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讓包爺發瘋的歌聲
鄭綱使勁兒搖晃包爺想讓他醒一醒,卻被包爺一把推開。我和歐陽一起上去問他這是怎麼了,包爺卻根本沒有答理我們,似乎根本看不到我們。瞪着一雙大眼睛重複着方纔那些舉動,他臉上是激動和焦灼的表情,嘴裏唸叨着:“她在這兒……她在這兒……”就好像撞邪了一般。“花瓶”猜測包爺的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吸引住了,並且擔心他是不是招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她一連喊了包爺幾嗓子也沒起到任何作用。
就在我們幾個都對包爺的狀態手足無措的時候,也分不清究竟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詭異歌聲讓包爺靜了下來。那是一首老歌,我聽過一個大叔級別的老男人唱過跑調版本的,歌名好像叫《許願》。
憶不起幾次喝下孟婆湯
唯把你背影記在三生石上
十世輪迴悲苦喜樂
皆已記不得
我看慣來生往世衆人悲苦
獨獨聽不見你想我念我的失聲哭
一千年人間煙火淒寒
早將我塵心礪出層層老趼
我日日夜夜誦經祈願
還忘不了你刻在我命數里的朱脣輕嘆
已不求藏我在你心間
不去想輕聲細語繞耳綿
只願你再次避雨在破廟屋檐下
折身回眸衝我眨一下眼
那聲音像是透過了一層紗布才傳過來的,帶着一種被篩撿過的純粹和沙啞。如果再仔細一聽又會發覺,那聲音更像是被託在半空中游浮的薄雲般空靈而悠遠,似乎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像從夢裏飄過來的。包爺靜靜地聽,可聽着聽着,他忽然號啕大哭,嘴裏連聲喊道:“小眉,小眉你在哪兒……你出來,你出來……出來呀……我是來找你的……”
包爺的哭喊聲讓我們都恍然明白,他所說的“她(它)在這兒,我感受到了,她(它)在這兒”中的“她(它)”,指的根本就不是天臍,而是這個唱歌的人——包爺的女朋友葉小眉。
包爺是我們的主心骨,他的精神狀態勢必會直接影響到我們。
這時歐陽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突兀地問道:“這歌是哪年的?”
對我而言,這種歌實在是太老了,這個問題自然答不上來。“花瓶”卻立即回答他:“那年我初戀男朋友也哼過這個,應該是、應該是公元2000年。”她說完這話,還像是犯了錯誤的小孩子一樣衝我吐了吐舌頭。
公元2000年。
送呈?汪三兄?臺啓
謹訂於公元2000年,即日
??成浩天?與?葉小眉?以“天臍”心爲見於此萬頃草原大婚。
浩天?小眉?敬邀
我腦子裏自動彈跳出了這個喜帖的內容,同時腦子裏回想起當時在紫色大山裏,包爺看見這喜帖時崩潰的狀態,記得他用一雙大手用力地捂在臉上,手在不斷地向下用着力,他似乎正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寬大的身子躺在那張單人牀上,手在觸電般劇烈地顫抖着。我們幾個不斷在輕聲喚着他:“冷靜下來包爺,包爺冷靜點兒……”“包爺……包爺你哭出來吧……”“包爺,你堅強點兒,包爺!”
那個場景再一次在腦子裏放映着,那些聲音再一次在耳邊響了起來。
那次包爺先是渾身發抖,之後只見他把腦門、腮幫、下巴按得發青白,之後才流下了眼淚,並且還露出難爲情的神態來,而現在包爺卻號啕大哭了起來,這並不說明包爺臉皮變得越來越厚了,也不能說明包爺跟我們這幫人已經不再見外了,只能說明包爺硬朗的心自從那天再次被小眉、被十年前的回憶碰觸,已經變得脆弱,不堪一擊了。
像包爺這種處在任何情形都不會表現出過分膽怯和懦弱的硬漢,爲了小眉會脆弱到出現這種大反常態的行爲,也可謂是重情重義了吧。只是包爺的狀態,我覺得有些心酸。每一段感情都有一個結,只是這個結打得太結實,要是找不到葉小眉,恐怕包爺這一輩子都解不開。
“花瓶”應該也是受到了包爺情緒的影響,撲上來牢牢抱住了我。我和她什麼都沒有說。我們用力抱着彼此,感受得到彼此的存在。比起包爺,我們無疑是幸福的。我在內心裏默默地祈禱着,只希望這不是我和“花瓶”的最後一個擁抱。我們要活着,活着走出去,活着在一起,幸福地在一起,絕不分開。
包爺踉蹌着朝前面跑去,我們幾個緊緊跟在他身後。包爺像個虛弱的病人一般跑在前面,除了那份心酸之外,我的心一下子不安了起來。在這種境況之下,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一個包爺足以頂十個鄭綱,而像我、歐陽和“花瓶”,連鄭綱的十分之一都不頂。包爺活着,我們纔有希望活着出去。包爺瘋了或活不成,我們肯定也活不成。
“不行,得攔住他。”自從到了這個“現實感”極弱的境地後,歐陽似乎變得愈發強大了,在最近的幾個關鍵時刻都十分敏銳和清醒,總能一下子就抓住事情的癥結和重點。而鄭綱卻表現得遠沒有了先前的智勇。歐陽和我、鄭綱立即衝過去牢牢抓住了包爺,包爺還要死命地往前掙脫,被我們幾個再次拉住後,直接按坐在了地上。
換作正常的狀態下,包爺斷然不會這麼輕鬆地就被我們幾個給按倒,即使他想順着我們坐下來,他也不會任憑我們強迫着在他肩頭上使力。但這次我們往下按他的時候,他似乎沒做出任何反抗,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我知道他還是包爺,卻不完全是之前的那個包爺了,他已經被那歌聲給抽空了精氣神。我們必須把他的元氣給拉回來,作爲主心骨的包爺是容不得有半點兒閃失的。
被我們幾個落在後面的“花瓶”也快步追了過來,苦口婆心地勸着包爺要淡定一點,要冷靜一點。我們同時又把目前的種種利弊關係、種種危險係數,都擺出來刺激包爺。但包爺只是茫然地抬頭朝着目光都無法抵達的穹頂上方望着,帶着濃重的悲傷情緒尋找着他的小眉。
我伸出雙手捂住了包爺的耳朵,包爺雖然沒有反抗或者阻止我的行爲,但他依然茫然地仰頭望着,依然尋找着他的小眉。就好像他聽這歌聲並不是靠耳朵,而是靠他的心、他的靈魂。
我不敢妄加評判包爺對小眉的情感究竟是深入骨髓的愛,還是出於對十年前事件的極大歉疚。我只是希望包爺能振作起來,能帶着我們一路拼殺出去,我不想大家死在這裏,不想任何人因爲我而死去。
那歌聲幾次重複過後,終於唱到了結尾。
已不求藏我在你心間
不去想輕聲細語繞耳綿
只願你再次避雨在破廟屋檐下
折身回眸衝我眨一下眼
在包爺無助的張望和惆悵中,歌曲的最後一個字符也消失在了我們耳邊,只留有餘音在石壁間、在我們耳邊、在包爺的心裏。
我把手從包爺的兩隻耳朵上拿了下來,擔憂地看着包爺的變化,我無比擔心他會做出什麼糟糕的舉動來。包爺緩緩低下了頭,又緩緩抬起雙手捂在了臉上。他們幾個依然在不斷勸說着、安慰着,只是聲音都稍微弱了下來,就像是在哄着一個愛哭的小孩子。我們能做的恐怕也只有不斷地跟他說話,不斷地安慰着他、鼓勵着他,刺激他的鬥志。
包爺是何等聰明之人,他自然能聽明白大夥所說的這些話,包括這些顯而易見的道理,也包括我們幾個人的用意。只是他身不由己,這些我們自然也都明白。
我們幾個光顧着勸說包爺了,並沒有試圖尋找着那歌聲的源頭。但那歌聲着實讓人摸不清具體的方位,上下左右,無處不在。我們從後廊子那頭一路走來,並沒有看見小眉,我們的兩側又都是嚴嚴實實的石壁,這聲音要麼就是從我們將要涉足的前方傳來,要麼就是從無法判斷高度的穹頂上方傳來。就算是那聲音真的是小眉的,而不是因爲包爺中了魔障一般觸歌生情,那麼此時小眉究竟在哪裏?這聲音究竟是怎麼傳到這邊的?我們無從得知,我們沒有絲毫線索去解救她,或者是讓包爺去見她。
我們現在能做並且迫在眉睫要做的,就是要讓包爺恢復常態,不然我們將寸步難行。倘若包爺以現在這種神志恍惚的狀態帶着我們向前走,毫無疑問,我們將凶多吉少。
我知道跟包爺說什麼都沒有用,但我們還是控制不住地說着,我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好在包爺終於慢慢冷靜了下來,幾乎沒有情緒上或者話語上的任何過渡,只是忽然伸手拍了拍歐陽的肩,示意歐陽拉他一把讓他站起來。這個動作讓我確認眼前的包爺和方纔的包爺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我大有一種剛剛丟了一口氣,這會兒又終於找回來的暢快感和踏實感。我不得不相信,他方纔是被什麼牽絆住了心智。而此時,正常狀態下的包爺終於又回來了。
包爺站起身後,不斷調整着自己的呼吸,我們幾個都在他旁邊緊張地看着他。片刻過後,包爺低聲說道:“我沒事了,走吧。”我還擔憂地問包爺是不是在原地多歇一會兒,被包爺擺手給否掉了。
我們又走出去幾十米後,身後壁畫散發出來的亮光傳到這裏已經極其微弱,這時歐陽忽然讓我們都停了下來,他發現走廊在前面不遠處好像拐了方向,但從我們此時的位置,根本無法辨別拐彎後的任何情況,不知道那邊是這條廊子的延續,還是另一個山洞,或者是巨大的盲狼巢穴。我們停了幾秒後,又繼續朝前走。
包爺邊走邊給我們作了簡單的部署。
無論前面有什麼都無法阻止我們的腳步,我們都要且只能繼續朝那個方向走過去,因爲那就是我們有可能回到現實世界的通道——唯一通道——必將路過盲狼聚集地的唯一通道。我在心中不停地給自己作正面的暗示,只有這樣才能驅動我麻木的雙腳繼續向新生靠近。我已經漸漸學會了與緊張和恐懼作鬥爭。
我們雖然沒有因爲那條拐彎而停止腳步,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以常態的步伐前進,離那個拐彎處越近,我們的步子也變得越小,每邁出一步都多了一份“小心翼翼”。距離那拐彎處僅有兩三米時,我們按照包爺的部署行動了起來。我、“花瓶”和歐陽停在了原地,而包爺和鄭綱則繼續前進一大步後,分別靠向了石壁的左右兩側,並繼續朝那黑漆漆的拐彎口靠近。
雖然鄭綱暫時還沒有表明究竟是什麼身份,但他利索的身手我們都已經有目共睹,並且他一直都沒有傷害過我們,遇到危險時也從來都擋在前面。不管他真是跟歐陽說過的那樣,還是像包爺所擔心的他是官家人,在這隨時都可能送命的旅途中,這一點兒都不重要了。
包爺走在前面掩護着鄭綱,鄭綱則一連幾個翻身跳到了近九十度的拐彎口處,隨後兩人便一先一後配合着向裏面摸索去,不見了蹤影。
我們三個就像是盼望丈夫早日歸來的小婦人一般焦灼地等在原地,我和歐陽眼都不眨地警戒着,“花瓶”被我緊緊護在臂彎裏。
不消一會兒,包爺和歐陽就從那拐彎處一前一後走了出來,示意我們可以往裏面走了。剛走到拐彎裏面,眼前就黑得嚇人,我一連好幾次踩到前面“花瓶”的鞋子。順着彎道走上一會兒後,終於看見了微弱的光芒從廊道的盡頭照射過來。
這時包爺低聲叮囑我們提高警惕,方纔他們並沒有通過廊道進入裏面,而是在確認這彎彎曲曲的黑暗廊道的安全後,就回去叫我們三個了。他們倆的做法我能明白,因爲廊道另一側的廳裏如果有盲狼或者其他什麼怪異東西,如果驚動對方後再返回來,即使能從惡戰中脫險,也只能退回來保護我們。打草驚蛇之後,很難再順利進入到裏面。只要想活命,就不得不通過前面那個廳而繼續朝前奔去。倒不如我們這些人直接一塊過去,就算是遇着萬分危機的情況,瞅準了下一個出口,我們就直奔而去,脫險逃命的概率也會相對大很多。
包爺囑咐鄭綱拿好手裏的手槍,隨後叮囑我們說:“進到裏面,提高警惕,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口。”鄭綱補充道:“衝出去後,全都貼着石壁站着,以防腹背受敵。”
包爺和鄭綱領頭,我們一起朝着那微微泛着白光的走廊口走了過去。包爺和鄭綱在走廊口的位置停了下來,一起低聲念道“1、2、3”,我們幾人便快速朝着裏面衝了進去,並且迅速靠到臨近的石壁上,同時四下掃視着,試圖尋找到下一個出口。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目瞪口呆,那一瞬間,我真的誤以爲我進入了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