎帶着無法言明的憂鬱;眉宇間似乎鑲嵌着一種與生俱來的無所謂,似乎天地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那微笑的嘴角,淺淺地埋藏着一絲高傲,兩個似隱似現的酒窩,卻充滿了無比的堅毅。
這個算來自己認識還不到五天的男子,竟是如此深深的佔據她的心,她不知自己爲何竟有這般的勇氣要放棄自己年輕的生命。她忽然想起一個人,說了一句話,說出了來連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會說出的一句話:“你愛歐陽小蝶嗎?”
任飄萍的心似在收縮,至少筱矝看見任飄萍縮回了正在撫摸她的臉的手。
筱矝的心竟是一陣劇痛,轉過頭望天。
天色漸亮,星已隱,月已去。東方已是幾縷朝霞伴着太陽僅僅才露出的額頭恣意飛揚。
‘祥雲’馬兒不知何時來到了任飄萍二人的跟前,圍着他們兩人急躁地繞了一圈又一圈。
賀季晨等人已是追至沙丘頂,卻見李奔雷正自冷冷地站在那裏,正好擋住他們的去路,那樣子竟是不讓他們過去似的。
賀季晨雖是奇怪李奔雷怎麼會在這裏,但已是恭敬開口道:“李老爺子早!”
李奔雷眼神如劍,冷笑道:“人就要死了!回去吧!”
賀季晨當然知道李奔雷嘴裏的人是指任飄萍,遂看了看旁邊的尉光遠,似是徵求尉光遠的意見,尉光遠卻是低着頭。在燕趙三十六騎當中最爲嚴厲不苟言笑的就是李奔雷了,所以賀季晨一夥人站在那裏竟是進退兩難,可是他忽然意識到參加今夜行動中,‘仙人掌’的人竟是一個人也沒有出現,不禁心中疑竇半生,卻又半驚,口中磕磕絆絆道:“李老爺子說是誰要死了?”
李奔雷不回答只是抬眼向沙丘下望去,賀季晨等人這才猛回頭發現適才還在運功療傷的燕霸天已然不見了。賀季晨這才大驚道:“撤!去找二公子!”
李奔雷望着遠去的燕霸天的手下,目光冷然,背後突然想起急如雨點般的馬蹄聲,驀然回頭望去,但見大漠中遠遠奔來三匹馬,漸漸逼近的馬上的人臉已是清晰起來,正是去而復返的常小雨和劉浩軒和難聽雨。
原來常小雨和劉浩軒兩人離開任飄萍和筱矝而去後於難聽雨等人會合,那燕霸天並未食言,果然放了難聽雨和龍侍衛以及被挾持的龍侍衛的親人等人,只是二人擔心燕霸天會在半個時辰內再次追擊,於是先行護送龍侍衛的親人等人到達安全地方,這才着陸翔凱等三十多龍侍衛繼續護送他們的親人回夏傷宮,而常小雨三人自是不放心任飄萍和筱矝這才一路狂奔折了回來。
李奔雷沒有退去,依舊冷冷地站在那裏。
筱矝看見任飄萍的手放進了自己的懷裏,緩緩地掏出一個荷包,又自荷包了拿出一個瓷瓶,從那瓷瓶裏拿出一粒藥丸,道:“她是我的痛,我的過去,愛也是有生命的,對嗎?”
筱矝似是不懂,道:“愛也會死嗎?”
任飄萍笑道:“是!”
說完話的任飄萍忽然出手。
儘管任飄萍出手已是比平日裏慢了很多,但是筱矝絕難想到此刻的任飄萍會對他出手,是以此刻被任飄萍點住穴道的筱矝一動不動的看着任飄萍把那粒藥丸塞進她的嘴裏。然後她的驚愕的眼裏的任飄萍對着她笑,笑道:“要活下去,因爲我不會死!”
任飄萍忽然不說話,因爲他已經不能說話,他不能視物的雙眼已是在此刻閉上,那個握在手裏的瓷瓶悄然從他的手指間滑落,掉在沙丘上,然後就那麼咕嚕嚕地順着沙丘向下滾落,直到滾落出她的視線。
筱矝雖然不知道任飄萍給她喫的是什麼藥,但是她知道對於自己一個將要死的人,任飄萍是決計不會給她喫毒藥的,那麼這個世間的藥除了毒藥還會有什麼藥呢?她當然明白任飄萍希望她活下去,但她不明白任飄萍爲什麼說他不會死。
長途奔襲而來的常小雨衝在最前邊,他已經看見了李奔雷,然後便看見了躺在地上的任飄萍和筱矝,再後來便看見了一個東西一彈一彈的順着沙丘咕嚕嚕地想自己滾來,近了,近了……待到眼前時,常小雨一眼便認出了那個瓷瓶,因爲那個瓷瓶,他在洛陽牡丹山莊時見過,當時任飄萍身中雷鳴掌昏迷之時,他去搜任飄萍的弒天劍,沒有找到弒天劍的他卻是無意間看到的這個瓷瓶。
常小雨左腳倒扣馬鐙,身子一個側翻,同時猿臂輕舒,那瓷瓶已是被他一把抓住。身後的難聽雨見之問道:“常少俠,什麼東西?”常小雨卻是不答,因爲他知道這個瓷瓶的滾落絕不是一個好兆頭,腳下用力,胯下馬兒直向上衝去。
轉眼三匹馬已到任飄萍和筱矝眼前,常小雨三人飛身下馬,但見眼前狀況,三人便已是悲從心來。
任飄萍還在那裏躺着,像是睡着了一樣。可是三人卻是忽然聽到筱矝的聲音:“任大哥沒有死!解開我的穴道!”筱矝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得三人心中一喜。
常小雨已是一步上前解開筱矝的穴道,難聽雨心下一喜的同時已是把住任飄萍的右手脈搏,入手處任飄萍的肌膚已是有些冷了,再觸及脈搏時,脈搏全無。
劉浩軒雖然魯莽,但也是明眼人,一看便知,當下已是鼻頭一酸,卻見到常小雨怒目而視筱矝,空氣中突然之間瀰漫起一陣肅殺之氣,只聽常小雨沉聲問道:“筱矝姑娘,你的穴道是誰點的?”
站起來的筱矝的脣已是恢復到先前的紅潤,她還在想任飄萍的那句話,隨口答道:“任大哥點的。”人已是俯身伸出食指探視任飄萍的鼻息,只是此刻的任飄萍哪裏還有呼吸,心中一驚,暗道:任大哥不會騙我的,他是那麼認真的一字字告訴我他不會死的。耳邊同時響起常小雨冷冷的聲音:“老狐狸爲什麼要點你的穴道?”
筱矝終於聽出了常小雨語氣的不善,抬頭,清冷的眉目中泛出一絲驚訝和憤怒,道:“常公子,你在懷疑我?”
常小雨道:“不敢,就事論事而已。”
筱矝雖覺自己委屈,但還是強忍心中的憤怒,站起身來,道:“任大哥點住我穴道之後,便把一粒藥丸塞進我嘴裏,因爲之前我和任大哥都已是身中賀季晨的五毒攝魂珠的銀針,那銀針上有劇毒,想來任大哥是爲我解了毒,現在我的身上的毒似乎已是沒有了。”
這時劉浩軒道:“五毒攝魂針確實是賀季晨所有,其汲取了青蛇、蜈蚣、蠍子、蜥蜴、蟾蜍五種毒精煉而成,奇毒無比,所中之人不到片刻便會全身無力,半個時辰後身體便會僵硬,而且銀針會在一個時辰後刺穿心脈致人而死。”
常小雨自是不吭聲,先前他便是因爲中了那五毒攝魂針才被賀季晨拿下的,卻是眼睛看向難聽雨,難聽雨已是翻過任飄萍的身體,細查之下,任飄萍的腿部衣服上確是有很多針眼,雖對常小雨點了點頭,道:“筱矝姑娘,常少俠也是爲了少主……”說至此時卻是再也說不下去。
其實常小雨本不必徵詢難聽雨的,因爲他已經注意到了筱矝背後鳳尾裙上的針眼,只是看着不遠處靜立於沙丘之巔的李奔雷,再加上之前筱矝替任飄萍換上黃金甲之時的一舉一動以及隻言片語使他對筱矝產生的懷疑,此刻的他依舊不能釋懷。
筱矝似是根本就沒有聽到那銀針會在一個時辰後刺穿心脈的話,眼睛緊緊盯着沙地上那個裝瓷瓶的荷包,彎腰撿起那荷包,暗自思忖,既然那藥丸可以解去我身上的毒,那麼……筱矝的眼立時順着適才瓷瓶向下滾落的痕跡而去,口中已是呼道:“瓷瓶,瓷瓶,大家趕快找一個瓷瓶……”人已是向沙丘下走去,滿地搜索着。
常小雨望着筱矝的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閃過一絲歉意,大聲喊道:“筱矝姑娘!不用找了!”
距常小雨三丈之遠的筱矝猛回頭,見常小雨揮動着的右手中正拿着她要找的那個瓷瓶,欣喜若狂,兩個起落便已到了常小雨的身前,一把拿過那瓷瓶,瓶底朝上,瓶口向下往自己的手心裏倒,可是什麼也倒不出來,她再倒,狠狠地倒,可是依舊什麼都沒有,她又拿在手中猛烈的搖,沒有一絲的聲音。
筱矝在想,任飄萍倒出的是希望的瓷瓶此刻她倒出的卻是失望。
常小雨靜靜地說道:“別搖了,那瓷瓶裏本來就只有一粒藥!”說完轉身,‘撲通’一聲跪倒在任飄萍的身前,頓首捶地,歇斯底里喊道:“老狐狸,是我害了你呀,是我常小雨害了你啊……”
劉浩軒和難聽雨對眼前的這一幕已是混混沌沌不明白。
可是筱矝卻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戕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任飄萍,畢竟自己是自戕未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