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骨馬上的銀甲騎士
那是一扇右側軸石門,看起來就像是直接從相連的石壁上切割下來的,和旁邊的石壁搭配起來顯不出一絲一毫的突兀與異樣。藉着微弱的火星兒,可以看見那石門是虛掩着的,石門與它左側的石壁之間有一道能容下一個人正着身子通過的縫隙。很顯然,這石門是被人打開過的。
我感覺胸口有些發悶,也許是因爲氧氣不足,但我知道更多的是因爲害怕。我們身處這麼一個不知是陰是陽的未知地,眼前又是這麼一扇不知道通往哪裏的巨大石門,這石門竟然還有被人打開過的痕跡。石門的另一側有哪些讓人戰慄的恐怖事兒正等着我們?打開這石門的是什麼人?或是除了人之外的什麼力量?一切都不得而知。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身體本能發出的信號:我們很危險,危險到隨時都有可能喪命於此,不知哪一秒被萬箭穿心,甚至死無全屍。
這一路我都熬了過來,但只有此時我是極度害怕的。我害怕這裏陰冷的氣氛,害怕那詭異的石門,害怕那石門背後的未知恐怖,害怕死亡。我不知道其他幾個人是不是跟我一樣害怕,至少“花瓶”是這樣的。此時“花瓶”正把雙手牢牢環在我的胳膊上,我的胳膊隨着她的手在微微抖動。
害怕解決不了問題,總有一個人要出頭。鄭綱從我另一側走上前來,語氣堅決而沉穩地說:“我先進去看看。”包爺用火石在石壁上連續不斷地擦出一道道火星兒來,在火星兒的光亮中,我看見了鄭綱手裏正舉着一把手槍,如果沒看錯的話,那是比一般手槍要小一半的特製手槍,這一路下來我都不曾見他拿出來過,我也想不出他一直把它藏在了哪兒。
電光石火之間,鄭綱兩步併成一步地跳到石門旁,隨即兩隻腳尖同時在地上踮了一下,幾乎與此同時,挺得筆直的身子忽然向前一傾,整個人就躥到了門裏面去。如果在場的人不知道那人是鄭綱的話,非得誤以爲那就是一條在陸地上也像在水裏一般自若的大魚。雖然一路來我們都見識了鄭綱的勇猛機智,但他這個動作還是讓我們都很喫驚,未免也太過完美了。
包爺在我們前面邊擦划着火石,邊看着那石門縫隙,低聲說了句:“這身手太正了,野路子少有這麼利索的,興許是喫官家飯的,大夥留神着他點兒。”聽包爺說的這番話,我不禁回頭看了一眼歐陽,火星兒光亮中歐陽的臉上凝滿了驚異,似乎對包爺的揣測半信半疑,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包爺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繼續一下下擦划着火石,仔細並警惕地盯着那石門縫隙看進去,像試圖看清楚石門另一側的情況。說來也怪,自打鄭綱躥進去之後,我似乎也沒有方纔那麼害怕了,就好像他的進入給我帶來了極大的鼓舞。我也順着那石門縫隙往裏面看去,在火石擦亮的瞬間,隱隱閃閃地看見裏面像是豎立着一羣高高大大的人像,或者是一些類似於人形狀的建築。在有限的石壁縫隙中,只能看見這些人像或建築正圍成一個奇異的形狀,看起來應該像是“在舉行”一個什麼神祕的儀式,透着一股讓你忍不住想去一看究竟的莫名吸引力,似乎還有股讓人不寒而慄的陰森氣息。
我睜大眼睛用力地往裏面看着,幾乎全身上下的所有細胞都在聚精會神地“看”着裏面,就好像石門之內有一塊巨大的磁鐵,把我身上的所有“鐵器”都牢牢地吸引着。我的精神高度集中並緊張着,就連我自己都說不好自己究竟在做什麼,或者是在研究裏面那高大的人像、類人狀建築,或者只是被裏面散發出來的詭異氣氛所吸引,或者是時時刻刻都在警惕着那些人像或者其他鬼怪從石門縫隙處衝出來。
忽然,一個黑影在那石門快速閃了出來,正隨我一起往裏面盯着看的“花瓶”被嚇得連聲喊叫了起來,我先是被那忽然閃出來的黑影嚇了一大跳,緊接着又被“花瓶”的喊叫聲給嚇了更大一跳。
閃出來的是鄭綱,他對嚇得快要哭出來的“花瓶”幾乎視而不見,淡定地說了一句:“裏面安全,走吧。”說完又折回身子走了進去。他依然像之前我們見識過的那樣,隨時都可以進入緊張的備戰狀態,絲毫沒有表現出我這種膽怯和恐懼。
鄭綱的淡定並沒有讓我提到嗓子眼兒的心平復下來,它反而變得更加緊張了。我嚥了幾次口水,才把心稍稍放下,抓緊緊挨着我的“花瓶”,我們倆不知道是誰的手心在冒汗,那汗是冷的。我們幾個人依次跟在鄭綱的屁股後面向石門裏走去,“花瓶”怯生生地把身體往我這邊捱過來,並且越挨越緊,我知道她已經嚇壞了。我必須讓自己鎮定下來,只有我鎮定並且變得強大、變得無所畏懼,“花瓶”的緊張和恐懼才能得到一些緩解。
進入石門後,我的第一感覺就是裏面的空氣比外面更加悶,我真擔心會因爲缺氧而把小命交待在這裏。意識到自己又開始恐懼了,我一遍又一遍在心裏告誡自己:“要鎮定,要強大;要鎮定,要強大……”
包爺一直沒有停止擦劃火石,火星兒一波接着一波地從火石和石壁的接觸點迸射出來,我一邊在心裏唸叨着,一邊藉着那光亮朝四下看着,我的脖子轉得很慢,生怕漏看了某個可以隨時幹掉我們的傢伙。
這是一個完全可以用“超級巨大”來形容的大廳,除了此時正被我們踩在腳下的處於石門門口位置的二三十平方米空地外,就只有緊貼着四周石壁處的一圈勉強容下一個人側身而過的狹窄小道了,其他地方都被我們在石門外勉強看得見的“高高大大的人像,或者是一些類似人形狀的建築”所佔據。
近距離看後,頓時那股讓我恐懼的陰森氣息近得像是要裹滿了我的全身,並且愈發濃重了,我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甚至聽見了雞皮疙瘩掉在地上的聲音。
包爺用見多識廣的語氣說:“嚯,白馬陣。”還沒容我仔細看清這些玩意兒究竟長什麼樣兒,包爺便迅速將火石在石壁上擦出一道長長的火星兒串來,之後把火石猛地在石壁上敲了一下,幾乎同時把手裏的火石朝着那“白馬陣”正中央位置的一個火槽裏扔去。那火石一絲不差地落在了直徑足有兩米寬的火槽“靶心”位置的金屬殼裏。隨着一連串脆亮的摩擦聲,大片火星兒從那靶心四周的火槽裏迸射而出,火槽裏類似油狀的一些東西當即就被點燃,那火苗是藍白色的,登時躥起了半米多高,一時間火光刺眼,刺得我保護性地把眼睛閉了起來。就算是閉着眼,我依然能感受到巨大的火光正在眼前跳躍。
我是伴隨着歐陽的驚歎聲睜開雙眼的,一睜眼,我的嘴巴就不自覺地張得老大,眼睛也呆呆地瞪着,簡直就是渾身上下的肌肉都被鎮住了。
我表達不清楚自己具體是怎樣的一種感受,只能說在驚歎的同時還摻雜着不可言喻的激動。這種激動幾乎超越了其他一切感受,一直圍繞着我的劇烈恐懼感也被它給掩飾掉了。我也確實無法弄明白有什麼理由激動,要知道我們還處在十分危險的未知空間中。就算眼前所見的“白馬陣”再有何等奪魂攝魄的魔力,也完全沒理由讓我們爲之拋卻由心而生的恐懼。唯一相對靠譜的解釋是,能親眼見到如此不可思議、如此剽悍的景象,或許真讓人有一種死而無憾的快感。
那竟是一羣騎士,詭異而奇特的騎士。
跨坐在馬背上的騎士們身穿銀色鎧甲,配以金色面罩。馬頭無一例外地都對準中央位置的那個大火槽。最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那些身穿銀色鎧甲的騎士們身下的戰馬竟然沒有一片血肉,而是白骨,白得如雪般的白骨。
包爺一邊朝着臨近的一匹白骨馬走過去,一邊像是在給我們介紹:“七芒星形狀的白馬陣。”聽他這麼一說,我放眼看了一圈由這些白骨馬騎士擺出來的陣形,正是一個大七角星的形狀,每個白骨馬騎兵都駐守在一個連接點上,七角星每條邊兩個端點之間的距離,用肉眼看上去完全等同。包爺說着話已經走到了臨近的一匹白骨馬旁邊,他先是俯首默唸了一番。如果單從包爺平日裏爲人處世的德行來看,他此時的俯首默唸,以及之前的多次念念叨叨,都可能輕易地就被定性爲裝模作樣。但在他身邊親眼看見他做這些儀式般的舉動時,任誰也不會再對他加以懷疑。那份虔誠與敬畏,是裝不出的。
包爺做完“儀式”後,揚起手向那擋住騎士臉部的金色面罩伸去,我們幾個都屏氣凝神地盯着包爺的手,替他也替我們所有人捏着汗。我怕的不是那帥氣的金色面罩被包爺揭開後,裏面呈現出來的是一張血肉模糊的人臉,而是害怕揭開後呈現出來的是一張面帶微笑的人臉,甚至那人再用標準的普通話開口罵上一句“滾你媽的蛋”。
常理中陰森恐怖的東西已經屬於再正常不過的範疇了,因爲我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給自己設定好了關於恐怖事物的防禦性心理預期。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反倒是常理上正常的東西纔會讓人感覺到恐懼,有時甚至是越正常越讓人恐懼。
當包爺揭開那金色面罩後,我看見包爺也因爲喫驚而不得不向後微微撤了半步。顯然那金色面罩後面的“人臉”並不在包爺的猜測範圍內。
“花瓶”被那金色面罩後的人臉給嚇着了,緊緊拽着我的胳膊,把她的頭埋在了我的胸口。我一邊用手撫摸着“花瓶”的頭髮來安慰她,一邊抬起頭向那被揭開面罩的騎士臉上看去,不是血肉模糊,也不是面帶微笑。是白骨,跟他屁股下面的白骨馬一樣,一片皮肉也沒有的森森白骨。一個白骨人臉自然不足以讓包爺表現出如此驚訝甚至還撤開一小半步,包爺恐懼的是那白骨人臉上的神態。是的,白骨也有神態,至少從這具白骨人臉上可以看得出來。那白骨人臉上的嘴巴張得如大碗一般,鄰近耳旁的骨頭明顯突出,就像是一個古騎兵正大喊着“殺啊、殺啊”衝鋒吶喊時的樣子。似乎從那白骨上就可以看見他的噬血怒氣,以及不可企及的壯烈。
我們有一瞬間的沉默,就好像是大家在電影院裏靜待着恐怖鏡頭出現時的氛圍,我們幾個人都被這白骨的樣子給驚住了。包爺回過神來,又俯首在那剛被他揭開面罩的白骨面前默唸了幾句,抬手把被他揭起的搭放在銀盔之上的面罩輕放了下來。隨後轉過身,示意我們從左側石壁的狹窄小道繞過白馬陣,走到另一側的洞口。這時我才發現,原來大廳的另一側也有一個“門”,那是沒有“門板”的門,並且門內明顯有微弱的亮光照出來。我能分辨出那微弱光亮就是從那門後照射進來的,而絕不是這裏的火光照射過去的。
我納悶兒地關注着對面的空門,既然那空門另一側有亮光,那麼方纔我們走進來時這裏就不應該是漆黑的,至少也能看見光亮纔對。包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平靜地說道:“火槽被點燃的時候,那石門自己縮進牆裏面,應該內有機關。”話音未落,包爺就領頭朝着石壁牆根處走了過去。包爺走到那一條狹窄小道上時,也變得小心了起來,每邁出一小步都落得穩穩當當的。我們幾個人小心翼翼跟在包爺的後面,我緊跟着包爺,接着是“花瓶”、歐陽,最後一個是鄭綱。雖然包爺嘴裏一個勁兒地叮囑說:“小心小心,看路看路,側着身子,往石壁上靠,身子儘量要站直,精神集中看着路……”但我就是無法集中精力,眼睛忍不住往那些白骨騎士、白骨馬上看去,一直都是往腳下瞅一眼,再朝白骨騎士、白骨馬上瞄幾下。好在沒出現什麼特殊狀況,戰戰兢兢地總算捱到了頭。剛進來時沒有注意到,這邊的“門口”附近也有一小塊空地,只是這空地並沒有“入口處”那麼大,面積差不多相當於它的一半。
走下狹窄的牆根小道後,包爺往前走了幾步讓出了容我們落腳的地方,我們幾人都站在了這塊小空地上。包爺沒有急着領我們進入那石門,我們也都在這空地上停下了腳步,包爺先是警覺地朝着石門裏面看了片刻,估計是沒發現什麼危險,這才示意我們可以繼續前進,就當包爺往那石門內邁出的步子還沒落地,鄭綱在後面短而有力地說道:“等等,不對勁兒。”大家都轉頭把視線移向鄭綱,只見他朝着離我們較近的一匹白骨馬邁出了幾步,同時指着那白骨馬上面的重裝銀甲騎士說道:“這個,不對,頭不對勁兒。”
我把視線轉向那個銀甲騎士的頭部,隨即又往它旁邊的幾個騎士的頭部看去,想通過多次對照來尋找鄭綱所指的不同之處,很快我就明白他所說的“頭不對勁兒”的意思了。原來其他的銀甲騎士都保持着昂首挺立的姿勢,而唯獨鄭綱指出來的這個銀甲騎士的頭好像是正耷拉着,向下微微傾斜了一個不是很明顯的角度。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觀察力,如果不是因爲他明確指出了頭不對勁兒,恐怕讓我看一天也未必能看出來問題所在。我的心裏不自覺地想起了包爺的那句“這身手太正了,野路子少有這麼利索的,興許是喫官家飯的,大夥留神着他點兒”和鄭綱那如魚得水般利索的動作。
“哎呀,走吧走吧,管它幹嗎?我看都一樣的啊!走走走……”一旁的“花瓶”應該是再不想繼續在這詭異的氛圍中多停留一秒了,說這話的語氣明顯是一股有意裝出來的不屑一顧,我能聽得出來,支撐她這語氣的就是她正竭力掩飾着的恐懼。她應該是害怕再遇着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兒,怕再一次讓我們處於生死邊緣。說完這話,她攬住我胳膊的手又緊了一圈:“走啊,不走咱倆走,走走,快走……”說着拉起我就要往那石門裏走去。
此時既然發現了那銀甲騎士身上的異樣,並且包爺也早已經從石門口收回了邁出去的步子,他正邊打量着邊朝着鄭綱所指的那個白骨馬走去。我自然不會貿然帶着“花瓶”從那石門走進去,我把“花瓶”拉進我的懷裏,用力抱了抱她,在她後背上輕輕拍打着,低聲告訴她:“別怕,沒事兒,有我呢。”
包爺不斷扭動脖子,調換着觀察的方向和角度,像是作了好一會兒的思想鬥爭,終於把手朝那騎士的金色面罩上伸了過去。
我聽見了“花瓶”在我懷裏緊張的呼吸,斷續而顫抖。我看着包爺一舉一動的同時,不斷輕輕拍着“花瓶”,其實我也是極度緊張,已經發抖的雙腿正被我有意識地控制着。我想的是,我若倒下誰來保護“花瓶”?我知道“花瓶”在我心中的位置已經越來越重。
包爺的手快伸到那金色面罩上時,忽然停了下來,猶疑着在半空中攥起了拳頭,隨即又把拳頭鬆開。在空中停了片刻後,再一次攥了起來……
“花瓶”似乎也忍不住讓自己背對着那怪異的銀甲騎士,緩緩地從我懷裏抬起頭來,鬆開了抱住我的雙手,轉過身來朝着正作着思想鬥爭的包爺看過去。
稍稍過了一會兒後,包爺攥起拳頭的手終於再一次緩緩打開,緩而穩地繼續向那金色面罩上湊近。包爺似乎感覺到了這裏面定有不妥,他的舉動比方纔揭那個騎士的面罩時要喫力得多。見他的手再次停下來,我便朝着他的臉上看了過去。此時包爺正眯着眼睛,嘴脣上下嚅動像是又在默唸着什麼,他睜開眼睛後,篤定地伸手揭開了那副金色面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