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箭刺的白骨羣
我被安排的方向是朝向正東,雖然我地理知識很糟糕,但太陽東昇西落還是知道的,此時我正朝着剛剛露出頭來的紅彤彤的大太陽走去。
稀裏糊塗地休息了一整夜,走起路來小腿上的肌肉明顯地有些痠痛。太陽攀爬得越來越高,紅色的輝光鋪灑過來讓整個人都備感舒心。光芒稍微有點刺眼,我眯縫着眼朝着那遙遠的火球看過去,突然覺得自己是如此渺小,渺小得微不足道。我不禁原地轉圈着向四下望去,連綿不絕的沙地,遠處可以看見幾個並不太高的山包,整個世界都被橘黃色的陽光鍍着,像是披上了一層層隱形的橘皮。我總覺得這層黃沙之下,藏着一個我們永遠都無法得知的世界。我感覺到褲子口袋裏有什麼動了一下,也正是這麼一下,才把我從不着邊際的思緒中叫醒,伸手向裏面掏去,是那條魚。它竟然還活着。
我把那條魚放在手心裏,血紅色的鱗片,圓溜溜的黑眼睛,我叫不上名字的一條魚。它在我手心裏竟然又一動不動了,就像方纔在我褲子口袋裏的動作只是我的一個錯覺。我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頭,它竟然微弱地搖擺了兩下尾巴。我能感覺到,我竟然笑了。現在它就是我的夥伴,在我喫掉它之前。我又把魚放回口袋裏,朝着既定的方向,邁開大步走去。
我想我一定像極了傻帽,在一個看上去根本沒有希望的地方,滿懷希望地大跨步地賣力走去。滿眼的黃沙,滿眼的山包,沒有一絲能吸引人繼續下去的東西存在。直到我走出了很長一大段路,我的左前方大約兩百米外有一個大概半米高的黑白相間的東西吸引了我,從這麼遠的距離看去,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像是一個奇怪的小建築。我稍微改變了計劃方向,朝着那個“小建築”直接走去,就像垂涎鮮美獸肉的餓狼般邊走邊盯着那個新鮮事物看着,腳下的速度也不覺間加快了不少。直到後來很久,我都在想是不是正受着某個神靈或者某種無法定義的神祕力量的驅使,或者是受到那羣暴死冤魂的召喚,才這麼急急地走去,甚至不顧自己這次趕路的使命。每每這樣想,我都暗暗地開解甚至是忽悠自己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只是因爲當時我太過無聊,四周什麼都沒有,枯燥乏味到讓人想死,忽然看見這個新事物纔會變得如此急切而興奮。”
隨着我與那個“小建築”的距離不斷地拉近,那裏的東西也逐漸清晰了許多。原來那裏正林立着一些筆直的黑色東西,像是竹竿或者是鐵棒。而那幾十根鐵棒或是竹竿中間似乎架起了一副雪白的骨架,形成了我在遠處看見的那個“黑白相間的小建築”,這“黑白相間的小建築”附近,竟然堆砌着一大片散碎的白骨。我驚恐地立在了原地不敢上前,鞋子用力地踩在地上,潛意識告訴自己不要再往前。可就是有那麼一股力量促使我往前走去,就像是有一個細微的聲音在我耳邊或者是我的心裏低低地說着:“來吧,來吧……你過來,你過來……”我不知道這股聲音是來自那些白骨,還是來自哪裏,抑或是壓根兒就不存在。不管怎樣,我終於還是邁開了走向那裏的步子。走到那些白骨的跟前時,我才恍然意識到,我竟然正在接近某段赤裸裸、血淋淋的歷史。而這段歷史,在整個世界上還活着的人中,我應該是第一個甚至永遠是唯一一個“親歷者”。
幾乎每一步都邁得很艱難,兩條腿像是被灌滿了鉛。這種感覺是真真切切的,毫不誇張地說,就像是有一雙手,正在身後大力地拖着我的雙腿,不讓我靠近那裏。我甚至還精神病般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雙腿,看那裏是不是真的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正拖着我。自然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感覺周遭異常詭異,似乎陷入到了兩種神奇的力量中去。一股力量正勾魂一般呼喚着我去靠近它,另一股力量則不惜餘力地拖着我不要靠近。而我自己的意識,似乎就在這兩股力量的角力中消失不見了。似乎我整個人都分裂掉了,分裂成了兩股力量,互相排斥的兩股力量。這種感覺,很讓人害怕,讓我感覺自己隨時可能會被這兩股力量給扯碎,之後葬身在這茫茫的沙地之中。
終於,我還是離“黑白相間的小建築”、離那堆白骨越來越近。距離只有幾米時,我纔看清林立在白骨之間的東西是什麼。我看見了駭人的景象。
幾十支長箭從各個方向或直或斜地牢牢插在沙地裏,箭尾和地面之間,竟然掛着一副完整的白骨。我完全目瞪口呆了,人體已經沒有了血肉,骨骼應該散落下來纔對。而眼前,那幾十支長箭就好像是撐起這副骨架的“支架”。何等的深仇大恨,以至於將幾十支箭一併射在一個人的身上。
那散在地面上的白骨堆上也直立着插着左一支右一支的長箭,有的長箭上面甚至還掛着一根或者幾根骨頭。
我一步步繼續靠近,似乎每靠近一點,腿上承受的力量就更大一些。我注意到了這種艱難,但我依然往前走去。
當我更靠近那“黑白相間的小建築”和那一大堆白骨時,我突然覺得眼前有什麼東西非常熟悉。這種感覺幾乎是完全出於直覺的,我腦子遲鈍而緩慢地運轉着。一系列的場景在腦子裏如放電影一般——蒙古包裏懸在半空的骷髏、整隊呼嘯而來的匈奴騎兵、報紙上被壓成肉醬的老沈、剛剛還歡笑卻突然笑容僵掉的順子……想到這兒,我突然愣了一下。我知道讓我感覺熟悉的是什麼了,就是那“黑白相間的小建築”上的那些古箭。插在那骨架脖頸位置的一支與衆不同的長箭,與射死順子的那支鳴鏑古箭極其相似。雖然沒有看見箭端的鳴鏑,只看那箭尾和箭桿就讓我覺得異常相像。
可惜我對歷史幾乎一竅不通,不然哪怕是猜測,也能獲得探尋到某段歷史真相的快感。
我在那箭和白骨上面看着,一個已經完全沒有血肉支撐的骨架,是如何被這幾十支長箭撐在這裏的。那“箭林”中的骨架背對着我,骨架的頭部、頸脖、肩膀、後心……幾乎渾身上下都被長箭固定着,只有胸骨上的細小骨頭沒有被長箭穿透或者“夾住”的位置,已經掉了下去。爲了避免踩到骨架旁邊的碎骨頭,我站在骨架後背的一兩米外看着。從背後往裏面看去,我突然感覺好像多了點什麼,我仔細一看才發現,那竟然並不是一具骨架,而是兩具——被那幾十支箭串在一起的白骨。我轉到骨架的前面,這纔看見,一具成年人的白骨前面還有一具小孩的小骨架,並且成年人的胳膊上的長骨正處於環抱的狀態,可見是在護着那個小孩。從那具成年人的骨架形狀上看,如圓筒一般的骨盆,可以猜測這白骨的主人應該是一名女性。女人跪在地上,其中一支箭是從脖頸射入,穿透後插在地上的,十幾支箭從女人背後射進去並且穿在了小孩的身上。從脖頸那支箭的角度和女人死前的姿勢來看,那支箭應該本來是衝着那小孩去的,這女人是臨時彎下身子,爲那小孩擋了一箭,哪知最終孩子也沒能倖免於難。而那支射入脖頸的箭,正是具有“發號施令”作用的鳴鏑。
一個女人,能心甘情願爲一個小孩作出如此犧牲,很可能這女人是這孩子的母親,我們暫且就把他們當做一對母子吧。
我被這場景吸引住了,似乎這上面有着難以擺脫的魔力,這股魔力死死地、牢牢地抓着我的腦神經,讓我拋開所有其他的東西,完完全全地把意識集中到它的上面來。
我又在這對母子的周圍看了看,周圍插着幾十支長箭,而但凡有長箭的地方,下面或者可以看見一堆白骨,或者是已經將白骨掩埋起來的凸起沙包。我選了一個沒有箭的路徑,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那對母子的骨架前面,沒有任何目的地走了過去。剛走到那裏,我感覺腳下像是踩到了什麼硬東西,本以爲是斷裂下來的碎骨頭,趕忙驚慌而敬畏地挪開腳,可低頭一看,卻看見一個金屬物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強烈刺眼的光芒來,刺得我緊緊閉了下眼。
我把它撿起來,這是一塊金屬配飾,正面雕刻着一顆栩栩如生的狼頭,這狼頭我曾見過,不是被那倆渾球摩托司機丟下後遭遇的身披青銅鎧甲的匈奴狼兵,而是冒頓侍者胳膊上的文身。當時只是覺得那文身有些特別,具體的並沒有太過在意,而此時看見這枚配飾上的狼頭,腦子裏自然而然地冒出那個文身,它們是一模一樣的,不只是在形態上,某種我用語言所描述不好的神韻,更是一模一樣。我敢保證,它們一模一樣。
我正想得看得出神,一聲攝人魂魄的叫聲在頭頂上空響了起來。我被那聲音嚇得驚了一下,手突然一抖,那配飾不小心脫手掉在了地上。我循聲仰頭看去,又是一隻鷹,巨大而羽翼豐滿的蒼鷹。它正盤桓在離我頭頂並不太遠的地方,我不知道這種鷹一般會有多長的壽命,但我就是有種想法,面前這些白骨上的人肉就是被它啄食去的。看着它那雙犀利而蒼老的鷹眼,我不免有些心悸,我甚至有些擔心,它是不是把我當成了潛在的美餐。它盤桓着又連叫了兩聲,這次的聲音竟然有些隱隱的淒厲,隨後它便快速扇動着翅膀,直向雲霄裏衝去。就在它轉換身形直指藍天的一剎那,一道刺眼的銳光從鷹腳上折射進眼裏,刺得我的眼睛生疼。當我好奇地睜開眼去看那鷹腳上究竟是什麼東西時,它已經飛得很高,整隻鷹都只能看見一個大致形狀。我納悶地想了一下,那鷹腳上能有什麼東西可以把太陽光反射得如此強烈。雖然據說世界上最早的玻璃在三千多年前就已經出現了,但批量生產最早也是在一千五百年前的埃及。作爲匈奴這樣的少數民族地區,總不會在兩千年前就已經出現了吧。如果不是玻璃,又是什麼東西能夠那麼刺眼?我想了一下,也有可能是金屬物質吧,一隻老鷹撿了一塊色澤光豔、能把陽光反射得如此刺眼的金屬?
懶得去想它,也想不出所以然來。我低頭去撿方纔不慎掉到地上的配飾,那配飾掉落時已經翻轉到了另一面,上面有圖案,我本來以爲是一個什麼特殊的圖案。仔細看後才確定,上面寫的卻是兩個字——攣鞮。
雖然我對歷史不甚瞭解,但“攣鞮”這兩個字還是記憶猶新的。有一次語文課上,就爲這個詞的讀音,我和語文老師打賭,賭注是給全班同學每人買一根雪糕。結果我輸了,我把那個月的零花錢全用來買雪糕了。攣鞮讀作“luán dī”,當時老師爲了和大家分享勝利的喜悅,把這倆字背後的一連串東西都講了一遍。他講的一些內容,直到現在我還隱約記得。我無意獲得的短刀的主人是冒頓單于,但冒頓是他的人名,單于是匈奴部落聯盟的首領稱號。而包括冒頓在內的漢代單于的姓就是攣鞮,直到晉朝才改爲劉姓。
裏面的各種關係我一時半會兒也繞不清,但我猜測這個小孩很有可能就是冒頓單于在弒父後殺死的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這個配飾就屬於這個小孩的,甚至就是頭曼單于允諾小孩的母親,準備立這個小孩爲“儲君”的憑證。再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塊配飾是歸冒頓所有的,小孩的母親爲了向旁人或是後人證實他們是被冒頓所殺,臨死前抓下冒頓的這塊配飾向世人展示真相。
我把那塊配飾上的浮沙輕緩地抹去,裝到了兜子裏。我敢向那堆白骨的主人們的靈魂保證,我絕對不是因爲貪財。但具體是因爲什麼,就連我自己也說不清。
我本想繼續搞清楚那些古箭是怎麼在沙地裏插得如此結實,突然看見地面上一大團黑影向我移動而來。這黑影並不只是從我前面一個方向,而是從四周、四面八方湧來。我猛地抬頭向天上看去,投下巨大黑影的竟然是蒼鷹,不,確切地說是鷹羣。
難道這就是包爺嘴裏所說的匈奴鷹兵?在我的印象中,鷹這種動物應該是以單獨行動爲主吧,怎麼突然來了這麼一大羣?我粗略地掃了一眼,約莫有三四十隻,它們在我的頭頂上空圍成了同心圓一般的裏外兩圈。內圈的一部分從頭部往後全是灰黑色,有明顯的白色眉斑,下體是夾雜着灰白斑點的白色。根據我所瞭解的,這應該是雄鷹。外圈的那羣上體及羽翼表面爲灰褐色,眉紋白而雜以褐紋,下體白色,體下面有縱斑,應該是雌鷹。每一隻鷹都體態龐大,每一隻長度都有五六十釐米,而展開的一雙大翅膀估計有一米多。看着那鉤子一樣尖利的嘴巴,我不禁渾身發冷。
我感覺到,褲子兜裏的魚像是也感受到了這份危險,在裏面來回垂死撲騰着。
它們並沒有俯衝下來攻擊我,而是在我頭頂不遠處盤桓着,幾乎把陽光完全遮住,目光緊緊地盯着我這邊看。我似乎不敢去與它們對視,像是畏懼它們會誤讀出我眼裏有敵意,進而衝下來把我撕咬得稀巴爛。
我紋絲未動,站在原地,但還是看不出它們接下來的可能動向。我拔起腿向太陽的方向快速跑去,這個方向不是我有意選擇的,只是因爲我此時正衝着這個方向。我沒命地跑着,可剛跑出去不遠,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刺耳的怪叫,那羣鷹便快速飛到了我的前面,它們沒有再包圍我,而是全部飛在前面距離我四五米外的斜上方,隨後應着又一聲拉長了調子的怪叫向我俯衝下來。我不得不轉過身,向相反的方向繼續跑去。那聲怪叫聽起來讓人異常不舒服,乍一聽很像是鷹的叫聲,但和正常的鷹叫肯定是有區別,更像是一種模仿,由人或者某種機器對鷹叫的模仿。我沒命地跑着,起初還能看見大片的黑影在腳下追着,可跑着跑着就看不見了。我又一口氣跑出去一大段纔敢回頭看,再也看不見那羣鷹的影子。我累得直接坐了下來,大口大口喘着粗氣,摸了摸口袋,那條魚,那枚寫有攣鞮的配飾,已經不見了。當我再抬起頭向周遭看去,距離我們出發時的蒙古包也只有十來米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