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廢墟定情
曾天強更是如同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他呆了半晌,靈靈道長道:“閣下不明白其中的原委,等我詳細告訴閣下,就可以明白了。”
曾天強苦笑道:“我實在不明白。”
靈靈道長道:“武當派有一部武功祕錄,分上下兩卷,乃是本座鎮山之寶。”
曾天強一聽,心頭便枰評亂跳了起來。
但是,當他想到他自己身懷的那一卷,並不是武當派偷來之際,他也心安理得,不至於面紅,他只是“嗯”地答應了一聲。
靈靈道長又道:“那上卷,不知在什麼時候失去的,已失去了好幾代了。自上卷失去之後,上代掌門便定下規矩,若是以後的掌門人,再失去下卷的話,那便不能再當掌門人,而下卷在誰的手中,掌門人便該由什麼人來當!”靈靈道長講到這裏,曾天強已幾乎完全明白了。
曾天強忙道:“那下卷在卓清玉的手中,所以她便是武當派的掌門了,是不是?”
靈靈道長道:“自下卷失去之後,我便到處尋找,與柳僻風在華山天狗坪苦鬥,也是爲了有人說是峨嵋派盜走了下卷寶錄之故,後來又聽說下卷寶錄落在極西之地,是以我只身西來,果然,寶錄出現了,是在一個少女的身上,她大約看到了寶錄後面,誰持此冊,便是武當掌門之敕令,是以便向我行起掌門之威來,我又有什麼法子去反抗她?”
曾天強忙道:“這件事我是完全知道的,那本下卷寶錄,我們在金鷲谷一身上找到的。”
靈靈道長呆了一呆,道:“金鷲谷一?那是如何會在他身上的,啊……”他的面色忽然大變,震了下震,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唉,人心難料,原來是他!”
曾天強聽得莫名其妙,道:“你說誰啊?”
靈靈道長道:“不必去說他了,曾老弟,我要託你的一件事,便是請你立即到武當去走一遭,把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我師弟檀清,要他立即放火將山上的道觀完全燒去,將人也遣散。”
曾天強道:“爲什麼?”
靈靈道長道:“我看那卓清玉不是什麼善類,我沒有法子,只好跟着她回去武當去,但如果她到了武當,發號施令,仗着武當數百人之力,胡作非爲起來,那不是太可怕了麼?”
曾天強聽了,不禁嘆息了起來。
他道:“道長,這也不是辦法,我與這位卓姑娘十分熟,我見到她,去和她說一說,叫她將下卷寶錄還給你,別再胡鬧,那不是更好麼?”
靈靈道長道:“有這可能麼?我看她絕對是不肯的,別妄想了。”
曾天強道:“那也不妨試試。”
靈靈道長想了片刻,道:“她到湖洲上去了,吩咐我在這裏等他的。”
曾天強道:“好啊,我也正要到湖洲上去,趁機去看看她,我想,她總不至於胡鬧到以爲自己也可以當武派的掌門的!”
靈靈道長苦笑道:“可惜你未曾見到她的樣子,唉,曾老弟,我勸你還是到武當去,依我的話行事,那還好得多了。”
曾天強搖頭道:“不,她胡鬧得也夠了,我可不能再讓她胡鬧下去了,道長,你只管放心,我和你一齊去見她好了!”
靈靈道長哭喪着臉,他本是一代高手,飄然有出塵之概的,但這時看來,卻簡直如同一隻煨竈貓一樣,一點高手風範也沒有了。
曾天強嘆了一口氣,道:“道長,你如何連去見她也不敢了?”
靈靈道長苦笑道:“我不是不敢,是她……她……已立下了戒條,我見她一次,便要向她叩頭請安一次,她是武當掌門,我又不能不從,所以,我想我還是少見她一次好。”
曾天強聽得靈靈道長這樣講法,也不禁呆了。
曾天強對靈靈道長的話,絕不懷疑。因爲靈靈道長所說的是卓清玉,而曾天強對卓清玉的爲人,正是最瞭解不過的。
卓清玉的性子極其拔扈,只想人聽她的話,從來也不想想,她也應該聽別人的話,任性之極。曾天強和她同患難,共生死,但是終於鬧了個不歡而散,他便是無法忍受她這種性格的原故。
如今,她有機會當了武當派的掌門,自然更是作威作福,不可一世了!如此看來,靈靈道長的說法,確是十分有道理的了!
因爲,以卓清玉任性妄爲的性格而論,一到了武當山上,怕不號令武當上下,任憑她的意思,在武林之中,生出無數是非來?
曾天強呆了好半晌,忽然想起,那武當寶錄當有上下兩卷,下卷在卓清玉處,上卷自己原得自劍谷,不知對靈靈道長有沒有用處?
他忙問道:“道長,那寶錄共有兩卷,只有下卷,便以成爲武當掌門了麼?”靈靈道長道:“上卷寶錄,早已失去了,前代掌門人並未曾提及它,只在下卷最後一頁書明示持下卷者,就是掌門人!”
曾天強又呆了半晌,心忖自己當日,和卓清玉是一齊發現那下卷寶錄的,當時翻了一下,因爲沒有一句是懂的,也就順手交給了卓清玉保管、也未曾注意最後一頁有這樣的附註。
卓清玉想是早巳知道了這件事的,但是她卻也從來未和自己講起過,難道是怕自己搶了她掌門人之位麼?當時自己和她這般同生共死,她尚且不說,這個人心計之工,也着實可怕了。
曾天強也苦笑了一下,道:“道長,你只管放心,我去見她,見了她之後,我總有辦法,可以使她不要奪你武當掌門之位的!”
靈靈道長用十分懷疑的眼光望着曾天強,像是不相信他有這個能力似地。曾天強話一講完,向靈靈道長行子禮,便向前走去,但是他走不幾步,陡地想起一件事來,又站住了一身子,轉身道:“道長,卓姑娘已然當了武當派的掌門,她不馬上回武當去,卻到湖洲上去做什麼?”
靈靈道長道:“她說到湖洲上去找一個人,她要將這個人也帶到武當山去,她還說,如果這個人到了武當山上,那麼另一個人,不論是在天涯海角,也必然會到武當山去找她的。”
曾天強“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
在他說“原來如此”四字之際,他對於靈靈道長所講的話,實在是莫名其妙,茫無頭緒的。但是,他接着想了一想,心中陡地一亮,已明白了卓清玉到湖洲上去,是去做什麼的了!
她是去找自己的父親鐵雕曾重的!
靈靈道長口中的“帶走一個人”,自然便是卓清玉要帶走鐵雕曾重!而曾重如果到了武當山上,那麼曾天強自然也非上武當山不可了!
曾天強巳可以確定卓清玉到武當山去,的確是這個心意,然則令得他心中疑惑的是:自己和卓清玉之間,幾乎已到了見面無一句話可說的地步,她還要自己到武當山去見她做什麼?
曾天強一面沉思,一面轉過身去,一直向前走着,不一會兒,便來到了湖邊正面,只見水草叢之中,有一艘小船停着,曾天強也不知小翠湖洲之上的情形,究竟怎樣了。但是卓清玉既然在湖洲之上,就算是到小翠湖湖洲上去,對曾天強是十分不利的,答應了靈靈道長要替他設法,自然也非去不可了。
他毫不猶豫地向小船上躍去,拿起船槳,向湖洲劃去,他心急趕到湖洲,劃得十分着力,不多久,便到了湖洲之上。
看來,湖洲上林濃郁,像是和曾天強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十分幽靜,沒有什麼變化。但是曾天強心頭,總隱隱地覺得有些不對頭的地方。
他棄船上岸,才走了不幾步,便巳經覺出不對頭的是什麼了!
湖洲之上,百花盛放,林木繁茂,本來是十分幽香清新的,可是這時候,卻有一蓬焦味,撲鼻而來。
曾天強心中疑惑,向前走去的腳步,便快了許多,等到他穿過一片林子,前面是一片空地,本來,經過這片空地,前面又是木林蒼翠,小翠湖主人居住的地方,也在前面的林子之中。可是此際,當曾天強抬頭向前看去之際,他不禁整個人都呆住了!
前面哪裏還有什麼林木房屋?只見處處全是焦炭,也分不清那些是樹木留下的,那些是被燒燬的房屋所留有餘地下來的了。
那一大片廢墟,看了實是令人憷目驚心,想來若不是連燒七八天的話,是絕不會燒得如此乾淨的。曾天強慢慢地走過那片空地,在廢墟之旁,停了下來。
四周圍靜得出奇,曾天強也沒有看到有人,他的心中,充滿了疑問,這把火是誰放的?在湖洲上的人,又去了何處?
施教主和小翠湖主人,帶了施冷月到劍谷去求醫,自己是知道的,但是,他們難道沒有回到小翠湖來麼?還是到了小翠湖之後,看到了小翠湖湖洲之上的一切,巳毀於大火,而又離去了呢?
如果他們三人不在這裏,那麼,修羅神君,自己的父親和白若蘭等人,又去了什麼地方呢?
曾天強在廢墟之旁發呆,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聽得對面,發出了“啪”地一聲晌。他連忙抬頭看去,只見對面,有一個人,踏在被大火燒得成爲一段段焦炭的木頭上,走了過來。
那人正是卓清玉!
曾天強到湖洲上來,最主要的是來找卓清玉的,但這時他看到了卓清玉,卻是怔怔站着,不知該如何向她招呼纔好。
卓清玉慢慢地向前走來,到了曾天強的面前,才停了下來,冷冷地道:“你也來了麼?可惜,你要找的人,都不在了。”
曾天強一聽心中便有氣,但是他卻竭力忍着,還勉強帶着笑容問道:“你知道我來找什麼人的?”
卓清玉一撇嘴,冷笑道:“不是找施冷月,便是找白若蘭,總不成是來找我?”
曾天強心中暗忖,本來,你也不比施冷月和白若蘭兩人差,我也是和你的感情最好,可是卻是你自己這副脾氣硬將人推了開去的,如今反倒來怪我了,這不是可笑之極的事麼?
曾天強心中暗忖着,但是他卻未曾講出來,只是道:“你猜不到了,我正是來找你的。”
卓清玉雙眉一揚,道:“是麼?那可真是太陽西天出了,難得之極。”
曾天強無意和她鬥口,沉聲道:“清玉,你和你講幾句正經話。”
卓清玉望了曾天強半晌,忽然嘆了口氣,態度變得溫和了許多,不像她剛纔一來到曾天強的面前時,像是全面都豎滿了尖刀一樣了。
她嘆了一口氣之後,才道:“你說吧。”
曾天強道:“我到這裏來的時候,在湖邊上,遇到了靈靈道長……”
卻不料曾天強纔講了這一句話,卓清玉陡然之間,又大怒了起來,厲聲道:“你遇到了老雜毛?老雜毛都和你說了麼?”
曾天強苦笑道:“他是武林前輩,你怎可以這樣子稱呼他?當念在武林一脈……”
卓清玉的面上,立時又罩上了一重嚴霜,道:“別多廢話了,你要說什麼,快說吧!”
曾天強想了想,自己對卓清玉講話,一開口就僵,也沒有什麼轉彎抹角的餘地了,是以他立即道:“我是來勸你,不要任性妄爲!”
卓清玉冷笑道:“怎地任性妄爲?”
曾天強道:“武當派乃是武林之中,數一數二的大派,你硬要當武當派的掌門,這不是任性妄爲,又是什麼?我看你還是打消了這主意吧!”
卓清玉冷笑道:“這倒笑話了,我是武當派掌門,靈靈老雜毛也巳認了,你有什麼資格來管我,你再管我,這纔是任性妄爲!”
曾天強苦笑了兩下,道:“你硬要當掌門人,可是武功力不及你手下的人,這豈不是開玩笑麼?若是武當派有什麼強仇大敵,知道了尋上門來,你又有什麼辦法,可以應付?”
卓清玉面色鐵青,顯然她的心中,極其不快,道:“這是我的事,幹你何事?”
曾天強道:“我有一個提議,於你卻是大有好處的,你若是肯聽,我就說。”
卓清玉冷然道:“講吧!”
曾天強道:“你如今武功不濟,硬要當武當掌門,也是沒有意思的,你可知道何以這下卷寶錄,我們一個字也看不懂麼?”
卓清玉仍是冷冷地道:“誰知道?”
曾天強也不是性子不剛強的人,卓清玉對他如此冷淡,愛理不理,若是照着他本來的脾氣,早就轉身便走,不再理睬她了!
但這時,事情卻和武林中的大派武當派有關,曾天強不得不強忍住了氣,道:“那寶錄一共有上下兩卷,下卷中每一句話中,每一個字的上一個字,全是在上卷之中的,必需兩卷齊在,才能看得懂。”
卓清玉翻了翻眼,道:“你又怎知?”
曾天強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因爲我剛得了那武當寶錄的上卷。”
卓清玉聳然動容,道:“當真?”
曾天強道:“我自不騙你,有了上卷,下卷才能看懂,那是武當派鎮山之寶,內中所載的武功,自然是非同小可,你若是學會了,豈不是好?”
卓清玉的面上,略現疑惑之色,道:“你想說什麼,不如趁早說的好。”曾天強道:“我的意思是,我將上卷給你,你將上下卷一起抄了下來,慢慢地鑽研,而這兩卷寶錄,則由我還給靈靈道長,你看如何?”
卓清玉聽了,一聲不出,但她的雙眼,卻一眨不眨地望定了曾天強。曾天強和卓清玉相處的時間久了,他知道卓清玉定住了眼睛看人,心中一定是在大轉其念頭了。但是她究竟在轉什麼念頭,曾天強自然不得而知。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得卓清玉道:“將兩卷寶錄抄下來,這件事,只怕靈靈道長,不會同意,我異日若是學會了寶錄上的武功,豈不是武當派的武功外流了麼?”
曾天強道:“靈靈道長當然不會願意的,但總比他連武當掌門也當不成的好多了。”
卓清玉道:“你說得不錯,但是那上卷寶錄,你說在你身邊,卻要先給我看一看再說。”
曾天強不虞有他,而且,看情形像是卓清玉已經答應了,曾天強正在爲自己解決了一件糾紛而高興,怎料得到還會有變故?
他連忙伸手入懷,將那捲寶錄當取了出來,道:“你看,就在這裏。”卓清玉向前踏出一步,伸手來接,她一手抓住了寶錄,身子突然又欺向前來。
曾天強覺出有異,剛想開口相詢問,只聽得卓清玉“咦”地一聲,曾天強不知她爲什麼忽然“咦”然有聲,呆了一呆。而就在他一呆之間,他左腕之上,突然一麻,脈門巳被卓清玉扣住了!
他脈門一被扣住,“啪”地一聲,那捲上卷寶錄,也跌了下來,剎那之間,曾天強又驚又怒,竟至於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而卓清玉出手卻是極快,右手立即揚了起來,一點中了曾天強的“期門穴”,右手隨即一鬆,曾天強的身子倒在廢墟之上,骨碌碌地滾了下去,卓清玉一俯身,拾起了寶錄來,同時身形疾掠了下去,足尖踢處,又在曾天強的“章門穴”上,點了一點。
曾天強一連被她一連點中了兩個穴道,幹瞪着眼倒在地上,一句話也講不出,一動也不能動,他只覺得氣血上湧,幾乎要昏了過去。
他心中的憤怒,實是難以形容,同時,他心中也罵了自己千百萬聲“蠢才”!
他罵自己蠢才,是因爲自己以爲巳經對卓清玉極其瞭解,自以爲可以說得動卓清玉,但是結果,卻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恨不得跳了起來,狠狠扯自己的頭髮,捶自己的心口!這時,他若是穴道突然鬆開,可以行動的話,他的第一個動作,一定是重重打自己兩下耳光!
他的耳際,嗡嗡作晌,眼前金星迸射,在好久的一段時間內,他幾乎目不能視,耳不能聞。那自然是他的心中,激怒之極的原故!
等他漸漸地定下心神來之際,他才發現,卓清玉仍然在他的身前未曾走。曾天強對着卓清玉,怒目而視,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而卓清玉則以一種十分古怪的神情望着他,慢慢地道:“你是一個大傻瓜。”
曾天強本來已和卓清玉話不投機,幾乎是卓清玉講的話,他沒有一句聽得進去的。但是這句話,他卻是十分之同意。然而,他這時不能說話,也無法表示他的同意。
只聽得卓清玉又嘆了一口氣,道:“大傻瓜,你其實一點也不知道我的心意,我想要些什麼,我對你怎樣,你一點也不知道!”
曾天強不斷在心中道:“是的,你說得不錯,如果不是那樣,我又怎會受你的暗算?”
卓清玉一直在說着話,她又道:“你可別怪我,我想,如果我不是先下手,你也一定要對我下毒手的,是不是?你肯將上下兩部寶錄一齊還給靈靈道長?你會不下手搶我的下卷寶錄?”
曾天強一聲也不出了,可是他心中卻已大罵了起來,由於他內心憤怒之極,而且在心中罵,又不必罵出聲來,是以他罵了許多刻毒的話兒。
卓清玉搖了搖頭,像是十分可憐曾天強的遭遇一樣,慢慢地退了開去。
她是面對着曾天強退了開去,一面退開,一面不住地在嘆息,像是對曾天強十分依依不捨,又像是她這時和曾天強分手,是逼不得已,而絕不是她自己下手封住了曾天強的穴道一樣!
事實上,卓清玉時流露出來的那種依依不捨的神情,倒絕不是假裝,而是出自衷心的,她心中對曾天強的感情,一直十分複雜,她愛曾天強,但是又恨曾天強不肯聽她的指使。但是當她一看到上下兩卷寶錄在一起,想到自己已是武當派掌門人的身份,再有了這樣絕頂的武功寶錄,不消三年五載,自己還不成武林之中,頂尖兒的一流高手麼?
卓清玉本來就是隻有自己,沒有別人的一個人,她一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在她眼前的曾天強,便頓時不是她所愛的人,而變成是她的敵人了,所以她纔會突然出手,將曾天強制倒的。但是,當她這時要離去時,她貪婪之心稍滅,對曾天強的情意,又緩緩地升了上來,是以纔會有依依不捨的神情顯露出來。然則,她的貪婪之心,究竟是濃過對曾天強的情意許多倍,是以她一直依依不捨,一路還是向後退了開去,而並不是向前走來,將曾天強的穴道解開。
曾天強一直望着她,直到再出看不見她時,曾天強才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湖洲之上極靜,靜到了一點聲音也沒有。
曾天強躺在廢墟上,鼻端陣陣焦味,送了過來,使得他十分不自在。但是他卻也沒有法子可想,他的心中,亂到了極點,過了好久,他才勉強定下神來,緩緩轉動真氣,想將被封住的穴道解開。
也就在這時候,曾天強像是聽到了一陣呼喊聲,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那呼喊聲十分細弱,曾天強一聽到之後,陡地一呆,想定神仔細去聽時,卻又聽不到什麼了。曾天強心忖,那一定是自己耳花了。
他正在這樣忖着,可是那種叫聲,又斷續地傳到了他的耳中,這次聽得比較清楚了些,聽了那聲音,竟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一樣!
曾天強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極度的寒意來,地底下會有呼喊之聲傳出來,那是什麼玩意兒?可是偏偏曾天強的身子又不能動,既不能去查看,也沒有法子逃了開去。而自從這種呼喊聲,斷斷續續地傳人了他的耳中之後,更是令得他心驚肉跳,無法定下心神。他躺在廢墟上,即使沒有那種奇異的、發自地底的聲音,也巳經極不舒服了,這時,他正是如同躺在全是尖釘的釘板上一樣。
他眼看着天色慢慢地黑了下去,等到天色全黑之後,那種聲音,似乎聽來更晌亮了一些,隱約可以聽出,那是一個女子的叫聲。而那種聲音,又的確是發自地下的!
不但是發自地底,而且,像是自地底相當深的地方所發出來的一樣,若不是經過深厚地層的阻隔,那聲音聽來,也不至於如此模糊不清。
當那呼叫聲剛一傳人曾天強的耳中時,曾天強的心中,着實害怕。因爲他不知那是人是怪,若是突然間從地底冒了出來的話,那豈不是束手待斃,然而此際,他已聽了好幾個時辰,那聲音仍發自地底,並不見向上冒來,他自然也沒有那麼害怕了。
時間慢慢地過去,一直到了午夜時分,曾天強才覺得身上突然一鬆,被封住的穴道,已經自己解了開來。曾天強連忙一躍而起。然而他被封住穴道久了,血脈通呆滯,一站了起來,只覺得四肢發麻,像是有千千萬萬枚極細的小針,在向他刺來一樣,一個站不穩,便跌倒了下來,跌出了幾尺,伏在地上喘氣。
曾夭強心知先要轉動真氣,才能快些站起來行動,他手在地上一按,待要坐了起來。
也就在這時,他聽得那呼叫之聲,又傳了出來。
那一次,他聽得比以前任何一次更加清楚,呼叫聲就是從他伏身的地下傳來的。
曾天強連忙一側頭,將耳朵貼在地面上,仔細聽去,只聽得那聲音更清楚了,那是一個女子在叫:“放我出來,放我出來!”
曾天強連忙站了起來,將地上的幾根焦木搬幵,可是他卻又找不到那地面上有什麼通道,可以通向地底去將人救出來的。
他只得先往地面大叫道:“你雖心急,我已聽到你的叫聲了,我會設法放你出來的!”
他叫了幾聲,又貼耳聽去,在地底下呼救的那女子,顯然未曾聽到他的叫聲,仍然隔上片刻就叫道:“放我出來!”
曾天強走開了幾步,找到了一柄尖刀,在地上用力挖掘了起來,他一直忙得滿頭大汗,才掘了一個三尺來深的深抗。可是卻仍是泥土,未有什麼通道的痕跡。曾天強心知那女子一定是被關在地牢之中的,若是埋在泥內的話,早已經死了。
到地牢去,一定另有通道,而不是在這裏硬掘,便能掘得到的。
可是此際,廢墟之上,磚木沙石,堆積如山得比山還高,就算有地道的話,又哪裏找得到?
看樣子,只有在這裏一直掘下去,纔是唯一的辦法。
曾天強仍是用力地掘着,泥坑越掘越深,終於在深達五尺時,看到了大石塊。曾天強喘了一口氣,他在開始挖掘地面之際,便未曾聽得那女子的聲音,這時,他忍不住大聲道:“喂,你可聽到我聲音麼?”
那女子的聲音,立時傳了過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聲音聽來,竟是十分清晰,道:“我聽到了,你是什麼人?”
顯然是因爲不斷呼叫的關係,那女子的聲音,十分沙啞,然而曾天強卻是一聽便覺得極其耳熟,他再仔細一想間,不禁大喫一驚!
那正是白若蘭的聲音,一點也不錯,正是白若蘭,不會是別人!
曾天強忙道:“白姑娘,可是你麼?我是曾天強。白姑娘,你因何會在地底下的!”
曾天強只當白若蘭是一定會立即回答自己的。
但是,卻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連問了幾遍,白若蘭的聲音,竟再也不傳上來了。曾天強無法知道在那片刻之間,地底下發生了一些什麼事,他又叫道:“白姑娘,你怎麼不出聲了?”然而,不論他如何問,白若蘭始終一聲不出,曾天強心中,又驚又疑,他將土坑的底部弄得大了些,發現那大石塊,足有三尺見方,他將尖刀插進了石縫之中,用力地撬挖着。
幵始的時候,大石紋絲不動,接着,大石漸漸有點鬆動了,曾天強又叫了幾聲,仍聽不到白若蘭的聲音,他繼續挖掘着。忽然,白若蘭的聲音,又傳了出來,尖聲道:“別再掘了,別再掘了!”
曾天強猛地一怔,道:“白姑娘,我撬起開了石板,就可以放你出來了!”
白若蘭忙又道:“你不要你放我出來,你快走吧。”
曾天強在這時候,真是呆住了。他從午夜時分掘地起,到如今,天色已將明瞭,辛辛苦苦,忙了半夜,就是爲了要救白若蘭。
可是如今眼看大石巳然鬆動,可以救出白若蘭來了,她卻又這樣說法,這又是什麼緣故?
他呆了片刻,心中暗道:“是了,一定是下面另外有人在威脅她,是以她才言不由衷的。”
曾天強這樣想着,也就不再出聲,不多久,他已將一塊厚達半尺的大石板,掀了起來!
這時候,正是天色將明前,最黑暗的一刻,曾天強雖然掀起了石板,但是向下望去,卻是黑窟窿東地,什麼也看不到,只有一股陰黴之味,撲鼻而來。
曾天強身子一聳,跳了下去,下面也不甚深,跳了下丈許,便已腳踏實地。
曾天強沉聲叫道:“白姑娘,白姑娘!”
他的聲音,在地牢中散佈了開來,又傳來了一種十分奇怪的迴音,可是卻聽不到白若蘭的回答。他向前走出了幾步,腳下拍地一聲,踢到了什麼東西,那東西骨碌碌地滾了開去。
曾天強連忙一俯身,將那東西,拾了起來,可是一拾到手中,他便放手不迭,敢情那東西,竟是一個人的骷髏頭。
曾天強站住了身子,又叫道:“白姑娘,這裏究竟是什麼所在,你在什麼地方,你怎麼不出聲?”
不論他怎麼講,總是聽不到白若蘭的聲音,曾天強無法可施,只得等着。過了不一會,已有一線曙光,從上面被揭開的石塊上透了下來。
這一綠灰濛濛的曙光,使得曾天強看清,那是一間兩丈見方的石室。
在石室的地上,祜骨累累,有一扇門,卻是緊閉着。曾天強看清了那是一間石室,也看清了白若蘭正蹲在石室的一角,背對着自己,一動也不動。
曾天強連忙向前走去,他雖然未曾出聲,但這時四周圍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向前走去的腳步聲,聽來也相當晌亮。
他才向前走出了兩步,便見到白若蘭的身子,震了一震,道:“別走近來,別理我。”
曾天強呆了一呆,腳未稍等,道:“白姑娘,你爲什麼不讓我走近來?”曾天強不問還好,他一問,白若蘭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肩頭抽動,哭得十分傷心。曾天強連忙到了她的身後,又柔聲道:“白姑娘,你究竟是爲什麼?剛纔你不是叫人放你出來的麼?”
白若蘭一面哭,一面道:“我不要見你,我不要再見任何熟人,你走吧,你快走吧!”
白若蘭在開始講的時候,是在尖聲地叫着的,但是講到了後來,便成了無可奈何的哀求了。
曾天強仍不明白那是什麼原因,他柔聲道:“白姑娘,我是曾天強啊!”白若蘭道:“我知道你是曾天強,所以我纔不要見你,我……不能再見人了!”
曾天強的心中,陡地一動,剎那之間,他整個人像是都凍結了一樣!他想起白若蘭是一到小翠湖,就被魯二抓了起來的,敢情修羅神君和天山妖屍一直未曾找到她!而修羅神君之所以將白若蘭帶到小翠湖來,是因爲昔年的一句氣話,修羅神君硬是將一個比魯二美麗的人,帶到小翠湖畔來了,是以才惹得魯二生氣,將白若蘭擒住的。
魯二乃是如此蠻不講理,只知有自己,不知有人的人,她擒住了白若蘭之後,會怎樣處理白若蘭,來消除心頭的妒恨呢?她極可能會將白若蘭美麗的容顏毀去!而如今,看白若蘭的情形,正像是她美麗的容顏,已被人毀去了一樣,所以她纔有不要見熟人的念頭!
曾天強呆了半晌,才道:“白姑娘,那是不要緊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白若蘭陡地震了一震,道:“什麼不要緊的,你,你,竟巳知道了麼?”曾天強的心中,也十分難過,白若蘭是一個宅心仁厚,心地十分好的少女,這一點,曾天強一直是知道的。也正因爲如此,所以當曾天強想到她是天山妖屍的女兒之際,會感到十分痛苦。然而,那時候曾天強痛苦,乃是因爲天山妖屍是曾家堡的敵人之故。而如今,似乎情形已起了變化了。首先:他的父親,鐵雕曾重,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曾天強就難以答得上來。
如果曾重真的是修羅神君門下走狗的話,那麼他和白若蘭之間,還有什麼仇恨可言?然而,這時可能麼?
如果可能的話,那麼曾家堡的巨劫,是因何而生的?又是怎麼一回事?這些事情,在曾天強的心中,不知曾被反反覆覆想了多少遍,但是他卻一直沒有答案,這時,他也沒有去細想這些,只不過在心中掠過這個念頭而已,而當他的心中掠過這個念頭之際,他倒覺得,自己和白若蘭之間隔膜,巳淡薄了許多。
他吸了一口氣,沉聲道:“白姑娘,你是一個心地十分好的好姑娘,你待人好,人人心中都會感到你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人,你……雖然變得難看些,但是又何損於你心田之中所放出來的美麗光輝?”
白若蘭的身子,震動得更厲害,她抽噎道:“你什麼都知道了,你什麼都知道了,可是……只怕你還不知道我變成什麼模樣了吧!”
曾天強忙又道:“不論你變成什麼模樣,你總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好人。”白若蘭呆了半晌,又道:“那是你不知道我變成什麼模樣了,所以這樣說的。”
曾天強也不禁十分難以回答,因爲他的確不知道魯二是用了什麼殘酷的法子來對付白若蘭的。白若蘭如果真變得極其恐怖的話,在一年輕女子來說,那當真是最傷心不過的事情了。
他想了片刻,才道:“你究竟是變成什麼樣了?”
白若蘭哭出道:“我也不知道,我一到,就被關在這裏,暗無天日,只是日日有人,不知拿什麼東西在我面上搓弄,告訴我說,我面上的皮……已被他們全弄毀了,我……的臉面……和一個被剝了皮的人頭一樣……”
曾天強聽到了這裏,忍不住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戰,幾乎要不由自地向後退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道:“那……只怕是他們嚇你的,你……你且轉過頭來,讓我看看。”
後一句話,曾天強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氣,才能夠講出口來的。
他講完之後,過了好一會,才聽得白若蘭道:“我如要轉過身來,你……你可不要見了我就跑。”
曾天強道:“當然不會的。”
他口中那樣說法,但是心頭卻着實十分緊張,因爲他實是不知道美麗動人的白若蘭,現在究竟變得什麼樣的恐怖樣了。
他呆呆地站着,身子幾乎都僵硬了,可是白若蘭卻還是遲遲不轉過身來,這時候,時間當真過得慢極了,不知過了多久,白若蘭才慢慢地轉過身來,面對曾天強,微微揚起了臉,緊閉着眼睛。
自上面射入地牢的陽光,恰好射在她的面上,曾天強定睛看去,不禁呆了。
只見白若蘭的面色,十分蒼白,但是那種蒼白,卻有一股驚心動魄的美麗,她美麗姣好的容貌,絲毫也未曾受到損害!
曾天強呆了一呆,立即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那一定是白若蘭的美麗,令得魯二也不忍心去損害她,但是若不加害白若蘭,魯二的心中,卻又恨意難消,所以纔將白若蘭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之中,讓她自己以爲她的容貌已被毀去了!
曾天強一看到絲毫無損的白若蘭,再一想到其中的原委,緊張的心情,立時鬆了下來,他看到白若蘭仍是閉着眼,長長的睫毛上,仍然承着晶瑩的淚珠,分明是不知自己被人開了一個殘酷的大玩笑。
曾天強望着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能令白若蘭更加驚喜,他只是望着白若蘭,過了半晌,他突然俯身,在白若蘭的頰邊,輕輕地親了一下。
曾天強忽然親一下白若蘭,並沒有別的用意,他只不過想用這個來表示白若蘭仍然這樣美麗引人,可是對白若蘭而言,這卻是極大的震動!
只見她突然睜開了眼來,雙頰之上,也立時飛起了紅雲,她以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眼光望着曾天強,令得曾天強也爲之心頭評評亂跳。
曾天強在一時之間,更不知說什麼纔好了,白若蘭則低聲道:“你……你是說我……說我不可怕?”
她一面說,一面用手慢慢地撫摸着自己的臉頰,曾天強又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織手。
白若蘭的臉上更紅了,羞態也令得她更加美麗,她又低聲道:“你……仍然對我那麼好?”
這一句話,又令得曾天強評然心動。白若蘭說“仍然對她好”,可知曾天強本來就是對她好的。曾天強也自問,本來確是對她不錯,難得的是白若蘭居然早就覺出這一點了!
他的臉上,也因爲興奮而微紅了起來,他低聲道:“若蘭,你被魯二騙了,她根本沒有毀去你的容貌,你仍然和以前一樣的好看。”
白若蘭“啊”地一聲,道:“真的。”
曾天強道:“我騙你做什麼?這是你自己立時可以看得到的事情。”
白若蘭滿臉笑容,如春花破綻,突然向曾天強的懷中靠來,曾天強的一顆心,被她滿頭凌亂的青絲,撩拂得如亂麻一樣,他伸臂攬住了白若蘭的織腰,白若蘭恰好在這時抬起頭來。
曾天強情不自禁,又親了白若蘭一下。但是這一下和上一下卻是大不相同了,他這一吻,已有情愛之意在內,那是白若蘭立即可以感覺出來的。
也就在曾天強吻了白若蘭的一剎間,曾天強的心中,陡地想起:不對啊,我……已是有妻子的人了,怎可再和白若蘭這麼親熱?
他一想到這裏,連忙便將白若蘭推了開來。
可是白若蘭卻就在此際,道:“我是你的了,天強,我巳全是你的了。”曾天強的心頭狂跳了起來,他能夠在這樣溫香軟玉滿懷抱的時候,想起自己是一個“有妻子的人”,想起施冷月來,那可以證明他絕不是薄倖之人。然而,他和施冷月的那一段感情,卻是來得太異特,太突然了。而他對白若蘭,則是早已有了十分深厚的感情的,只不過這一段情意,有着白若蘭父親妖屍白焦的關係在,因而便深藏在他的心中而巳。這時候,曾天強的心中,略一猶豫,便不再推開白若蘭了,他也不說什麼,因爲他雖然擁着白若蘭,但是他的內心,卻也十分矛盾,十分痛苦!
過了好一會,白若蘭才又道:“天強,你怎麼不說話啊?你爲什麼不出聲?”
曾天強仍是不開口,只是嘆了一口氣。
曾天強只不過是嘆了一口氣,可是白若蘭的臉色,卻又變得十分蒼白了。她向後退出了半步,道:“你爲什麼嘆息,可是你不喜歡我麼?你說啊!”白若蘭絕沒有在逼問曾天強之意,而這兩句話未曾講完,她的眼眶之中,已然淚花亂轉,顯然是她的心中,巳感到了莫大的委屈。
曾天強本來想將自己和施冷月之間的那種奇怪的夫婦關係講給她聽的,他也不想否認自己和施冷月之間那種突如其來的感情。事實上,如果不是魯二和施教主硬將施冷月拖走的話,可能曾天強也不會再有別的遐思了!
但是這時候情形卻發生了變化。施冷月離開了曾天強,而曾天強卻又遇上了白若蘭,而且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遇上的!
曾天強一看到白若蘭的那等情形,他打算是要講的話,便立刻縮了回去,道:“沒有,我怎麼會呢,你看,你太多疑了!”
白若蘭的兩滴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但是在她眼淚落下來的同時,她卻又“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道:“那我就放心了!”
曾天強一見白若蘭竟如此癡心,更是將施冷月的事,藏在心中,不敢多提一字了。
兩人自石牢之中,攀了出來,白若蘭四面一看,便呆住了,她驚訝道:“咦,怎麼好好的莊院,竟變成了一片廢墟了?”
曾天強本來,還想問一問究竟是誰放的火,但是聽得白若蘭這樣講法,便知道白若蘭被困處在地牢之中,實是什麼也不知道的,她連起了火都不知道,又如何會知是誰放的火?
他搖頭道:“我也不明白,小翠湖主人魯二也不知道哪裏去了,她和施教主……”
一提到魯二和施教主,曾天強便不能不想施冷月來,而一想起施冷月,曾天強的心頭又禁不住抨枰亂跳,他連忙不再說下去。
白若蘭本是一個毫無機心的人,她也不會敏感地覺察到曾天強有什麼樣不對,她只是道:“我父親呢?你可曾見到他?”
白若蘭一面問,一面向前走去,曾天強跟在她的身邊,道:“沒有,這裏除了你和我之外,只怕再也沒有第三個人了。”
白若蘭忽然停了下來,妙目流盼,道:“這樣不是太好了麼?”
曾天強由衷地道:“實在是太好了,最好永遠這樣。”
白若蘭呆了半晌,才嘆了一口氣。她雖然沒有言語,但是曾天強也可以知道她的心意,她也希望這樣,永遠只有她和曾天強兩個人。
但是,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世界上總不可能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而就算他們找到了一個地方,可以躲起來的話,難道真正便能和所以別的人割斷關係了麼?
曾天強攜着白若蘭的手,一齊向前慢慢地走去,既然他們不能永遠有如今這樣的寧靜,他們也就格外珍惜如今的幸福了。
不多久,他們便來到了湖邊上,找到了一隻小船,向湖岸劃去。
在這時候,他們誰也不說上了岸之後到什麼地方去,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絕口不提會破壞目前氣氛的事情,他們只是默默地相望着。
終於,小船劃到湖岸上了,兩人一齊躍上了岸,白若蘭才低聲講了一句話,道:“天強,我爹如果見到了你,一定會喜歡你的!”
曾天強的心中,略震了一震,覺得難以回答!
白若蘭溫柔可愛,心地也十分好,可是她的父親,天山妖屍白焦,爲人卻着實不敢恭維了。
曾天強不出聲,白若蘭也覺察到了,她苦笑一下,道:“你不知道他的爲人,其實,他對我十分好,他絕不是壞人。”
曾天強不疑笑了起來,因爲白若蘭爲她父親辯護的理由,十分好笑,他道:“他對你當然好,你是他唯一的女兒,可是他對別人就不怎麼好了!”
白若蘭道:“你不去惹他,他也不會怎麼樣的……”
兩人上了岸之後,是一面走,一面在講話的,這時,他們正在一座林子之中,四周圍全是插天也似高的紅松,白若蘭纔講到了這裏,突然聽得上面,傳來了一聲呼喚,道:“若蘭!”
那一下叫聲,十分刺耳,也十分難聽,令得聽到的人,大受震動,但是白若蘭的面上,卻立時露出了笑容來,叫道:“阿爹,你在哪裏?”
她一面叫,一面和曾天強一起,抬頭向上看去,只見在前面,一株筆也似直,極其挺拔的紅松的橫枝之上,站着一個人。那人的身量,又高又瘦,不是別人,正是天山妖屍白焦!
白若蘭一叫,白焦的雙臂一振,竟從上面一起跳了下來,那時,他離地足有五丈高下,突然之間跳了下來,嚇得白若蘭又驚叫了一聲:“小心!”白焦的身子,已向下沉了兩丈許,只見他右手臂拂了起來,大袖一捲,猛地捲住了一條橫枝,手臂再向下一沉,“咯”地一聲晌,便巳將那七尺來長,手臂粗細的松枝斷了下來。
當他的衣袖捲住松枝之際,他身子的下沉之勢,阻了一阻,但松枝一斷,他又向下落來,轉眼之間,便已落地。他在雙腳還未着地之際,手中的松枝,向地上一點,就着這一點之力,人又飛躍了起來,一股風過處,人已到了白若蘭的面前!
他一到了白若蘭的面前,便拋開了手中的松枝,高叫道:“若蘭!”
白若蘭也迎了上去,道:“爹!”
父女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白焦不斷地在白若蘭的背上拍着,又摸着她的頭髮,殭屍也似,恐怖之極的臉面之上,居然也現出了令人看來十分親切的笑容。他道:“若蘭,你在什麼樣地方,唉,這些日子來,我真找得你好苦啊,你沒有事麼?”
他一面說,一面神情緊張地左看右看,直到看到了白若蘭的確未曾受到什麼損害之際,他才又笑了起來,道:“你是在小翠湖中麼?”
白若蘭道:“是的,我一直被關在地牢之中,是他將我救出來的。”
白若蘭一面向曾天強指了一指,一面卻又情不自禁地紅起臉來。天山妖屍直到此際,才發現女兒的身邊,還有一個人在,他在轉頭向曾天強一看間,臉上立時又罩上了一重陰森森的神色,道:“你在這裏做什麼?站得離我女兒那麼近做什麼?”
曾天強心中,實是又好氣,站得離他的女兒近了,居然也是罪名,這實在可以說是聞所未聞的奇事。他還未及開口,白若蘭已道:“爹,你怎麼啦,沒有聽見我講麼?是他將我在地牢中救出來的。”
白焦呆了一呆,道:“那也算了,走開些,走開些!”
白若蘭急道:“爹,我要和他在一起,你爲什麼硬要將他趕走?”
白若蘭情見乎詞,白焦自然也看出她的心意來了,他急急地問道:“若蘭,這是什麼意思,你說,你要和他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白若蘭紅着臉,道:“爹,你這不是多問的麼?那還有什麼意思?”
白焦又是一怔,但立即道:“哦一我明白了!”他一面說,一面揹負雙手,慢慢地踱到了曾天強的身邊,惡意地上下打理他,半晌,才道:“小子,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了,是不是!”
白若蘭又急叫道:“爹!”
白焦轉過頭來,道:“你別開口!”
白若蘭從來也未曾受過父親的呼喝,這時,父親竟然疾言厲色地對待自己,白若蘭心中大受委屈,一時間什麼都講不出來了。
白焦伸出了右手食指來,不斷地揮動着,指向曾天強的鼻尖,喝道:“滾開些,再叫我見到你,我就取了你的狗命了!”
曾天強怒極,叫道:“若蘭,我們走,別理他!”
天山妖屍怒道:“放屁,若蘭是我的女兒,憑什麼要跟你走,你要再在這裏混賴下去,我可不客氣了,快替我滾得遠遠地!”
曾天強還待分辯,忽然聽得身後,有一個女子聲音道:“咦,人家口出惡言,叫你滾開了,你還死賴在這裏做什麼?”
曾天強陸地回頭看去。只見發話的不是別人,乃是卓清玉!而卓清玉也不是一個人,她的身邊,站着垂頭喪氣,神色馗尬的靈靈道長。
曾天強一見卓清玉,心中更是大怒,喝道:“你來了?你幹得好事?”卓清玉卻清描淡寫,道:“不錯啊,我沒有幹什麼壞事啊,至少我不是被人趕了,還不肯走的人。”
曾天強還想再講,肩頭上卻陡地一緊,又被天山妖屍抓住了肩頭,提了起來。
天山妖屍人極高,手提着曾天強的肩頭,竟將曾天強提得雙腳離地!
白若蘭臉色灰敗,道:“爹,你將他放下來!”
天山妖屍道:“若蘭,他若是配和你在一起的話,也不會被我抓小雞似的抓住,就算被我抓住了,也應該有本事掙扎開去的,如今,你看看他有這種能耐麼?”
白若蘭急得哭了起來,道:“爹,你放開他,你放開他,我要你放開他!”天山妖屍白焦冷哼一聲,依然提着曾天強的身體不放。
曾天強心中又急又怒,一聲怪叫,雙腳飛起,便向天山妖屍的胸口,踢了出去!
在曾天強雙腳,才一向天山妖屍踢來之際,天山妖屍心中大怒,可是電光石火之間,他心中又不禁大喜,他在一見到女兒和曾天強在一起之際,心中便大是不樂。但是他卻又看出,女兒對曾天強,似乎大有意思,若是自己一掌擊斃了曾天強,女兒說不定便不肯放過自己。他正在下手又不好,不下手又不好之際,難得曾天強“呼呼”兩腳,向他踢來,他如何不喜?
因爲曾天強向他踢來,他可以動內功反震,將曾天強震死的。
到時,曾天強有什麼三長兩短,女兒也難以怪到自己的身上,因爲自己根本未曾動手,乃是曾天強向自己踢了過來的,雖然女生外嚮,但總不成忍心讓父親給人家踢死,也不準父親動力反震?
天山妖屍在心念電轉間,真氣連連,胸腹之際,在剎那間堅如鐵石,但是曾天強卻還不知道這一點,只想兩腳踢中,掙脫了天山妖屍,再作道理。卻不料“嘭嘭”兩聲,他兩腳踢了上去,只覺得那兩腳,如同踢向一座大山一樣,對方絲毫不爲所動,反倒有一股力道,疾然反震了過來!
天山妖屍的心極其狠毒,雖然他明知曾天強曾救過他的女兒,可是他卻也看出若是曾天強在,只怕是後患無窮,防不勝防,是以他早已立定了主意,要取曾天強的性命!
這時,如果他不想取曾天強的性命,只想令曾天強負傷的話,那麼,他內力根本不必反震而出,曾天強的雙腳,踢了上去,定然腳骨齊碎,永成殘廢,但這時內力反震,情形卻又大不相同了!
一股極大的力道,自曾天強的足部,向他的身上,疾傳了過去,他雙足倒無事,可是胸腹之間,大受震盪,眼前一黑,胸口一甜,“哇”地一聲,已噴出了一大口鮮血來!
他這時的身子,仍然被天山妖屍提着,這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應該噴得天山妖屍一頭一臉纔是的。然而天山妖屍的動作,卻是十分快疾,他內力才發,手臂已向上一抖,一面還暴喝道:“好小子,你居然先對我下起毒手來了麼?”
他這一聲暴喝,是爲了日後女兒責怪他的時候,他可以用來做藉口的。
緊接着,他五指一鬆,已經鬆開了曾天強,曾天強也是在這時,大口鮮血噴將出來,天山妖屍衣袖向上,輕輕一拂,一股力道,曾天強噴出的鮮血,一齊逼了回去,反逼在曾天強自己的身上,當曾天強“吧”地一聲,落在地上之際,他混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鮮血,軟癱在地,成了一個血人!
他在一口鮮血噴了出去之際,早已昏死了過去。
白若蘭在一旁見了,發出了撕心裂肺也似的驚呼聲,叫道:“天強!”
她一面叫,一面向前飛撲了過去。然而她還未曾撲到近前,天山妖屍身形閃動,已攔在她的前面白若蘭突然停止,道:“爹,你將他殺死了?”
她本來是在哭叫着的,可是這一句話,說來卻是平靜得出奇!
天山妖屍白焦乃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可是這時,他聽得女兒用這樣冰冷的聲音,講出了這句話來,他也不禁喫了一驚,忙分辯道:“胡說,我豈有動手殺他?是他自己踢我……”
天山妖屍講到這裏,覺得難以再講下去,白若蘭究竟是大了,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了,若是要她相信曾天強踢了他兩腳,自己反倒死去,這樣的事,她又焉能相信?是以他才突然住了口。
他在一住口間,兇性又發,道:“是我動內力將他震死的,怎麼樣?”白若蘭的面色,白得難以形容,但是她卻不再哭鬧,反倒笑了起來。白若蘭美如天仙,笑容更是極其動人。然而這時,浮現在她臉上的笑容,卻是慘兮兮,陰森森地,看了令人不寒而慄,連天山妖屍白焦這樣的大魔頭,也不禁爲之毛髮直截了當豎!
白若蘭一面怪笑,卻又笑不出聲來,一面道:“很好,很好!”
天山妖屍心中發毛,大聲叱道:“別胡說了,什麼叫做很好。”
白若蘭道:“可惜還不夠好,你若是將我也一齊殺死,那就更好了,那真的更好了!”
天山妖屍道:“阿蘭,你胡言亂語些什麼?”
白若蘭卻緩緩地搖頭頭,道:“我沒有胡言亂語,我叫你放開他的,我不是沒有叫過,我叫你放開他了,你不肯聽,你反將用內力震死他,我還有什麼話好說?我怎會胡言亂語?”
天山妖屍看出女兒的心神大是有異,一時之間,他也不禁搔耳撓腮,急不出一個辦法來。
在一旁的卓清玉直到這時,才冷冷地道:“你還留在這裏不走麼?”
天山妖屍腦中煩極,一肚惡氣正在無處可出,一聽得是卓清玉居然對他出言不遜,心中大怒,厲聲道:“你可是活得不耐煩了麼?”
卓清玉冷笑一聲,道:“妖屍,你若是再留在這裏,你女兒離不開傷心地,只怕她越來越是難過,那就大爲不妙了!”
天山妖屍五指如鉤,手已揚了起來,準備向卓清玉下手的,可是卓清玉的那幾句話,卻是直說進了他的心坎之中,他陡地一怔,心知卓清玉的話,大有道理,自己確是不宜再在這裏久待下去的了!
他不再對卓清玉下手,一言不發,突然轉過身,拉着白若蘭,向前疾掠而出,轉眼之間,便已不見,白若蘭任由她父親拉着,既不掙扎,也不叫喊。
等天山妖屍父女走了之後,卓清玉才慢慢地轉過身來,望着倒在血泊之中的曾天強,她面上神情,一時數易,時而有幸災樂禍之情,時而是咬牙切齒,時而又十分悲慼,她嘆了一口氣,緩緩地道:“靈靈,你看他可還有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