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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 且行

  方茴說:“那天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們都還在上高中。大概是黃昏吧,天是暗黃色的,大家在操場上跑步,我當時啊,好想就這麼一直一直跑下去……”   (1)   在和方茴待久了之後,就能很輕易地發現她隱藏在冷漠和寂寥下的笨拙和單純。   那天她給我講述陳尋與她的第一次牽手,好像怕我不明白似的,她拉過了我的手,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掌中,十指交叉的握在一起說:“吶,就是這樣。”   做這些的時候,方茴一臉純淨,沒有絲毫的曖昧與羞澀,就像是給大人表演節目時非常認真的小朋友。而攥住她的手,我卻不自覺地稍稍用力了。從掌心傳過來的溫度讓我意亂情迷,這樣溫潤的女孩子,我真的想就此抓住不放。   而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房門被突然推開了,AIBA拉着一個女孩大剌剌的闖了進來,一邊走一邊喊着:“張楠,看見方茴沒有啊!我沒帶鑰匙!”   很快她就看見了我們,以及我們尚未分開的雙手,她愣了兩秒之後馬上轉過身說:“狗沒拿傘!”她身後的女孩則滿臉歉意的使勁給我們鞠躬。   方茴掙脫開我的手,通紅着臉縮在凳子上。驟然冰涼的掌心讓我心裏缺了一塊兒,我轉過身衝AIBA喊:“操!你丫別說鳥語!”   “瞧你那慫樣!方茴,你怎麼居然找他了!”AIBA白了我一眼說。   “不是……我……我們沒什麼,我就是跟張楠聊聊天。”方茴忙撇清說。   我又有點難受了,頓時覺得特他媽自作多情,非常替自己不值,於是站起身切了一塊蛋糕遞給AIBA說:“今天爺爺我過生日,賞你的,哎,你也沒介紹,這個姑娘是誰啊!”   AIBA歡呼着接過蛋糕,遞給身後的女孩,用日語說了幾句什麼,扭頭笑着衝我說:“生日快樂啊!她是和子,我那啥!”   “哦!”我恍然大悟的看着和子,和子很友好的衝我點點頭。   AIBA又和她說了點什麼,她笑了笑,衝我微微鞠躬說:“有婁西褲!”(日語:請多關照)   我忙擺手說:“別別別!我可受不了這個!”   AIBA哈哈大笑說:“人家是禮節性的問候,張楠你丫真不是一般的沒文化!”   “操!他們的文化還是從我們這裏傳過去的呢!”我瞪着眼說,隨後笑眯眯的一邊鞠躬一邊沖和子說:“你們丫日本大大的不是東西!嫁給日本男人不如嫁給中國女人地!多幾個AIBA你們就滅種地!呦西呦西!”   和子聽不懂中文,仍然微笑着點頭,然後詢問式的看着AIBA。AIBA狠狠打了我一下說:“行!你這孫子!我們惹不起躲得起行吧!方茴把鑰匙給我,我們不在這兒打擾你們了,要不丫還指不定說出點什麼來呢!”   方茴忙起身說:“不是這樣的,你別瞎說!我也跟你們一起回去!”   我愣了愣,有點始料未及。   她走過我身邊,看了我一眼,小聲說:“今晚……謝謝了!”   三個人前後走出了我的房間,隨着屋門“咔噠”一聲關嚴,我纔回過味來。低頭看看桌子上的蛋糕、酒瓶、櫻桃梗、水漬,我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想起了灰姑娘的故事,在午夜鐘聲之後,當馬車、禮服、王子都消失了的時候,她大概就像我現在這麼失落。   那之後我們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唸書、打工、做飯、睡覺,一切都沒有變化。只不過方茴多少和我親近了點,偶而在樓梯遇見的時候,會聊聊天氣和功課,如果她手裏拎着東西,也不再介意我幫她提上樓。要是被AIBA看見,她就會朝我意味深長的擠眉弄眼,我也會衝她擠回去,只不過心下卻很黯然。我想在方茴眼裏,她已經把我當成了可以安全接觸的“無性人”。   她和陳尋的故事也再未向我提起半句,我也沒問。我知道那夜的方茴是某種特定時間地點情由的產物,就像《七龍珠》裏面的超級賽亞人,不到特殊的時候,小悟空只是小悟空,不會產生能量變化。而方茴什麼時候再變身,是我完全掌控不了,也無法預計的。   然而,我沒想到,沒過多久,方茴就又變身了。   起因是方茴和AIBA的房間被盜了。   留學生的被盜和普通居民的被盜不是一個意義的,當地居民失竊的話,不過是損失一些財物,不會影響到生活。而對於本身就沒什麼財產可言的留學生來說,無論什麼都是丟不起的。我剛來的時候曾經丟過包,裏面的車票,卡、現金,學校書本資料、電話卡全部沒了,那就幾乎讓我斷糧了一個禮拜,絕望得恨不得回國算了。而方茴她們更是丟得乾乾淨淨,這簡直可以算是滅頂之災。   別看AIBA平時大大咧咧,什麼都看得開,這次她可真是傻了眼。平時的接觸可以看出來,AIBA家境肯定不算富裕。她和方茴一起住,除了因爲和子家裏在澳洲有親戚,不能和她一起之外,多少還是因爲方茴能多負擔一些房租。失竊之後,她們兩人值錢的東西一樣沒剩,本來說是報警,可是方茴卻死活攔了下來。因爲她丟了幾本中國雜誌,這種東西對小偷來說就像垃圾,一點用也沒有,可是偷她們的人卻給順走了,方茴說肯定是中國人乾的。   對於同胞,我們無法徹底痛恨。   其實這就是中國留學生特有的悲哀。出過國的人大概都有這種感覺,在國外,同一國家的人本來是很抱團的,不管是打工還是上學,一般都會互相幫忙,彼此照應。可是中國人卻不是,冷漠相處也就罷了,欺騙同胞的事屢見不鮮。也許特殊的國情特殊的成長才促成了這種特殊的現象,作爲其中的個體,很難改變什麼。而來過這裏的我們,只是希望在回去之後,在一代代的蛻變之後,讓我們的孩子再來到這裏的時候,能夠坦然面對互相平等的另一種族,驕傲地說出自己是中國人。   無可奈何之下,AIBA暫時住在了和子那裏,她管家裏又要了些錢,我也接濟了她一點。方茴自己住在那間房子裏,她平時在留學生裏面算闊綽的,而當她用剩下的錢購置了必需品之後,生活質量一下子降到了讓人無法想象的程度:每天只喫一頓飯,水電煤氣都儘量不用,晚上打兩份工,在夜裏兩點還步行回家。   這樣的情況讓我實在看不下去,一天我在樓下碰見了她,她剛從菜市買菜回來,爲了能便宜點,她寧願去兩公里遠的地方買分量可觀的大顆捲心菜。我忙接過她的書包,她累得已經不再客套,任由我拿過所有的袋子。我看見她肩膀上勒出的深深兩道紅痕,心疼的說:“幹嗎過這麼苦?打電話跟家裏說實話吧,讓他們寄點錢來。再這麼下去,我看你撐不住。要是你病了,花銷不是更大?”   她搖搖頭說:“不能讓他們知道,否則我就沒辦法在這裏呆下去了,他們一定會讓我回國的。”   我嘆了口氣,那一瞬間我很火大,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她這麼義無反顧地離開,即便受了這麼多的苦,也不願意再踏上故土。我深深痛恨讓她流落到這裏人,因爲不管是誰看到她這樣子都無法狠心。   她走到門口,剛要接過袋子跟我道謝的時候,卻被我拉住了,我很堅定的對她說:“今晚到我這裏喫飯!不!你解決問題之前都跟我一起喫!洗澡什麼的也都來我這兒!凌晨飯館那工也別打了,不是快考試了麼?你晚上回來給我踏踏實實的看書!我還有點錢,咱倆一起湊和花沒問題!”   方茴詫異的看着我,她眼睛中閃過了與以往不同的目光,這目光讓我渾身酥麻了一下。我很開心,因爲她從來沒有這麼看過我,而這次,我敢百分之一百肯定,她的眼睛裏,全部是我。   “不……不用了。”方茴低下頭說,“我還能行!”   “別廢話了,我知道你們家電話,你要不同意,我就給你家打過去,告訴他們你現在什麼樣!”我威脅的說。   方茴咬着嘴脣,最終點了點頭。   後來,我們就像半同居似的過了一段日子。現在想想,那會還真挺苦的。我當時根本沒什麼錢,方茴不打工就代表着我要把我們倆的工都打出來,有的時候回家之後就像死了似的,洗着澡都能睡着。可是我卻很快樂,直到現在都沒有再那麼開心過。男人跟喜歡的女孩在一塊,不管多難都能挺過去,這是我對那段時間下的結論。   也就是在那會,我陸續聽了方茴和陳尋的很多故事。   (2)   1999年不管從哪個意義上來說,都是歷史上重大的一年。   不過對於活在當時的他們來說,那也不過是又一個學年,與以往沒什麼不同。   方茴和陳尋已經習慣在公衆場合暗送秋波,表面上看比誰都正直,私低下卻如蜜裏調油。林嘉茉毫不客氣的說他們是在大庭廣衆之下的公然猥褻,爲這個理由,她騙喫騙喝了無數次。本來按陳尋的說法,告訴大家也未嘗不可,但是方茴不敢。那時候的教育總是讓她覺得這種事從本質上來說是不好的,她不想就這麼和同學們區別開來。說到底,她還是對被人另眼相看的感覺心有餘悸。   北京的春天可以很美也可以很糟糕,幾天的沙塵暴就讓所用東西都蒙了一層黃土,空氣中飄着大顆大顆的可吸入顆粒物,陽光折射在上面再返回到人身上,形成了古怪的藍色光暈。   “這什麼破天啊!”陳尋揉散方茴頭髮上的塵土說,“我記得以前的春天,就是有小禮拜、週六還上半天課的時候,那天氣好着呢!小時候我媽老嚇唬我說再不聽話,西遊記裏那黃毛風怪就來,我就琢磨這黃毛風怪來了得什麼樣。現在我可算知道了,也就這樣!”   “別鬧!讓人看見!”方茴扒拉開他的手四處看看說。   “等會等會!還有個柳絮呢!”陳尋拽住她,把柳絮從她頭髮中摘了出來。   方茴假裝不在意,紅着臉錯開兩步說:“春遊定了沒?剛纔侯老師跟你說了麼?”   “定了,去黑龍潭。”陳尋翻着手裏的一摞表格說。   “看什麼呢?”方茴疑惑的湊過去看,“體檢表有什麼好看的?”   “嘿嘿,我找你的呢!”陳尋笑着說。   “討厭!不許看!”方茴一把搶了過來,瞪了他一眼。   “怕什麼啊!我就看你個兒多高,不看胸圍!”陳尋嬉皮笑臉的湊過來說。   “陳尋你真流氓!”方茴拿起表格狠狠敲他說。   “哎喲!不看了,我不看了!”陳尋閃開說,“放學一塊買春遊帶的喫的去吧?”   “不去!”方茴黑下臉說。   “去吧去吧!”陳尋拉住她的袖子,“我把我的體檢表給你看還不行!”   “誰愛看啊!”方茴瞥了一眼陳尋揮動的表格說。   “那咱就不看!放學一起去啊!就這麼說定了啊!”   “那還要提着回家,齁沉的……”方茴猶豫的說。   “要不買完了先都拿到我家?”   “哼!那到春遊那天還能剩下麼?”方茴取笑他說。   “我纔不喫你喜歡的那種零食呢!再說多喫點怎麼了?我又不胖!”   “都一百四十斤啦!還不胖!”   “誒?你怎麼知道?啊!你肯定看我的體檢表了!你不是說不看嗎?”陳尋指着方茴大叫。   “我……我猜的!”方茴慌亂的搪塞。   “切!看就看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184cm,140斤,你呢你呢?”陳尋開心的問。   “誰……誰看了!我纔不告訴你呢!”方茴忙打岔說,“買完東西還是放我奶奶家吧,就在附近,方便。嘉茉他們也一起去的話,肯定少不了。”   “那好吧!我跟趙燁他們說去。”陳尋湊到方茴耳邊說,“你不胖也不瘦,我就喜歡這樣的!”   方茴望着陳尋跑走的身影,臉又紅了。   放學之後幾個人一起去了華普超市,他們推着車在裏面又瘋又鬧,惹得旁人不住側目。   “我要卡迪納和上好佳!”趙燁撒開歡的說。   “你是男生吧?”林嘉茉上下打量他說,“居然喫這種東西!”   “廢話!我能喫那個麼!給你買的!”趙燁不高興的說。   “誰說我要喫那個了!我要乖乖!”林嘉茉有些不好意思,假裝強硬說。   “你說女生怎麼愛喫這種東西!”趙燁扔了兩包到筐裏說,“也喫不飽。”   “好像……裏面送玩具。”喬燃詢問的望向方茴。   “是送小貼畫。”方茴笑着說。   “你也喜歡喫嗎?那也給你買兩袋吧!”喬燃也往自己的筐裏裝了些。   旁邊的陳尋突然停了動作,他詫異的看着喬燃,喬燃大方的衝他笑了笑。   “不……不用了。”方茴從他的筐裏又把兩包零食拿出來放回了架子上,“買了很多了,肯定喫不了的。”   “那好吧。”喬燃依舊微笑,而方茴卻低下了頭。   從華普出來的時候,每個人好象都多了點心事,春日的晚霞,映在少年們的心上,也漸漸能看出溝壑。   趙燁裝好袋子說:“我去那邊看看,新的當代歌壇好像出了。”   “啊!我也想買,那天看了封面,好像鄭伊健和邵美琪真的分手了。”林嘉茉應和說。   “那一起去吧。”陳尋說,“他們好了多少年了?爲什麼分手啊?”   “因爲梁詠琪,據說啊,我也說不準呢。”林嘉茉嘆了口氣說,“當初鄭伊健的表白多感人啊,說會照顧她一輩子呢!”   “誰能照顧誰一輩子呢,除非早早的死了。”方茴淡淡的說。   “怎麼這麼悲觀啊!”喬燃拍拍她的肩膀說,“走吧!”   方茴無所謂的搖搖頭,她推好車剛要向前走,卻猛地停住了。   “怎麼了?”陳尋在她後面問。   “沒事……你們去吧,我不過去了。”方茴重新支好車說。   “啊?爲什麼啊?就在馬路那邊,也不遠。”林嘉茉不解的說。   “嗯,真的不去了,還要把這些送到奶奶家呢。”方茴很堅持的回絕。   “那也行,趙燁你們去吧,我們把東西送回方茴奶奶家。”喬燃接過話來。   陳尋疑惑的看了看,那個報亭邊上只停了輛車,也沒什麼不妥。   “你怎麼了?”陳尋小聲問。   “沒事兒。”方茴勉強的笑了下說。   春遊那天,大家先到了方茴奶奶家集合。林嘉茉穿了件桃紅色的上衣和一條黑色的喇叭腿牛仔褲,十分時髦。而方茴則是普普通通的大白T恤和牛仔褲,遠遠看去就像是初中生。眼看時間不早,反正一會也是一起玩,他們就沒再細分,男生把喫的都塞到了自己包裏,一起騎車去了學校。   同學們在路上就玩了起來,有的湊在一起玩“捉黑叉”、“敲三家”、“升級”,有的拿撲克牌算命,有的聽隨身聽唱歌,車頂篷恨得不都被掀翻。   到了黑龍潭,侯老師囑咐了幾句就解散活動了。他們幾個人精力充沛,林嘉茉又心心念的想追上前面高二的,走了一會就到了隊伍最前面。這一路上的景色,他們根本沒有細看,那大潭小潭的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汪水,真正開心的原因還是呆在身邊的人。大概年輕時候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幾個動作幾個玩笑就足夠開懷。   趙燁揪了片樹葉夾在拇指中間對着嘴脣吹了起來,雖然動靜不小但是卻很難聽。林嘉茉捂着耳朵喊:“趙燁!你別學鳥叫了,小心呆會把鷹招來!”   “趙燁?趙燁跟哪兒呢?”陳尋假裝四處看着說。   “孫子!你什麼意思!”趙燁扶住一塊大石頭說。   “哦!在那兒啊!你快過來,我都看不見你了!說多少次了,別跟黑石頭站一起,你們倆靠色兒,不好找!”陳尋揮着手說。   “你大爺的!”趙燁蹲下去,向陳尋撩水。   陳尋順手拉住旁邊的方茴,方茴一腳不穩,踩在了旁邊的溪水中。   “都別鬧了!快上來!”喬燃着急的伸出手喊。   方茴猶豫了一下,還是拉住喬燃的手,踩着石頭爬了上來。   “沒事吧!”陳尋忙扶住她問。   “哎呀!褲子都溼了!”林嘉茉指着說。   “真對不起!要不你穿我的?”陳尋雙手合十說。   方茴白了他一眼,泄氣的看着自己的褲子。   “現在幾點了?”林嘉茉突然問。   “兩點半了。”喬燃看看手錶說。   “不是三點就集合嗎?咱們得趕緊走了。”林嘉茉說。   “啊?她怎麼也得曬曬啊!褲子還好說,鞋溼了會磨腳的!”喬燃搖搖頭。   “這樣吧!陳尋留下陪方茴,我們先回去,跟侯老師說一聲!”林嘉茉背好書包說。   “啊?”大家詫異地看着她。   “誰讓他把方茴拉下水呢!”林嘉茉壞笑着說。   “好吧!我陪她曬曬褲子,你們先走,一會我們去追你們!”陳尋心領神會。   “不……不用吧。”方茴不好意思的說。   “就這麼着吧!再不走我們也得遲到了!”趙燁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說。   “一會見啊!”林嘉茉向他們兩個眨了眨眼。   等他們三個走遠,陳尋靠着方茴坐了下來,他揪住方茴的褲腳,使勁擰水。方茴僵直着腿,不由有些緊張。   “放鬆點,我又不會把你喫了!”陳尋拍拍她的膝蓋說。   方茴生氣的蹬了他一腳說:“你就不正經吧!”   “喬燃正經,你讓他陪你唄!”陳尋躲開她,斜着眼說。   “你怎麼老喬燃,喬燃的,我又沒說他好。”方茴笑着說。   “你看看這一路上,他又是給你揹包,又是給你編花環……真夠殷勤的!剛纔還拉你來着吧。”   “人家那是拉我上來,你倒是不拉我,一下子就給我推下去了。”   陳尋沉默了會兒說:“我想還是告訴喬燃咱倆的事吧。”   “啊?”   “我總覺得……他好象也挺喜歡你的。”   “哪……哪兒啊……”   “我知道你也有感覺,你一緊張就結巴。”陳尋揀起一塊石頭扔向水裏說。   “那你就說唄……”方茴低下頭說。   “算了,你不是不樂意讓別人知道麼。”陳尋站了起來,深吸口氣說:“走吧!別晚太多了,要不讓同學們看着,以爲咱倆幹什麼了呢!”   方茴也站了起來,她抿抿嘴脣說:“喂……”   “幹嗎?”陳尋回過頭。   “拉……拉手麼……”方茴慢慢伸出胳膊說,“這兒沒人……”   陳尋愣了愣,隨即笑開了花,他一把拉住方茴說:“跟着我啊!”   方茴點了點頭,緊緊的回握住了陳尋的手。   兩個人比規定時間晚了二十分鐘,他們做賊心虛的在快到客車之前拉開了很誇張的距離。林嘉茉在車下一直等着,看到他們忙跑過來說:“陳尋你先上去!我和方茴在後面。”   陳尋茫然答應了,方茴疑惑的問她:“怎麼啦?”   “哎呀,你們倆還真傳出緋聞了,剛纔侯老師還說你們是不是男女朋友呢!”   “真……真的?”方茴一下子嚇白了臉。   “看着到像是開玩笑,不過我還有一個爆炸性發現。”林嘉茉小聲說。   “什麼啊?”方茴膽戰心驚的問。   “門玲草,好像喜歡陳尋呢!”林嘉茉神祕的說,“我上廁所時聽見她跟何莎說,什麼一定要找機會和CX說明白,你想想,咱們班除了陳尋,還能誰是CX?而且,你上次說黑板上的字,就是寫你喜歡陳尋那個,聽那意思多半就是她乾的。”   “啊……”方茴若有所思的說。   “反正你小心點吧,你們倆的事最好別傳出去,我總覺得有人盯着你們呢!”林嘉茉擔心的說。   (3)   話說自古以來,兒女私情在家國千秋面前全都輕如鵝毛,方茴和陳尋還沒來得及擔心點什麼,數枚炸彈就炸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五月八日晚上,方茴接到了陳尋電話,他心急火燎的說:“明天上午九點到學校集合,開全校大會。”   “誒?是北約轟炸駐南斯拉夫大使館的事麼?”   “對!操他媽的北約,太孫子了!不說了,我還要通知其他人呢!”   “嗯,你別那麼上火啊!”   “知道了,就這樣吧,他奶奶的!”陳尋憤憤的掛了電話。   方茴嘆了口氣,打開電視全是關於此次轟炸的報告,五月八日凌晨,以美國爲首的北約悍然使用導彈襲擊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駐南聯盟大使館,造成館舍嚴重毀壞,3人死亡,20餘人受傷。新華社記者邵雲環,光明日報記者許杏虎、朱穎不幸遇難,全中國都因此陷入了憤怒與悲傷中。   第二天全校師生都準時到校了,沒有一個人遲到。平時總被教訓“站好隊,不許說話”的學生們在那天都十分安靜,整個操場都籠罩在莊嚴肅穆之中。開會之前奏響了國歌,洪亮的“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的旋律響起,每個學生都大聲的唱着,聲音衝破雲霄。   總有人說我們是自私的一代,國家意識淡漠,中國人曾經的堅硬骨頭到了我們這裏成了軟趴趴的花骨朵。但是我覺得這種說法特扯淡。因爲我們小時候信息不發達所以在保守教育下最先知道的就是愛祖國愛黨愛人民;因爲是獨生子女所以歸屬感更強烈;因爲沒喫過多少苦所以覺得中國也不錯,不會崇洋媚外天天把美國掛在嘴邊;因爲教育還算良好所以在公共汽車上知道給大爺大媽讓座,垃圾全都會扔到筒中並且不隨地吐痰;因爲有自我意識所以不趾高氣揚的評判同胞沒素質,只管自己做好;因爲在國外受過歧視又離不開爸媽格外想家,所以一點不瞎掰,真的是想回國報效,盼着祖國統一繁榮昌盛……   我想當時方茴陳尋他們肯定也是抱着這種想法的,散會之後,他們一起回了教室,一路上趙燁的嘴就沒閒着,英美爲首的北約首腦的親戚家人和生殖器官被他問候了個遍:   “他大爺的,什麼叫地圖表錯了,炸錯了?操!怎麼不表錯到他媽家去呀!看丫炸不炸!”   “咱們也不能炸回去!真憋氣!”林嘉茉把橡皮摳成了渣兒。   “對了!我聽我姐說他們大學要去美國大使館遊行!他們做了好多標語口號呢!咱們去看看怎麼樣?”喬燃說。   “去呀!”趙燁一拍桌子說。   “咱們一起去!方茴,你也畫倆標語,咱帶上!”陳尋一下子來了精神。   “嗯……那寫什麼啊?”方茴從講臺下拿出畫板報用剩下的紙說。   “寫克林頓我操你媽!”趙燁義憤填膺的喊,大家笑了起來。   使館區的路都戒嚴了,但人卻絲毫不見少,基本上北京所有大學都來了,他們舉着各自的校旗院旗標語口號,一片羣情激昂。北京市公安局統一安排了遊行路線,人羣沿着道路緩慢向前移動着,陳尋他們就混在了其中。   看着周圍和自己一樣的年輕面孔,感受到不同以往的激情,他們一下子就興奮了起來,趙燁個子最高,他高舉起方茴畫的標語,走在了前面,那上面用血紅的大字寫着:“譴責北約暴行,還我同胞骨血!”   身邊的一個大學生走過來說:“同學,你們是哪個學校?”   “F中的!”趙燁響亮的回答。   “哦?中學生?怪不得看着這麼小呢!”那個大學生詫異的說,“好!你們真有勇氣!”   “我們學校沒有組織遊行,我們是自己過來的!”趙燁驕傲的說。   “嗯,中學生應該不會安排這種活動,你們要注意安全,小心不要被人羣擠到!”大學生拍拍他的肩膀說。   陳尋聽了忙把方茴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說:“跟住我啊。”   “咱們這是往哪兒走啊?”喬燃望着看不到頭的人羣問。   “沿着公安局制定路線,最後目的地是美國大使館,每個學校在那裏停留三分鐘,可以喊口號示威。”大學生說,“你們拿東西了沒?”   “什麼東西?”林嘉茉納悶的問。   “水瓶,墨水瓶什麼的啊!”大學生笑着說。   “啊?幹嗎用啊?”趙燁不解的說。   “哈哈,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扔咱們炸彈,咱們回擊點墨水瓶也不過分吧!”   “我明白了!”趙燁恍然大悟,“我去撿幾塊板兒磚!”   “那倒不用,容易傷人,這樣吧,我把我這瓶給你們。”大學生掏出一瓶碳素墨水遞給趙燁說,“到時候看準了往牆上扔,砸花他們!”   “啊!謝謝哥哥!”趙燁興奮的接過來說,“你放心!我打籃球的,扔這個準着呢!”   “好!你們就跟在我們後邊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大學生揮揮手又走回了前面。   “行!待會一起喊!”趙燁攥住墨水瓶說。   隊伍走了很久纔到了美國大使館,一到這裏人羣頓時達到了沸點。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學生,帶頭喊起了口號,他喊一句,後邊的人羣就跟一句。   “抗議北約暴行!”   “還我使館,還我親人!”   “NATOisNAZI!”(北約是納粹)   “Americaniskiller!”(美國是兇手)   “中國人民不可欺,中華民族不可辱!”   “聲援南聯盟人民,嚴懲戰爭罪犯!”   每個人都竭盡全力聲嘶力竭,那棟漂亮的小樓在震耳欲聾的呼喊聲中彷彿搖搖欲墜。透過玻璃已被砸碎的窗子,可以依稀看見裏面荷槍實彈的美國大兵,他們帶着鋼盔,但卻絲毫沒有威風的樣子,那頻頻晃動的身影,反而彰顯着內心的恐慌。平日裏鮮豔刺目的星條旗,也毫無精神的耷拉在旗杆上,偶爾吹過的微風也沒能掀起它的一角。   陳尋看到旗子突然靈機一動,他舉起胳膊大聲喊:“降旗!讓他們降半旗!”   周圍的人注意到他的呼喊,也一齊嚷了起來,漸漸人越來越多,到最後所有人都有節奏的齊聲大喊:“降旗!降旗!降旗!……”   趙燁適時的竄出人羣,他高高的蹦了起來,把手中的墨水瓶狠狠扔向了裏面。隨着清脆的破裂聲,一塊漆黑的顏色印在了牆上,方茴深深的吐了口氣,屈辱的心情在那一瞬間終於釋放。   從美國大使館走回來之後他們都累得不行,因爲一路上只能走步,外加上長時間的呼喊,所以特別消耗體力。不過儘管疲憊,他們卻仍然很興奮。趙燁提議大家一起喫晚飯,於是他們就在路邊找了個燒烤店,走了進去。那時候北京城剛剛流行起燒烤,但是和現在的“三千里”、“權金城”不一樣,美其名曰“音樂燒烤”,其實不過是放着嘈雜流行歌曲的小館子,像他們這樣的學生,也還消費的起。   上菜之後,林嘉茉親自夾了一塊肉到趙燁盤子中說:“趙燁,你今天真棒!夠男人!”   “那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麼!”趙燁暢快的咬下去說。   另一邊喬燃也給方茴夾了一片,他笑笑說:“今天走累了吧?快補充點營養!我還怕你撐不住呢!”   “謝謝。”方茴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她偷偷瞅了陳尋一眼。   “喫這個吧。”陳尋也夾起一片肉放到方茴碗裏說,“我挑了半天,就這個沒辣椒。你不是喫不了辣的嗎?”   “啊……謝謝……”方茴更加的不自然了。   “哦?不能喫辣的啊!”喬燃尷尬的說,“我不知道啊。”   “沒……沒關係的!”方茴連忙說。   “我說!今天咱們喝點啤的吧!”趙燁打斷他們。   “哈?你行嗎?”林嘉茉詫異的問。   “當然行了!服務員,給我們拿兩瓶啤酒!”趙燁張羅說。   服務員拿上了兩瓶啤酒,一個綠瓶一個黃瓶,趙燁開心的說:“嘿!真不賴!還有瓶酒頭!”   “什麼是酒頭?”林嘉茉問。   “喏,就是這個黃色的,一箱裏只有一瓶,其他都是綠色的啊。”趙燁舉起酒瓶說。   “你懂得還真多啊!”林嘉茉欽佩的說。   “我看他就這方面懂得多!”方茴笑着說。   “嘿嘿嘿!你瞧不起誰啊!今天是誰突圍出去,把墨水瓶向洋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的?”趙燁站起來用筷子敲她說。   “行了!你最牛逼!喝酒吧!”陳尋忙攔住趙燁說。   趙燁喝了一大口說:“不是我說,你們看着吧!總有一天我發跡了,到時候咱們就不來這種破飯館了!我帶你們去喫王府!”   “好!那我們等着你哦!”林嘉茉忍住笑說。   他們從飯館暈暈乎乎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幾個人多多少少有點醉意,陳尋和方茴走在最後面,他趁着酒勁一把拉住了方茴的手。   “你……放開!”方茴嚇了一跳,“讓他們看見!”   “沒事,看不見,天黑着呢!”陳尋望着她傻笑。   方茴還是有點緊張,她掙了掙說:“等會……回家的時候再……”   “嘿!你們倆快點!跟上啊!”趙燁回過頭搖搖晃晃的喊,“是我的兵,跟我走!不是我的兵,拿屁崩……”   “知……知道了。”方茴慌張的把手藏到身後說,陳尋仍舊攥得很緊,她生氣的掐了他手背一下。   春末的北京泛着其獨特的慵懶味道,他們嬉笑着穿過路燈昏暗的衚衕,白天的激憤就像青春中的一場旋風,吹過之後反而顯得他們更加的清新。無論是跑調的兒歌,還是偷偷牽着的手,都那麼的單純美好。   (4)   遊行的事剛過去不久,新的政治任務就佈置了下來。1999年10月1日是建國五十週年大慶,F中被指派參加隊列和集體舞表演。學校對這件事十分重視,一接到任務馬上開始組織同學排練,高二年級翻花舉牌,高一年級學習集體舞,整個校園頓時忙碌了起來。   侯佳自然打算讓一班突出表現,她委派班裏身條模樣最順眼的陳尋和林嘉茉擔任學習舞蹈的小教練,一心想博個頭彩。不過這可苦了一班學生,不但體育課犧牲成了舞蹈課,就連放學之後還經常要多練四十分鐘。當別的班級放學回家的時候,他們卻要傻了吧唧的在操場站成一圈,學跳《開門紅》和《好日子》什麼的。   本來陳尋還是挺願意參加這種活動的,他屬於人越多就越顯眼的那種人,俗話說是金子就會發光,他是尤其愛在石頭中使勁放光的很屌的金子。但是集體排練的時候他卻不怎麼高興,因爲雖然這集體舞是男生女生圍成裏外兩層的兩個圓環,面對面轉着圈的跳,指不定跳到那裏停下,然後面對面的拉胳膊挽手,可是集合歸隊時則是統一的隊形,所以也有相對意義的固定舞伴。而方茴的那個舞伴就是喬燃。這讓陳尋很不爽,他和林嘉茉是小教練,大多數情況下不能站到隊裏,因而他也搭不上方茴的邊,就算偶爾遇見了,也就是幾秒鐘的功夫,一眨眼她就轉回到了喬燃身邊。   方茴也有不稱心的地方,陳尋和林嘉茉在一起她是沒有意見的,可是同樣作爲小教練,五班的王曼曼也一直跟他們在一塊。這女孩很開朗,總是和陳尋說說笑笑,鬧得歡了恨不得能趴在他身上,這就讓方茴心裏不是滋味了。   這樣一來一往的,他們兩個人就有些彆扭了起來,平日裏不能明目張膽在一塊兒的缺憾,就一股腦的在晚上打電話的時候補齊。可惜事不湊巧,陳尋家的子母機壞了,他房間裏用於和方茴聯絡的子機掉到了水池子裏,倒不至於不能用,只是通話時雜音遠遠大於話音。   方茴說他們倆那時候特缺心眼兒,就那樣還每天晚上都打電話聯繫。爲了不被家長髮現,他們約定每天晚上十點再偷偷通信。因爲陳尋家的電話在他父母的房間有分機,所以不能方茴給他打過去,只能陳尋打過來。而方茴家的電話在客廳,她每次都要像做賊一樣,把電話線拉長到自己房間,在電話上面蓋上枕頭被子,響一聲就馬上接起來,生怕被他爸聽見。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膽戰心驚的在“沙沙”的噪音中堅持不懈的說話。雖然他們的對話通常演變成“喂……什麼……再說一次……聽不見……我什麼……哦……喂……聽得見麼……還是聽不見……”這樣搞笑的猜詞遊戲,但是那會他們卻樂在其中。難得能聽到的幾句“我想你了”、“喜歡你”,已經足夠他們晚上做個美夢。   高一生活隨着集體舞、會考、期末考試忙忙碌碌的臨近尾聲。趙燁每次到期末都小宇宙爆發,死活拉住陳尋他們一起復習。大家實在纏不過他,就約好週末一起到東城區圖書館看書。那裏面都是附近學校的學生,時不時就遇到個熟人,方茴的地理圖冊、生物筆記、計算機書頓時成爲搶手貨,在碩大的自習室裏廣泛流傳。   他們中午到附近的一個叫寶隆的小商品市場喫了涼麪和酸辣粉,那裏樓上還買文具小玩藝什麼的,林嘉茉就拉着方茴一起上去逛。   林嘉茉拿起一個毛絨小豬說:“茴兒,你看這個可愛不?”   “還好吧。”方茴說。   “你給陳尋送過禮物麼?”林嘉茉放下小豬問。   “沒有。”方茴低下頭說,“他生日是8月29日,還沒到呢!”   “哦!你說……送男生什麼好呢?”林嘉茉四周看着問。   “啊?你要送給誰?”   “還能有誰啊!蘇凱唄!他快過生日了!”林嘉茉笑着說。   “幾號?”   “24,正好咱們考完試!”   “還以”高依依“的名義送?”   “不!這次我想以林嘉茉的名義送!”   林嘉茉笑着轉了個圈,然而就在這三百六十度裏,她的世界突然跟着顛倒了。   在林林總總的玩具中間,她看見了蘇凱,他身邊還站着一個女孩,雖然不很清楚,但就那麼一瞬間,她還是看到了兩隻牽在一起又匆匆分開的手。   “你們也來這裏玩啊?是不是在東圖看書?”蘇凱走過來打招呼。   “是啊……”林嘉茉牽強的扯了扯嘴角說,“你也和同學來複習啊?”   “啊!對!”蘇凱不好意思的說,“趙燁也來了吧?跟那小子說,會考一定得及格啊!要不然萬一以後有大學招特長生,就不好辦了。”   “嗯。”林嘉茉垂下頭說。   “怎麼了?這麼沒精神啊?走!我請你們喫冰棍去!”蘇凱湊過來說。   “不用了!”林嘉茉錯後一步說,“我們要回去了。”   “哦,那下次吧!平時活蹦亂跳的,現在跟蔫茄子似的我還真不適應,要是有心事趕明兒跟哥哥我聊聊,免費幫你答疑解惑!”蘇凱揉了揉她的腦袋,寵溺的說。   “誰有心事啊!”林嘉茉扁着嘴說。   “哈哈!還保密!行!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別忘了提醒趙燁啊!”蘇凱衝她們揮了揮手,很自然的扶着旁邊女孩的揹走了。   林嘉茉望着他們的背影幾乎掉下淚來,那個女孩背後的大手,想必是十分溫暖的,可是那樣呵護的溫度絲毫沒有過繼到她這裏,反而讓她格外心酸。   蘇凱走了幾步好象突然想起了點什麼,他跟身旁的女孩耳語了兩句又跑了回來。   林嘉茉忙吞回淚水,抹抹眼角說:“怎麼了?”   “剛纔忘了說。”蘇凱溫和的笑了笑說,“麻煩你跟你們班的那個高依依說一聲,別呼我了,也別再給我買水什麼的了。幫我謝謝她,但是……我不能和她一塊兒。”   “爲什麼啊?”林嘉茉的聲音有些發顫。   “也不爲什麼,可能是有代溝吧。再說,你們都跟我妹妹似的,我總覺得這樣不好。”蘇凱撓撓頭說。   林嘉茉舉起胳膊,指着站在那邊等他的女孩說:“是因爲她吧?是你女朋友麼?”   蘇凱愣了愣,隨即笑着說:“對,她叫鄭雪,是我女朋友。”   “我明白了,我會轉告她的!再見!”林嘉茉沒等蘇凱再說話,就拉着方茴走了。   林嘉茉死死抓住方茴,甚至在她手腕上留下了紅色的指痕,可是方茴沒有吭聲,她們一直跑到旁邊一條小衚衕裏才停了下來,方茴抱住林嘉茉,輕撫着她的頭說:“哭吧,沒人了,哭出來就好了。”   早已淚流滿面的林嘉茉,終於發出了嗚咽的聲音。   (5)   那天之後林嘉茉一下子消沉了,無論學習還是跳舞都心不在焉的,原本紅潤的鵝蛋臉也乾癟了下去。而且她不再和別人逗笑聊天,脾氣也大了,動不動就跟人嗆茬兒。趙燁被她噎了幾次之後,再也不敢去逗她了。方茴勸了勸,也不見好。   一般有點眼裏勁兒的人都看的出來林嘉茉不是善主兒,知道繞道走不招擺她,偏偏這種時候,王曼曼無意中撞在槍口上,成了炮灰。   那天休假,他們全年級來學校練舞,跳過幾圈休息的時候,王曼曼走到陳尋和林嘉茉身邊,頗有深意的問:“平時總找你們的女孩是誰啊?”   “啊?你是說方茴?”陳尋說。   “對!就是留扣邊兒的那個,叫方茴是吧?她可真逗!”王曼曼望着遠處的方茴說。   “怎麼了?”陳尋納悶的問。   “喏,你看看她穿的是什麼褲子啊!”王曼曼湊到他旁邊笑着說。   陳尋和林嘉茉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方茴正在和喬燃說話,她沒穿校服,上身是件很普通的翻領T恤,下身則是一條早已退出流行的深藍色短裙褲。   “還真是夠土的!”王曼曼嬉笑的說。   陳尋知道方茴不是時髦的女孩,平時別的女生栓個繩掛個鏈的,她就從來沒有。那會F中要求全體穿校服,渾身上下大家都是一個樣,稍微能顯露點品位的地方就在腳上,所以大家都對鞋下工夫。一般家裏條件不錯的男孩都穿耐克阿迪銳步,稍微遜色點就穿李寧。女孩中時尚點的就穿鬆糕鞋、大頭鞋,或者女版的高級運動鞋,平常些的女孩也買雙顏色鮮豔的百事什麼的。而方茴則一直穿着很普通的布鞋,上體育課時穿的,也僅僅是國產雙星牌球鞋。   不過,方茴雖然樸素,但是氣質很清淡,學習又格外出色,所以沒人因此而嘲笑她。陳尋更是從不挑揀她,換句話說,在他眼裏根本就沒看到過這些,他覺得方茴無論怎樣都是好的。   可是如今被王曼曼一說,他心裏就不自在了,嘴上訕訕的說:“還好吧,我看着還行啊!”   “還行?得了吧你!我都多少年沒看過裙褲了,好像還是小學的時候穿的呢!對吧,嘉茉?”王曼曼扭頭向林嘉茉說。   林嘉茉本來氣就不順,聽她這麼一說更是勾起了火。陳尋的回答也讓她不滿意,她心想,別人都這麼說方茴了,他怎麼也該出頭反駁兩句,可是瞧他卻蔫頭蔫腦的壓根沒這個意思。於是她白了陳尋一眼,冷冷的對王曼曼說:“裙褲怎麼了?你那天不還穿短褲來着麼?”   “能一樣嗎?今年流行牛仔短褲,我那條是前幾天纔在西單勸業場買的!”王曼曼不高興的說。   “反正這褲子穿就得分人,方茴腿好看,穿什麼都顯好,是吧陳尋?”林嘉茉挑釁的看着陳尋說。   “對!我看就挺好看的!”陳尋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美滋滋的說。   這下換成王曼曼惱怒了,她臉蛋長的漂亮,個子也高,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小腿略粗一些。她覺得林嘉茉這是明褒方茴暗貶她,尤其當着陳尋的面兒,未免太讓她下不來臺。   她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嘀咕說:“得得得,你們都是一班的,不跟你們倆說了,不就一土老冒兒麼,至於這麼護着嗎?”   “王曼曼,你別這麼說她啊!”這回陳尋終於忍不住了,惡狠狠的撂了一句。   “你有完沒完啊!”林嘉茉幾乎同時說。   “怎麼了!她是誰啊,還不準人說了!”王曼曼也急了,瞪着眼睛喊了回去。   “當然不能說了,她是我好朋友,是他女朋友!”林嘉茉心裏終於舒坦了點,幸災樂禍的說。   “啊?”林嘉茉的話讓王曼曼瞬時忘記了憤怒,她驚訝看着陳尋,一臉不相信。   陳尋瞥了林嘉茉一眼,林嘉茉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也不狡辯了,乾脆破釜沉舟說:“幹嗎?不信啊!我又沒撒謊,她就是陳尋女朋友。”   “真的嗎?”王曼曼哀怨的看着陳尋說。   “是真的。”陳尋大方的點了點頭,“你別跟別人說啊。”   練舞解散之後,林嘉茉拉住方茴上下打量着說:“明兒別穿這身了。”   “啊,怎麼了?”方茴不解的問。   “沒怎麼,就是今天王曼曼說你來着,現在不留行穿裙褲。”林嘉茉輕描淡寫的說。   “哦。”方茴牽強地笑了笑,手不自覺的拉緊了衣服下襬。   “沒事,我已經把她頂回去了,以爲自己多有範兒呢,瞧那兩條粗腿吧!”林嘉茉拍拍她的肩膀說。   “嗯,你也沒必要跟她爭這個,我知道自己,是有點土。”方茴自嘲的說。   “那不是還當着陳尋的面嗎!你不往心裏去,他還往心裏去呢。”   “他也在?”方茴停住,擔心的望着林嘉茉說。   “在,不過你放心,他還是挺向着你的!”林嘉茉揮揮手說。   “那他說什麼了?”   “他……”林嘉茉一下子卡了殼,她突然想起王曼曼已經知道了他們的事,忙歉意的說,“他說你是他女朋友,讓她別這麼說你。是我說漏了,他才承認的,對不起。”   方茴愣住了,她心裏七上八下的,一方面她竊喜陳尋勇敢的承認、堅定的維護,另一方面她又擔心他們的事會被傳出去。王曼曼不是本班同學,這效應更可怕,一旦傳開,那就是全年級皆知的祕密了。   “你別生氣啊,我這些天心亂,說話沒譜,真是……”林嘉茉搖晃着她的胳膊說。   “算了,紙包不住火,我看這事早晚瞞不住了。唉……但願她嘴嚴點,別讓老師們知道。”方茴無奈的說。   “那她肯定不敢。”林嘉茉說,“不過這也不一定是壞事,你們的關係一公開,估計也就沒人打陳尋注意了。你可是沒看着王曼曼和陳尋那親密的樣兒,就跟她是陳尋女朋友似的!這回她肯定死心了!”   “呵呵,也沒準她一看原來是我這樣沒威脅的人,反倒更踏實了呢。”方茴看着林嘉茉說,“話說回來,見到鄭雪,你對蘇凱就死心了麼?”   林嘉茉沉默了,那天之後她稍稍打聽了一下鄭雪這個人。那個女孩子是高二很有名的級花,文文靜靜的,學習好人緣也好。據說喜歡鄭雪的人可多了,不過她最終還是選擇了蘇凱。他們的事在高二年級被傳爲佳話,彷彿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這兩個人不在一個班,他們幾乎是一見鍾情,相識的過程很浪漫。蘇凱忘記帶課本,就去鄭雪她們班借,他本來想找籃球隊的隊友,可是迎面就見到了鄭雪。僅僅這麼一面,他就被這個大眼睛長得像周慧敏的女孩兒吸引了。於是他就故意搭訕的向鄭雪借了書,借書是學生時代永不落伍的小把戲,有借必有還,這樣一來一往之間,自然而然就喜歡上了。林嘉茉知道自己和鄭雪是不同類型的女孩子,仔細比較的話,不管從哪個方面似乎都是鄭雪更勝一籌。可是她還是喜歡蘇凱,喜歡得心都疼了。   年輕的時候大概沒什麼比這個更讓人憂傷,林嘉茉就纏繞在這種情緒內,沉浮不定。   “好象還是沒死心呀。”林嘉茉苦笑的望着方茴說,“巨巨巨……巨不甘心,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高依依就是我,我就是高依依呢……”   “別想了,現在這樣不也挺好的麼。”方茴也感染了她的悲傷,嘆了口氣說。   “嗯!當不成女朋友,當朋友也行。”林嘉茉吸吸鼻子說,“我還要看他打球,給他送水,回家呼他,放學等他,攢SK的一塊錢!幫他做好多好多的事,一直到他畢業,再站在他面前漂漂亮亮的告訴他,我其實特喜歡他……”   林嘉茉蹲在地上小聲哭了出來,方茴依靠在她旁邊,摟住了她的肩膀。   “方茴,我是不是特沒起子啊?”林嘉茉抬起頭,淚眼朦朧的問。   “沒有,嘉茉,沒有……”方茴的眼圈也紅了,她一邊抹去林嘉茉的眼淚,一邊抹去自己的眼淚說。   “呵呵,別哭了,你哭什麼啊!真傻……”還掛着淚珠的林嘉茉站了起來,她使勁擦擦臉,深呼了口氣,大聲的唱着:   “看着她走向你,那幅畫面多美麗,如果我會哭泣,也是因爲歡喜,地球上兩個人,能相遇不容易,做不成你的情人,我仍感激……很愛很愛你,所以願意,捨得讓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飛去。很愛很愛你,只有讓你,擁有愛情,我才安心……”   方茴望着林嘉茉在夕陽下的亮麗身影,突然覺得特別難過。在那一瞬間,她發現,原來喜歡不僅僅是兩個人之間的美好的事,也許有人會因爲喜歡而肝腸寸斷。明明都是一樣的心情,可是結果卻是歡喜與憂愁兩種,而且根本不能簡單的判別是非對錯。她無法想象,如果以後在她與陳尋之間出現另一個人會怎麼樣,該怎麼辦。   盛夏的暮色中,方茴打了個冷戰。   (6)   會考結束的那天,林嘉茉爲了能獨自給蘇凱過生日而提前交了卷,她拿着禮物跑到蘇凱的考試教室門口眼巴巴的等着。蘇凱是倒數幾個出來的,他看到站在門口的林嘉茉驚訝的說:“你怎麼跑我們班來了?你沒考試?!”   “怎麼可能!提前交卷啦!”林嘉茉把他拉倒一旁樓道里說。   “嚇我一跳……”蘇凱拍拍胸口說,“怎麼了?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事。”林嘉茉低下頭看着自己腳尖說,“今……今天不是你生日麼!生日快樂!”   “特意來跟我說啊!謝謝謝謝!”蘇凱開心的笑着說。   “嗯……還有……這個給你!”林嘉茉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包裝好的卡通紙袋子,彆彆扭扭的遞給蘇凱。   “哇塞!還有禮物?太感動了!”蘇凱興奮的拆開紙袋,裏面是一副耐克的護腕。   林嘉茉捋了捋耳邊的碎頭髮說:“吶,這個可是我自己送的啊……”   “嗯!我知道的,謝謝你!不過這玩藝還挺貴吧?幹嗎花這麼多錢啊!”蘇凱小心翼翼的又重新裝好說。   “也沒有太貴……不過你以後打球可必須帶着!”林嘉茉強調說。   “好!我天天都帶!”蘇凱很鄭重的保證說。   林嘉茉滿意的看着他把禮物收回到書包裏,因爲考試,所以那裏面沒有幾本書,一個紅色的東西在其中格外顯眼。   “那是什麼啊?鄭雪送給你的禮物麼?”林嘉茉有些不是滋味的問。   “這個?”蘇凱掏出來給她看說,“不是,是本小說,鄭雪想看我就幫她借來了,最近好像還挺流行的,叫《第一次親密接觸》,你看過麼?”   “是《第一次親密接觸》啊!我知道,總聽別人說,據說很感人呢!”林嘉茉接過來翻了兩頁,很感興趣的說。   “想看嗎?要是想看你就先拿走吧!”蘇凱笑眯眯的望着愛不釋手的捧着書的林嘉茉說。   “啊?”林嘉茉驚訝的抬起頭,猶豫的說,“不用了……那多不好啊,鄭雪不是還要看麼。”   “晚兩天沒事兒,你先看吧。”蘇凱拿過林嘉茉的書包,不由分說就把書塞了進去。   “那謝謝了!”林嘉茉高興的說。   “客氣什麼啊!”蘇凱揮揮手說,“對了,待會和我們一起喫飯吧,去雨花餐廳,我過生日請客!”   林嘉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蘇凱卻掉轉目光朝另一邊使勁揮起了手,林嘉茉回過頭去看,只見鄭雪揹着書包款款的走向了他們。她衝林嘉茉點了點頭,轉向蘇凱說:“考得怎麼樣?”   “還行,及格沒問題!”蘇凱笑着說。   林嘉茉這纔想起來蘇凱也要考試,而她卻都沒問一問,就像生怕輸了一籌似的,她也急急忙忙的說:“是啊!你總說趙燁,你自己呢?”   “就那麼信不過我啊?”蘇凱揚起下巴說,“要沒這點本事我也甭當校隊隊長了!再說,我還有祕密武器呢!”   “什麼祕密武器啊?”林嘉茉好奇地問。   蘇凱看着鄭雪很溫柔的笑了笑說:“你問她。”   林嘉茉又疑惑的看向鄭雪,鄭雪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說:“別聽他胡說了,就是考試前拿了我的幾本筆記看看。”   “你是希瑞啊!那就已經賜予我力量了!”蘇凱毫不避諱的開玩笑說。   “行了吧你!”鄭雪輕輕拍了蘇凱一下說:“現在就走麼?嘉茉也一起去吧。”   林嘉茉看着他們打情罵俏心裏一陣泛酸,她勉強笑着搖搖頭說:“我不去了,你們倆好好玩吧!”   “不行!今天我過生日,你必須得去!你別擔心,都是你認識的,待會兒趙燁也來!”蘇凱說。   林嘉茉剛想再推辭掉,遠遠地就聽見了趙燁的喊聲,他跑過來驚喜的看着林嘉茉說:“你怎麼在這兒啊!蘇凱說讓我叫你一起喫飯,我還沒來得及和你說呢!看你那麼早交了卷,我那叫着急!敢情你都知道了啊!”   林嘉茉當然並不知道蘇凱早就要叫她一起,也不好在他們面前說提前交卷是爲了送禮物,只好“嗯啊”了兩句帶過,很不情願的和他們一起去了雨花餐廳。   如果不把林嘉茉的少女情懷、黯然神傷算進去,那頓飯還是喫得很愉快的。那天去的基本都是籃球隊的人,高一年級的只有趙燁和林嘉茉兩個。席間蘇凱在照顧鄭雪的同時,也兼顧着幫林嘉茉夾兩筷子菜。   籃球隊的男生喫飯一個比一個生猛,剛上一盤菜,林嘉茉還沒拿起筷子,周圍的無數雙筷子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紛紛加中了目標。下一道菜上來時,等她做好準備事先拿好了筷子,那邊卻又全部直接用手抓了。   趙燁大呼喫虧,慘兮兮的說:“不帶你們這樣的!也不知道讓讓我們!欺負我們小啊!”   蘇凱笑着罵他:“滾蛋!要你還算小,那中國沒他媽大人了。”   趙燁一邊給林嘉茉乘湯一邊說:“看見沒有,咱們還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你趕緊多喫點,他們可不讓着你!”   “那是,我們哪有你知冷知熱啊!”蘇凱別有深意的接話說。   林嘉茉一下子沉下了臉,趙燁也不好意思了,拿起湯勺甩他。鄭雪在一旁拉住蘇凱的衣袖說:“你別逗人家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們趙燁是學雷鋒做好事,熱心幫助女同學,LADYFIRST!”蘇凱壞笑着說。   “對!我就做好事了!鄭雪,把你碗給我!我也幫你乘!”趙燁無賴的說。   “去去去!你丫哪兒涼快哪兒歇着去!”蘇凱擋住他的手說。   “切!嘉茉你看他,還有臉說我呢!”趙燁在一旁起鬨。   這些人沒一個知道林嘉茉的心思,她是看在眼裏疼在心裏,越來越傷心。她沒有理睬趙燁的調笑,拿起旁邊的酒杯倒滿啤酒,站起來說:“光喫了,還沒來得及祝生日快樂呢!我帶個頭吧!祝你生日快樂!”   蘇凱也舉起酒杯說:“還是嘉茉最有良心啊!謝謝啦,不過一天祝一次就行了,要不我就覺得比你更老了!”   趙燁在旁邊驚訝地說:“你都祝過一次啦?”   林嘉茉苦笑的點點頭,把杯子舉到了嘴邊。   蘇凱忙喊住她說:“誒!小姑娘意思意思得了!你還真喝啊?趙燁,這會你丫怎麼不管了?”   趙燁扯了扯林嘉茉說:“你不用喝,抿一口就行了,剩下我替你!”   “沒事,我行!”林嘉茉一仰頭,“咕嘟咕嘟”的就喝乾了酒。   坐着的籃球隊員在下面拍手叫好,一個勁的起鬨讓她再喝,林嘉茉也不推辭,那天她祝了無數次生日快樂,每祝一次就喝一口,恨不得湊夠了蘇凱一輩子的生日。趙燁和蘇凱都攔不住她,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她一點點的醉了。   散席之後,蘇凱叮囑了幾句就陪鄭雪走了。趙燁送林嘉茉回家,他好不容易纔把林嘉茉安置在了自行車大梁上,用胳膊緊緊環住她。林嘉茉暈暈乎乎的靠在趙燁胸前,含糊不清的哼唱着《很愛很愛你》。   趙燁知道不能把她就這麼送回去,於是帶着她繞着二環騎了一圈又一圈。   等林嘉茉酒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趴在車把上,不再唱歌,也不再依靠着趙燁。在她後背與趙燁的胸膛之間,吹入了夏日甜膩的風。   趙燁奮力蹬着車說:“腦袋暈麼?還難受麼?”   “不。”林嘉茉閉起眼睛,吹着風說。   “知道麼?我都帶你溜了兩次雍和宮啦!”   “哦。”   “那現在回家?”   “嗯。”   “嘉茉……”   “啊。”   “今天你其實不開心吧。”   “嗯?”   趙燁深吸了口氣說:“你一定不開心,因爲你一不開心,我就會跟着難受。”   “……”   林嘉茉沒有回答,她偷偷地哭了,因爲在她身後,趙燁唱起了那首《很愛很愛你》,他唱了一路,直到把她送回了家。   方茴說,從此之後林嘉茉完成了某種蛻變,她也說不好這是什麼感覺,只是忽然之間林嘉茉沉穩內斂了,那種感情好像經過了一個蒸餾的過程,更加的美好純粹。在這個過程中,林嘉茉彷彿先她一步成長了起來。而僅僅這樣的一步之遙,就讓她們的人生分別去往了不同方向。   (7)   那年夏天在嘈雜的大喇叭音樂和紛亂的集體舞步中慢慢流逝。   後來方茴再也沒穿過裙褲,學校統一派發了集體舞專用T恤和黑褲子,上衣有紅黃兩種顏色,上面龍飛鳳舞的印了個大大地“舞”字。這讓方茴鬆了口氣,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混在人羣裏,而不被人注視,這套集體服裝算是幫了她的大忙。   放暑假之後,F中要求高一年級除週末外每天早上到學校練習三小時的集體舞。方茴嫌天天往返太熱又太麻煩,就乾脆住在了奶奶家。   她奶奶家在東城,是那種北京胡同裏裏常見的大雜院,院裏住着三、四戶,街坊間見面打招呼都是按家裏的輩分論,一張嘴就“三叔”、“大姑”的,親近的就像是一家子。方茴家佔了一間北房和後搭出來的半間西房。老兩口住在北屋,方茴去就住在那鴿子窩般大小的小西屋裏。院裏有個公用水龍頭,打水的時候見着了,都客氣兩句“您先來,您先來!”。但是沒有廁所,方便的話都得去衚衕裏的公共廁所蹲坑。廁所往北去一點,有個副食店,方茴小時候那兒買冰鎮酸梅湯,現在也闊氣的擺了冰櫃,買着高檔冰淇淋。再往前小口兒那有棵大槐樹,傍晚的時候就聚着一幫光大膀子的老少爺們,有的下象棋,有的聊聊形勢,都說皇城根底下的人愛談政治,老舍的《茶館》裏描寫的貼“勿談國事”的字條那是一點不假,到了現在老百姓們還是照樣管不住他們的嘴。間或也有穿着寬鬆背心褲子的婦女,聚在一塊嘎達牙說誰家二丫頭四小子又怎麼怎麼着了。老人們見面,則一定會說“喫了麼您吶?”,要不就說“晚不晌遛彎去?”。   按現在的話說,方茴就是在享受重溫着濃厚的老北京文化,因此也不覺得太無聊。   陳尋他們總在練完舞后到她奶奶家一起玩會兒。那時候他正彈吉他上癮,什麼《小草》、《我是一隻小小鳥》早就彈得滾瓜爛熟,已經開始練習新曲子《戀戀風塵》和《那些花兒》,手感好了還能來一段許巍的《在別處》。喬燃在暑假裏也學了吉他,不過還只是在《同桌的你》的初級階段。兩個人經常一起揹着吉他去,在方茴的小屋裏輪流彈唱。林嘉茉和趙燁不會這些,就坐在一旁的馬紮上聽。方茴的爺爺奶奶總給他們準備不少好喫的,一來就切西瓜煮玉米,拿個大鋼種盆,放在地下扔皮吐籽。屋裏地兒小,西曬的時候更加熱。方茴把家裏那咯吱亂響的華柱牌老風扇開到最大,再一人發個蒲扇扇風。要是有蚊子,就在屋門口點上一盤蚊香。   方茴笑着說,可想而知那時候他們過得是怎樣的邋遢和悠閒,吉他聲、電扇聲、說話聲混合成一片,蚊香味、西瓜味、汗味蒸發在一起。大概因爲看不到離別,所以時光總是慢悠悠的。   而在開着空調的澳洲小屋中,聽到她說這些,我卻不禁有點悲哀。一是因爲我發現成長帶給她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可見,二是因爲在我這裏她彷彿並未得到真正的安慰。我突然有點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讓她在我面前從心底綻放這樣的笑顏。在我們之間,沒有過去的話,會不會有將來。   但是方茴並未發覺我的心思,她薄薄的嘴脣一張一翕,又開始緩緩念出了陳尋的名字。   轉眼間陳尋的生日就快到了,他生日和我一天,所以註定會和我遇到一樣的問題,那就是記住這日子的人少,忘記的人多,不得不年年在暑假裏長大。因此陳尋的生日習慣性的和發小們過,而並不和同學一起。如今有了方茴自然又不一樣了,不可能拋開方茴,那麼必然這些人要再次見面。上次的會面以那種方式結束讓陳尋很不舒服,他決定調和這兩方的矛盾。因爲不管是方茴還是唐海冰他們,都是他不願意捨棄的人。而且,以陳尋的性格也不願意與往事糾纏。他覺得,既然都過去了,又不是開心的事,那麼就忘了唄。   陳尋在頭一天挨個給他的發小們打了電話,他語氣堅定的說一定會帶方茴去,所以無論方茴以前出過多大的事,都不要再計較了。他自己都不在意,他們就更沒有在意的必要。反正他就是喜歡方茴,沒轍,只能這樣了。   孫濤和楊晴答應的還算痛快。楊晴前一陣剛看了不少席絹的小說,因此特爲之感動,她說陳尋能爲一個女孩這樣做特他媽男人,這樣的愛情應該歌頌應該弘揚應該寫成小說拍成電影,反正不應該被破壞。她堅定的站在了他們一邊,堅決反對一切邪惡勢力棒打鴛鴦,還信誓旦旦的說,如果他們私奔,她一定去幫着弄票,還特意問了問到時候是不是要坐到上海然後換船去香港,這樣比較符合故事情節,有懷舊的味道。   孫濤比較冷靜,他根本沒理楊晴那小女生般的愛情幻想,很誠心的跟陳尋說,這麼做他也沒什麼太大意見,畢竟方茴是陳尋女朋友又不是他的,如果楊晴以前那樣他肯定早蹬了她。但這種事作爲朋友而言,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陳尋自己能過的舒心。至於方茴能不能讓他舒心,孫濤從理論上持保留意見。   他這番話陳尋和楊晴都不愛聽了。楊晴在電話那邊操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子罵道:“你丫蹬啊!蹬啊!蹬你大爺的?抽你小丫挺的信不信,再說一遍我跟你丫死磕!”眼見自身難保,孫濤忙掛了電話,陳尋一肚子詞都讓楊晴說了,他在電話那邊憋屈了半天才又聯繫了吳婷婷。   吳婷婷聽了陳尋理直氣壯的陳述後沉思了一會,她和孫濤的想法差不多,對於方茴這個人還不太能接受。她總覺得這兩個人並不合適,經歷多的那個很敏感,而經歷少的那個又太熱血。這樣的結合註定會擾亂彼此的生活步調,越努力接近就越痛苦。不過這些話吳婷婷沒有明說,只是提醒陳尋,方茴和她不一樣,不能心如止水。如果陳尋認真,就一定要多擔待。陳尋知道她又想起了白鋒,就沒有再說什麼。最後吳婷婷還是答應到時候會照顧方茴一點,並勸他最好親自去和唐海冰說這件事,畢竟只有他見過當時的情景,心結也最大。   傍晚的時候陳尋去找了唐海冰。他們小時候住在同一條衚衕,後來幾個人都隨着北京的建設而不斷搬遷,現在已經分散在了不同的地方。陳尋騎車在幾棟紅磚樓之間穿梭,他回想起小時候和唐海冰一起騎着父母的二六永久牌自行車在衚衕裏亂鑽的日子,那會他個子還小,甚至夠不到自行車座椅,唐海冰總在一旁陪着他,每當他來不及剎車摔倒了,唐海冰都立馬下車去扶他,而陳尋也總心甘情願在他前面開道,把車把上的銅鈴按得震天響。那會兒他們總是自然而然的做這些事,一直到現在陳尋覺得他們之間還應該那樣,既然他喜歡方茴,唐海冰就也一起玩好了,又不是多大不了的事,不至於弄得那麼不開心。這麼想着,陳尋又緊蹬了兩步。   陳尋到唐海冰家樓下時,真好趕上他買菸回來。唐海冰高興的揮了揮手,往旁邊的蔭涼地一指就走了過去。   “今兒怎麼有空找我來了?你們現在不是跳舞呢麼?”唐海冰說。   “操!我們是早上跳,現在這會跳還不熱死!我就知道你丫忘了!明天什麼日子啊?”陳尋把車支好說。   “我他媽纔沒忘呢!不就是你丫誕辰日麼!明什麼安排?”唐海冰抽出根菸說,“來一根麼?”   “不要不要!我想先一塊喫飯,然後去地壇滑冰去。”陳尋推開他的手說。   “我都忘了你丫是好學生了!行!那明天我和孫濤他們一塊找你去!”唐海冰掏出打火機自顧自的點燃了煙,深深吸了一口。   “海冰……”陳尋猶豫着開口說。   “啊?”   “明天我會帶方茴去。”陳尋直直地看着他說。   唐海冰愣了愣,把煙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大聲說:“你丫還沒死心啊!怎麼就那麼不進鹽津味兒!方茴她……”   “不就是初中喜歡她的人死了麼!”陳尋打斷他說,“那怎麼了?又不是她殺的,她有什麼錯啊?”   “你不懂!那女的玩人玩得……操!你想想李賀要沒嘗過甜頭,至於爲她賣命嗎?”唐海冰氣急敗壞的說。   “她也沒讓李賀去和人家打架啊!海冰,你相信我,方茴不是那種人。”陳尋言辭懇切的說。   “相信你?我是親眼看見的好不好!”唐海冰推開他說。   “親眼看見怎麼了?你又不是李賀,你知道他怎麼想的?再說了,那是誤傷!又不是誰成心安排的!方茴也想不到啊!生死有命,白鋒也沾過這事,你能說他是壞人麼?”陳尋奮力替方茴辯解說。   “操!你爲了她居然拿白鋒說事兒!我先告訴你,你這話別在婷婷面前說啊!要不然她恨死你!”   “我知道!”陳尋煩躁的說,“海冰,我就是喜歡她,長了我也不敢說,至少現在我肯定要和她一塊兒,要是哥們兒你也別勸我了,明天來大家一起好好玩。行還是不行?你說句話!”   唐海冰冷冷看着他說:“得!我明白了!我也不和你爭,你小,我讓着你!但我這話撂這兒,早晚有一天你自己會受不了的!明天幾點?我去!”   “啊?”陳尋沒想到他這麼痛快。   “啊什麼啊!幾點?”唐海冰不耐煩的說。   陳尋告訴他了時間,唐海冰也沒再跟他說話,轉身就上樓了。陳尋總覺得這事特別不痛快,也沒法發牢騷。好在總算還是擺平了他們,一切都安排好只差方茴沒通知了,陳尋打算晚上回到家再給她打電話。   可是他沒想到,那天晚上他卻怎麼也沒能找到方茴。   (8)   陳尋回到家以後很自然的給方茴奶奶家打了電話,可是一向和藹的老人卻語氣冷淡的說:“方茴不在。”還沒等陳尋再問點什麼,那邊已經變成忙音。陳尋有點奇怪,接着撥給了她自己家,是她爸爸接的,一樣的簡單冷漠,而答案卻讓他很詫異,居然還是那句“方茴不在。”   陳尋突然不知所措。   他發現自己沒有任何辦法,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不知道她在做什麼,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找到她去問問她。   我想那種感覺肯定很絕望,明明如此親近的兩個人,卻可以在一瞬之間分開,可怕的是,他都不知道究竟分開了多遠。   那時候的陳尋還是年輕的,他不甘這種失落。他不敢再給方茴家打電話,於是他就託自己的同學朋友們,趙燁、林嘉茉、吳婷婷、孫濤、楊晴等等等等,去給方茴家打電話。他知道這種行爲可能很騷擾,也明白會因此更加降低方茴在他發小心中的信任度,可是他管不了這麼多了。到了現在,方茴的神祕感對陳尋而言已經不是一種吸引了,準確的說,而是不安與煎熬。   但是結果仍然讓他失望,不管是方茴的爸爸還是奶奶都沒說她去了哪裏,問來問去都只是說她不在。   就這樣幾乎折騰了一晚,第二天陳尋早早的就騎車去學校了,他完全忽略了自己的生日,也沒有絲毫的開心與興奮。他只想趕緊見到方茴,問問她到底怎麼回事。   陳尋幾乎是第一個到的,他也沒進去,就在校門口坐在車後架上四處張望。陸陸續續的有人來了,陳尋面兒熟人緣廣,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但他都沒怎麼理,揮揮手就過去了。王曼曼進來時跟他說生日快樂,他也僅僅點了點頭。一直等了很久,方茴才姍姍來遲,她沒騎車,看見陳尋忙小跑了幾步過去。   “生……生日快樂。”方茴還沒喘勻氣,笑眯眯的說。   可是陳尋卻沒有絲毫領情,他面容冷淡的地說:“昨天干嗎去了?”   “啊?”方茴被他問得發矇,不明所以的說,“我一直在家,沒幹嗎啊……”   “是嗎?”陳尋冷笑了一下,轉身推起了車。   方茴發覺了他的不開心,她突然想起自己昨天的確出去了一趟,去一個小商品市場取爲陳尋定做的“米鏈”。那是那會挺流行的小項鍊,吊墜是一個很小的玻璃瓶,裏面的透明油狀液體中裝着米和一些亮晶晶小珠子,在米粒上面可以寫字,方茴定製的那個寫着“陳尋生日快樂”。方茴覺得陳尋一定是以爲自己沒給他準備禮物,所以彆扭了,她從書包裏拿出那條小項鍊,拉住陳尋說:“對了!下午是出去了一會,我去……”   “別騙人了!”陳尋甩開她的手說,“我問你晚上!晚上去了哪兒!我輪着番的讓人給你自己家、你奶奶家打電話,都說你不在!方茴,你跟我說實話就那麼費勁麼!”   方茴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項鍊上的小瓶子在兩人之間晃來晃去,最終滑落在了地上,小玻璃瓶應聲而碎,寫着“陳尋生日快樂”的幾顆米粒滾落四散,沾上了髒兮兮的土。方茴悲傷的看着陳尋,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陳尋毫不示弱的問:“說啊!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   “在家。”方茴抿着嘴脣說。   “方茴!”陳尋幾乎是嚷着說,“你別再……”   “在我媽媽家。”方茴的聲音很小,但還是一下子就讓陳尋停止了怒吼,“我媽和我爸……離婚了。”   操場的大喇叭響起了集合的聲音,方茴低着頭從陳尋旁邊走過,陳尋猶豫的拉住她的衣袖,小聲說:“爲什麼不告訴我啊……”   “我不想和別人不一樣。”   方茴深吸了口氣,掙開陳尋的手,擦了擦眼睛向操場跑去。   陳尋覺得心像被什麼刺穿了一樣,生疼生疼的。他默默蹲下,一粒一粒的撿起了地下那些碎片,白色的米粒已經變得黑乎乎的了,上面依稀的字跡加劇了他心中的疼痛。他恨不得立時去跟方茴道歉,可是他又突然想起,他追方茴的時候給她的保證就是,絕對不說對不起。   其實方茴的父母在她初中的時候就離婚了。那一代人可真是什麼倒黴事都趕上了,年幼的時候剛解放,整個國家都在復甦的階段,可以說一窮二白要什麼沒什麼。上學的時候正文革,學校全部停課,不管你學得多好都別唸了,上山下鄉去兵團,天南地北的發配出去,這一走就是幾年,離家數千公里。等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過去了,知識青年再教育結束了,分配工作時卻基本都留在了外地。好不容易國家政策允許知青返鄉了,孩子戶口又不好弄。終於遊子歸家,一切落停了,沒過兩年踏實日子,又市場經濟下崗了。   方茴的爸爸方建州就親身經歷了以上這一系列的所有事。他思想並不開化,怎麼也想不通好好的國有企業怎麼就完了,工人兄弟怎麼就都捲包袱回家了,他有着這麼好的技術,會畫這麼漂亮的圖紙,怎麼就沒活幹了?相比之下,方茴的媽媽徐燕新就精明很多,她早早的就當起了個體戶,從開始在街邊買煮苞米,到後來買賣“軟黃金”羊絨,她是什麼掙錢就做什麼,一步步的將資本累積到驚人的數字。   社會學家說的沒錯,最穩定的婚姻是男人比女人的經濟基礎和社會地位都稍高一些的婚姻,而最不穩定的婚姻就是女人比男人的經濟基礎和社會地位都高很多的婚姻,比如方茴父母這種。他們離婚倒不是說就沒有感情了,只是來自社會的影響,遠遠勝過了內心的影響。   離婚後方茴跟了她爸爸,定期的會去媽媽那裏住幾天。雖然她不願意承認自己爸爸是弱者,但是其實也明白自己站在了弱勢的一方。她覺得爸爸更需要她,失去了完整的家庭,富裕或貧窮對她來說不再有什麼意義。而且,她還是有點淡淡的埋怨媽媽,不管什麼理由,結果表現出來的就是媽媽爲了金錢拋棄了她。   我覺得方茴的獨特性格,就是由生活中這些事一一促成的。但是,作爲旁觀者,已經成人的我可能可以看出這些,而對於那時剛剛過完16歲生日的陳尋,我想大概還是不能明白。不能明白就無法體貼,無法體貼就會無意傷害,無意傷害就會削弱彼此間的牽絆。   而年少的他們,也許就此惡性循環。   那天跳舞,陳尋一直心不在焉的,他緊緊盯着方茴,一結束就徑直跑到了她面前。   “一會一起吧!”陳尋有些羞愧的說,“陪我過生日。”   方茴沒有答話,陳尋早上的話讓她有點傷心,但是怎麼說今天也是陳尋的生日,她也不想讓他不開心。如果說去年他們之間發生問題,那麼她會膽小的選擇分手了事。可是今年她卻下不了這個決定了,不是因爲她變得可以勇敢的去承受,而是因爲她更加膽小了,膽小得不敢離開,生怕失去。   “我昨天就安排好了,但是怎麼也找不到你……真是特別特別的着急,我心裏巨不踏實。方茴,以後不管去哪兒都讓我能找到你,行嗎?”陳尋看着她,越說越委屈。   “還有這個……我都撿起來了。我很喜歡,回家我就把它洗乾淨,我會一直留着的……我……”陳尋攤開手心,上面是寫着“陳尋生日快樂”的那幾顆米粒,因爲一直攥着,被手裏的汗漬浸得乾淨了些。   “好吧。”方茴看着心軟了些,點點頭說,“那先陪我回趟我媽家,我拿東西,晚上不住那裏了。”   “嗯!我帶你!”陳尋高興的說。   在路上,兩個人還是有些彆扭,沒怎麼說話,他們騎車三拐兩拐的,就到了朝陽門外。   陳尋問:“你媽家在這裏?”   “嗯,從這兒拐進去!”方茴拍拍他後背說。   那條路就在華普超市旁邊,陳尋突然想起了春遊那次方茴的特別反應,說:“上次咱們來這裏買喫的,你是不是看見你媽了?”   方茴愣了一下說:“嗯……”   “我說就隔一條馬路的事,你怎麼不去呢!不過遇見她也沒事啊。”陳尋說。   “就是不想讓她看見,左拐,到了。”方茴淡淡的說。   陳尋停下車,詫異的看着面前的高檔小區說:“就這兒?”   “嗯,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出來!”方茴跳下車說。   那時候絕大多數北京人還沒聽說過複式住宅,而方茴媽媽徐燕新住的地方,就是全部複式小樓的俱隆花園。陳尋看着裏面鬱鬱蔥蔥的園林和跑進跑出的外國孩子,不由感嘆生活的差距。他從來沒想到方茴她媽會這麼有錢,從方茴身上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他不理解方茴幹嗎不告訴他,他覺得有錢又不是壞事,完全沒必要掖着藏着的。   不一會,方茴就揹着包走了出來,陳尋往前騎了兩步,她一下子就躥上去了,現在,她已經習慣躥陳尋的車。   “咱們去哪兒啊?怎麼沒叫嘉茉他們?”方茴問。   “去地壇滑冰,不和他們一塊,每年我都和唐海冰他們過,咱倆得快點,估計現在他們已經到了。”   “啊?”方茴喫驚的說。   “沒事!你放心,我都跟他們說好了,反正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他們不會怎麼樣的。以後,我要讓你覺得和別人都一樣!沒什麼你害怕的事!不過,你可不許再有什麼瞞着我了!”   “我不會滑冰……”   “我教你!”   “我……”   “坐穩了啊!我可加速了!”   陳尋飛快的蹬起了車,方茴坐在他身後沒有吭聲。其實她心裏一萬個不情願,她實在不想再跟唐海冰見面,因爲一見面兩個人就都會想起以前的事,那絕對不可能愉快。但是看陳尋這麼篤定,她也不好再拒絕。   從那個時候起,他們就漸漸發現了彼此間的缺憾。小裂縫帶來的恐懼感讓他們誠惶誠恐的去暗暗的妥協,甚至費盡心思地努力彌補。可是,我想他們或許太用力,或許太稚嫩難以承受,或許命運戲弄陰錯陽差。總之,他們在不知不覺間卻慢慢的漸行漸遠。   (9)   陳尋帶着方茴趕到地壇,他出了一身的汗,後背有兩大片水印。唐海冰他們都到了,孫濤遠遠的衝他揮了揮手。也許因爲緊張,方茴跳下車的時候褲子掛在了自行車支架上,兩人踉踉蹌蹌的,幾乎摔到一起。   “我操……真他媽笨!”唐海冰眯着眼睛不屑的說。   楊晴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吳婷婷扽了扽她,笑着迎上去說:“怎麼了?一來就給我們行這麼大禮?”   “別沒良心啊!還不是着急怕你們等久了!我剛纔腿差點抽筋!”陳尋笑着說,“是吧,方茴?”   方茴怯怯的從他身後走過來,眼睛看了一圈,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上次都認識了,我就不介紹了!今天咱們一塊好好玩!”陳尋把方茴往自己身邊拉了拉,看着唐海冰說,“說吧海冰,今天上哪兒喫去?早商量好怎麼宰我了吧?”   唐海冰點了根菸,隨手向馬路對面一指說:“就麥當勞吧!齁逼熱的,待會不還滑冰麼,也別走太遠了。”   “行,等我存車,咱一塊過去!”陳尋推着車走向了存車處。   方茴沒來得及跟上他,她呆呆站在一羣人旁邊,顯得格外孤立無援。   “嘿!你知道麼?”唐海冰走到方茴旁邊,吐了口菸圈說,“就是李賀教會我抽菸的。”   方茴輕輕顫了顫,臉一下子就白了,吳婷婷一巴掌拍在唐海冰後背上說:“你這人!真他媽沒勁!”   “操!輕點!你丫橫紋掌,打人疼着呢!”唐海冰唧唧歪歪的走開了。   “甭理他!”吳婷婷對方茴說,“他嘴欠!”   方茴惶恐的點了點頭,陳尋存好車跑了過來,拉住她的手說:“揹着我說什麼壞話呢?走吧!”   攥住陳尋的手,方茴稍稍心安了些,他們一起過了天橋,去了地壇對面的麥當勞。   幾個人佔了張大桌,楊晴一坐穩就撅着嘴說:“陳尋,我想喫巧克力聖代!”   “行行行!喫什麼都行!”陳尋笑着說,“都還要什麼?告訴你們,就這一回啊!過這村,沒這店!別超過100塊錢。”   “三巨無霸!”孫濤搖搖晃晃的舉起三根手指說。   “操!喫的了麼你!撐死你丫的!”陳尋憤憤的說。   “誰說喫不了!我他媽天天干體力活,就得補補!是不是,晴兒!”孫濤瞪着眼睛說。   “滾蛋!”楊晴一拳打在他身上。   “你丫真淫蕩!”唐海冰不懷好意的笑着說。   “行了啊你們!這還有好學生呢!”吳婷婷望着臉紅的方茴說。   “切……好學生可不見得是好人啊!”唐海冰陰陽怪氣的說,“我要麥香雞!”   “海冰!”陳尋瞪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記啊!”唐海冰嚷着說。   方茴默默的低下了頭,她的心情幾乎沉到了谷底,她知道唐海冰不會輕易原諒自己,這樣的時間對她來說太漫長太難熬了。   “方茴,你想喫什麼啊?”吳婷婷打圓場,和氣的問她。   “隨便……”方茴小聲說。   “我知道她喫什麼。”陳尋把筆扔下說,“還要不要別的了?不要我可買去了!不能再追加啊!”   “沒了,你坐着,把錢給我,我去買。”吳婷婷拉住陳尋說。   “也行。”陳尋知道吳婷婷是想讓他留下陪方茴,感激的說。   終歸還是年紀小,等到喫飯的時候,他們之間氣氛就好了很多。這些人聚在一起像是有說不完的笑話,彼此揭短,以前乾的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翻出來說了個夠。   陳尋剛講完唐海冰被他爸拿笤帚疙瘩追着滿衚衕跑的英雄往事,唐海冰馬上就清清嗓子說了起來:“嘿!這次說一段絕密的,保準你們以前都沒聽過!”   “別逗悶子!快說!”孫濤笑着說。   “故事叫做《陳尋和狗》……”唐海冰慢條斯理地說。   聽這名字揚晴就笑了起來,她一邊拍打唐海冰一邊說:“《陳尋和狗》……你真能琢磨啊!還《籬笆、女人和狗》呢!”   “你丫別他媽瞎編啊!”陳尋笑着說。   “今天我要是瞎編!我唐字倒着寫!”唐海冰好像跟他槓上了,挑起眼睛學着單田芳的聲音說,“話說80年代末期,在北京西城德外東大院中,那是羣雄割據……”   “操!還說沒瞎編呢!”陳尋扔過去一根薯條說。   “就是!你丫簡練點!真當自己是說評書的啊!”孫濤符合說。   “行行行!就是老張家二大媽養了條狼狗你們還記得麼?”唐海冰笑着說。   “我知道!”孫晴舉起了手,“剛拿回來時還挺小的,沒倆月就長的特大!兇着呢,我都不敢去那院玩了!後來好像讓套狗的給抓走了,對吧?”   “對,就是那條狗。”唐海冰點點頭,“有天晚上我和陳尋去小賣部去買冰棍,陳尋嘴饞,偷拿了他媽點錢,又買了包粘牙糖。結果剛一出門,就看見那條狗了……”   “啊!”陳尋一聲慘叫,拉住唐海冰說,“大哥!我服了,別講那事了!行麼?”   “不行不行!”吳婷婷攔住陳尋,笑着說,“海冰,甭理他!你快講,後來怎麼了?”   唐海冰得意的看了眼陳尋,接着說:“當時二大媽沒在旁邊,那狗也沒人牽着,就自個跟那兒溜達呢。丫小時候膽兒不是特小麼,嚇得手裏東西撒了一地。我就跟他說,別瞎動緩,撿起來趕緊走。都說狗怕人蹲,它估計不敢過來。那成想那狗厲害着呢,一看陳尋蹲下,以爲他要拿石頭砍它,”呼“地一下就竄過來了。操!嚇得我,拉着陳尋撒丫子就跑啊!”   “不是越跑越追麼?”楊晴插嘴問。   “對啊!但那會兒哪還想得到啊!結果你們猜怎麼着?別看陳尋那會個兒小,跑起來是一點不含糊,居然跟得上我!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見衚衕就往裏面竄,我剛藏好,就看一條黑影”嗖“就過去了,一點不誇張,那速度,是人是狗我都看不清楚!過一會兒,我就聽見那狗在嗚嗚。我偷偷一看,你猜怎麼着?狗在那兒轉圈,陳尋影都沒了!操!丫比狗跑的還快!”   大家哈哈笑成一片,方茴也笑了,她覺得說起這些的唐海冰,真的只像是陳尋從小玩大的好朋友,一點也不可怕。   “聽着!還有最關鍵的呢!等我被解救出去,我馬上就去了陳尋家,他正坐小板凳上哭呢,我抬眼一看院裏的晾衣服繩上,掛着一條溼漉漉的小褲衩,就是……就是他剛纔穿的那條。”   唐海冰憋不住,自己先笑出了聲,大家愣了一會,“轟”的一聲爆笑了起來。陳尋紅着臉,越過桌子去揪唐海冰,唐海冰笑着閃開他說:“不賴我!我說的可都是真話!”   楊晴幾乎笑出了眼淚,她趴在孫濤身上說:“哎呦媽呀,逗死我了!這段子真經典!你以前怎麼沒講過啊?那後來你是怎麼從那小衚衕出來的?那狗就跑啦?”   “白鋒聽見狗叫,把二大媽叫來拉走的!”唐海冰說。   哪知他說完這句話,剛纔還嘻嘻哈哈的所有人,突然一下子沉默了。方茴納悶的看着他們,陳尋瞪了唐海冰一眼,唐海冰自知說錯話,低下了頭。楊晴小心翼翼的看着吳婷婷,孫濤輕輕嘆了口氣。   吳婷婷沒說話,她拿起杯子喝乾了剩下的可樂,抹了抹嘴說:“都喫完了就走吧。”   方茴發現她的手有點微微顫抖,忙問她:“怎麼了?不舒服?”   大家都別有深意看了她一眼,方茴有些不知所措,陳尋忙在桌子下面拉了拉她。   “行!那咱走吧!”孫濤站起身說。   出門的時候,陳尋特意走到了吳婷婷旁邊,他小聲問:“沒事吧,海冰不是有心……”   “我知道,不用你說!”吳婷婷打斷他。   陳尋皺着眉說:“你別這樣,婷婷,跟你說真的,都這麼多年了,你別鑽牛角尖了行不行?他在哪兒,能不能回來,誰都不知道,你何苦這麼……”   “你他媽煩不煩啊!”吳婷婷紅着眼睛幾乎衝他喊了起來,“自己的事還沒弄利索呢,還他媽管閒事!我怎麼樣不用你管!我這話先放這,你今天留點意,海冰明顯沒憋好屁!”   陳尋回頭看看方茴,猶豫的停了下來,他望着吳婷婷的背影想了想,又跟上了她:“我不信海冰能怎麼着,你現在這樣我沒法不管。你從小就倔,還愛蒙人,多大事都擱心裏。這麼大人了,還這樣……別哭了!待會讓他們看見!要不一會都圍過來,煩也煩死你!”   “事兒媽!要你管!”吳婷婷使勁吸吸鼻子,笑着擦了擦眼淚。   (10)   聽方茴講了後來發生的事之後,我有點像娘們似的埋怨。我覺得當時陳尋要是不跟吳婷婷在一塊說話就好了,他去做爛好人,方茴卻被扔在了一邊,然後纔會發生那些事……   現在我想,可能是我恨不得充當陳尋的角色纔會產生這麼無理取鬧的想法。因爲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兩件事,第一,陳尋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這樣走到吳婷婷旁邊;第二,假如那會兒他陪着方茴,該發生的也一樣會發生。   就在陳尋安慰吳婷婷的時候,唐海冰走到了方茴旁邊。方茴有些瑟縮,但還是努力的衝他笑了笑。   唐海冰沒有笑,他皺着眉頭,樣子很爲難的說:“你喜歡陳尋麼?”   方茴一怔,點了點頭。   “就跟以前喜歡李賀一樣?”唐海冰這次其實並沒有一點諷刺的意思,但是方茴還是覺得渾身顫悠了一下。   “不……不是。”她聲音有些發抖,卻又堅定。   “不是也不行,你明白麼?”唐海冰點了只煙說,“我知道可能這麼對你也有點不公平,但是這世道你沒法強調什麼公平。要是公平的話,幹嗎李賀就死了,可是捅了他的那個傻逼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呢?年輕殺人就不用償命啊!李賀是壞人麼?他就該死麼?不是吧,可他怎麼就死了呢?”   方茴的眼淚在眼眶裏凝聚了起來,她想起了李賀,想起了曾經和他一起玩拔根、唐海冰在旁邊起鬨搗亂的時候,那會兒的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變成現在這樣。   “實話說,以前你鉛筆盒裏的蚯蚓都是我放的,你自行車的氣門芯都是我拔的,你和別的男生說一句就得給李賀道歉也是我規定的,還有你帶了三年的小白花,這主意也是我想的。你肯定覺得我特混蛋,可我也沒辦法,不管爲什麼,沒有你的事他就不會死。所以不幹點什麼我覺得對不起李賀。你知道麼?他那會兒真是特喜歡你……”   “你別說了,我不怪你。”方茴摸了摸眼睛,“我現在還記得那日子,清明也給他燒紙。”   “嗯,那你也算還行。不過,你還是不能和陳尋一塊。李賀對我來說就像親哥哥,而陳尋就像親弟弟。他們倆通過你聯繫起來,我怎麼也接受不了。我是看着李賀死在我旁邊的,而他當時最後看見的肯定是你,雖說你沒看他吧。就這一點,咱倆誰瞅誰都痛快不了。而且不是我故意找藉口,我太瞭解陳尋了,我覺得你們倆根本沒可能,成不了。你別怪我說話狠,說白了就是我不放心你,當然也不放心他。年輕時候不就是玩玩麼?你找別人我絕對不管,沒準還祝福你呢!可陳尋,絕對不行。”唐海冰望着陳尋的背影,堅定的說。   方茴半天沒有吭聲,她在腦子裏把唐海冰的話好好過了一遍。雖然唐海冰這人平時挺不講理的,但這幾句他還真是打心眼裏好好說的,有些地方也確實就像他說的那樣。但是,她不可能因爲這些話就放棄陳尋。方茴和陳尋在一起的日子,可以算是她十幾年的生命中最舒心的時候。不僅僅是少男少女間的那種懵懂愛戀,更重要的是,陳尋帶着她看到了生活的美好。而她,原本已經絕望。   就像一個想跳樓自殺的人,你要是不理他,那跳下去死也就死了。可是如果你在半截拉住他,那他自然產生的求生慾望則是驚人的,而且一旦救上來就絕對不會去自殺第二次了,這是心理學的結論。方茴的情形,和這個有些類似。   唐海冰緊緊盯着方茴,她的手因爲害怕和緊張而不自覺的攥住,指節泛起了青白色。   “我……我還是……喜歡陳尋。”方茴輕輕的顫抖着說,“海冰,我不會離開他。”   唐海冰沒想到這個戰戰兢兢,說話都顫悠的女孩居然這麼回答他,因此更加嚴厲的說:“你別敬酒不喫喫罰酒啊!”   方茴咬着牙搖了搖頭說:“我做不到。”   唐海冰差點背過氣去,他記得初中時無論他做什麼,方茴都不敢反抗,他本以爲這樣半推心置腹,半逼迫威脅的方法能有效果,但是卻錯估了方茴的勇氣。他正想再說點什麼,腰上別的BP機卻響了起來。他拿出來看,“嘿嘿”笑了兩聲說:“方茴,那你就別怪我了。”   方茴悽然的笑了笑,走在前面的陳尋如春花般絢爛,走在身後的唐海冰黑暗得深不見底。遠離天使或許惡魔也不會再糾纏,可是爲了那一點點光,兩者之間,她選擇面對未來,背對過去。   他們走到地壇冰場,在前臺租了鞋。方茴從來沒滑過冰,看着明晃晃的冰刀直眼暈,陳尋笑着扶她站起來,她緊緊抓住陳尋的胳膊,像到了陌生地方的小動物,滿臉驚恐。   “喲!我纔看見,你怎麼穿短褲就來了?”吳婷婷繫好鞋帶,走過來說。   “啊?怎麼了?”方茴勉強站穩,抬起頭問。   “冷啊!”吳婷婷向手心呵了口氣說,“再說,摔冰上也容易破。陳尋你真是的,也沒提醒人家一下!”   “呀,我還真沒想那麼多,不過就算我想起來,也沒辦法告訴她。”陳尋說。   方茴知道他還在介意昨晚沒能找到自己,就沒在多說什麼,衝吳婷婷笑了笑說:“沒事,不是特別冷。”   吳婷婷瞥了陳尋一眼,自己滑了進去。   孫濤和楊晴在裏面已經滑了一圈,兩個人動手動腳又笑又鬧,親熱得不行。大概是怕唐海冰找麻煩,吳婷婷纏住他非要學倒滑。唐海冰倒也配合,一直耐心的陪着吳婷婷,也沒過來和陳尋方茴說話。   陳尋拉着方茴滑到另一個半圈,扶住她的肩膀問:“冷麼?冷就出去坐會兒?”   “還行。”方茴嘴脣有些發紫,輕聲說。   “行什麼啊!說話都上牙打下牙了!”陳尋一把拉住她,“出去吧!”   “那你陪我……行麼?”方茴哀求的看着陳尋說,她之所以硬撐了這麼久,就是害怕獨自在外面的時候,唐海冰會再和她說些什麼。   “廢話!我不陪你幹嗎去呀!”陳尋搓了搓她的手說,“你看看,都快僵了!你怎麼不說啊!”   “我覺得還行……”方茴笑了笑。雖然陳尋嘴裏一直在嘟嘟囔囔的埋怨,但是手卻攥得很緊,手心那一點點溫度,彷彿就讓她暖和了起來。   兩個人到了外面,方茴坐在凳子上,她僵硬的手指怎麼也解不開鞋帶。陳尋還了鞋,徑直走過去蹲下說:“我來吧。”   “不……不用了!”方茴忙推開他說,“我自己就行!”   “你看你,哆哆嗦嗦跟老太太似的,得了吧。”陳尋自顧自的解起了鞋帶,“我啊,要是多想點就好了,我沒想到這麼冷,要不然一定讓你多穿點。”   “嗯,我知道。”方茴兩隻手支在旁邊,微笑着說。   “早上的事不生氣了吧?今兒還高興麼?”   “挺……挺好的啊。”   “是吧?我就說吧?”陳尋興奮得抬起頭,“別看他們一個個跟小流氓似的,其實骨子裏都是好人!尤其是海冰,特仗義!”   方茴的笑容中摻雜了些苦澀,她低着頭,腿一晃一晃的蹭着地,套在腳上的白襪套染上了一層薄灰。   陳尋把鞋扔到一邊,坐在方茴旁邊說:“小時候我們幾個玩拍畫兒,我的技術最棒,自己攢有一套變形金剛的拍畫,別人都沒有,好看着呢!結果讓旁邊衚衕的幾個大孩子盯上了,有一次他們和我玩,輸了還耍賴,非要我把那套畫兒給他們,我當然不給了,他們就急了,跟我搶。孫濤真是沒白搭他這個姓,那孫子就是一慫貨,看形勢不對撒丫子就跑了,只有海冰跟我一起撐着,一直等到白鋒來,纔算擺平。所以說海冰這人是面惡心善,你和他待長了就適應了。”   方茴點了點頭,其實唐海冰這些特點她已經很瞭解了,因爲他們也曾經同窗三年,在那段時間內,她充分的感受到了唐海冰的義氣。方茴不想再和陳尋討論唐海冰,這話題就讓她不舒服,於是打岔問道:“你們總說白鋒、白鋒的,到底是誰啊?怎麼一直沒見過?”   “白鋒啊……下回再說吧。”   陳尋看見吳婷婷他們走了出來,站起身向他們揮了揮手。   (11)   方茴疲倦的和他們一起走出冰館,動作僵持的穿久了沉甸甸的冰鞋,猛地脫掉卻並不覺得輕鬆,腿沒勁,軟綿綿的落在地上沒有真實感。就如同她的心情一樣,壓抑了很長時間,現在彷彿沒什麼不開心的事了,反而卻隱隱不知所措。   唐海冰出門後就說有事先走了,孫濤送楊晴回家,陳尋和吳婷婷順路。方茴回奶奶家,對面有公共汽車到,便和他們告別,打算自己坐車回去。   陳尋拉住了她說:“我送你到車站吧!”   “不用,就過個天橋,你們走吧。”方茴說。   “還是我送你吧,等你上車我再走。”陳尋扭臉對吳婷婷說,“跟我一塊把她送走,咱倆再回家。”   “得得得!”吳婷婷擺擺手說,“我可不當電燈泡,我先取車去,你回來找我吧。”   陳尋笑了笑說:“也行,那你等會我。”   夏末的北京還有些燥熱,白天曬在柏油路上的熱氣,在傍晚全部蒸發了出來。兩人走上天橋,陳尋走在前面,嘴裏哼唱着《白樺林》,方茴慢了他一小步,跟在後面。   “上我旁邊來!”陳尋側過身說,“要不我老看不見你。”   “人多。”方茴抬頭看了看前面臺階上的人羣說。   “不行,那你走我前頭!”陳尋乾脆回過頭,站住了說。   “你這人……”方茴無奈地笑了笑,陳尋也笑了,一把抓住她,把她推到了自己前面。   方茴沒站穩,輕輕撞了旁邊一個人,那人“哎喲”一聲,急赤白臉的說:“嗎呢!”   “對不起。”方茴連忙道歉說。   “你丫走路不長眼啊!他媽的挺大的窟窿,出氣用呀!”那人流裏流氣,頭髮染成紅色,身上穿的T恤幾乎到膝蓋那麼長。他身旁還有兩個人,一看就都不是善主兒。   “你丫嘴乾淨點!也沒怎麼着!至於麼!”陳尋衝他嚷嚷着說。   “操!你丫哪兒蹦出來的呀!關你屁眼蛋事啊!”紅頭髮上去就推了陳尋一下子。   “你丫再……”陳尋擋開他,指着他剛要罵,就被方茴攔了下來,她戰戰兢兢的說:“別吵了,算了,對不起,對不起……”   “滾蛋!我操你媽!”紅頭髮一點都不含糊,拉開方茴,照着陳尋肚子上就是一拳。   陳尋從小到大沒捱過什麼打,這一拳打得他差點吐了酸水,他一下子火了,不管不顧衝上去就和紅頭髮廝打在了一起。旁邊兩個紅頭髮的同夥亦不甘落後,馬上過來把陳尋圍在中間一頓拳打腳踢。雖然陳尋比他們高大,但畢竟寡不敵衆,眼見就處在了下風。   方茴快要瘋了,她一次次的去拉他們,一次次的被他們推開,她大聲的叫陳尋的名字,大聲喊不要打了,但是沒人聽他的,也沒人幫她。   最後她用盡全身力氣抱住紅頭髮的胳膊,哭叫着求他住手,紅頭髮才停了下來。他一邊罵一邊又給了陳尋一腳:“讓這孫子橫!操!打不死丫挺的。”   “別打了,求求你……求求你……”方茴忙拉住他,泣不成聲的說。   紅頭髮戲謔的看着方茴說:“丫太欠,這是讓他長點記性,剛纔他罵我你也聽見了,罵了不能白罵,我得抽他一嘴巴,抽完咱們就兩不相欠了!”   “你大爺……”陳尋捂着肚子,掙扎着還要說,方茴忙擋在他身前說:“你要打就打我!”   “也行啊!”那紅頭髮彷彿就在等這句話,他出手又快又狠,上來就扇了方茴一個耳光。   方茴被他打得身子一晃,半邊臉都腫了起來,耳朵“嗡嗡”作響。疼痛感和恥辱感直襲到她心底,恍惚間,她好像又回到了初中時那段苦難的日子。   就在這含着雜音的空曠瞬間,方茴模模糊糊的聽見紅頭髮湊到她身邊說:“你呀,好自爲之。”   陳尋被這一巴掌徹底激怒了,他的眼睛已經被打腫,幾乎睜不開,但從紅脹的眼縫中,他還是看見了方茴搖搖欲墜的身體和絕望的表情,那一刻他根本沒辦法再理性思考,他衝上去狠狠掐住了紅頭髮的脖子,語無倫次的喊:“你幹嗎!你丫幹嗎!操你媽!我宰了你!”   路旁看熱鬧的人和紅頭髮的朋友都被陳尋的氣勢嚇蒙了,所有人都呆立着,甚至沒人敢上去勸一勸,說一句話。   “放開!你們都放開!”方茴突然聲嘶力竭的尖叫,“陳尋!分手吧……我們分手吧!我不和你在一塊了!我不要了!我受不了,真的不行了!我……我要分手!”   陳尋被方茴的話駭住了,他的雙手無力的垂下,根本顧不上身邊差點翻白眼的紅頭髮了。他覺得時間彷彿一下子靜止,呆呆地望着站在他對面的方茴。   方茴頭髮凌亂,臉頰紅腫,眼淚像珠子一樣不停地滾落,眼睛中滿是掩飾不住的哀傷。   陳尋有些茫然,他不明白爲什麼突然就這麼狼狽了,就在不久前他們還在一起聊天,還牽着手滑冰,還坐在車後座上聊她家裏的事,還笑鬧着上天橋……早上送的禮物雖然成了碎片,但也還好好在他褲兜了放着呢。明明剛纔都還好好的,可是爲什麼現在卻像要失去這一切的樣子呢?   陳尋不能接受,也根本不想接受,他搖搖晃晃的走向方茴,不顧天橋上人來人往,一把摟住她嗚咽的說:“不行!我不幹!絕對不行!我不和你分手!”   橋下的繁華如流水般匆匆而過,尚還青春年少的兩個孩子放任的在那年的一點時光中緊緊擁抱,那時候的他們還不知道以後將會是怎樣的結局,只是在單純的以爲,能夠這樣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抓住彼此不放,便是永恆。   方茴淚眼朦朧的從陳尋肩膀上凝視着對面地壇古老的牌樓,她明明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卻仍說着別離的話:“陳尋,咱倆啊……還是別在一塊了……”   “不!不成!你肯定是生氣了對不對?我不該跟他們打架?我下回再也不這樣了,我發誓,行不行?我不分手,死也不分手!”陳尋也哭了出來,在男孩子還能盡情流淚的年紀,他因害怕別離而淚流滿面。   “不是的……你也看見了,不是你不好,是我……今天這些人,肯定是衝我來的……要不然也不會這樣……”   “不可能!”陳尋緊緊抱着她,不讓她有一點掙扎的餘地,“你一個女孩兒,礙着他們什麼了?那幫人就是流氓!我保證以後絕對不去招惹他們了!”   方茴悽然一笑說:“你沒看見,他們不是三個人,剛纔他們下了天橋就有一個人過去說話了,那個人我認識,也是李賀的朋友,以前總和海冰他們一起玩的……你還不明白麼?我們已經沒辦法好好的在一塊了,你最好的朋友不願意我們好,我也不願意和他見面,我們誰也不能妥協,就算我妥協了也沒用……看見你這樣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方茴說不下去了,她伏在她最喜歡的男孩肩膀上放聲大哭,她害怕,也不解,她覺得自己已經非常用心的去喜歡陳尋了,也沒做一點對不起他的事情,可是最後卻還是變成了這樣。   “唐海冰是麼?那咱們以後不見他們了,我們只和趙燁、喬燃、嘉茉一起玩,我們好好唸書,考外地大學,離這片兒地遠遠的,行不行?方茴,我不和你分手,求求你了,我喜歡你,我不想分手,真的不想……”陳尋扣住方茴纖薄的肩膀,在她耳邊不住的說着。   方茴再也忍不住,她已經哭得喘不過氣,一頓一頓的說:“我……也喜歡你,特喜歡……特喜歡……我也不想……分手……”   “那我們不分手!永遠也不分手!”陳尋不容置疑的堅定的說。   兩個人就這麼抱了很久才慢慢分開,他們誰也不再提分手這個詞,剛纔的經歷讓他們徹底感受到傷心與恐懼,離別不僅僅是說說而已,這玩意兒太撕心裂肺,他們根本經受不起。   陳尋牽着方茴的手一直走到車站,他走得很慢,總停下來看看方茴。   方茴的眼睛哭腫了,她拿手擋住自己的臉說:“看什麼啊……齁寒磣的。”   “一點也不寒磣。”陳尋笑了笑說,“方茴……”   “哎?”   “沒事。”   “……”   “方茴。”   “幹嗎?”   “沒事。”   “……”   “方茴。”   “你怎麼啦!”方茴停下來,無奈的看着他說。   “嘿嘿,我就是叫叫,我特愛聽你答應我那聲兒。”陳尋不好意思的說,“車來啦,你上吧,晚上我給你奶奶家打電話。”   可是方茴卻慢騰騰得沒怎麼動,陳尋納悶的看着他,她紅着臉說:“再……再陪我等一趟吧,我也挺愛聽你叫我的……”   陳尋腫脹的臉頰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他清脆響亮的喊了聲“方茴”,方茴也清脆響亮的答應了聲“哎”。   他們來來回回等過了四趟車,天都漸漸黑下來了,陳尋突然竄起來說:“糟了!”   方茴嚇了一跳,忙問他:“怎麼了?”   “婷婷還在存車那兒等我呢!我怎麼把她忘了!我得趕緊找她去!晚上!晚上我給你打電話啊!”   “嗯,你快去吧。”方茴淡淡的說,她其實也想得到,雖然陳尋答應說以後不和他們一起玩了,但他和唐海冰他們是從小的交情,怎麼會那麼輕易就捨棄掉呢?   陳尋飛奔在天橋上的背影英俊挺拔,方茴從下面仰望着,輕輕嘆了口氣。   當陳尋趕到存車處的時候,吳婷婷早已不見蹤影,只不過在陳尋的自行車旁邊,她用紅磚頭在地上寫了歪歪扭扭的兩個大字“BYEBYE”。   陳尋看着這種小孩子的把戲,不由有些失落。他想起了小時候吳婷婷穿着小花裙子塑料涼鞋蹲在地上畫跳房子的樣子,也想起了剛纔信誓旦旦答應方茴和發小們不再見面的諾言,在這兩者之間,他突然覺得自己格外落魄、孤單。   (12)   “他那時候真哭了?”在黑暗中我摸索着杯子說。因爲要省電,所以那段日子我和方茴晚上都不開燈,爲了避免兩個人面面相覷的尷尬,我就一直讓她講故事。   “嗯,哭了……啊!小心!別碰右邊!”方茴驚呼。   她的夜視能力比我好,及時阻止了我把歡歡遺留下來的杯子扒拉掉地上,避免了它粉身碎骨的命運。   我忙把那個小熊杯子小心翼翼的挪到櫃面中間,問她:“你喝水麼?”   “不喝……你別弄了,喝我也自己去倒,你破壞力太強悍,都瓷了多少個杯子了?”方茴把書清理好,給我騰出了過道。   “嘿!你踩乎誰呢?”我笑着端着水走過去,“我不就有點夜盲麼?你還不允許我這麼優秀的21世紀新好男人有一丟丟小缺點啊?”   “沒有……”方茴往一邊坐坐說,“要不……還是開燈吧,我再想想辦法,要沒有我的事,你也不至於這樣……”   “瞧你!又見外了不是?你說這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咱倆怎麼着也沾了其中一條吧?所以你別和我客氣啊!告訴你,誰要阻止我見義勇爲幫助落難老鄉,我就跟誰急!”我忙插科打諢道,說實在的也許有點犯賤,我生怕她自己想轍去,跟她一塊受苦,我樂意。   “你就貧吧!”方茴笑了笑說,“你再堅持堅持,好日子離咱們不遠了。”   “嗯。”我雖然嘴上應和着,心裏卻不這麼想,我是巴不得能和她多待些日子,“接着說,沒想到陳尋還挺多愁善感的,動不動就掉金豆兒啊!”   “不是。”方茴好像有些不高興,“他也沒哭過幾回……”   “切!我小學畢業之後就沒哭過!”我逞能的說。   “但我覺得能哭出來挺好的,至少能讓人知道,到底是高興了還是難受了。要是兩人在一塊,沒的哭也沒的笑,那我估計也就到頭了。還是小的時候好,你看現在人長大了,一個個都猜不出喜怒哀樂,沒勁透了。”   方茴淡淡的說着,我知道她其實是在維護陳尋,我也承認長大的我們多少都在僞裝,不願意輕易透露悲喜,芸芸衆生恨不得都一個樣兒。但我心裏還是挺彆扭的,我有點嫉妒在那個年紀可以抱着方茴痛哭流涕的人,他可以使勁的愛使勁的傷害,而我卻連保護都遮遮掩掩不敢明說。   “那後來呢?”我一邊暗暗咒罵着沒出息的自己,一邊問她。   “後來啊……”方茴輕嘆了口氣,娓娓講了下去。   那天回家之後陳尋還是沒憋住給唐海冰打了電話,他一上來就氣急敗壞劈頭蓋臉的問候了唐海冰的祖宗八輩,把唐海冰罵得直髮懵,好半天才弄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事。   “操!真雞巴不是我乾的!要是我安排的我他媽就是孫濤的孫子!你丫還全年級前幾名訥,腦子進水啦?你好好想想,我就是再不待見方茴,也不能連你一塊收拾啊!”唐海冰也急了,奮力解釋說。   陳尋愣了愣,他一琢磨也對,唐海冰說到底是爲了他,不可能連他都捎上,但嘴裏還是不依不饒地說:“操!沒準你丫沒跟人說清楚,他們就連我一鍋端了呢!也沒準你丫故意使的骨肉計!要不然誰沒事跟我們倆學生過不去呀!方茴說他們還有同夥,在天橋蹲着等他們來着,她認識,以前就是和你們一塊的!”   “操你媽!”唐海冰一下子火了,“我要是那麼有心眼當年也他媽上F中了!還至於現在這麼瞎雞巴亂晃?你怎麼不想想是不是你那位長了毛比猴還精的方茴栽贓我的啊?我就一個操!我看你是徹底讓丫迷住了!”   “不可能!你那是沒看見今兒我倆都什麼樣了!”陳尋大聲嚷。   “哼,等我想想啊,嗯……沒準是耗子乾的,丫在那邊混,媽的,等我問問他,敢動你,我他媽連他一起滅了!”唐海冰怒火中燒,電話那邊“卡巴”一聲,不知道他掰斷了什麼。   “那倒也不用,但是你一定得告訴他們,讓他們別他媽再來找方茴麻煩了!這次是當着方茴的面,下回我決不跟他們客氣!愛誰誰,我豁出去了!”陳尋嚴肅的說。   “得了吧你!你能怎麼着啊?少給我來這套!告訴你,你給我踏踏實實唸書啊!當初你上了F中你媽多高興啊!挨個給老街坊打電話報喜,還讓我媽氣不過抽了我一頓,要因爲這事弄個處分什麼的,我看你怎麼交待!”唐海冰輕笑着說,“你放心,要真是他們乾的,我肯定不會讓他再招惹你了。但是我還是這句話,這事的本質是在方茴這塊兒,不是我能保證怎樣就怎樣的,當初李賀不是就我一個哥們兒,這件事也不是就我一個耿耿於懷,所以要我說啊,你還是和她分手算了,你條件這麼好,是金子在哪兒都發光,害怕找不到比方茴更好的?她也就頂多算個一般人,還有前科,我就奇怪你看上她什麼了!”   “去去去!別跟我再提這事了啊!”陳尋煩悶的說,“我還奇怪你們呢!都什麼年代了,真當自己劉關張啦?又不是過命的哥們兒,還成天琢磨着兩肋插刀、報仇雪恨,有本事找捅人那個去呀!跟一女孩兒過不去算什麼本事!”   “哼,遲早有收拾那人的一天,丫跑不了。至於方茴,還就不能說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當年李賀在校門口蹲人她比誰都明白爲什麼,但她一次也沒攔過,連勸勸都沒有。後來人死了,到是比誰跑得都快。這種女的,也就你這種缺心眼兒當個寶!白送給我我都不要!”唐海冰冷笑着說。   “滾蛋!不和你說了,跟你丫說不明白!反正我就是喜歡她了,不管誰欺負她我都不答應!掛了!”   陳尋摔掉電話,回屋仰躺在了牀上,他很生氣,卻不知道到底在生誰的氣。   在帶着血腥味的生日之後,他們又回到了循規蹈矩的校園生活。雖然又要早起、穿校服、寫作業、考試,但是方茴卻很喜歡過這樣的日子,踏踏實實的,不必害怕侵害。畢竟在學生時代的生活也好,戀愛也好,並不是那麼風花雪月,更刻骨銘心的是每天相依相伴的感覺。   因此開學那天,方茴的精神特別好,她滿臉笑容的和每個熟人打招呼,如沐春風。   喬燃走到她身邊說:“怎麼那麼高興啊?我看全班就你最開心!別人都盼着多放幾天假呢!”   “是嗎?”方茴一邊收作業一邊笑着說:“開學也挺好的啊,不是又每天都能見面了麼?”   “也對!”喬燃笑了笑說,“那天練完舞你和陳尋上哪兒去了?我們還說一塊喫串兒去呢,後來怎麼也找不着你們了。”   “啊……我有點事……”方茴結巴的說,“幫我數數本。”   喬燃接過本說:“那咱今天放學去吧,估計今天沒什麼作業。”   “21、22、23……嗯……行啊!”方茴把本戳齊了說,“你那邊多少?”   “20個,怎麼少倆?我再數一遍。”喬燃皺着眉說。   “不用,剛纔我都數了一遍了,看來就是少兩本,誰沒交暑假作業啊?”方茴抬起頭問。   “我我我!等會啊!馬上就好!”趙燁舉起手說,林嘉茉在他旁邊焦急的催促,“快點!快點!”   方茴和喬燃走過去一看,發現趙燁正奮筆疾書的抄着林嘉茉的作業,喬燃笑着說:“我一猜就是他!每次都這樣,現上轎現扎耳朵眼兒,嘉茉下回不借他!不慣他這臭毛病!”   “嘿!喬燃你丫真不仗義!”趙燁憤憤地說。   “快寫!”林嘉茉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委屈的說:“我哪兒知道他差這麼多啊!下次再也不借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