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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駕馭萬狼的馭獸術

  確定包爺已經恢復到該有的狀態後,鄭綱才鬆開了捂住包爺嘴巴的大手,隨時準備着與即將跑到我們面前的這個傢伙戰鬥。我們幾個人躲到了鄰近的一個不太明顯的彎曲石壁處。   我們靜悄悄地等着,我甚至有一種嗜血惡魔聞到血味兒的快感。這種快感或許是來自長期的弱勢方忽然轉換成了強勢方所帶來的變態釋放吧。   首先闖進我們視線的不是正朝這邊奔跑的人,而是一道道晃動的手電光。從那手電光節奏慌亂的晃動中就可以看出,拿着這手電的傢伙正在驚慌害怕地朝這邊奔跑。   “啪、啪、啪——”鞋底碰在地面的聲音清脆響亮,越來越近。   “呼、呼、呼——”因驚慌而劇烈奔跑帶來的喘息聲急促粗重,越來越近。   我的心跳也隨着這頗有節奏感的兩種聲音而加快了。   忽然,那手電光上下毫無規則地抖動了起來,隨後直直地固定在了側面石壁上極低的一個位置。在這期間也相繼傳來“撲通”——肉體摔在地上的聲音,“啊哦”——因疼痛而發出的喊叫聲,“啪”——手電筒摔在石質地面上的聲音,以及“咚咚咚”——手電筒滾動的聲音。   歐陽低聲暗笑道:“這夥計可真夠笨的。”但鄭綱卻依然沒有放鬆一絲警惕,時刻準備着和即將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這個笨蛋打鬥。包爺和巨人的狀態介於歐陽和鄭綱之間,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我跟他們倆的狀態相差無幾。面對這麼笨的一個傢伙,理應沒必要那麼緊張,我甚至覺得鄭綱沒必要過分緊張,或者讓我感覺那是有點兒出於職業習慣。   那手電光又變得高了起來,同時從聲音上大致可以聽得出來,那笨蛋已經站了起來,只聽他嘴裏罵出了一句:“Fuck!”   聽到他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我們幾個人幾乎都是慣性地互相看了一眼,大家都是一副無比驚訝的表情,方纔那人發出來的語氣語調聽上去絕對不是中國人。   那罵聲過後,腳步聲再一次響了起來,同時還夾雜着類似於“哎喲嘿喲”的痛苦呻吟聲。我們幾個又耐心地等了一兩分鐘,那腳步聲就已經近在耳邊了,我心裏變態的快感也已經達到了極致。   那倒黴蛋剛一露出少半個身子,鄭綱的胳膊就如疾風一般伸過去環住了他的脖子,並快速隨着他迅速向後位移的身體動作往後一拉,只聽這倒黴蛋被嚇得用嘰裏咕嚕的語言大喊大叫了好一通,鄭綱在確認此人後面沒有其他同伴後,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並沒有發現可能傷害到我們的武器,他的揹包也被鄭綱扯下來丟給了一旁的歐陽。   包爺把探照燈直接打在了那倒黴蛋的臉上,他歪着頭避開刺眼的強烈光線。這人看上去就是一副羸弱的模樣,就算是單打獨鬥,我都有足夠的信心戰勝他。讓我們都沒想到的是,他看見我們這些人竟然沒有害怕,反倒像是放鬆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本來還以爲他認識我們之中的哪個人,怎麼見到我們這幫面色不善的爺們兒竟像是解脫了似的,並且對我們身上一道道黑色的傷疤口子以及凝結在周遭的黑色液體都視而不見?   汪三像是審問犯人似的接連發問:“會說中國話嗎?你是哪國人?”   倒黴蛋直接把他的問話合二爲一,用不太純正的漢語回答道:“意大利。”   汪三像是小孩子找到玩具似的,嘿嘿笑着問他,“Fuck不是英語麼?你是意大利人,摔倒後罵人第一反應怎麼會用英語?”說完之後迅速收斂住笑容,換成一副誰欠他幾百萬的黑臉,“說實話,快說!”再一次換成了審犯人似的語氣聲調。   雖然汪三換臉換聲的速度又快又徹底,但倒黴蛋絲毫沒有因此緊張,異常平靜地說:“我喜歡看美國劇,美國劇裏都這麼罵,我就也習慣這麼罵了。”   這時歐陽已經把那揹包從裏到外都翻了一遍,從附在內側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掛着幾個大紅印章的精緻厚紙。那倒黴蛋看來對這張紙甚是愛惜,生怕歐陽給他弄壞掉,臉上這時才生出一點兒焦急和緊張來。   見他這副倒黴樣兒也不具備多大的攻擊性,鄭綱直接把他徹底鬆開了。汪三又湊上去對他嚴厲地“審問”了起來,那倒黴蛋要了水喝後,就唯唯諾諾地給我們講了起來。   他名義上是來自意大利的一位考古學家,而這張紙就是大使館發出來的一個文書,其實他是受僱於一家大型金屬礦產企業的勘測人員。他所在勘測隊已罹難將近三分之二,僥倖活着的隊員在前一陣兒估計已經慌慌張張地回去了。   他這話讓我想起了歐陽那哥們兒送我們到正鑲白旗,臨往回返的時候提醒我們的那句:“你們玩歸玩,可別亂逛,據幾個酒友說是正鑲白旗再偏南方向有一塊天然草場,之前來過一些外國人,喬裝成來旅遊的,但都開着大車,一看也不像。據當地人說,活着回去的不到一半,另一半都不知道死在哪兒了。”   他們一行數十人,背後出錢的是一個大金屬礦產企業,爲了行事方便並且掩人耳目,企業背後的牛人設法讓此事和政府搭上關係。可到這裏後,他們遭遇的危險事兒就一個緊接着一個,讓他們連個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險找到了勘測地點,正歡天喜地地鑽取樣本時,腳下的地面卻忽然向下沉了去。說是地面向下沉去並不準確,所謂的“地面”似乎在那一瞬間就憑空消失了,在前面鑽取樣本的隊員們像是掉進了無底深淵一般瞬間不見了蹤影,他們在後面工作和看着儀器的一行人湊上前去試圖在突然出現的中空部分往下看去,映入眼簾的竟然是一條樣子古怪的大活物朝上面飛速衝來,當時大夥幾乎就要嚇傻了,全部撒腿就跑,僥倖活着的就都被嚇得跑掉了。罹難的裏面有一個是他的好朋友,他之所以沒和那些人一起溜回去,是想找到他的好朋友,哪怕是他的屍體,因爲他們臨出發前就約定好了完成這次任務回去後一起喝酒。當時他嚇得一陣亂跑,左拐右繞,已經分不清方向了。當時他們的卡車就停在一大片天然草場上,一連多日下來,他也動過找到草場設法離開這裏的念頭。不過他非但沒能找到好朋友的屍體,就連進來時候的天然草場都找不到了。並且接連遭到狼兵的追擊、塌陷等隨時可能致命的危險,他精神已經接近崩潰了,甚至已經完全崩潰掉了,整個人長期處於“逃命”的精神狀態。身上的乾糧幾乎喫光了,如果不是遇着我們,或許他也找不到任何生機了。最後他表示如果我們不嫌棄他,他非常樂意跟我們一起走,他還是希望有機會找到他的好朋友。他還請求我們把離開這裏的出路告訴他,估計他怎麼也想不到,我們也不知道出路究竟在哪兒。   因爲這倒黴蛋看上去既羸弱又膽小,我們幾乎沒用怎麼商量,就放心地讓他隨着我們一起走了。雖然他剛從我們前進的這條路跑過來,但他竟然對路上的情況絲毫不知,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着實是被逼得、被嚇得快要瘋掉了,根本記不得自己究竟走過了哪裏,滿腦子就想着兩個字——活命。倒黴蛋激動得對我們一一道謝,輪到向巨人道謝的時候,他驚訝地看着巨人,道謝過後又像是討好似的問道:“你怎麼這麼高?”巨人似乎並不太喜歡他,根本沒有理睬,邁開步子就繼續上路了。   這時任我們誰也無法預測到,就是這個羸弱膽小的倒黴蛋,在接下來的驚險旅途中,竟然能帶來讓我們瞠目結舌的巨大能量。   經過倒黴蛋這麼一折騰,包爺悲傷恍惚的情緒也被岔了過去,現在看上去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但他還是不忘問倒黴蛋在這裏的這些日子有沒有聽到過女人的歌聲,有沒有見過到一個如何如何漂亮的女人。爲了便於倒黴蛋回憶,包爺甚至還唱起了幾句,唱得還不如我當年聽到的跑調版耐聽。倒黴蛋除了搖頭表示沒有外,只剩下滿臉的疑惑。   我們一行人往那黑暗的更深處走去,從探照燈所能掃出來的範圍可以發現,前面的空間變得越來越開闊,兩側石壁之間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長,一連拐過幾個拐彎處後,這條道路開始分出了很多個岔口來,我們怕再次遭遇什麼不測,沒敢選擇效率至上的分散走法,每次我們都只能無奈地碰到死衚衕又折返回來,直到我們已經繞得幾乎筋疲力盡的時候,眼前出現了能讓我們爲之振作的景觀,月光如水銀一般灑在距離我們幾十米外的地面上。   這時一個身穿匈奴服飾的士兵騎着馬闖進我們的視線,那匈奴兵的臉上身上都掛滿了鮮紅的血液,他還在驚慌地邊踢着馬肚子邊朝他的身後看去,這時身穿漢服的士兵騎在一匹快馬上緊追上來,隨後就見一道刀光貼着那匈奴兵的脖子滑過,血液頓時迸濺而出,豔紅的血液在白亮的月光中看上去格外顯眼。隨後那漢服騎兵舉着大刀大喊着殺聲往回策馬跑去,我們幾個彎着身體湊上前,躲在石壁的旁邊偷偷觀看這不屬於現實世界的場景,成百上千的士兵們正廝殺在一起,一些身穿匈奴兵的服飾,另一些身穿漢軍的戰袍,血液在空氣中不斷飛濺。   這時只見巨人半跪下身子,雙手在頭頂連續拍打着,眼睛直直看着那被殺死的匈奴兵旁不捨得走開的戰馬,巨人的嘴裏開始唸唸有詞……他不斷重複着這一整套的動作,一連試了幾次,起身對我們說道:“假的,都是假的,我方纔試着來駕馭那馬,卻駕馭不了,說明這都是假的,都是不存在的。”   巨人說這些話時的神態,讓我感覺巨人的聲音很大,因爲我看見他神態上的焦灼和張得大得離譜的嘴巴,一副很用力很大聲的樣子,但聽在我耳朵裏的聲音竟然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聲音輕小而且讓人覺得異常遙遠,就好像是我正在沉沉睡着,他正在喫力地試圖叫醒我。   自打聽見巨人發出來的細小而遙遠的聲音之後,我能感覺到我的潛意識裏有一股抗拒着的力量,似乎想抗拒眼前廝殺的發生,抗拒自己腦子裏的沉沉睏意,我知道我是想聽見巨人的聲音,想聽見更大更近更清晰的巨人的聲音,是想被巨人“叫醒”的。但顯然這份努力完全白費了,一點兒作用都沒起到。   我正努力掙扎着,只感覺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拼命睜眼看着掐我的那人,迷離的眼神中我看見了掐我脖子的那人竟然是歐陽。我像是正處於醉酒的狀態,並且是深度醉酒的狀態,但我還是看見了歐陽眼睛裏放出來無比兇狠的目光。讓我發矇的是,明明方纔我看見的還是歐陽,可隔了一會兒,他又變成了一個身穿戰袍的漢軍戰士,還是一個看上去有點兒眼熟的戰士。這時我的求生慾望竟然變得低了下來,我想做的竟然是要搞清楚這個人爲什麼看上去那麼眼熟,而不是如何去反抗去努力活命。我一再地仔細辨認着他,好像過了很久才認出來,他就是方纔在我們面前幹掉了那個匈奴兵的漢服戰士。我感覺到了難以忍受的窒息感,脖子被他掐着而帶來的致命窒息,這時旁邊的鄭綱猛地朝着他撞了過去,把他按倒在地狠狠扇着耳光,我喫力地坐起身子來,忽而睜眼忽而閉眼地看着眼前如夢似幻的場景,包爺正和汪三扭打得不可開交,倒黴蛋正幫着包爺扳住汪三揮舞起來的胳膊,包爺狠狠往後一仰頭,迅猛地朝着汪三的前額撞去,“咚”的一聲讓我聽上去都不禁打了一個大寒戰。   我或多或少地感覺到了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妥,但至於爲什麼不妥、哪裏不妥,這些我都無從得知,我感覺腦袋有點兒微微疼痛。   我模模糊糊地看見巨人試圖去分開扭打的這些人,可鄭綱剛剛被巨人拉開,竟又發瘋一般朝着巨人飛腳踹了過去,剛剛翻起身子的歐陽也朝着巨人揮着拳頭打去。   這時巨人忽然仰起頭來,高舉雙手在頭頂上方,原地轉起了圈子,嘴裏大聲地念叨着什麼內容,念着念着忽然單腿跪倒在地。就在那膝蓋落在地上的一剎那,我感覺我的心裏面像是震動了一下,整個世界似乎都跟着震動了一下,他沒有停下聲音,嘴裏唸叨的聲音越來越快,慢慢地連接成了一個奇奇怪怪的調子,驟然間高低起伏不斷,一會兒變得刺耳尖銳,一會兒又恢弘得像是從巨大的古鐘裏迴盪出來的。   忽然他發出來的調子變成了一聲響亮而真切的狼嚎聲,這聲音還沒落定,廝打中的他們幾個竟然都捂住了腦袋滾在地上,我只是感覺腦子裏像是有東西在翻滾着,像是有東西正要突破我的腦袋鑽出來,我沒有捂住腦袋,而是驚異地看着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咬着牙齒忍着這怪異的遠比疼痛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感覺,我忍不住要發聲大吼,可吼叫的聲音剛剛發出來就被接下來傳進耳郭的聲音給覆蓋掉了。   我聽見了,聽見了更有力量的狼嚎聲,那狼嚎聲不是一兩匹狼能發出來的,也不是幾十幾百匹狼能發出來的,那是成千上萬匹狼隨着巨人的召喚一起發出來的聲音。那聲音冗長而帶有強烈的穿透力,似乎把空氣分子都給劈開震碎,左邊耳朵覺得它就在耳邊響起的時候,右邊耳朵卻會感覺這聲音離自己十萬八千里,甚至這聲音就在寥廓的天空之中。   我看見巨人依然跪倒在地,他每一次帶領起狼嚎的時候,都是仰面凝視着上空,銀白色的月光灑在他臉上,那表情那神態是我們常人無法做出來的,那是一種真正的寧靜。我驚訝地在他臉上發現了月光,我順着他的目光抬頭向上看去,我看見了月亮,一個如圓盤一般的月亮正高高懸在我們頭頂的正上方。   每一次恢弘盛大的狼嚎聲響起,我都能看見那月光如被震動出波紋的水面一般光波晃動,同時我腦子裏的某些東西又被抽離而出,我能感覺到,那種感覺不是疼痛,但它仍然是讓人痛苦且無助。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巨人才停止這項儀式。包爺他們幾個這時才徹底停止了糾纏打鬥,相繼爬起身來,都是帶着一臉的茫然。   我抬頭看向巨人,同時注意到了我們頭頂上方又變成了一片漆黑,方纔恍惚間看見的月亮已經沒有了蹤影。我再朝着前面曾看見漢服兵和匈奴兵打殺的地方,方纔所見的一切都不復存在,能看見的只是黑茫茫一片,只有躺在地上的探照燈打出來的光亮映照着我們幾個迷茫、恐懼且不知所措的臉。   根據巨人所說,他認爲我們最先看見的漢服兵和匈奴兵廝殺拼打場景,全部都是假的。如果我們所看見的場景是真實的,那麼他是完全可以駕馭那匹守着主人不肯離去的匈奴戰馬的,但事實上他屢次嘗試都沒能成功。他懷疑這是一種預先設置好的法術,而我們幾個接下來發瘋一般互相毆打,應該就是受到那種詭異場面的影響,就好像是有什麼法術注入了我們的腦子裏,進而控制我們的思維。他方纔之所以用了“萬狼拜月”的馭獸術,就是想用萬狼拜月時所發出的特有的聲音將注入我們思維的髒東西逼出去,振奮起我們已經混沌不清的神志,強制我們都清醒過來。   聽巨人這麼一解釋,我沒搞清楚來龍去脈不說,甚至還感覺越來越迷惑了,離奇古怪的事兒着實讓人不容易理解。   倒黴蛋揉着被打腫的眼眶分析說,這整片區域的金屬礦藏含量都很高,說不定這塊就有哪些不常見的金屬礦藏深埋地下,方纔我們所見到的,很有可能是因爲這些金屬礦藏帶來的強烈磁化感應。我們看見的兩朝士兵廝殺場景很有可能是當年曾經發生過的,因爲磁化感應的記憶功能而刻錄在這兒了,我們只是有幸趕上了一次磁化感應帶來的場景復原,有幸看見了這些而已。而我們毆打在一起,可能就是因爲這種磁化感應影響到了我們的腦電波,在腦子裏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假象,由於腦電波被影響,進而對假象信以爲真,加上本來處於這種極度危險的地方,個人的自我意志往往都不夠強烈,也就出現了這種情況。而巨人的自我意志和控制力比我們都高得多,所以這一切對他並沒有造成嚴重影響。   倒黴蛋的話,讓我更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