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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大網內外的真實幻象

  我醒來了,但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醒來了,腦子裏依然處於昏昏沉沉的狀態,這種狀態讓我極其厭惡。可悲的是,縱使我再厭惡這種感覺,我也沒有一丁點兒的辦法擺脫掉它。   這裏是被無數個相互交織的巨大的圓形光圈環繞出來的空間,那些光圈看上去若隱若現,讓我無法辨別它們究竟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僅僅是出現在我眼睛裏或者腦子裏面的幻象。我不知道何時耳邊又響起了那首《許願》,依然是之前聽過的那個女人的聲音——包爺女朋友小眉的聲音。   包爺聽見這歌聲後,又一次慌亂了起來。包爺原地轉着圈,不斷扭轉脖子試圖尋找到聲音的源頭,那臉上露出快要燒着了一般的焦急。他朝着各個方向充滿期待又焦急地轉着看着,終於他的視線定格,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看見了一個正被一道道若隱若現的半圓形光弧籠罩着的人,那人正平躺在那裏,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美中不足的是她缺了一條胳膊——右邊的胳膊。   我腦子裏回想起了包爺在那紫色大山裏給我們講述的關於小眉失蹤前的一些情況。   那天包爺他們遭遇到了狼羣,但並不是我們之前遇到的那種身披青銅鎧甲的狼,而是一羣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狼。包爺見狀不妙,趕忙喊醒了一旁正在熟睡的小眉,和另外幾個人湊到了一起。那羣狼像是瘋了一般,輪番向他們發起進攻。包爺還沒反應過來,一匹狼直接就朝着包爺的腦門上撲來,小眉跳起擋在了包爺前面,而後小眉痛吼着躺在了他的懷裏,她被咬斷了一條胳膊。   這個場景和後來“花瓶”擋在我身前的場景是何等相似,我隱隱地感覺到這裏面充滿了一種叫做“輪迴”和“宿命”的味道,除此之外就是擔心與害怕,我擔心與害怕的是“花瓶”會如小眉離開包爺那樣離開我。我能做的或許只剩下祈禱,祈禱這只是我在發神經,祈禱任何糟糕的事情都不要再發生了。   當時包爺臨時決定放棄繼續尋找天臍的計劃,他把僅剩一個的和田玉指環小心翼翼地敲成了兩瓣兒。包爺回到帳篷後,看見小眉已經醒來了,並且正衝着包爺甜蜜地笑着。包爺上前半跪下身,把半塊和田玉指環拿了出來,沒有讀他之前精心準備的情書,只是簡簡單單地對她說:“小眉,嫁給我吧!”說這句簡單的話時,包爺的眼淚像泉水般從眼裏湧了出來。小眉先是被包爺搞得有些發愣,之後竟然笑着哭了起來。小眉習慣性地動了一下右邊的肩膀,這才留意到自己已經沒了右邊胳膊,但那漂亮的臉蛋兒上並沒有出現一絲一毫的悲傷或者不快,她伸出左手拿起了半個指環。   此時此刻,那個躺在光弧裏的缺了右邊胳膊的女人,難道就是小眉?   我看見包爺踉蹌着腳步,一邊往那女人的方向跑去一邊喊着:“小眉,小眉我來了,小眉……”   那充滿願景卻又帶着幾分悽楚的歌聲依然在空氣中來回飄蕩着,但那躺在地上的女人卻並沒有動彈,她的上下兩片嘴脣正合在一起,顯然這歌聲並不是此時的她唱出來的。   包爺應該也是在納悶兒這個問題,忽然停下踉蹌的腳步,身體還出於慣性和不支在空氣中前後擺晃着,他嘴裏帶着乞求的語氣大聲喊着:“小眉,小眉你起來啊,你說話啊,你說話……你說啊……你怎麼就不說話呢……”包爺的聲音由大由洪亮慢慢地變小變微弱,由清朗漸漸變得含混嘶啞。   可是那躺在地上的女人依然沒有坐起來,依然沒有開口說話,依然絲毫沒有動彈。而這飄蕩在空氣中的歌聲也依然沒有停下來。   喊聲已經微弱得接近耳語的包爺,忽然鉚足了力氣大吼了一嗓子,雖然吼聲很大,但卻讓人覺得少了幾分勁兒。包爺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他跪着向那一動不動的女人爬了過去,可他爬了幾步後又怯生生地停了下來,隨即又向後面退了起來,他像是實在不肯相信也實在不敢接受眼前的事實,包爺慟哭着,那哭聲讓人聽着揪心。他一邊哭一邊喊着:“小眉、小眉,小眉你醒醒,你醒一下……”同時繼續向那女人爬了過去。   包爺哭喊着爬到那女人旁邊的時候,只見他極其緩慢地伸出手,但那隻大手懸在空氣中劇烈地抖着,像是沒有勇氣伸過去。此時包爺的哭喊已經成了傷痛欲絕般的啜泣,已經泣不成聲。   包爺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把手指向那女人的鼻孔前伸去,他的手依然在明顯顫抖着,當那手指伸到女人的鼻孔下面的一刻,包爺的身子登時往後仰了下去,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他大大地睜着眼睛,用力盯着躺在地上的那個女人,像是精神錯亂似的唸叨了起來:“死了,死了,不不,沒死沒死,小眉你不能死……不能死……”   包爺想要再次跪起來,身子剛一往前用力就虛弱地摔坐回了原地。包爺像一個不甘心的孩子,用雙手撐在地上,喫力地翻過身子跪了起來。伸出顫抖的雙手向那女人的臉蛋上伸過去,就快要碰到那女人臉蛋的時候,包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快速收束回雙手在衣大襟上用力蹭了蹭,這纔再一次把手朝着那女人的臉蛋上伸過去。包爺的眼淚如串珠一般朝着那女人的臉上滴去,他哭着說道:“小眉,小眉我要娶你,你嫁給我,嫁給我好嗎?你醒醒,快醒醒我們結婚……”包爺的聲音裏充滿了溫情。   說完這些後,包爺臉上忽然又露出了笑容來,他蹲起身子來:“走,咱回家,我帶你回家,這就帶你回家,回咱自個兒的家……”說話間就要去抱起那個沒有一點兒反應的女人。剛剛要把那女人抱起來,他忽然又停止了動作,他好像是發現了什麼,目光愣愣地盯在那女人的左手上,那女人的左手裏正牢牢地攥着什麼東西,從虎口位置露出的紙頭可以看出她攥着的好像是一張揉皺了的紙條。包爺繞到了女人的另一側蹲下來,帶着好奇的神色輕緩地分開了女人的手指,伸出手去要把那張紙條拉出來,可剛這麼一拉,清脆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同時看見一個半圓形的東西從那紙條裏面滾到了一旁。那正是包爺手上和田玉指環的另一半,當年包爺向這女人求婚時用的那半。包爺輕輕地撿起那半個指環,又把那張紙條在眼前展開。   那紙條上面工工整整地寫着幾個字——   “我去尋找天臍——浩天。”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看見那紙條上的字的,但我就是看見了。我甚至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此時正處在哪裏,是正站在包爺旁邊,還是坐在我醒來的地方。   只聽包爺先是念叨了句:“汪三,汪三的字!”之後咬牙切齒地大聲罵道,“汪三,你這個王八蛋!”   在包爺咬牙切齒的痛罵聲中,我用力想着一個問題——我在哪兒?可剛剛這麼一想,劇烈的疼痛感就在腦仁兒裏發作了起來。   我不知道正疼痛欲裂的腦袋裏怎麼會忽然閃現出“花瓶”的樣子。   “花瓶”穿着一套淡藍色的連衣裙,肩帶上有一道道漂亮的碎褶,我着重在她胳膊上、脖頸上曾經被盲狼傷到的地方看去,沒有傷疤,沒有任何被傷過的痕跡。   我感覺心裏面很踏實。   這時“花瓶”身後的背景也稍稍清晰了起來,好像是在一家服裝店裏。此時她正拿起一件淡藍色的男士T恤,店員小姐笑盈盈地向她介紹說:“小姐買給男朋友嗎?”我看見“花瓶”羞澀地點了點頭。那店員小姐用勝利在望的語氣說道:“這件T恤現在店裏搞特價,可以給您打八五折。”   讓店員小姐大失所望的是,“花瓶”一聽“打折”,非但沒有直接買下,反倒把衣服掛了回去,同時說道:“打折哦,不要打折的。”   店員小姐忙介紹說:“您左側的那款是正價商品,和這款是同一系列。”   “花瓶”的視線朝着旁邊那件稍微深一點兒的藍色T恤上看過去,她拿到試衣鏡前和自己身上的連衣裙對照着顏色搭配情況,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店員小姐再一次露出勝利在望的神情,笑容可掬地說道:“小姐,這件和您的裙子更搭。”哪知“花瓶”連連點頭後,竟然用商量的語氣說:“這件給打個折吧?九五折怎麼樣?”   我正忍不住笑着要插話,忽然聽見雜亂異常的聲音從各個方向一股腦兒地灌進我的耳朵裏,同時一束束刺眼的光芒從視線所及的所有方向朝我眼睛裏奔來,在那白花花的光線中,一個個快速閃動的影像配合着那雜亂異常的聲音出現在了眼前。   我看見了倒黴蛋正朝着一個躺在地上的外國男人走去。   我聽見了倒黴蛋正重複喊着一句外文,應該是那個人的名字。   我看見了巨人仰着頭,大張着嘴巴像是在抽泣着,大滴大滴的眼淚從他的臉頰滴下。   我聽見了巨人洪亮卻並不悲傷的哭泣聲。   我看見了汪三舉起手槍,頂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我聽見了,聽見了汪三長長的嘆氣聲。   我感覺我好像是生病了,或者正在做着一場離奇的噩夢。耳邊瞬間又響起了各種各樣嘈雜難聽的聲音,我又感覺到我好像是被別人抱着手腳抬了起來,隨後又被他們放在了什麼東西上,感覺到後背上有東西支撐着再一次被抬走。我感覺我的眼皮很重很重,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合在了一起。   我只有一個念想,我要睡覺,我太睏倦了。   我睜開眼的時候誤以爲自己又進了局子,因爲睜眼後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那個老警察——“花瓶”的老爹。   老警察急忙把手指搭在嘴巴上“噓”了一下,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指了指坐在椅子裏、趴在我牀邊睡着的“花瓶”。此時“花瓶”身上正穿着我意識恍惚時見到的那套淡藍色的連衣裙,肩帶上那一道道漂亮碎褶赫然在目。我再一次仔細地往她胳膊上、脖頸上曾經被盲狼傷到的地方看去,沒有傷疤,沒有任何被傷過的痕跡。   我掃視了屋子裏一圈,才知道此時我正處於醫院單間病房裏,正躺在一張病牀上。   我拄着胳膊坐起身來,除了渾身上下躺得有些僵硬痠痛外,並未感覺到其他任何的不適。   雖然我拄着胳膊坐起身的動作已經儘量放輕,但“花瓶”還是被我擾醒了。她睜開惺忪的睡眼後,直接撲上來抱住了我。此時她老爹正坐在牀尾的凳子上,從未拉窗簾的窗戶透進來的晨光中可以看見,他正睜着佈滿血絲的眼睛看着我,我頗爲尷尬地輕推了一下“花瓶”,可她卻抱得更緊了,嘴裏嘟囔着說:“你都睡了十多個小時了,擔心死我了。”   這時老警察側過身子站了起來,還有意咳嗽了一聲。但“花瓶”仍然沒有鬆開我,還在我耳邊低聲說“不用理他”,搞得我甚是尷尬。   老警察也是拿她沒辦法,低頭看了看手錶:“現在是早晨五點四十,小夥子九點準時到局裏找我,哦不對,你們倆都得去。”說完嘀咕了一句“臭丫頭別忘了喫早飯”就朝門口走去。“花瓶”伸出一隻手衝她老爹隨便擺着說了聲拜拜,又揚着嗓門兒叮囑他慢點兒開車。   我腦子還沒轉過彎兒,怎麼冷不丁地就出現在了這裏。我一邊輕推開“花瓶”一邊說道:“來來,你先給我說說,我怎麼突然就到醫院了?”   “花瓶”伸了一個大懶腰,隨後就把她所知道的都講了出來,但事實上她並不知道我是怎麼突然到了醫院的。   昨天下午,“花瓶”正逛着街,手機屏幕忽然閃爍起了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接起來一聽竟然是她老爹打來的。讓她迅速趕到醫院這個病房來找一個小警察。沒等“花瓶”問具體情況,她老爹就把電話給掛掉了,掛斷的前一秒還傳來交代工作的聲音,看來是忙瘋了。   “花瓶”趕忙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醫院而來,一路上都在納悶兒這是什麼情況,剛跑到病房外的走廊裏,那個小警察就急不可待地迎了過去,邊跑嘴裏邊神神道道地對她快速說了一句:“抓住大魚了,收網了,局裏人手不夠,你爸讓你來替着看一下病人。”這小警察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直接從“花瓶”身邊朝着樓梯口跑過去。   “花瓶”極度鬱悶地走進了病房,可往病牀上一看,躺在病牀上的“病人”竟然是我。當時“花瓶”還以爲這純粹是一個巧合。後來的事實證明,她低估了她老爹,並且低估得很離譜。   見我正躺在病牀上呼呼大睡,也不缺胳膊少腿的,“花瓶”也就沒有急着叫醒我,而是跑出去找醫生問了我的身體情況。醫生說我只是太過疲憊了,剛剛給我打了一些生理鹽水,讓我好好睡上一大覺就沒事了。   “花瓶”一直守在我的牀邊,其間只讓護士幫忙泡了盒方便麪喫,她一整夜都沒敢閤眼。凌晨四點多的時候,她老爹剛剛處理完局裏的事兒趕過來。她沒有按她老爹的要求立即睡覺,而是“逼問”了一番大致情況後,堅持守着等我醒過來,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的。   說到她老爹講的大致情況,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重要事兒。從手提包裏抽出了一個被她折成兩折的檔案袋遞給我,說這裏面是歐陽他們幾個人關於我們這次行動的“自述材料”的複印件。隨後她嘟起嘴巴埋怨我撒謊騙她,並且失落地嘟囔道:“從他們幾個的‘自述材料’上看,就知道你們這次超級過癮了。”   我把檔案袋封口的繩子繞開,撐開袋子口往裏面一看,是幾張裝訂在一起的A4紙,直接把它抽了出來。   剛在第一張上瞄一眼,我就看出了問題,本是複印得很清楚的黑色手寫內容上像是貼了膏藥似的出現了幾處空白。我又翻到了第二張,上面不同的位置上也掛着幾塊空白,一看就是因爲複印時有意在原件上遮擋內容所造成的。我指着那些空白好奇地問“花瓶”道:“你擋上幾塊幹嗎?”   哪知“花瓶”給出的答案竟然是:“不是我印的,是我老爹印的。”隨後又進一步解釋說,“他讓我給你的。”   她的話讓我無比震驚,越解釋越震驚。   她接下來讓我更加震驚的解釋是:“之前我給你發的‘物證報告單’的彩信,他竟然也知道,並且他是故意給我創造方便條件讓我拍下來的。”隨後又用一腔不爽的語氣感慨道,“他竟然什麼都瞭如指掌,還說網撒得越大越能撈到更多更大的魚,這撒網都撒到親閨女身上來了。”   震驚之餘,我有點兒摸不着頭腦。   “花瓶”從他老爹嘴裏“逼問”出來的也基本上都是“虛話”,她的主要信息來源就是這幾張A4紙。那些被有意遮擋掉的部分,應該是不方便外泄的,或者是老警察認爲我不需要知道的內容。但就算是這些已經以白紙黑字形式拿在我手裏的內容,老警察又爲何要讓“花瓶”給我看呢?   我提出這個疑問後,“花瓶”當即應道:“我爹說了,是想讓你離真相更近一些,況且你又無辜地捲進了這件事裏,他當時沒及時提醒你,也挺愧疚的。”   這時我腦子裏回想起了順子被殺那天晚上,我離開警局時的情景:剛走出公安局沒幾步,老警察竟又追出來把我喊住,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說“近段時間,多留神”,然後他稍微猶豫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花瓶”催促我說:“你翻翻看就都知道了,快看完咱倆喫飯去,一會兒你胃醒了就知道餓了。”   我剛看過小半頁,就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疑惑地問道:“這傢伙怎麼可能交代得這麼細?”   “有鄭綱在呢,想瞞也瞞不住啊。”   我又一問才知道,鄭綱果然如包爺所料,是官家人。“花瓶”提起曾經被我們當成隊友的鄭綱,語氣裏就充滿了鄙夷之氣。她問我還記不記得當時鄭綱在大河旁的地上寫給我們的一串手機號碼,我想了想,點頭表示有印象。“花瓶”氣憤地說:“我爹打電話讓我來這兒,就是用那號碼打的。我爹用的號碼,我這當閨女的竟然都不知道。”   看着她氣呼呼的可愛樣兒,我伸手在她臉上輕掐了一把,讓她琢磨一下一會兒去哪兒喫,隨後便翻看起了那些自述材料來。   更準確地說,是翻看那些自述材料中尚未被遮擋掉的內容,以及像是爲了便於分析案情而由老警察在括號裏作的補充和解釋。   裏面很多句子都不夠通順,我勉勉強強地一張張看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