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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雙妖洞中

  一到了那中年人的面前,那中年人手伸處,但已按住了曾天強的肩頭,曾天強只覺得肩頭之上,如同有千百斤重的重擔,壓了下來一樣,他勉力堅持着,已是汗如雨下,可是肩上的重壓,卻越來越甚,看來那中年人是硬要他跪了下來。   曾天強苦苦地挺着,肩上的重壓加劇,他只覺得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擠到了一齊一樣,痛苦不堪,可是他仍然勉力堅持着,直挺挺地站着。   白若蘭的雙目之中,瑩然欲淚,道:“少堡主,你跪下吧,跪下吧。”   卓清玉則在他的身後,以十分冷峻的聲音道:“天強,不能跪,恁什麼要跪下?”   白若蘭抬起頭來,道:“這位姑娘,他若是再不跪下,腿骨便要斷折了。”卓清玉的聲音更其冷峻,道:“腿骨斷了,可以續得上,向仇人下過跪,那就一輩子都蒙着恥辱!”   白若蘭緩緩地搖着頭,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跪一下又有什麼關係?”這時候,曾天強的面色,倏紅倏白,他緊緊地咬着牙,面上肌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了,他全身骨頭,也都發出了軋軋之聲,他身受的痛苦,也是難以言喻,然而他卻可以聽到兩人的話,他知道兩人都是爲自己好,可是兩人的意見,卻又如此地截然不同!   他眼前金星亂迸,雙腿的腿骨更是傳來陣陣奇痛,眼看那中年人只加一份力,他腿骨便非斷不可了,也就在此際,突然聽得白若蘭尖叫道:“神君,你不放手,我死也不到小翠湖去!”   在白若蘭尖叫之際,卓清玉身形飛起,十指一放,七八樣暗器,“颼颼”連聲,一齊向那中年人電射而出!可是那七八件暗器,只射到中年人身旁尺許處,便反震了開來,卓清玉的身子,也被一股大力,湧得如同斷線風箏也似,向外跌了出去。   曾天強在突然之間,眼前一陣發黑,然而肩上也陡地一鬆,他本來是在用力向上,和肩頭那股重壓相抗的,這時肩上突然一鬆,他身子竟直彈了起來!   這一彈,令得他的身子,直彈起了三四尺高下,才又落了下地來。白若蘭喘了一口氣,道:“你別爲難他,我便好好地跟你到小翠湖去。”   曾天強又在地上站定,眼前兀自金星亂迸,看起來像是眼前有七八個人亂晃一樣。   那中年人冷笑道:“你可是要我饒他一命麼?”   白若蘭道:“是的,你別難爲他。”   那中年人“哈哈”大笑了起來,道:“傻瓜,我若是一掌打死了他,那是對他無上的恩典,你想想,他活着,無時刻不想報仇雪恨,但是終他一生,卻總無報仇之望,這是何等痛若?”   那中年人的話,如同一勺一勺的沸油一樣,向曾天強的心頭淋來,曾天強忍不住野獸也似的嗥叫起來。   一個人若不是他的心頭苦到了極點,是決計不會發出這樣的嗥叫聲來的。白若蘭苦笑道:“那不管你的事,總之你別難爲他就是了。”   卓清玉這時,又到了曾天強的身邊,她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曾天強,冷冷地望着白若蘭,道:“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要替他求情?”   白若蘭呆了一呆,道:“我……”她隨即一笑,道:“我是他的好朋友。”卓清玉在鼻子眼中,“哼”地一聲,道:“好朋友?你是什麼時候識他的?你可知他的脾氣麼?如果你是他的好朋友,你深知他的脾氣,你也不會替他求情了!”   曾天強聽得卓清玉這樣說法,雖然不覺得卓清玉所說的十分有理,但是卻也感到了一陣快意。   白若蘭又是一怔,睜大了眼睛,臉上現出了茫然無依的神色來,道:“那麼……依你的說法,我應該怎樣呢?我……難道要神君將他殺死麼?”   卓清玉道:“你不出聲就沒事了?哼哼,我們兩人,寧可死了,屈辱是萬萬不受的。”   白若蘭苦笑了一聲,道:“這倒是我的不是了,曾公子,你可怪我麼?”曾天強一時之間,答不上來,卓清玉已一橫身,攔在曾天強的面前,冷冷地道:“你叫什麼名字,這個什麼神君是你何人?”   白若蘭道:“我是天山妖屍的女兒——”   她纔講到這裏,卓清玉喫了一驚,怪叫了一聲,道:“你說什麼?你是天山妖屍的女兒?哼,你在假惺惺地做什麼,難怪你假意求情,要令得他心中唯過了,原來你也是咱們的敵人!”   白若蘭話纔講到一半,便被卓清玉這一番突如其來的搶白,弄得目瞪口呆!   她一時之間,心中滿是委屈,想要分辯幾句,竟然喉頭哽塞,難以開口。那中年人冷冷地道:“你們兩人還不快滾麼?不是白姑娘,你們早巳屍橫就地了。”   卓清玉挺胸而立,面色蒼白,斬釘截鐵地道:“我們寧願死了,也不願要敵人來假惺惺求情!”   那中年人雙手揚了起來,勁風亂卷,已向卓清玉和曾天強兩人捲到。可是他雙手揚到一半,又一聲冷笑,衣袖一抖,收回雙掌,道:“你們不怕死,我殺了你反倒便宜了你們,暫且留下你們兩條狗命。”   卓清玉和曾天強兩人的武功,和那中年人相比,簡直不能相提並論,可是此際卓清玉凜然站在那中年人的面前,雙目之中,神采盎然,卻像是她的武功和對方差不多少一樣。   只聽得她冷笑了幾聲,道:“你是在西崑崙積玉谷居住的,你叫做什麼名?”那中年人一聽,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道:“我叫什麼名字,你們也不知道麼?哈哈,幸而我還未出手殺你們。”   曾天強大聲道:“那是你名頭不響,你還笑什麼?”   中年人的笑聲戛然而止,道:“三日七煞,修羅神君之名,你們可曾聽到過麼?”   那中年人這一句話纔出口,曾天強和卓清玉兩人,便不由自主,身子向上彈起了幾寸高下,震了一震,緊接着,兩人呆若木雞,站在當地,只覺得毛髮直豎,頭皮不斷地發麻!   同時,他們兩人的耳際,在“嗡嗡”的響聲之中,似乎還聽得千百個人,在以各種的聲音叫道:“修羅神君、修羅神君,三日七煞,修羅神君!”   其實,這時他們的身前,只有那中年人和白若蘭兩人,自然沒有什麼人在髙聲呼叫,他們兩人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全是幻覺,那是因爲“三日七煞,修羅神君”之名,實在太駭人了。   不要說他們兩人,乃是名家子弟,就算是藉藉無名的小人物,又有誰不知道“三日七煞,修羅神君”之名的?又有誰不知道修羅神君,修羅夫人夫妻兩人,是方今天下,正邪各派一致公認的高人?修羅夫人更有着天下第一美人之稱,兩人因爲功力極高,是以他們的年紀,算來都應該有六七十歲了,可是見過他們的人說,修羅神君在四十歲後,就未曾老過,而修羅夫人則更是望之如三十許人,風姿綽約,美麗無匹。   修羅神君相傳共有三隻眼睛,而他所練的七種功夫,又是天下無敵的,中所以才稱之爲“三日七煞,修羅神君”。當曾天強第一次見到他時,心中也曾一動,閃過這一個名字,不是全然未曾想到的。   但是因爲修羅神君的名頭,實在太響,令人有可望不可及,高出於雲表之上的感覺,幾乎使人認爲他是天上的神,絕無可能在眼前出現的,所以曾天強只是略想到了一下,便未曾再向下想去。   卻不料那中年人竟當真就是修羅神君!   而修羅神君也不是真的三隻眼睛,只不過他雙眼之中,有一道紅印,而紅印之中,又生着一顆大痣,看來像是三隻眼睛而已。   他也知道爲什麼當所有的人提起他時,總是以劃一個圈兒,點上三點來代表他,那是不敢提起他的名頭之故!   曾天強和卓清玉兩人,呆呆地站了許久,他們只覺得越來越足底輕浮,似乎整個人,都要在空氣之中,飄浮了起來一樣。   白若蘭在這時候,則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神君,你不是說要到小翠湖去麼?怎麼還不去。莫不是要等小翠湖主人找到了五色琵琶蠍,你纔去見她麼?”   修羅神君冷冷地道:“少胡說!”   曾天強此際,雖然心慌意亂,幾乎連站也站不穩,可是他一聽得白若蘭講出了這樣的幾句話,而修羅神君又如此反應,他心中不禁一動。但不等他進一步去想什麼,修羅神君已經笑了起來,道:“我是什麼人?你們可知道了麼?”   卓清玉勉力鎮定心神,想要開口講話,可是她一開口,才覺出喉間枯藁無比,好不容易發出了聲音來,竟是嘶啞乾澀,和她本人的聲音大不相同,她講了三個字,道:“知道了。”   修羅神君冷笑道:“你們不防去尋師學藝,去苦練武功,什麼時候你們認爲可以找我報仇了,只管前來。”   修羅神君又道:“曾家堡等於是我毀去的,我就是你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你們只管去下苦功練武,來找我報仇好了,哈哈,哈哈哈哈!”他講到最後,縱聲大笑了起來。   他每一下笑聲,都如同是半空之中,響起一個悶雷一樣,震得曾天強和卓清玉兩人,頭昏眼花,天旋地轉,等到修羅神君最後一個“哈”字笑出口之際,兩人只覺得胸口如同有人用千百斤重的大鐵鐘,用力撞了過來一樣,“砰”地一聲,仰天跌倒,眼前陡地一黑,巳是人事不省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兩人才漸漸地有了一些知覺,他們都覺得口角發鹹,耳際似乎還響着修羅神君那種驚天動地的怪叫聲。   卓清玉首先睜開眼,坐了起來,她向曾天強一看,只見曾天強面色慘白,口角帶血,她不禁猛地喫了一驚,道:“你!”可是她纔講了一個字,一張口間,一口鮮血,便從口中湧了出來,恰好這時,曾天強也已睜開了眼來,只見卓清玉的面色,蒼白幾乎成了透明,而她身上潔白的衣衫,則染滿了點點血跡,他也不禁大驚,道:“你這是……”   他一面說,一面支撐着想要站了起來,可是身子才一起,又天旋地轉起來,“咕咚”一聲,重又跌倒在地,幾乎昏了過去。   卓清玉喘着氣,道:“別……動,我們全都受傷了……這是修羅神君的七件絕技之一,‘震天蕩魄’功夫,我們……”   曾天強勉力支撐着,坐起身子來,道:“那……也不算是什麼厲害功夫,我們只不過受了點傷,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卓清玉苦笑了一下,道:“他是存心惡毒,想要我們痛苦一世,所以纔不將我們震死的,要不然,昔年天童寺不不禪師,佛門小獅子吼功夫,已到了何等境界,尚且不是他的敵手,我們怎會不死?”   曾天強聽了,默然不語,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他實是無話可說了。卓清玉抹了抹口角的鮮血,道:“咦,你垂頭喪氣,這是做什麼?”   曾天強望了卓清玉一眼,苦笑了一下,他口中雖然不說什麼,但是心中卻在想:難得你不垂頭喪氣,可是那又有什麼用?   卓清玉像是知道曾天強心中在想什麼一樣,道:“這門功夫,也未必真的天下無敵,不不禪師在敗北之後,深知只要練成‘大獅子吼’之後,便可以敵過‘震天蕩魄’功夫了,是以他遠走天竺,去學那‘大獅子吼’佛門神功,只要他一回來,修羅神君這一門功夫,至少已不是天下無敵了。”   曾天強有氣無力地問道:“這位不不禪師,到西天竺去已有多久了?”卓清玉剛纔,越講越是興奮,蒼白的臉上,居然現出了一點紅色來,但是曾天強一問,那一丁點兒紅色,也倏地褪去,只聽她有氣無力地道:“已去了將近二十年之久。”   卓清玉一講完,便不約而同,和曾天強一齊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要知道天童寺不不禪師,本來也是佛門中的高人,他當年和三白七煞,修羅神君約戰,比的只是一門功夫。修羅神君號稱七煞七絕,那便是說,他練的七門功夫,全是天下第一的絕技,不論是什麼人,若是講明和他比試七門功夫的一種的話,那麼他也聲明,他若是輸了,便自服輸,絕不再用他的第二種功夫傷人,而且再也不用那輸了的功夫。   修羅神君敢以如此自誇,自然是他秉性狂妄之故,但是他所學的這七門功夫,倒也的確是非同小可的武功。不不禪師和他比試的,便是他“震天蕩魄”功,這門功夫和佛門大小獅子吼,邪道之中的呼神攝魂,內家正宗中的“霹靂天雷”功夫相仿,兩人較量下來,不不禪師技差一着,身受重傷,他聲言一旦學會大獅吼功夫,還要和修羅神君比試,但事情巳隔了二十年,不是不不禪師巳經死了,就是他未能學會“大獅子吼”功夫,再不然,便是他已學會了“大獅子吼”功夫,但卻自知仍非修羅神君之敵,所以纔不露面的。   曾天強和卓清玉兩人,想到自己的武功,比不起不不禪師來,還差了一大截,此仇此恨,若說能報,無異是自欺欺人!但如果就此忍辱吞聲,承認自己再無報仇之望,這一口冤氣,又怎吞得下去?   兩人越想越是難過,只覺得胸頭氣血上湧,又要吐血,卓清玉知道如果自己再咯血的話,那只有傷勢更加沉重,她尖聲叫道:“一定有人勝得過他的,一定有人勝得過他的。”   曾天強竭力忍住了那要咳出來的一口鮮血,道:“誰?那是誰?”   卓清玉的喉間,“咯咯”作響,道:“我!你!除了我們兩人,還有什麼……”   她下一個“人”字還未出口,“哇”地一聲響,那口鮮血,終於忍不住噴了出來,她嬌小的身子,晃了一晃,直挺挺地向地上倒了下去。   曾天強大喫一驚,連忙翻過身來,向她看去,只見她面如死灰,眼珠上翻,竟像是立時便要斷氣一樣,曾天強心如油煎,道:“我們只是兩個可憐蟲,只是兩個受盡了欺侮,卻又沒有法子翻身的可憐蟲!”   他高聲叫了兩句,跟前陡地發黑,身子又向後倒去,在他將昏未昏之際,他像是看到卓清玉忽然翻身坐了起來叫道:“胡說,我們……”   然而卓清玉下面又說了些什麼,曾天強卻是完全未曾聽到,因爲他又昏了過去。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曾天強只覺得身上一陣又一陣地發冷,耳際則有一種十分噪耳的聲音,依稀間,好像是修羅神君又在縱聲高笑一樣。   曾天強又漸漸地覺得,不知是什麼東西,正不斷地打着他的頭臉,令得他肌膚生痛,他想睜開眼來,可是卻睜不開,他猛地搖了搖頭,這才明白了!天正在下着傾盆大雨!他喫力地揚起了一條手臂來,遮住了雙眼,抬起了頭,睜幵眼時,雨勢大得驚人,起先,他看不到卓清玉,只見看出自己躺在原來的地方,接着,他看到了卓清玉,卓清玉正伏在他的身上!   那想是他昏了過去之後,卓清玉也跟着昏倒,跌倒在他身上而不自知的緣故。   天色十分陰暗,在閃電雷聲之下,卓清玉看來,簡直已經和死人一樣,曾天強拉住了她的頭髮,猛地搖着,過了好一會,纔看到卓清玉微微睜開眼來。   曾天強道:“你……沒有……死麼?”   他的話,因爲大雨而變得模糊不清,也不知道卓清玉是否聽到,只見卓清玉口脣掀動,她在講些什麼,曾天強也聽不到,更可能是卓清玉根本沒有發出聲音來。   兩人手在地上用力拽着,相扶相依,總算站直了身子,可是當他們一齊舉步,向前走去之際,才跨出了一步,卻又滾倒在泥水潭中。   兩人掙扎着再站起來,再跌倒在地,又爬了起來,又跌倒在地。   一連三次,曾天強跌倒在地之後,再也難以動彈了,他只是不斷地喘着氣,任由豆大的雨點,澆在他的身上。卓清玉以肘支地,移動着身子,到了曾天強的身旁,在他的耳際,斷斷續續地道:“快起來,你……連站……都站不起……怎地報仇雪恨?”   曾天強道:“你……”   他本來是想說,你還想報仇雪恨嗎?可是當他講一個字,回過頭去之際,卻和卓清玉的目光接觸。卓清玉面如死灰,口脣青白,雨水打得她頭髮東一綹西一綹地貼在臉上,樣子十分難看,可是她的一雙眼睛之中,卻還閃耀着雖然看來十分微弱,但是卻仍然極之堅定的光采!   曾天強一看到了卓清玉眼中的這種光采,要講的話,立時縮回口去。   而且他也不再說別的什麼,不知氣力從何而來,猛地一挺身,居然站了起來,他站了起來之後,卓清玉伸出手來,曾天強握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拉,竟將卓清玉拉了起來。   兩人的身子緊緊地靠着,向前一步一步的挪移着,又跌倒了幾次,但每一次跌倒,兩人總是迅速地站了起來,好不容易走出了兩丈許,才跌進了一個山洞之中,那山洞相當乾燥,而且一到了洞內,雨點便也打不到他們兩人的身上了。   兩人跌在地上,緊緊地擁在一起,這時候,他們兩人的心中,也根本未曾去想及對方是男還是女,只覺得大地之間,只有自己和對方兩個人,既然天地之間只剩下兩個人,那豈有不緊擁在一起的道理。   好久,雨勢已漸漸地小了,兩人才分了開來。卓清玉將溼透了的頭髮,掠到了臉後,她本來就十分清秀的臉龐,這時看來,更加秀氣,曾天強望了她片刻,又望着洞開口,道:“雨小了。”   卓清玉道:“天色這樣陰,只怕雨還會大。”   曾天強點頭道:“大也不怕了,我們已有了躲雨的地方,還怕什麼?”   這時候,兩人的心中,都不知有着多少話要和對方說的,可是卻完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講來講去,竟都是雨大雨小這一類的廢話。   兩人一齊怔怔地望着洞外,過了不多久,突然雨又大了起來。而在嘩嘩的雨聲之中,只聽得有一個人叫道:“前面有一個山洞。”   另外還有一個人則道:“快去避一避雨再說!”   曾天強和卓清玉兩人,突然聽得有人講話之聲,而且還要有人前來避雨,心中盡皆大驚,連忙待要向洞深處避去,可是那講話的兩人,來勢卻極快,他們話纔講完,“刷刷”兩聲響,兩股勁風,撞進了山洞之中,兩個人已閃進了山洞。   曾天強和卓清玉兩人,緊緊地靠在一起,一動不動,那兩個人閃進了山洞,一眼看到了山洞之中有人,也不禁爲之一怔。   在他們一怔之間,曾天強和卓清玉巳經看清,這兩人不是別人,竟就是勾漏雙妖!   兩人的身上,也巳溼了大半,山洞之中十分陰暗,以致兩人的眼睛,幽光閃閃,看來十分駭人,更覺得氣氛緊張。   勾漏雙妖呆了沒有多久,連青溪便道:“什麼人?”這三個字聲音之難聽,宛若豁碗一樣。卓清玉和曾天強兩人,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震,卓清玉強自鎮定,道:“過路人在這裏避一避雨!”   連青溪“哼”地一聲,向前逼近了兩步,目光灼灼,更是駭人,何仁杰道:“多半是在此幽會的鄉間男女,將他們趕出去就是了。”   連青溪道:“你來看,這兩人像是鄉間男女麼?”   其時,卓清玉和曾天強兩人,非但身受重傷,而且全身被雨淋得透溼,他們又是連跌帶爬,進這山洞中來的,身上全是泥漿,看來極其狼狽。然則不管他們如何衣衫襤褸,看來總是不像鄉中的年輕男女!   何仁杰身形一閃,走了過來,陰暗之中,勾漏雙妖的兩隻眼睛炯炯有光,竟如同四盞小燈籠一樣。何仁杰冷冷地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卓清玉道:“你看我們會是什麼人?老實說,你……若是要趕我們出去,我們……也只好爬出去,連走動一步的力道都沒有了。”   何仁杰道:“原來你們是受了傷,那你們原也是武林中人了?”   卓清玉道:“自然是,我們的師父,小李逵花龍,在陝甘道上,也大是有名的。”   勾漏雙妖呆了一呆,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什麼“小李逵花龍”,這乃是卓清玉胡謅的一個名,勾漏雙妖自然未曾聽到過。但是勾漏雙妖卻想不到這個名字是卓清玉捏造的,只當那本就是默默無名之人,他的徒弟,自然更不足道了,所以才笑了起來。   在笑聲中,兩人身形一矮,突然“呼呼”兩掌,向前襲出,只聽得兩人的掌風,轟轟發發地向前傳了出去,接着,才聽得山洞深處,傳來了“轟”地一聲巨響,似乎整座山洞,都在微微震動。當勾漏雙妖剛發掌時,卓、曾兩人的心中,不免十分緊張,直到聽到了七六丈開外號傳來了轟地一聲,才知道雙妖這一掌的目的,是在試試這個山洞中是否還有別的人在!   如今,當然已經試出來,沒有別人也在山洞之中了,所以,他們兩人也轉過身去,不再理會卓清玉和曾天強。兩人緊緊的靠着,一聲不敢出。   雨仍然嘩嘩地下着,絕無停止的意思,山洞中靜了好一會兒,才聽得何仁杰道:“我們當真要到小翠湖去走一遭麼?”   連清溪苦笑道:“事情巳經到了這一地步,不去怎行?”   何仁杰嘆了一口氣,道:“如果咱們在勾漏山,不是忽然要想到前來中原走動的話,或許也不會碰到這魔頭了。”   連清溪忙“噓”地一聲,道:“別胡說,小心些。”   何仁杰轉頭,向曾、卓兩望了一眼,道:“呸,諒他們兩人,知道什麼!”曾天強和卓清玉也一聲不敢出,何仁杰以爲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其實他們是什麼都知道的,何仁杰口中的“魔頭”,自然是指修羅神君而言的,而勾漏雙妖兩人,本身就是武林中的大魔頭,人家提到他們的名字就頭痛,如今他們也在怕人,可知一山還有一山高,那是一點也不錯的一件事。   連清溪道:“也未必沒有事,老修羅既然出了積玉谷,咱們這幾個人,他總是要找的,我就不信雪山老魅也是他碰巧遇上的。”   何仁杰哼了幾聲,道:“老修羅年紀越大,氣量也越狹窄了,你想想,鐵雕曾重……”   他纔講到這裏,曾天強在突然之際,聽到他提到了父親的名字,身子不由自主震了一震,一動腿,腳踢動了山洞中的一塊小石子,發出了“啪”地一聲。何仁杰也突然住了口,回頭向曾天強望來。   曾天強仍是一聲不出,何仁杰望了曾天強半晌,道:“你看,這小子倒有幾分像鐵雕曾重。”   曾天強一聽,心頭便突突亂跳起來,但卓清玉卻十分鎮定,道:“你們別胡說,鐵雕曾重是什麼人,配像我師哥麼?”   卓清玉的話,將勾漏雙妖逗得樂了起來,笑道:“不配,不配!”他們兩人一笑,便將剛纔的一份疑心消去,曾天強望了卓清玉一眼,他已經是冷汗遍體,也分不清貼住他身子的溼衣服,究竟是被雨水打溼,還是爲汗水所滲溼的了。   勾漏雙妖轉過頭去,但是他們剛纔的話頭,卻巳被打斷,沒有再繼續下去。卓清玉看到曾天強面上神色,十分焦切,便大着膽子問道:“喂,你們剛纔說的那曾重是個什麼人?”   何仁杰“呸”地一聲,道:“是個不識好歹,害人又害己的大蜜才!”   曾天強心中大怒,等要反駁幾句,可是卓清玉已按住了他的口道:“大蠢才,怎麼個蠢法啊!”   何仁杰叱道:“你理會做什麼!”   卓清玉道:“哼,你們神氣什麼,我師父小李逵來了,叫你們喫不了兜着走。”   勾漏雙妖又“呵呵”大笑了起來,道:“你這小姑娘倒有趣,我們本來心中十分煩悶,你一併話,我們倒覺得好笑,你傷得怎樣?”   勾漏雙妖被修羅神君硬逼到小翠湖去和小翠湖主人相會,他們兩人明知這一會,定然是驚天動地,他們夾在當中,一定要大喫其虧的,但卻又不敢不從,所以一肚子的悶氣,這時見卓清玉出言可笑,心中高興了些,這才關心起卓清玉來的。   卓清玉道:“我們受了些內傷,調養幾日就會好的,沒什麼關係。”   何仁杰一抖手,“嗤嗤”兩聲,飛過來了兩粒丸藥,落在兩人的身上,道:“你們服了這兩粒靈藥,傷勢便好得快些。”   卓清玉一怔,拈了藥丸在手,卻並不服下。   她心中實是不明白,勾漏雙妖的惡名如此昭彰,卻爲什麼對她和曾天強兩人這樣好。卓清玉是一個脾氣倔強的人,也都不很喜歡受人家的好處,何況此際給於好處的是勾漏雙妖,卻只是不服下去。   勾漏雙妖齊聲道:“咦,怎麼不服啊?”   卓清玉冷然道:“我與你並不相識,你們爲什麼要給我們靈藥治傷?”   勾漏雙妖又笑了起來,何仁杰伸出了一隻手指,道:“你是怕我們害你啊?實和你說,我們若是有心害你,只消一隻手指,你們就沒命了!”   連青溪:“快服下傷藥,別多囉嗦了!”   卓清玉仍然不立即服食,卻道:“你將我們的傷治好了,準備怎樣?”   何仁杰道:“我們要趕一趟長路,路上悶得慌,我們和你們一齊上路,小姑娘,你就時時說個笑話,替我們解個悶兒。”   在勾漏雙妖而言,他們肯做這樣的“好事”,都巳經可以算是破天荒之極的了。可是卓清玉一聽,心中卻是惱怒之極,她冷冷地道:“我們不要你們靈藥,你們拿回去好了。”   連青溪面色一沉,道:“我們給你的東西,你竟敢還給我們,好大的膽子。”   卓清玉冷笑了兩聲,道:“還給你們,你們不樂意麼,那也好。”她話一話完,曾天強已經知道她要做什麼了,可是他想要勸阻的話還未話出口來,卓清玉一抖手,便已將那兩粒丸藥,向洞外拋去。   勾漏雙妖陡地一怔,隨即大怒,連青溪一聲怪叫,手臂陡長,向卓清玉的肩頭抓來,然而他才一出手,山洞口子上,突然又捲起了一股勁風,一條矮小的身形,疾捲了進來。   連青溪回頭一看,只見來人是一個身形瘦小的道人,面肉瘦削,雙目有神,認出是武當派掌門,靈靈道長。連青溪心中一凜,顧不得再去抓卓清玉,和靈靈道長互視了片刻,才道:“道長請了。”   靈靈道長愛理不理地道:“兩位請了,巧得很啊,大家在這裏避雨!”   他一面說,一面走了幾步,來到了洞壁一塊凸出的大石之前,突然之際,手起一掌,向那塊大石砍去,“轟”地一聲,那塊大石,竟給他硬生生地砍了下來。由於他出手極其突然,那一下聲響,在山洞之中聽來,更是十分駭人,勾漏雙妖也嚇了一跳。   那塊大石落了下來之後,靈靈道長便坐在石上,彷彿他就是因爲山洞沒有東西坐,所以才特地出手,砍了一塊大石來的。   當然,這是靈靈道長在有意賣弄,勾漏雙妖心中有氣,何仁杰道:“啊,道長一手功夫,真是難得啊。”   連青溪搭腔道:“可不是麼,要不然武當派何以如此勢大,連鎮山之寶,張三丰祖師親筆所書的內家正大光明宗氣功祕笈,又怎麼會不見呢?”   連青溪的話未曾講完,靈靈道長的面色,已變得鐵青,極之難看。   何仁杰卻還哈哈一笑,道:“或許是靈靈道長氣量大,送了人呢?”   連青溪道:“是啊,究竟送了什麼人,靈靈道長竟不知道,這氣量也就大得可以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也不管靈靈道長的面色越來越是難看。卓清玉輕輕拉了曾天強,兩人全知道是好戲在後頭,他們一齊挪了挪身子,向後又縮了幾尺。   靈靈道長緩緩地轉過身來,慢慢地道:“敝派的這本武功祕笈,落在什麼人手中了,兩位可是知道麼?”   靈靈道長的話音,陰森之極,聽來令人不寒而慄,曾天強和卓清玉兩人互望了一眼,曾天強不由自主地向胸口按了一按,因爲靈靈道長所說的那本武功祕笈,正在他的懷中!   卓清玉連忙向他使了一個眼色,令他不要露出馬腳來。這時,巳聽得何仁杰道:“那本武功祕笈,道長不是自己送人了麼?我們怎知?”   靈靈道長一聲冷笑,陡地一翻手,只聽得“嗡”地一聲響,黑暗的山洞、之中,亮了一股精光緊接着,又是錚錚兩聲響,原來靈靈道長巳掣出了他那柄又細又長的長劍,並還伸指在劍上扣了兩下,道:“兩位既是不知下落,那還是不要亂說的好。”   連青溪“啊哈”一聲道:“老二,你聽到沒有,武當派的靈靈道長,叫咱們不要亂說話呢!”   這兩人心神如一,何仁杰一聽,立時道:“這倒好笑了,只聽說‘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卻未曾聽過‘只准武當放屁,不准他人講話’的!”   連青溪道:“所以和當世高人在一起,你就可多長見聞!”   靈靈道長本來還是不想生出事端的,所以他在長劍出手之後,並不立即動手,只要勾漏雙妖不再說下去,他倒也可以隱忍不發。   但是勾漏雙妖冷言冷語,一說就沒完,靈靈道長也是忍無可忍,他緩緩地站了起來,道:“兩位請亮兵刃。”   連青溪道:“兵刃,咱們練武的時候用過些刀劍,如今年紀也大了,在武林中也稱得上小有名聲,還要兵刃做什麼?”   這幾句話,更是衝着手掣長劍的靈靈道長面說的,靈靈道長手臂一振,長劍已然平平地伸了過來,他身形十分矮小,可是那柄劍卻是長得出奇,一向前伸出,“嗡”地一聲,劍尖直指連青溪的胸口。   邊青溪若無其事地站着,既不躲避,也不還手,可是何仁杰卻已一躍而前,掌緣如鋒,向靈靈道長的背後,一掌砍了下去。連青溪之所以不躲不避,便是算準了何仁杰那一掌攻出,靈靈道長非要回劍相迎不可。是則靈靈道長非但傷不了他,他在靈靈道長回劍之際,還可以趁機攻擊,便可穩操勝券。卻不料靈靈道長早已看透了對方的心意,他一見自己出劍之後,對方毫不在乎,而背後勁風驟生,立時知道勾漏雙妖打的是什麼算盤了。   他手腕微微一震,本來是筆也似直,精光如虹,向前疾刺而出的一劍,這時看來,劍身搖晃不定,就像是決不定究竟是不是收回劍勢一樣!   而何仁杰的那一掌,卻巳挾着“呼呼”風聲,攻了下來,連青溪心中大喜,只等靈靈道長一收劍,便立時攻了上去。卻不料就在此際,靈靈道長的左手衣袖,突然颳起了一股勁風,向後直飛了上去。   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吧”地一聲響,何仁杰的那一掌,正砍在靈靈道長揚起的衣袖上!那衣袖雖是柔軟之物,但是經靈靈道長的內家“大罡真氣”貫足了,卻是如同一塊石板一樣!   何仁杰一掌擊了上去,只覺得有一股極大的彈力,幾乎要將一條手臂,震得向上彈了起來!而就在掌袖相交,發出“吧”地一聲響的同時,靈靈道長那一柄看來猶豫不決,不知是收好,還是發好的長劍,“颼”地一聲,如蚊龍出洞,捲起一股精虹,向前疾攻而出。   連青溪本已準備進攻,忽然在剎那之間,眼前精光大盛,已可覺出劍鋒上森森寒芒,他不禁大喫了一驚,伏着身形靈巧,真氣一提,向後閃了開去。   他這裏才一閃開,靈靈道長並不迫擊,手腕一翻,長劍帶起銳利的嘶空之聲,在半空之中,劃出了一個半圈,又已向身後的何仁杰攻到,何仁杰慌忙後退時,劍尖在他鼻端之前兩寸處掠過。   雖然劍尖未曾劃中何仁杰的鼻,但是靈靈道長長劍鋒的寒芒,卻也令得何仁杰的鼻子上,多了一道血痕,何仁杰背梁冒汗,忍不住叫道:“好劍法!”靈靈道長收劍凝立,他兩劍之間,將勾漏雙妖殺得狼狽而退,心中十分得意,一聲冷笑,道:“好不到哪裏去,便嚇嚇跳樑小醜,還是有餘!”   何仁杰道:“大哥,咱們成了跳樑小醜了!”   連青溪“哈哈”笑道:“老二,你見過像我們那麼大的跳樑小醜麼?”   兩人一上來便喫了虧,那是太以託大之故,此時他們已知對方名不虛傳,果然非同凡響的高手,言語之間雖然仍是嬉笑自如,但卻已留心了許多,兩人一面說,一面向前踏來,看來兩人的勢手都十分慢,但一踏出了一步,一個自左,一個自右,旋風似的,向前捲到。   靈靈道長早已看出他們會突如偷擊,手中長劍一轉,攪起了幾個劍花,只見劍影如山,已將他全身,盡皆護住,勾漏雙妖身形滴溜亂轉,圍住了那一圍劍形,只是攻不進去。   三人正在纏鬥,一時之間難分高下,卻是苦了卓清玉和曾天強兩人!他們若是未曾被修羅神君的“震天蕩魄”功夫,震成重傷的話,那是可以設法在三人動手之際,穿出這個山洞去的。可是如今,掌風劍影,封住了前面的去路,他們怎有力穿出去?他們非但不能穿出去,而且還難以在原處存身,因爲陣陣勁風逼了過來,令得他們要不斷地向後,退了出去。   不到兩盞茶時,他們在地上挨着,竟已退到了山洞的盡頭處,向前看去,只見三條人影,夾着一股精虹,盤旋飛舞,勾漏雙妖和靈靈道長,打得更是激烈,看來不等他們打完,是難以出得去的了。   曾天強心中煩燥之極,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卓清玉道:“別煩,我看靈靈道長不會佔下風的。”   曾天強道:“要是讓他知道了……”   卓清玉忙叱道:“住口!給他聽到了,還當了得?”   曾天強連忙住了口,不敢再說什麼,他們兩人一靜了下來,只聽得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來,曾天強還未曾轉過頭去看時,突然身子已被東西頂了起來,“咕咚”一聲,翻了一個筋斗。   他傷重得可以,這一個筋斗一翻,更是滿天星斗蒙曨之中,只聽得卓清玉驚呼道:“什麼人?”   同時,依稀見到一條人影,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山洞中本就黑暗,他們又是在山洞深處,根本看不清那是什麼人,曾天強只覺得毛髮直豎。卓清玉顯然也是因爲害怕,而變得一聲不出了。   只見那站起來的人,向前探頭探腦,張望了一下,行動十分鬼祟,又縮了縮肩,道:“好傢伙,前面什麼人在動手?”   曾天強一聽得那人幵口,那種陰陽怪氣的聲音,便使他認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曾在華山戲弄自己,見了修羅神君,又恭敬得異乎尋常的魯老三。   曾天強鬆了一口氣,卓清玉爬到了他的身邊,低聲道:“這是什麼人?”曾天強還未出聲,魯老三巳道:“我姓魯,排行老三,我在這裏睡覺,剛纔是誰一屁股坐在我的身上?”   曾天強道:“是我,外面靈靈道長和勾漏雙妖在動手,你小聲些吧。”可是魯老三卻不但不小聲,反倒大呼小叫,道:“難怪打得這樣熱鬧,敢情三個全是好手,怪啊,張三丰手書的武功祕笈,又不在勾漏雙妖的手中,靈靈道長和他們動手做什麼?”   魯老三大呼小叫地叫着,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不要說在山洞中,即使一里開外,也可以聽得見。他話才一講完,立時聽得靈靈道長道:“這位魯朋友,敢莫是知道敝派寶錄的下落麼?”   魯老三笑道:“知是知道些,可不能白說!”   靈靈道長在寶錄被盜之後,日以繼夜在江湖上搜尋,可是卻一點線索也得不到。如今自稱知道這些下落的人,講話雖是油嘴滑舌,但靈靈道長的心中,卻也不禁爲之評然而動。   他手中劍法一緊,一連幾劍,想將勾漏雙妖,逼了幵去,但是勾漏雙妖卻也不是等閒之人,靈靈道長竟未能如願!魯老三東歪西倒,向前走去,一面走,一面叫道:“喂,勾漏雙妖,君子不斷人財路,我要向靈靈道長通風報信,你們還和他相打,還不停手麼?”   何仁杰一等魯老三來到了近前,身形一轉,“呼”地一掌,當頭拍下,可是那一掌拍到了離魯老三的頭頂,還有尺許時,卻陡地收住!   而何仁杰顯出尷尬的神色道:“原來是你?”   魯老三咧嘴一笑,道:“可不是我麼?”   何仁杰順着魯老三的笑聲,苦笑道:“原來是魯老三兄,魯兄可還好麼?”   他可能是由於突然發覺了對方是什麼人,心中驚惶過甚之故,是以剛纔向魯老三拍出的一掌,掌心仍離魯老三頭頂尺許處。   魯老三翻着眼睛,伸指向何仁杰的手掌,指了一指,道:“你這一掌不拍下來,就是沒有事的,若是拍下,我難免一命歸西了。”   何仁杰忙不迭將手縮了回來,放在身後,又幹笑了幾聲,道:“魯三兄也未免太客氣了,以你的武功而論,怎會怕在下區區這一掌?”   何仁杰的話,也算是說得客氣之極了,可是魯老三卻還真會夾纏,他一瞪眼,道:“是麼?我不怕你這一掌麼?那麼你快擊下來吧,我也好有個名目還手。”   何仁杰一張臉,條紅條白,不知如何是好。   曾天強在一旁看了這等情形,他雖然知道那魯老三一樣也是欺軟怕硬的傢伙,見了修羅神君,他的神色,只怕比如今的何仁杰更要尷尬,但是如今看到何仁杰這樣狼狽,卻也有趣。   其時,靈靈道長和連青溪兩人,也已停了手,一齊向前掠了過來,連青溪見何仁杰難堪,連忙用話打岔,向魯老三一拱手,道:“魯三兄,好久不見了,是什麼時候到中原的!”   魯老三雙眼一翻,道:“什麼時候到中原不好,要你瞎起鬨,怎麼,你還準備替我擺接風酒麼?就算是,我也不能和你們妖字輩的傢伙在一起!”   一頓搶白,簡直絲毫不留餘地,連青溪發作也不是,不發作也不是,他本來是想替何仁杰解圍的,可是這一鼻子灰碰下來,他面上的神色,竟比何仁杰還要窘上好幾分!   靈靈道長卻不認識魯老三是什麼人,他略一打量間,只見對方僧不僧,道不道,不倫不類,本也着實未曾將之放在眼中。   可是他看到勾漏雙妖這樣傑傲不馴的魔頭,見了對方,居然如此服帖,可知他必然是大有來頭的人物,是以也勉強行了一禮,道:“魯朋友請了。”魯老三卻滿面堆下笑來,道:“大賣主請了。”   靈靈道長一怔,道:“大賣主?”   魯老三道:“是啊,武當派的鎮山之寶錄不見了,你要向我賣線索,卻不是我的大賣主麼?”   靈靈道長聽了,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暗忖:其人若是真有線索,自己倒還真不可以輕易放過了他,且探探他的口氣再說。   他“呵呵”一笑,道:“不知閣下要什麼條件?”   魯老三卻又並不回答,只是瞪起了眼向勾漏雙妖喝責道:“喂,咱們在談買賣,你們兩個妖里妖氣的傢伙,還不滾遠些麼?”   勾漏雙妖橫行江湖,幾時曾受過人家這等喝責來?就算是三日七煞,修羅神君,說他們行事,對他們講話之際,卻還總維持着表面上的客氣,不至於令得他們下不了臺的。   魯老三的話,都是太令得他們失面子了,兩人面色鐵青,望着不動。而魯老三卻絕不收掌,又大聲道:“怎麼,你們兩人,還想我兜屁股一人一腳,踢你們出洞去是不是?要不然在這裏不走做什麼?”   連青溪冷冷地道:“魯三,我們要走時,自然會走的,你大呼小叫做什麼?”   魯老三怪聲叫道:“好啊,小王八龜蛋,敢和你魯老三爺頂嘴,叫你知道我的厲害!”雙手伸出,十指齊張,徑向勾漏雙妖的頭頸抓來。   連青溪冷冷地道:“魯三,你姐夫有事情差我們辦,你抓住了我們,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魯老三雙手的去勢十分疾快,可是連青溪的話才一講完,他十指便陡地一凝,道:“他,他要你們幹什麼事情?”   連青溪道:“他要我們到小翠湖畔去等着他。”   魯老三剛纔的威風,不知跑到那裏去了,雙手一彎,“啪”地一聲,擊在前額之上,那一掌敢情還十分大力,打得他額角之上,立時起了一個紅印,只見他人也直跳起來,叫道:“他果然要去生事,果然要去生事!”   魯老三一面叫,一面竟如同旋風似的,卷出了山洞去,靈靈道長一聲長嘯,道:“朋友且慢,敝派寶錄,下落如何?”魯老三人已出了洞口,他的聲音飄進洞來,罵道:“牛鼻子你自認黴氣吧,魯三爺沒空兒和你胡扯蛋了。”   靈靈道長並不知道勾漏雙妖和魯三爺之間最後的幾句話是什麼意思,只當魯老三是存心戲弄他,他是個性烈如火之人,就算沒有寶錄這件事夾在中間,也不肯放過魯老三的,當下只聽得他長聲呼嘯,身形晃動,也向洞外掠去。   而當他的身子,在勾漏雙妖身前掠過之際,想起兩人剛纔夾攻之恨,長劍一擺,“刷刷”兩劍,出其不意,攻向兩人。   那兩劍實是來得突然之極,勾漏雙妖一覺出劍光一閃,連閃身躲逃時,經已慢了一步,連青溪的左袖,被削了一截來,而何仁杰更糟,肩頭上面,被劍尖削去了一道口子。   靈靈道長一面發劍,一面身子仍然在向前飛掠而出,勾漏雙妖喫了一個大虧,如何忍得住,跟在靈靈道長的後面,大聲呼喝,追了出去。   剎那之間,只聽得魯老三陰陽怪氣的笑聲,靈靈道長的長嘯聲,勾漏雙妖的呼喝聲,漸漸地遠了開去,山洞中又回覆了寂靜。   卓清玉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靈靈道長最後這一劍,倒解了我們一個大圍。”   曾天強道:“是啊,其實勾漏雙妖還容易應付,最怕是給靈靈道長知道了他武當派歷代相傳,三豐祖師平生的祕寶,正在我們的手中,那就真有麻煩了!”   曾天強話纔講完,卓清玉已大聲道:“你少說一句話,難道別人會將你當啞巴了,你老將這件事掛在口上,這算是什麼?”   曾天強反駁道:“怕什麼,山洞中又沒有人。”   卓清玉怒道:“你怎知道沒有人?剛纔姓魯的不是冷不防地冒然來的麼?”   曾天強大是不服,道:“當然沒有人,你再找一個人出來給我看看,我就服了你。”   卓清玉聽得面色煞白,道:“你……你這一竅不通的,大蠢蛋,江湖之中,人心險惡,什麼事不會有,你那死了的父親竟未曾教你什麼?”   曾天強聽得卓清玉語之中,竟大有辱及自己死的父親之意,這更是大大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心,他手中用力地在地上一按,站了起來,身子一晃,到躍出了一步,靠着石牆而立。   他喘了幾口氣,道:“不錯,我父親沒教過我,我是一個一窮不通的蠢蛋,絕不配和你這八面玲瓏的水晶人兒在一起,咱們各走各路,沒的讓我連累了你!”   他一口氣講完,胸口起伏,氣喘不巳。   卓清玉也不禁呆了半晌,心中暗忖,自己剛纔的話,的確是講得太重了些。   然而她心中儘管那樣想,口中卻不肯認輸,反倒“嘿嘿”冷笑了兩聲,道:“你也不用損我,你當我願意和你這種人在一起麼,哼!”   她也掙扎着站了起來,手扶着石壁,艱難地向外面移去。   山洞中十分黑暗,但是兩人在洞中久了,在黑暗之中,也約略可以辨出一些事物來,曾天強看到卓清玉纖細的身子,在向外慢慢挪移,似乎連支持着走到洞口的氣力都沒有,心中暗忖自己和她是兩個同病相憐之人,何苦還要吵架?但是他又執拗地不開口,眼看着卓清玉向外走去,卓清主向外走出了五尺,身子突然一軟,又跌倒在地上,就在這時候,曾天強聽到了一下輕微的嘆息聲。他冷笑道:“離開我這個蠢蛋,正是大大高興之事,你爲什麼要嘆氣?”   他話才一講完,卓清玉便尖聲道:“鬼才嘆氣哩,你自己嘆氣,想賴在我頭上來?”   卓清玉這樣一說,曾天強卻是遍體生寒,毛髮直豎起來!   他自己自然可以知道自己未曾發出嘆息聲,而卓清玉又說她未曾出過聲,那麼剛纔這一下嘆息聲是誰發出來的呢?   難道在山洞中,真還有第三個人在麼?   曾在強睜大了眼睛,在黑暗之中搜索,希望發現那“第三個人”,可是他卻一無所見,他大着膽子問道:“誰,誰在這裏?”   卓清玉冷冷地道:“你想認錯就快認,別在這裏裝神弄鬼了!”   曾天強想道:“我認什麼錯?我有什麼地方錯了?就算我錯了,我憑什麼要向你認錯?”   曾天強的話,令得卓清玉猛地一震,她絕想不到曾天強對自己講出這樣的話來的,她以爲在曾天強面前,她是講什麼都有權威,曾天強不能不從的,這正是一切個性強的人的痛病,卻未曾料到曾天強也是一樣性高氣傲的人,竟令她碰了壁。   卓清玉緊緊地握着雙手,十指甚至於因爲緊握而“咯咯”有聲,她又挺身站了起來,道:“好,說得好,本來麼,我理那麼多閒事做什麼!”   曾天強氣頭上,也未曾聽出卓清玉的聲音發顫,已然怒極,反倒更冷言冷語地道:“你想理,只怕也理不了那麼多!”   卓清玉只盼快快離去,快快離開這個山洞,離開曾天強,可是偏偏不能如意,她越是着急,真氣越是難以提起,兩隻腳就像有千斤重一樣,竟用盡氣力也提不起來。她“嘭嘭”兩拳,向自己的腿上打去,人也“吧”地一聲,跌倒在地上。   她剛一跌倒在地,便覺出有一個人,將自己的身子扶住,她猛地一掙,道:“滾開!”   曾天強在生氣之中,忽然聽得她罵“滾開”,也不禁爲之一呆。   他連忙向前看去,只見在卓清玉身旁,有着一條極淡的人影,正當他要定睛去看清楚那條人影是什麼人時,一閃之間,人影卻已沒入黑暗之中,同時只聽得一個人緩緩地道:“你們本來是好朋友,爲一些小事,吵些什麼?”那聲音講來,十分緩慢,講話的人,聲音也十分靜和。本來,在這樣的境地之中,忽然有第三者出現,突然出聲講話,應該是十分令人駭然之事,但曾天強和卓清玉,兩人卻都沒有這個感覺。   那聲音才一發出,兩人便立時一聲不出。   等那聲音講完,仍靜了好一會兒,卓清玉才道:“你弄錯了,我們是什麼好朋友?”   曾天強也不甘示弱,忙道:“我和她是好朋友,我配麼?哼!”   那聲音道:“好了,別吵了,你們身受重傷,我先給你們兩丸,‘冰魄丸’,那丸藥至陰至寒,服後由陰生陽,任何重傷,一時辰內可愈。”   卓清玉一呆,道:“閣下若是有‘冰魄丸’,那麼和冰魄仙子尚冰,應該是一家人了。”   那人卻並不回答,倏然之間,只見眼前,突然出現了兩團蓮子大小的銀輝,那兩團銀輝,十分柔和,在銀團所及之處,可以看到,那銀輝乃是兩粒小小的丸藥所發出來的。而托住這兩粒小小丸藥的,則是一隻十分枯瘦,但卻其白如玉的手。   勉力看去,還可以看到那人一身黑衣,面目清痩,一臉正氣,絕沒有令人見而生畏之感。那人一揚手,兩點銀輝便分別飛了過來。曾天強和卓清玉兩人一伸手,便將之接住。   那人又笑了一下,道:“那和勾漏雙妖給你們的靈藥不同,你們快服下吧。”   曾天強道:“自然冰魄丸乃是天下七大名丹之一,實是非同小可的靈藥,多謝前輩相救之德!”   卓清玉心思較細,心想原來這人早就山洞中了,看來這人在山洞中一事,連魯老三都不知道,其人的武功之高,可想而知。   兩人將冰魄丸吞了下去,只覺得一股寒意,順着奇經八脈,流轉不巳,立時精神爲之一振,一起站了起來。那人又道:“你們像是被什麼人用極其厲害的內功震傷的,是不是?”   曾天強因爲和卓清玉斗上了氣,所以什麼話都搶着說,不讓卓清玉開口,連忙道:“你說得是,我們是被修羅神君的‘震天蕩魄’功震傷的。”   那人“啊”地一聲,道:“那你們可得找個避難之所纔行了。”   曾天強冷笑道:“我或者要,像卓姑娘這樣有志氣有決心的人,只怕立時便要去找修羅神君報仇了,那要什麼避難之所?”   卓清玉氣得身子發抖,連聲冷笑!   那人緩緩地道:“人常說患難之交,那患難之交四字,豈是容易的?若是在患難之中,還在爭小意氣,那還能成朋友麼?”   那人的話,講得十分誠摯,曾天強想起自己剛纔的幾句話,講得未免太過分了些,心中不禁有些歉意。這時候,如果是他先開口道歉,那還好些,可是他卻希望卓清玉先講上兩句自派不是的話,那麼他再接了上去。而事實上,要卓清玉先自派不是,那可以說比登天還難得多了!   卓清玉吸了一口氣,道:“前輩你說得是,若是好朋友,在患難之中,自然不應意氣相爭,但是曾少堡主是大英雄,大豪傑,大丈夫,他曾家堡名揚四海,我們這種人,怎配和他做朋友?而且他說對了,我確是不要什麼避難之所的,倒是他曾家堡家破人亡,不避不行!”   卓清玉一面說,一面昂然向外走去,她數說了一大串,胸中的悶氣總算是渲泄了幾分,曾天強聽得卓清玉提起他家破人亡一事來,不禁又驚又恨,想要回罵幾句,卻氣得難以開口。   卓清玉向前走出兩步,身邊一陣輕風略過,那人已到了卓清玉的身前,道:“且慢。”   卓清玉心中雖怒,但是她卻是在生曾天強的氣,和那人無關,那人給了她“冰魄神丹”,令得她傷勢復元,她心中還十分感激,是以那人一出聲,她便停了下來。   那人緩緩地道:“你們是什麼人,是爲了什麼而得罪修羅神君的,我全不知道,但你們既得罪了這個魔頭,暫時卻不能不避上一避,北海冰魄仙子尚冰,是我……至少,但你們可到她的冰樵島上去避避風頭。”卓清玉聽了默默不語,只是嘆了一口氣。   那人還不知道卓清玉嘆氣的原因,只當是卓清玉不想去,又道:“我要你們到冰礁島去,也存着一點私心,希望你們能代我帶一封信給冰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