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節
就在這時,屋外響起一個熟悉而略帶嘶啞的聲音:
“大月亮——細月亮——
哥哥在堂屋做篾匠,
嫂子在廚房蒸糯米,
蒸得噴噴香——
……”
馬中楚如同被電擊中一般,渾身如同沙粒在皮膚上打磨。在場的所有人都定住了,愣愣的聽着從窗欞裏漏進來的歌聲。那是這個地方的小孩子都會唱的童謠,馬中楚情不自禁的跟着哼唱起來:
“不給我喫,
不給我嘗,
氣得我跑掉個娘……”
這個童謠的大意如同歌詞一樣明朗。
“是乾哥的聲音!”馬中楚神色慌張,臉上一會兒是喜,一會兒是驚。
幾個人急忙從屋裏跑出來。
外面沒有馬傳香的身影,只有在山與山之間來來回回的回聲。因爲是寂靜的夜晚,那回聲顯得非常清亮。
“他還活着——”馬中楚驚喜的拉住乾爹的手,“他沒有死,他還活着!他跟酒號子的弟弟和兒子沒有任何聯繫……我……我錯怪……”
“咣——”一個耳光刮在了馬中楚的臉上。
“你還沒有看到你乾哥的樣子呢,你現在就確定他沒有事?他沒有事他幹嗎不回來?你自己都說了你新娘是鬼,你現在還想着怎樣維護她?”馬晉龍揚了揚手,這一巴掌打得自己的手有火辣辣的疼。
馬中楚捂住臉,但沒有絲毫生氣的意思,眨了眨眼睛,道:“那麼……那麼我們尋着乾哥聲音的來源不就可以找到他了嗎?”
“這聲音來來回回的,怎麼知道是從哪個方向發出來的啊?”赤腳醫生在一旁皺眉。
酒號子則沒有赤腳醫生那麼消極,腦袋像被人撥動的向日葵一樣來回搖晃,似乎他能從這回聲中辨出聲源的方向。他的心情周圍人也能理解,因爲他還對馬傳香抱着那麼一點點的希望。
大胖子突然問道:“你們這個村裏是不是有個洞穴?”
“洞穴?”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聚集到大胖子的身上來。
大胖子點點頭,道:“我跟馬傳香喝過幾次酒,每次喝醉了,就說到一個洞穴。他說他給我的貨都是從那個洞穴里弄來的。”
馬晉龍渾身一顫,厲聲問道:“貨?什麼貨?”
大胖子自知失言,但是來不及收回了:“那個……那個……”
馬中楚見大胖子畏畏縮縮,猜到他有難言之隱,便說:“你不要爲難,現在救人命要緊。你不用說什麼貨,但是請說說我乾哥說的那個洞穴。”
大胖子咳嗽了兩聲,搓了搓手,說道:“他說他們這個村是個風水絕好的地方,如果能夠從天空俯瞰這個地方,就會發現這個地方的地形十分像一個女人的身體。兩座對稱的山就是女人的玉峯。這雙乳峯的後面是油菜田,前面有果園和紅薯地。油菜田、果園、紅薯地和這兩座玉峯連結成一片,描繪出一尊仰臥的裸體女像。油菜田是脖子、果林是身軀、雙腿被千畝稻田淹沒。”大胖子乾嚥了一口,繼續說:“馬傳香喝醉的時候就說了,在兩腿中間,還有一個洞穴,恰好像女人的隱祕部位。”
聽的人都睜大了眼。
大胖子連忙解釋道:“你們住了這麼還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既然是隱祕的部位,自然不會輕易讓別人知道。馬傳香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胡說!一派胡言!”馬晉龍漲紅了臉,唾沫橫飛的說道,“這話你也能相信嗎?這是他喝多了貓尿亂說一氣!”
大胖子擺擺手,繼續說道:“還不止這樣呢,馬傳香說他在那裏養了一個婆娘。這個婆娘很漂亮,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包括他的父親在內。他說他那個婆娘很聽話,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那個婆娘從來不反抗,比酒號子的婆娘還要好……”大胖子見酒鬼兩眼一鼓,連忙後退幾步,慌亂的說:“這話是馬傳香說的,可不是我說的哦。你不要生我的氣。”
馬晉龍跺腳道:“這不是睜眼說瞎話麼?他肯定是騙你的。他有沒有婆娘還能瞞得過我?他肯定是喝多了貓尿說胡話。”
大胖子道:“我也不相信,但是他說得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每次他給我交貨都非常及時,還算個守信用的人,我又不得不……”他爲難的看了看馬晉龍。
赤腳醫生顯得比較平靜,見大胖子不再說話,便問道:“你這次來這裏,是因爲這次沒有按時交貨嗎?”
大胖子點點頭。
赤腳醫生對馬晉龍道:“雖然這個人的話不一定可信,但是我們可以按照他說的地方去找找試一試。”其他幾個人連忙點頭。
馬晉龍的眼神有些渙散。他沉寂下來,緩緩的點了點頭。
他們幾人剛要走,馬晉龍一下子坐在了門檻上。他拉住馬中楚的褲腳,有氣無力的叮囑道:“中楚,我就不去了。你替我去吧。”
赤腳醫生詫異道:“你怎麼了?你怎麼能不去呢?”
馬晉龍佝僂着身子,如同一隻被煮熟的龍蝦。他縮了縮肩膀,緩緩道:“我突然感覺渾身無力,你們去吧,我不去了。”末了,他又瞟了馬中楚一眼,但是很快收回。
於是,馬晉龍一個人留了下來。
赤腳醫生的房間裏不時的傳來酒鬼的弟弟和兒子的哼叫聲。馬晉龍感覺有些冷,於是交叉摟着肩膀往屋裏走。走到大門口的時候,馬晉龍抬起頭來看了看門楣。在這個村子裏,幾乎每家每戶都在大門口的門楣上懸掛一塊圓鏡子。那是驅邪的鏡子,也是驅走已故親人的魂魄的鏡子。如果已故的親人魂魄因爲想家而回來,經過大門的時候就會從鏡子裏看到自己可怕的樣子。這樣,它就會記起它自己已經死了,人鬼殊途,如果再回來只會嚇到晚輩。
馬晉龍抬頭看那塊鏡子的時候,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