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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喜帖背後的故事

  包爺的一雙大手用力地捂在臉上,手在不斷地向下用着力,他似乎正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寬大的身子躺在那張單人牀上,手正在觸電般劇烈而小幅度地顫抖着。我們幾個不斷在輕聲叫着他。   “包爺、包爺……”   “冷靜下來包爺,包爺冷靜點……”   “包爺……包爺你哭出來吧……”   “包爺,你堅強點,包爺。”   “包爺……”   我們誰都沒有去拉他起來,大家都看得出來,他被自己藏起來的那份痛苦折磨着。   過了幾分鐘後,包爺的顫抖漸漸穩定,也不知道是沒了力氣還是情緒慢慢緩解了。我們幾個人圍在牀邊靜靜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完全恢復過來。   又稍過了一會兒,包爺的身體徹底不再顫抖了,但分明可以看見,眼淚已經順着他捂着臉的掌紋流了出來,正在他的脖頸上不斷地淌着。看着包爺的樣子,我突然感覺他很脆弱,只是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把那份脆弱藏了起來,藏在了一張張面具之下。這個喜帖,似乎戳破了他的臉,將一層又一層面具揭了下來。   終於,包爺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雙手在臉上用力往下抹了一下,同時短而重地吐出一口氣。   他把手從臉上拿下時,我看見他腦門、腮幫、下巴已經被他按得發青白,包爺用力往上挑起了一下眼皮,眼瞼裏的最後一圈眼淚也便淌了下來。包爺似乎有那麼一點點難爲情,苦笑着擦了去。   我們像是圍觀一個異類,默不做聲地看着包爺,我心裏面好奇着這請柬裏的內容,想知道它的故事,卻沒敢問出來。我怕自己說錯什麼話,再碰觸到包爺糟糕的記憶。包爺坐在那裏微微低着頭苦笑着,我看不出那苦笑裏有什麼含義。大家誰也沒有問他,誰也沒有勸他。鄭綱伸手在包爺的肩膀上連着用力拍了兩下,用一種輕而不柔的聲音說道:“給大夥兒說說吧!”包爺沒有抬頭看他,也沒有回應他的話,甚至連頭都沒有點。   又緩了一會兒,包爺很深地吸進了一大口氣,在肚子裏存了一會兒後才緩緩吐了出來。   隨後,包爺便給我們講了一段發生在十年前的和這喜帖、“天臍”有關的舊事。   那時包爺剛入行不久,連個正式的店面都沒有,在古玩街擺地攤。因爲包爺向來講義氣,在古玩街結識了幾個關係好的哥們兒。   有一次他們幾個去南方出買賣,在郊外救下一個被綁架的女孩。因爲迷路,女孩求包爺把她送到車輛往來頻繁的主幹道上,她再搭車回家。可還沒到主幹道,幾輛警車就包抄了過來,沒搞清楚情況的包爺被當成綁匪塞進了警車。那時候的包爺青澀得很,還沒怎麼盤問呢,就交代了自己是來盜墓的。包爺正扛着不供出一起來的兄弟們,正審着他的一個警察就被叫了出去,幾分鐘後回來了,嚇唬了包爺幾句就把他給放了。   包爺納悶着走出去,就看見了他救的那個女孩。   女孩旁邊站着一位中年男子,她介紹說是她老爹。男人先是連聲感謝,然後要請包爺去喫頓飯,包爺心裏還惦記着郊外的兄弟們,說了句“不客氣”就快步走了出去。中年男子讓包爺留步後,就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不消幾分鐘,就有一輛小車送了一個大信封過來。   包爺打開一看,裏面清一色的百元大鈔。男人說着:“這一萬塊錢就當是謝謝了。”包爺那會兒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死活不肯要。   這麼一折騰,驚動了當地的公安,買賣也不能繼續做了。兄弟幾個沒急着打道回府,直接轉了既定好的下一個點。兄弟幾個回來後,要到包爺家仔細研究這些收成。剛到家,包爺就聽見電話鈴聲一串接着一串地響,接起電話一聽,竟是他救的那個女孩。女孩的老爹是當地一個當官的,硬是被她磨着搞來了包爺留在派出所的電話,她說當時忘記說謝謝了,只是想感激一下。第一次通電話,包爺和女孩隨便聊了一會兒,他知道了女孩叫小眉,葉小眉。包爺撂下電話才發現,來電顯示有幾十個未接電話,全是那女孩打來的。   時間一長,電話一多,倆人就日久生情了。每次包爺去南方出買賣,倆人都會約着見一面,再幹點少兒不宜的事。包爺幾次向女孩提出結婚,女孩也跟父母提了,但父母堅決不同意。左一個藉口右一個藉口,其實歸根結底就是因爲包爺沒錢。   包爺爲錢的事兒上了大火,可越是着急越是搞不到錢,由於賺錢心切,幾次被人忽悠。終於,包爺撿着了一個機會。   這天包爺一分錢沒賺着,正鬱悶着收攤時,攤位前來了一個人。這人他看着眼熟,並且是很眼熟。每天這人都會來古玩街轉一圈兒,其間給包爺搭橋過幾個小物件,但屬於那種做好事不留名的,每次給包爺搭橋後,包爺都感謝地問他尊姓大名,問了幾次也沒問到。   某一天,他主動告訴了包爺,他叫汪三。   汪三把包爺約到附近的一個小酒館裏,說是有件大事要找包爺商量商量,到酒館裏汪三要了個小包廂,倆人喝着小酒就聊開了。   汪三把一個紅布包遞給了他,包爺打開一看,那包裏竟然是三摞錢,看那厚度每摞應該是一萬塊。包爺當時腦子就有些發矇,本來就已經想錢想瘋了,一下子眼前出現了這麼多錢,一時間還有點承受不住,他直往肚裏咽口水。   包爺正發愣,汪三從懷裏摸出一個裏外三層包裹着的一塊厚鐵來,包爺仔細湊過頭去一看,像是一把刀的前半部分,更古怪的是,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汪三喝了口小酒,便唸了起來:   元狩四年,戰於漠北。去病殺匈奴近十萬,馳騁數千裏。然去病馬蹄已臨瀚海,卻不得已而偃旗。非去病無殺敵之心,衆將忽而仰馬而死。因匈奴王攜“天臍”而來,此爲去病親眼所見。爲保衆將之命,唯有退兵。此“天臍”早已聽聞,傳有開天闢地之力。去病可死,盛名亦可丟,然衆將士之命不可戲言。武帝爲保去病聲名,爲樹王室天威,去病以下餘活者,皆以毒弒之。爲告慰枉死將士在天之靈,今記於此。   ——元狩六年,去病絕筆   包爺以爲汪三這是又要幫他搭橋介紹東西,但看了看眼前那幾摞人民幣,又覺得不可能。沒等開口,汪三便說道:“這東西我幾年前就到手了,這裏面提到的‘天臍’現在所在的位置,我摸得清楚了,我是想……”   “盜墓?”包爺搶着問了句。   那汪三端起小酒盅和包爺喝了一個,說道:“這地方有點遠,這寶貝說不準是個什麼東西,我對這行又沒經驗,咱多拉幾個小夥子,路上的花銷我來出。你面前這三萬先用着,如果賺了,大家分錢,如果咱白跑了,回頭我再準備兩萬給兄弟作補償,就有勞陪我走一趟。”   就這樣,想錢想瘋了的包爺興致勃勃地拉起了一夥小兄弟,按汪三的指示準備兩天後出發。   當晚他興致勃勃地給小眉打電話,說他要幹個買賣,回頭就可以娶小眉了。可小眉在手機裏卻說,她已經在火車上投奔他而來了。   那種嬌生慣養的小姑娘自然對這種冒險事十分感興趣,反正也瞞着爹媽來包爺這兒了,於是就嚷嚷着要跟着包爺一塊兒去,那汪三也沒反對。   包爺他們幾個雖然也有過幾次外出做買賣的經驗,但見到汪三準備的各種現金、器械,見識了汪三一路上表現出來的英勇無比,包爺他們在心理暗暗地佩服着。   他們這一路,遇到過狼兵、鷹兵、匈奴兵的追殺。一路前進着,哥幾個一個接着一個地在身邊死去。一路上,小眉幾次和包爺提出:“要不咱回去吧,我爸媽不同意,我也嫁給你。”但包爺就像是着魔了一般非要繼續前進。就連現在,他也說不準當年是爲了那錢,還是爲了那個能開天闢地的“天臍”,抑或只是想實現心裏面謀劃好的神聖的婚禮。   他們在荒無人煙的廣袤草原山地間度過了兩天,按照汪三的意思,他們再走上一兩個小時,就能到達目的地,待到正子時,就能看見那個開天闢地的“天臍”,包爺就能給小眉一個意外的驚喜。   臨出發前,包爺偷偷準備了十張請柬和一封求婚信。他想給小眉一次世界上任何別的女人都無法得到的浪漫,他希望能夠在子時那不可預期的神祕時刻,向小眉求婚。   可原本出發時是十個人,路上死了一半,現在只剩下了五個,包爺、小眉、汪三,還有小孔和石頭。包爺心裏面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但越是這樣,包爺心裏就越覺得應該到達目的地,應該看到“天臍”,並且要給小眉那個驚喜。包爺知道可笑,可他就是這麼執拗地認爲着。   趁着小眉打盹,包爺準備先把請柬寫好。包爺之所以想到在“天臍”面前向小眉求婚,讓“天臍”見證他們的愛情,是因爲包爺和小眉是同一天生日,而汪三定的取得“天臍”的時間,正是包爺和小眉生日的那天,甚至連時辰幾乎都吻合。   小眉是在城裏大醫院生的,出生時醫生報的時間正好是凌晨12點,也就是正子時。包爺是農村的接生婆接生的,接生出來後,正好掛鐘敲響了十二下。包爺認爲這就是緣分,一種不可言說的緣分。他和小眉之間如此,他、小眉和“天臍”之間也是如此。   包爺剛要把請柬準備出來,就聽到了有聲音正朝着他們這邊奔來。他們遭遇到了狼羣,但並不是我們之前遇到的那種身披青銅鎧甲的狼。包爺趕忙喊醒了一旁的小眉,和另外幾個人湊到了一起。那羣狼像是瘋了一般,輪番向他們發起進攻。包爺還沒反應過來,一隻狼直接就朝着包爺的腦門上撲來,小眉跳起擋在了包爺前面,而後小眉痛吼着躺在了他的懷裏,她被咬斷了一條胳膊。那羣狼像是被什麼控制着,但並沒有聽到哨響之類的命令聲,忽然齊齊整整地向後退去,轉身便全部跑開。再看看另外三個人,汪三仍然完好無損,石頭瞪着眼睛看着他的右側,他的右側正躺着被活活咬斷了脖子的小孔。   好在當時他們身上還準備了藥物,包紮了傷口後,小眉虛弱地睡着了。包爺他們三個把小孔的屍體埋了起來。因爲小眉胳膊受傷,時間也來得及,一直催促大家加速前進的汪三也沒有再催促,而是和石頭待在他們的帳篷裏休息着。   包爺抱着小眉流了這輩子最多的一次眼淚。當即他便決定,不要再往前走了,他不能夠再失去了,任何東西都不能再失去了。他決定,他這就要和小眉結婚,他已經迫不及待了。他一邊哭一邊一張張地寫着喜帖,發喜帖的對象包括尚且活着的汪三和石頭,以及其他已經死去的兄弟們。   寫好後,包爺衝着西天的方向給死去的兄弟們燒去,另兩份拿給了汪三和石頭,並且給他們各寫了一段感激的話,希望他們也不要再繼續往前走了。   包爺本來是準備了一對上好的和田玉指環,可一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一個,但結婚指環只有這麼一個總不對,他找了兩塊石頭,小心翼翼地將那指環敲成了兩半。回到帳篷裏,小眉已經醒來了,正衝着包爺甜蜜地笑着。包爺上前半跪下身,把半塊指環拿出來,沒有讀他之前準備的情書,只是說:“小眉,嫁給我吧!”說這話時,包爺的眼淚像泉水般湧了出來。小眉先是被他搞得發愣,之後笑着哭了起來。小眉習慣性地動了下右邊肩膀,這才留意到自己已經沒了右邊胳膊,那漂亮的臉蛋兒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傷或者不快,她伸出左手拿起了半個指環。   這時,外面傳來汪三急切而壓低的聲音:“浩天、浩天,不好了,石頭跑了!石頭跑了!他好像瘋了!”小眉把那半塊指環拿在了手裏,叮囑包爺說:“你先去看看。”包爺便出去和汪三朝着側面的一個山坡找去。   包爺邊走邊擔心自己的小眉,他要先返回去帶上小眉一起出來找。可包爺剛轉過身,就被一悶棍敲在了後腦上,之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包爺醒來時,天依然是黑的,他不知道是當晚,還是已經是第二天了。但他還記得他和汪三並沒有走遠,他還記得方向,他手裏攥着的那半個玉環就算他倒在地上時也沒有掉。   包爺爬過一個山包,藉着月光,他驚喜地看見了那兩個帳篷。只是當他衝進帳篷時,裏面的小眉不見了。包爺頓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跑到旁邊的那個帳篷,揭開一看,石頭還在裏面,但此時的石頭嘴邊已經被白沫糊滿,旁邊是一個小酒瓶,汪三鋪在地上的牀單旁邊卻是溼的。   那酒裏有毒!汪三自稱那酒是他自己釀的,說是準備慶功用的。   包爺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仔細地想着,他的小眉能去了哪兒。他想,小眉很有可能是被那汪三給殘害或者綁走了。他發瘋似的找着,都沒有找到一點痕跡。他在原地等了兩天,天真地以爲那汪三會來要挾他,用小眉來要挾他繼續前進,但兩天過去,一點動靜都沒有。   包爺已經處於極度疲乏的狀態,他恍惚間以爲自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筋疲力盡的包爺恍惚看見一羣狼向他撲了過來,那羣狼身上都掛着青銅鎧甲,但他一直認爲那是幻覺,或者是一場夢,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力氣反抗。   可他竟然還能醒過來,接下來的事他之前和我們講過一次。   這麼多年過去了,包爺一直苦心經營着自己的店面,但凡是一次性買賣,收東西壓價時連一分錢都不放過,出東西擡價時也是如此。他買了很多房子,在城郊的別墅也開始動工了。他在替石頭那夥兄弟照顧爹媽妻兒。用包爺自己的話說,他只是在贖罪。   聽包爺講了這麼多,我們聽得倒是津津有味,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倒是鄭綱依然保持着非常清醒的狀態,他順着包爺的故事繞口令似的分析道:“那麼,十年前,和現在讓小印兄弟前來的,難道是一夥人?一夥經營了十年的人?”   包爺像是還陷入在對十年前的回憶中,他的眼裏再一次盈滿了淚水,只是他正咬緊牙關隱忍着不讓它掉下來。歐陽接着鄭綱的話說下去:“十年前他們一直就知道這個地方的具體位置。但十年前,耗費這麼大力氣都沒能打開聖地。差在哪兒?因爲需要我們這把刀?那麼小印這刀就是從他們手裏得來的,他們完全可以自己去打開聖地,而不是製造這麼多的陰謀詭計。這又是怎麼回事?”   鄭綱接下話茬兒分析說:“他們對短刀打開聖地也沒有把握,就像當年因爲沒有短刀也沒有把握一樣。如果我們死在裏面,在外人看來跟他們毫無關聯,甚至我們會被認爲是盜墓的。我們這樣的人,這樣狀況的人,他們很可能會找來更多更多,在我們之前,恐怕也不只有十年前包爺那一批。”   這會兒包爺也恢復了狀態,他說:“我這十年來也分析過。我想,最有可能的是他們自己也對那聖地裏的東西的威懾力存在一種恐懼,所以才找來我們這些棋子當替死鬼。現在,我給汪三那渾蛋的喜帖還在這裏,並且保存完好地出現在這張牀上,這證明他當時並沒有死。也就是說,他們這些主謀並沒有真正去接觸那個聖地。”   我想起了包爺瘋狂刺殺鄭綱的那把短刀:“那刀上寫的是馬可·波羅,一個傳教士能和這東西有什麼關係?”   經過我這麼沒頭沒尾的一說,又看包爺此時的狀態非常好,鄭綱引導着說:“包爺,你想想,我們離開古部落後,你當天中午沒有回來找我們,這期間都發生了什麼?”   包爺皺着眉頭想了想,之後像是腦子又突然疼痛了起來。他眯着眼睛,腦袋不斷地輕微晃來晃去,像是在搜尋着某些片段,盡力將它們拼湊起來,同時從他嘴裏說出的話都是片段性的。   “那是沙漠,漫天的沙漠。我感覺到,喫進肚子裏的那條蛇都要吐出來了。找水,我要找水。突然幾個人衝過來把我圍住……我被綁架了……我屁股上疼了一下,像是被什麼針給紮了一下……再之後,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說:‘殺了鄭綱,殺了鄭綱……’眼前有人扮成鄭綱的樣子,有人扮成我的樣子,不斷地向鄭綱刺去……   “醒來時,我繼續往前走着,那時天已經黑了,我看見了那一羣羣幽靈般的東西飄蕩着,那是鬼火,是被一羣騎馬的人驅趕的鬼火……我被他們包圍。接下來我沒有記憶,只是睡着……   “接下來,再接下來,我就是被綁着手腳了,其他的,確實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