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北城玩兒主大混戰
1
在京西的大山上有一種鳥,羽毛豔麗,歌喉婉轉,風姿雍容高貴。
但是,這種美麗的小鳥卻是天災星下凡變成的。誰要是經不起它的誘惑,捕捉了它,那麼誰就會招災生禍,甚至家破人亡。所以,山村的人們都把它叫做災鵲。
於是,山村也就有了一種風俗,村裏人進京或出門做事之前,必須上山打死幾隻災鵲,以消災弭禍。打死的災鵲越多,越會得到神靈的庇佑。久而久之,災鵲越來越少,幾至完全滅絕了。
但是,神靈還是沒有保佑着純樸善良的山民們。因爲自此以後,村子裏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出門做事了。特別是政府招工招幹、學生娃子上技校,從來沒有一個人考上過。
據老人們說,那一隻災鵲是二十多年前光顧山村的。她在村子裏住了八個月,最後,給全村十七戶人家招來了大禍。
老人們說,她長得可人疼哩,惹得青年男女沒了魂兒似的往學堂跑,在那疙瘩搞自由哩。跟着她念過書的學生娃子看不起祖宗哩。後來,玉皇大帝派九天神女帶着人把她攆走哩。
老人們還說,九天神女和天災星的人在村東的大山裏打了一仗。現在村東的那道深溝,是九天神女用手指劃下的,永遠不許城裏的妖孽再禍害山裏人。
果然,自那以後,北京城裏再也沒人去過山村了。
他們趕了夜路,上午十一點鐘進的村。一共是四個人,領頭的是個模樣俊俏、伶牙俐齒的厲害女人。
他們帶着介紹信,要帶走王星敏。村人們嚇壞了,那個挺和氣、靈秀的女教師,竟是土匪在村裏設下的眼線!
陳北疆說:“王星敏的哥哥是北京城著名的流氓頭子,目前就潛伏在這一帶。她的任務,是建立據點,準備讓城裏的流氓進山打游擊。”
生產隊長說:“弄錯哩,弄錯哩,天底下叫王星敏的多着哩,當土匪的王星敏不是她哩!”
陳北疆說:“你是同黨。”
村裏的年輕後生說:“就是哩,他花過人家的錢。”
劉南征和田建國把隊長捆了起來,陳北疆用皮帶狠狠地揍了他一頓。村人們有的說下手太重了,把人往死裏打哩;多數人說,痛快!
後來,他們又逼着隊長和王星敏成了親。
王星敏帶着學生們上山採草藥,算是搞勤工儉學,下午回到村裏以後,立刻就發現了氣氛的異常,人們都在用一種很古怪的目光遠遠地打量着自己。
回到學校的那三間石頭房子時,她看見了陳北疆和劉南征,馬上就都明白了。
兩個女人進了裏屋。王星敏問陳北疆:“你們到這裏來要幹什麼?”
“沒有別的事,就是想你,看看你。”
“什麼時候走?”
“如果你答應了我的條件,我們明天一早兒就下山。”
“什麼條件?”
“放棄你自己,永遠跟隨我,不分離。”
“像夫妻?”
“也是姐妹。”
“這是不正常的關係,我不可能答應這個條件。”王星敏看了陳北疆一眼,平靜地說,“另外,我已經準備在這裏結婚了。”
“你就甘心嫁給一個目不識丁的農民?”
“我的家庭沒有任何社會地位,所以,我也就沒有你那麼多的門第觀念。此外,身體的隱祕,男女的歡情,以及諸如感情和佔有等等東西,像金錢和地位一樣,屬於身外之物,生不能帶來,死不會帶去。我需要的是一個不受干擾的環境,幹一點我應該乾的事。”
“我佩服你的超脫和明智。不過,這個環境你已經永遠地失去了。”陳北疆的神態也很從容、平靜,“從今天上午開始,村民們已經把你看成是一個女賊!”
王星敏笑了,說:“謠言能徹底破壞一個人的社會環境,你很懂得這一點。但是,全國的農村很多,到處都需要合格的教師,而我就是一個合格的教師。所以,我不害怕你。”
“你是個強者,我承認這一點。不過,佔有強者,把她壓在身下,聽她的呻吟和哭泣,是最典型的性心理。正因爲你的剛強,恐怕在你的一生中,永遠逃不脫被強姦的命運。”
“你也自命是強者,甚至是統治者,你也有被強姦的思想準備?”王星敏反問道。
“是的。在弱者的社會里,強者永遠是好的泄慾工具。”
“你,卑鄙。”
“我,誠實。”陳北疆笑着說。
傍晚,下了雪,不久又颳起了大風。狂風捲着碎雪在山谷中撞來撞去,發出尖厲的呼嘯聲,像狼嗥,更像少女的哭泣。
陳北疆佇立在風雪中,她深深地陶醉在這粗獷的樂曲聲中了。嗥叫和哭泣組成的音符,強烈地敲擊着她的神經,使她很快地興奮起來,渾身震顫不已。
她回身看了一眼那間小屋,那扇亮着燈光的窗子裏,正在進行着一場簡單的手術,男人們用他們獨有的武器無情地切割着女人的傲慢和意志。弱者用暴力佔有了強者,這就是強姦?
窗內那幅生動的圖畫和耳鼓中的樂符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股溫熱的電流,緩緩地流過身體的各個部位,使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感。
終於,陳北疆仰倒在雪地上。她淚流滿面,遙望着黑黝黝的蒼穹,放聲呻吟着,任由在自己體內鬱積了十八年的慾望盡情地宣泄出來。
高潮過後,陳北疆感到渾身無力,小腹下部一片冰涼。但是,在內心裏她暢快無比。
天黑以後,二十三個學生娃子結伴來到學校,懇求叔叔阿姨們放了王老師。於是,當着這些孩子的面,先是劉南征,後是生產隊長,強姦了王星敏。
2
深夜,一輛破舊的麪包車闖過風雪的阻截,費力地向山上急馳着。
車內有四個人,周奉天、邊亞軍、順子和寶安。一年以前的今天,他們跟着王星敏上了太行山。當元旦來臨的時候,他們正在一個小山村裏圍着火爐包餃子,聽王星敏講牛頓和愛因斯坦。一年後的同一天,王星敏孤零零地一個人留在這大山裏了。
進山去幹什麼呢?不知道。只知道陳北疆在一天前已經進了山,只知道那個妖女人一定會給王星敏帶來噩運。
不知道進山去幹什麼,但是每個人都帶了刀,而且是長刀。
周奉天面色鐵灰,額角的青筋凸現出來,眼睛像兩隻三角形的星星,射出怕人的兇光。
在他的腦子裏,早就不記得王星敏這個人了,他只記得陳北疆,只記得他們之間的誓言:絕不兩立、共存!
爲什麼要立下這麼重的誓言呢?他和陳北疆到底有什麼私怨?也都記不起來了。他只是清楚地意識到,在他和陳北疆的身後,都有着一大羣人,像兩座大山,推着他們走到一起。
他們只能拼死相鬥,誰也無法躲開誰。最後,他們都會被山碾壓得粉碎。
邊亞軍微閉着眼睛,手裏緊握着一把長刀,他忽然想起了白臉。
白臉玩過多少女人,他不知道,反正是很多的。邊亞軍知道白臉強姦過一個女同學,毀過小燕。老天爺如果不報應他,那真是瞎了眼。可是,如果報應落在了他的妹妹身上,難道就算蒼天有眼了嗎?
自己呢?自作自受,肯定也有遭報應的那一天。所幸的是,我沒有妹妹。這也算是蒼天有眼吧!
寶安雙手緊握着方向盤,兩隻陰沉沉的眼睛沒有表情地注視着車燈前的黑暗。
他幾乎沒有和王星敏講過一句話,但是他喜歡她,敬重她,願意爲她拼命。
大串聯回來以後,王星敏家門口不斷有小流氓滋擾。她上街,後面就跟上一羣半大小子,他們罵她是破鞋、圈子、女土匪。寶安爲此在王家的門洞裏等了三天,當一夥兒小玩兒主在衚衕裏衝着星敏家院子胡喊亂叫“哥哥、妹妹”時,他猛地衝了出來。喊叫得最開心、最使勁的那小子臉上捱了三刀。
從此,王星敏家門前清靜得嚇人,沒人敢停留,沒人敢扔廢紙、吐痰,甚至沒人敢向院門溜一眼。
但是從那以後,王星敏更不願和寶安說一句話了。
車行一路,順子的眼淚一直沒有幹。他恨,恨柴禾妞。要不是爲了她,自己能向陳北疆認熊,賣了星敏姐嗎?
唉,怎麼能怪柴禾妞呢?
3
陳北疆走了。天還沒有大亮,他們就頂着風雪匆匆下山。
事情過後,所有的人都蔫了,像是被自己做過的事情嚇傻了,愣愣地縮在暗影裏出神。
王星敏在土炕上呆坐了一會,隨後,她抹乾眼角的淚水,理了理散發,把油燈挪到自己的案臺上,開始批改學生的作業。她的神情專注、平和,只是握筆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陳北疆一分鐘也不想再停留了。她怕王星敏,在這個女人身上,好像能發射出無數的利刃。利刃穿透牆壁,鑽過黑暗和風雪,刺進自己的肌體。她清楚地感覺到,這些利刃正在剜着她的五臟六腑,切割着她的神經,使她想哭,想喊。
終於,她承受不住了,撲倒在劉南征的懷裏大聲哭了起來,好像被強姦的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
劉南征粗暴地把她推開了。
愛是有階級性的,愛誰,恨誰,帶有鮮明的階級烙印。劉南征從小就懂得這個道理。
性,也區分爲階級嗎?劉南征不懂,也從未想過,因爲,他那時僅僅十八歲。
在他的一生中,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個風雪之夜。十八歲的他,帶着階級仇恨,用性作武器,對一個弱女子進行過一次毀滅性的攻擊。
那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次性經歷,也是唯一的一次。
臨走前,劉南征在王星敏的身後站了很久,想說點兒什麼,但一時又不知說什麼好。最後,他說:“我願意對今天發生的事情負責。王星敏,你隨時可以去找我,找我的父母,我可以對你負責,負責一輩子,賠償一切。”
他希望王星敏能罵他一句,打他一個耳光,哪怕是瞪他一眼也好。但是,王星敏一動不動地伏案工作着,神情還是那麼專注、平和。在她那雙秀美的大眼睛裏,既沒有堅強不屈,又沒有傷感悲慼,甚至沒有仇恨和蔑視!什麼都沒有,像一潭黑水,把一切都沉沒在心底下了。
“你他媽的說句話呀!求求你了,說句話呀!”他幾乎是哭着喊叫起來。
王星敏還是沒有說話。
“你說句話呀!說呀!”劉南征瘋了似的狂喊着,猛地一腳踹翻了王星敏的椅子,王星敏摔倒在地上。
她爬了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又伏在案子上工作了。
劉南征拔出刀子,一刀戳進了自己的左手心,大叫一聲跌坐在地上,瘋了一般拼命捶打自己的頭。
此後,王星敏的身影就像鬼魂一樣永遠地糾纏住了他。
十年以後,當新婚之夜妻子裸着全身向他進攻時,那個鬼影出現了,使他無法盡到丈夫的義務。再以後,妻子當着他的面和別人調情,甚至不明不白地懷了孕,生了孩子,他也惱怒不起來。
4
陳成進村時,王星敏已經不在了。案頭,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學生的作業本和教科書。一碗雞蛋煮掛麪一動沒動地放在案子中間,上面結了一層薄冰。
他去找隊長,那個漢子傻呵呵地笑着說:“昨兒個城裏來了幾個造反派,硬按着頭讓我和她入洞房。嘿嘿,城裏咋是這麼個規矩,要當着那麼些人……”
陳成抬起一腳,把隊長狠狠地踹倒在地上。接着,他拔出刀,挑開隊長爛棉褲的大褲襠,只一刀就把他的睾丸挑了出來。
緊接着,周奉天等四個人殺氣騰騰地進了村。
據說,民國的時候這個小山村裏來過土匪,他們看山民們太窮,不但什麼也沒搶,還一家給撂下了一塊鋼洋。今天來的這些人,是真正的強盜。他們聽說了昨夜發生的事以後,全部紅了眼,四把長刀逢人砍人,遇狗殺狗。雞、豬、羊、貓和狗死了一街,家家關門閉戶,生產隊唯一的大牲畜——那頭八百元錢買來的老騾子,被邊亞軍一刀砍掉一隻蹄子,疼得胡踢亂跳。
陳成對幾位白髮長者說:“她到你們這個窮山溝裏來,教你們的兒孫讀書識字,八個月,喫過你們一口飯嗎?掙過你們一分錢嗎?她張嘴叫你們大爺、大娘、大哥,王八蛋們來欺負她,你們還圍着看熱鬧。你們的心,是黑的嗎?”
長者們無話可說,都低了頭,陳成指着他們的腦門子又說:“你們中間的一個人,像牲口似的糟蹋了她。你們說該怎麼辦?”
長者們說:“誰打爛了東西,誰家裏賠吧!天公地道的。”
隊長的老母親送來一個流着鼻涕的小姑娘,說:“這是我的大孫女。按山裏頭的規矩,給她叔換親吧!”
“多大啦?”周奉天問。
“十四。”
“不行,換大的來。把你們村裏的大姑娘都交出來!”邊亞軍怒衝衝地說。
“行哩,小的好,嫩哩。”長者們息事寧人地說。
在教室裏,他們把小姑娘的棉褲扒下來,扔到了房頂上。
周奉天瞪了順子一眼,說:“你來吧,你不是喜歡柴禾妞嗎?”
順子把姑娘按倒在地上,自己也脫了褲子。但是,他不行,他說,太冷了。後來他又用刀子挑開了姑娘的棉襖,把手伸進去,還是不行。
中午村民們送來了飯:煮熟的死雞肉和羊肉餃子。強盜們沒喫,怕放了毒。
小姑娘喫得挺多,吸溜着鼻涕喫了有半鍋餃子。一邊喫着,她一邊偷看着順子,以爲這個瘦子就是她的丈夫了。走的時候,順子悄悄地塞給小姑娘兩塊錢,說:“買塊手絹擦鼻涕吧。”
陳成獨自一人下山,他要去找王星敏。
當晚,他又在獨戶農家的茅檐下看星星。烏雲已經散盡了,整個天宇間一片星光。再看東方,天際間的那顆小星星已經隱沒在羣星之中,再也找不到它的蹤影。
星敏,你在哪裏呢?你好嗎?
5
陳成對妹妹們說,自己要出一趟遠門,也許三天以後就回來;也許,永遠也不回家了。說完,他掖上刀子走了。
田建國交了一個女朋友。她長得漂亮,愛寫些風花雪月的詩,一天到晚地蛾眉微蹙、鶯喉嬌嗔,被朋友們稱爲“黛玉”。
田建國愛黛玉,幾乎每天都和她詞詩唱和、書簡往來。有時在花前月下,兩個人還會長吁短嘆、多愁善感一番,感情非常纏綿。
從山上回家的第二天,黛玉來找他,發現他瘦下去一圈,眼窩都黑了。黛玉鼻子一酸,眼淚就流了下來。她用小手絹輕揩着面頰上的淚痕,哽咽着問:“建國,你這是怎麼了?”
田建國怔怔地看着黛玉,說:“我從昨天晚上一直想到現在,決定和你分手,永遠不再往來。我們這種關係,沒意思透了。”
黛玉喫驚地望着田建國:“爲什麼?”
“不爲什麼,就是覺得沒意思。你要是不願意分手,就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田建國向黛玉走近一步,逼視着她的眼睛說。
黛玉又哭了,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我不願意,你得告訴我,這到底是爲什麼?”
“你不願意分手,那咱們就不分手,不過,”田建國嚴肅地說,“你必須立刻把衣服脫了,全脫光。”他幾乎是喊着說這句話的。
黛玉嚇得渾身顫抖,縮進牀上的被套堆裏。田建國全然沒有了詩人才子的矜持,就像一個醉酒的嫖客,從容而又急迫地剝光了黛玉,又剝光了自己。
事後,黛玉嬌羞地偎依在田建國的懷裏,嗔怪地說:“建國,你怎麼那麼不含蓄呢?”
“含蓄?那是衣服,擋住別人眼的東西。脫掉了衣服,才能夠看到本質。”
睡到半夜,黛玉醒了,發現田建國緊緊地摟着自己。他好像哭了。
“建國,你怎麼了?”
“我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田建國大睜着眼睛,望着窗外那無盡的黑夜,痛苦地說。
“別這樣說,建國,我早就喜歡這樣了,只是沒好意思跟你說。”
第二天晚上,田建國和黛玉在莫斯科餐廳喫了一頓私訂終身的“婚宴”,回家時已經九點鐘了。
在門外的暗影處,閃出一個人影擋住他們。那人手上握着刀,眼睛裏噴着火。
黛玉嚇得驚叫一聲,撲進田建國的懷裏。田建國倒很鎮靜,他左手抱着黛玉,右手偷偷地去摸腰裏彆着的刀子。不過,當他看清來人是陳成時,他的手又縮了回來。
“田建國,到底是誰幹的?”
“我們大家乾的。我自己,現在已經知道錯了。”田建國沉着地說,“我準備承受你的一切報復。”
“你準備承受什麼樣的報復?”陳成冷冷地問。
“我用眼睛污辱了她,你可以剜掉我的眼睛。或者……”田建國一下子把黛玉推給了陳成,“我們剛剛喝過訂婚酒,她已經是我的妻子了,你可以在她身上報復。”
“我會報復的。”陳成的眼睛緊盯着田建國,一隻手抱緊黛玉,一隻手把刀子伸進了她的外衣下邊。
黛玉驚叫着掙扎,兩隻手拼命護着自己的褲腰帶。但是,她的手很快地就抽了回來,手指被鋒利的刀刃割破了,黏糊糊的都是血。
“你叫吧,大聲點兒,我需要更多的眼睛。”
陳成仍然緊盯着田建國,手下一使勁,刀子把內褲、襯褲、毛褲和外褲連同皮腰帶都豁開了。
陳成一鬆手,黛玉軟軟地跌坐在地上,裸露的那塊肚皮在暗中顯得很白。
“田建國,我們兩清了。”陳成轉身走了。走出不遠,他又回過頭來說:“不過,要是你把她甩了,我會重新找你算賬的。”
他看了黛玉一眼,這是他看她的第一眼,他忽然覺得,那瘦弱的身子有點兒像自己的妹妹。
第二天早晨,劉南征擠進一家早點鋪。他買好一份豆漿油條,剛剛把碗放在桌子上時,桌子對面有一個人把兩碗油茶也放在了桌子上。他不經意地抬頭看了一眼,一下子怔住了,是陳成。
劉南征想轉身走開,又想說些什麼話,還想掏出刀子。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兩碗滾燙的油茶都扣在他的臉上。
臉上極度的灼痛使他彎了一下腰,用手捧住臉。這個動作使他僥倖地躲過了那柄正直刺向他胸口的刀子。刀尖劃破衣袖,刺進了左小臂。他摔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6
春天,是萬物復甦的時光,也是瞬息萬變的季節。
經過近兩年社會動亂的涵養,到一九六八年的春天,北京的玩兒主們已徹底地恢復了元氣。也就在這時,他們內部的摩擦也在悄悄地加劇,終於釀成一場大火併。
春暖花開了,周奉天約集了二十幾個有頭有臉的玩兒主一起去香山春遊。剛上路時大家興致極高,有說有笑,但很快就出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
二十幾個人乘一輛公共汽車到達香山公園站以後,正要進公園門時,黑子突然驚叫了一聲:“誰把我的錢捅走了?別鬧,快還給我!”
沒人吭聲。熱鬧的談笑一下子冷了場,很明顯,在他們中間,有一個家賊!
誰都可能是家賊,誰都有權任意懷疑哪個人是家賊。結果,每個人都成了賊。真是掃興到了極點。
“多少錢?”周奉天問黑子。
“二百。”
周奉天掃了大家一眼,笑了,說:“黑子,你小子什麼時候有過二百塊錢呀?別在各位老大面前充大富翁了,你沒有二百塊錢!”他說着,狠狠地瞪了黑子一眼。
邊亞軍也打趣地說:“黑子,是不是昨天夜裏塞到哪個圈子的褲襠裏了,忘了拿出來?”
大夥全笑了,紛紛拿黑子打趣,笑呵呵地進了公園。
笑是笑,但是家賊沒有找出來,事情總不會到此就算完了。大家都是街面上混的主兒,誰也不願背上這口黑鍋。
果然,剛拐過眼鏡湖,來到佛牙舍利塔下的僻靜處,周奉天就板起了臉。
他先是逐個地審視了一下每個人的臉,然後突然走到順子面前,逼視着他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你,拿了黑子的錢。”
“怎麼是我呢?我爲什麼要拿他的錢?我又不是沒有錢!”
順子強擠出一絲笑來,但是看得出,他有點兒慌,神色全變了。
“是你!”周奉天一字一頓地說,“現在拿出來,我們還是朋友。如果不拿出來……”他霍地一下拔出了匕首:“我的刀子可不講交情。”
“不是我!”順子鎮靜下來,毫不示弱地與周奉天對視着。
周奉天一把揪住順子的衣領,用刀子一挑,割斷了他的腰帶。掖在襯衣裏的一大卷鈔票掉在了地上。
看着地上的鈔票,誰都沒有說話,靜待着事態的發展。
邊亞軍捅了黑子一下。黑子蹲到地上,默默地把錢撿起來,退到一邊去了。周奉天仍然緊握着刀子。過了很久,他低聲問道:“順子,你說應該怎麼辦吧!”
順子的頭低垂着,往後退了一小步,小聲地說:“照規矩吧!”
周奉天陰沉着臉,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兇狠的殺機。他冷笑一聲,向順子逼近過去。
“奉天,你給我個面子,放過順子這一回。”邊亞軍急忙拉住周奉天,替順子求情。
“不行!”周奉天推開邊亞軍,向圍在四周的玩兒主們放聲說,“對不住各位老大了,今天,我是誰的面子也不能給。這小子壞了規矩,我就不得不照規矩辦。”
話音剛落,他就倏地一刀向順子的小腹刺去。順子本能地閃身一躲,手臂被刺中,血水順着袖子淌了出來。周奉天再要刺第二刀時,陳成橫身擋住了他。陳成把順子掩在自己的身後,怒視着周奉天。他的手裏,也緊握着一把刀:“奉天,什麼規矩?”
“廢了他!”
“我替他了,你衝着我來。”
“可以!”周奉天咬牙切齒地說。然後,他挺刀向陳成刺過去。陳成側身閃開了,接着,周奉天又刺過來第二刀,被陳成用刀架住。
兩把刀互相啃咬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兩隻手在拼命較力,誰也不肯退讓;兩雙閃着怒火的眼睛只碰撞了一下,又迅即躲開了。他們,不敢看到對方的眼睛。
邊亞軍和寶安急忙撲上去,一人拉住一個,強行把他們分開。
中午在飯店喫飯時,氣氛更加緊張。大家分坐兩張圓桌,周和陳各據一桌,相向而坐。他們都沉着臉,不說話、不動筷子、不喝酒。大家也都陪着乾坐着。
邊亞軍的座位挨着陳成,他勸陳成:“奉天爲了星敏的事,一直不肯饒了順子。今天順子做出這種事,讓他逮住機會了。爲了星敏,你就別和他計較了。”
陳成默默地點點頭。
邊亞軍又走到周奉天的身旁,低聲說:“四個月了,星敏一點音訊都沒有,陳成的心情不好。爲了星敏,你就別和他計較了。”
周奉天嘆了一口氣,也點了點頭。
“順子的事,我來處理吧。”邊亞軍又說。
周奉天倒了一杯酒,站起身,走到陳成的身邊,說:“陳成,今天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對,太過分了。你把這杯酒,喝了吧!”
陳成站起身,接過酒杯,一口喝乾了。
周奉天輕輕地拍拍陳成的肩膀,又嘆了一口氣,低着頭走了。
在陳成的另一邊,坐着順子。他哭了,哭出了聲。
邊亞軍給順子倒了一杯酒,安慰他說:“順子,別哭了,喝酒吧!”然後,他又端起了一杯酒,高聲對在座的所有玩兒主說:“這杯酒,是順子的告別酒。從今以後,順子金盆洗手,不在街面上混了。誰和他有怨有仇,今天也就一筆勾銷了。以後,誰再找順子的麻煩,我、奉天和陳成給他做主!大家把酒乾了。”衆人都喝了酒。
邊亞軍看了陳成一眼,又厲聲地對順子說:“順子,以後在家裏多幫你娘乾點兒家務活,好好地和柴禾妞過日子。錢要是不夠,大夥兒給你湊湊。不過,如果再讓我在街面上看見你,可就別怪我邊亞軍不講交情了。”
玩兒主們輪番走過來和順子碰杯,喝告別酒,順子流着淚,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下去,大醉。
黑子把一卷錢塞進順子的懷裏,攙着他走了。臨走出飯店大門,他掙扎着站住了,號啕大哭着說:“奉天、亞軍、陳成,還有……各位老大,以後如果再有用得着我順子的時候,你們,說句話……”
他說不下去了,哭着走了。
在進城的路上,陳成對周奉天說:“讓順子洗手收山,是個好主意,對他有好處。”
周奉天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啊!順子能夠收山,但是不會收心的。邊亞軍這是害了順子,以後的麻煩事多了。”他輕輕地搖搖頭,又說:“不說順子了,隨他去吧!陳成,星敏到底有沒有消息?”
“沒有,他家裏人也不知道她的信兒,挺着急的,我真擔心,她會不會……尋死?”
“不會。星敏這個人,比我們都堅強。她有自己的生活目標,任何東西都不會干擾她對這個目標的追求。”沉吟了一會兒,他又自言自語地說,“也許,也許……她到那兒去了。”
“那兒是什麼地方?”陳成一再追問,他也沒說。
7
樹倒猢猻散,順子倒了,手下的佛爺們立刻就忙着尋找新的靠山。
三福想投靠陳成。順子說,陳成對手底下的人特別仁義,從不強人所難,再說他的名氣也大,跟着他不受欺負。
三福必須找個又仁義又硬實的靠山,因爲他掛着個漂亮得出了名的圈子。這個圈子名叫大丫頭,是好多玩兒主都眼饞心想的美人兒。有一回周奉天見了她,大喫一驚地說:“這姑娘長得真水靈,活脫就是當年的小燕。”
大丫頭和三福住在一條衚衕裏。她九歲時,母親改嫁給一個送煤球的工人,她跟了過去。繼父好喝酒,好唱京戲,對她們孃兒倆也不壞。
十三歲時,大丫頭出落成個小美人,繼父的脾氣也改了,喝了酒就罵街、打人。他也不打別人,專打大丫頭她娘,往死裏打。打得娘實在熬不過去了,就在一天夜裏趁大丫頭睡瓷實了以後,把她塞進了繼父的被窩裏。
從那天以後,繼父的脾氣又改了回來。
本來大丫頭對這檔子事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孃兒倆輪着鑽一個男人的被窩,只要娘不生氣就行。誰知道後來鬧開了“文化大革命”,她也參加了紅衛兵,革命烈火點燃了她心中的那點兒激情,不計後果地造了繼父的反。她在繼父工作的煤球廠貼出了大字報,揭露繼父是“流氓”。繼父在單位裏有大半年沒抬起頭來,在家裏可是把脾氣又改了回去,喝酒,打人,不打別人,還是打大丫頭她娘。娘對大丫頭也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街坊上一個大姐見大丫頭可人疼,就引她下了“海”。
頭一個男人是個老玩兒主,折騰了一宿,纔給她四毛錢。以後,她學精了,甩開大姐,自己在街面上去胡混,錢倒掙得多了。
身上有了錢,就想改善一下家裏的氣氛。有一次,大丫頭看到繼父就着鹹菜喝酒,就掏錢買了半斤豬頭肉擺在繼父的桌子上。繼父看了大丫頭一眼,也沒說什麼,捏起一個豬眼睛放在嘴裏,有滋有味地喫喝起來,大丫頭在一旁看着,心裏也喜滋滋的。
誰知道老傢伙有了下酒菜,竟喝多了,喝多了就開始罵大街:“我們家缺了八輩子德了,怎麼就花人家賣大炕掙的錢呀?”
他扯着嗓子喊,招來一街筒子看熱鬧的人。
大丫頭眼裏流着淚,說:“我怎麼就那麼下作,我平白無故地給你個老騷豬花錢。”說着,她操起切菜刀,一下子砍下自己兩個手指頭。
三福也是來看熱鬧的,看見大丫頭砍了自己的手指頭,他不知怎麼的竟流出了眼淚。他抱起昏了過去的大丫頭,跑着把她送進了醫院。
從此,三福掛上了大丫頭。不僅是掛上了,而且還動了真情。大丫頭模樣俊,心也細,會疼人。沒多久,他們兩個人就整天形影不離了,半真半假地成了小兩口。
小兩口在一起也沒別的,就是緊緊地摟在一起,親嘴兒、流眼淚。
不怪他們流眼淚,家有美人胎,沒病也招災。玩兒主們三天兩頭地來找大丫頭,當着三福的面就動手動腳的。全仗着順子的保護,小兩口總算是沒被人欺負慘了。
順子倒了,以後靠誰呢?小兩口哭了一晚上,決定找陳成。
三福提着一份見面禮去拜陳成。陳成沒有在家,他妹妹說,陳成上山了,去看星星。
找不到陳成,三福就想找大丫頭商量一下,先到郊區三福的姨家躲幾天,等到陳成正式收了三福,大丫頭也就算安全了。
回到家,小兩口正商量的時候,黑子來了。
“三福,順子收山了,你就跟着我吧!大哥我錯待不了你。”他手裏玩着一把刀子,臉上皮笑肉不笑的,斜着眼睛瞅大丫頭。
“順子不玩了,我也想洗手。”三福囁嚅地說。
“那太好了!你洗了手,大丫頭可就算是沒主兒的人了。”黑子壞笑了兩聲,對大丫頭說,“大丫頭,跟了哥哥吧,我可比三福會伺候人多了。”
“陳成,他說收我當兄弟了。”三福又說。
“陳成?他算老幾?奉天說了,讓你跟着我。”提到陳成,黑子就有氣,“告訴你,三福,三天之內,你給我送去一個整數,奉天有急用。如果拿不出來……”黑子掂了掂手中的刀子:“就把大丫頭給我送去。我不嫌寒磣,破鞋也照樣兒能穿。”
說完,他朝大丫頭打了個響指,走了。
當晚,三福去找順子,順子又找了周奉天。周奉天笑着說:“順子,你現在是良民百姓了,少管這些街面上的事,管好你的柴禾妞就行了。那丫頭跟着你喫了兩天大米白麪,越長越俏了。以後要是耐不住貧寒,鬧不好也會另擇高枝呢!”
接着,周奉天派人把黑子找來,甩手給了他一個大嘴巴:“陳成算老幾?他算你的爺爺!你是一隻狗,他是一條龍!”
黑子捂着臉,狠狠地瞪了順子一眼。
8
王星敏給父母寫來一封信。她現在住在長城腳下的一個小山村裏,還在教小學。星敏的母親興沖沖地找到陳成,給他看了信。陳成又告訴了周奉天。
周奉天很嚴肅地對陳成說:“老太太相中了你,你現在必須要下決心了。”
陳成說:“我下了決心,上山。”
周奉天默默地看了陳成一眼,說:“下了決心,你還必須要有思想準備,王星敏的很多想法是很超凡脫俗的,沒有一點兒神胎仙骨的人,是很難和她相伴終身的。”
陳成說:“那我就修煉吧!”
周奉天又看了陳成一眼,微微搖了搖頭。最後,他說:“你上山去吧!我和陳北疆的賬,也該了結一下了。”
坐了一天汽車,又走了兩天的山路,陳成纔到達那個小山村。
這裏的景色真美。村子在半山坡上,抬頭往上看,在蒼涼巍峨的羣山之巔,一道殘破的長城邊牆綿延不絕地伸向極遠方,消失在霧氣蒸騰的大山腹部。腳下,是一潭深黑色的碧水,潭水深邃而幽暗,好像從這裏可以一直通向地層的深處。
王星敏還是笑吟吟地迎接了陳成。
“陳成,謝謝你來看我。”
“大家夥兒託我來看望你,順便捎來點兒東西。另外,我自己,也想和你談談。”
“談什麼?終身大事?”
“是。終身大事。”
“這個問題我不和你談。”
“那和誰談呢?”
王星敏抬頭仰望着羣山以及山脊上那道如長蛇般的灰色邊牆,說:“它們。”
陳成說:“我願意終身與它們爲伴。”
王星敏定定地盯視着陳成,好一會兒,她笑了:“你凡緣未了,終難修成正果,不必自尋煩惱了。”
“我父親也是肉體凡胎,他搞政治,也搞女人;拿梭鏢捅死過無數敵人,最後用刀子捅死了自己,但是,他最終還是把自己融化在這大山裏了。”
“正因爲你父親搞政治、殺死過敵人,他才能化成這山石、這牆磚。陳成,你呢?”
第二天,王星敏陪陳成去看水潭。
從近處看,潭水呈淺黑的綠色,水面上蒸騰起團團白霧,使人感到寧靜、神祕而又兇險。巨大的條石從水面一層層砌上去,像一道堅固的石箍,把潭水緊緊地攥在自己的手心裏。
坐在水邊的條石上,王星敏哭了。這是幾個月來,她第一次放聲痛哭。內心深處壓抑了很久的痛苦,隨着淚水,一滴滴地流進了深潭。
9
三天期限已到,三福給黑子送去了七十塊錢。
黑子冷笑着接過錢,說:“剩下的三十元,我寬限你一天。明天晚上要是不給我送錢來,就把大丫頭給我送過來。我出大價錢,一宿,三十元錢。”
第二天一早兒,三福就登車去出貨了,但是捅第一份貨時就炸了,幸好貨還沒到手,事主罵了幾句也就算了。三福嚇出了一身冷汗,連車也不敢再乘了,一直從西單走回家。
下午,他又和大丫頭抱着哭了一場。哭夠了,他讓大丫頭走了,自己用鉗子撬開了父母放錢的抽屜。
他拿了兩張十元錢的大票和一些毛票以後,抽屜裏的錢就所剩無幾了。想想一家人還要過日子,他不忍把錢都拿走,就放回去十元。他看看抽屜,又看看自己手裏的錢,兩頭都不夠,他又哭了。
“我不活了!”他把錢都扔回抽屜裏,揣上把刀子走了。
晚上,黑子喝得醉醺醺地走回家,剛要進院門時,他看見了三福。
“大丫頭……來了嗎?”黑子問。
“來了。”三福的手裏有個東西一亮,猛地送進了黑子的懷裏,黑子只覺得肚子上一熱,被酒精燒得痠疼的胃一下子舒服了許多。他張開雙手想摟抱三福,沒有摟着,撲倒在地上。
10
柴禾妞懷孕了。兩個孃家哥哥把她扒光了狠揍一頓,然後在她的光身子外面裹了一塊破塑料布,扔給了順子,說:“以後她是死是活,過好過歹,孃家一概都不管了。”
柴禾妞哭鬧了幾天,又是尋死覓活的,又是要喫順口的,急得順子差點兒沒去上吊。實在沒辦法了,他找到邊亞軍。
邊亞軍說:“結婚吧!”
“她比我還小一歲,才十七,怎麼結呢?”順子哭喪着臉說,“再說,結了婚,我靠什麼養活她?再添上個小崽子,一家三張嘴,也不能總喫我媽的那點兒退休金呀!”
“順子,彆着急,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慢慢想辦法吧!”說着,邊亞軍塞給順子二十元錢,“你先應應急吧!”
“彆着急?我能不急嗎?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比氣吹的都快,能不急嗎?”順子差點兒哭出來。
邊亞軍皺了皺眉,沒說話,走了。
順子又去找陳成。陳成剛從王星敏那裏回來,心情不好。
他沒好氣地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你自己做下的事,必須要由自己負責任,別人誰也幫不了你。”
順子哭着走了。陳成不忍,追出去拉他回來。順子說:“我的事我自己管,你就別操心了,大不了就是個死嘛!”
陳成嘆了口氣,說:“順子,你的事我不管了,柴禾妞的事,我還是要幫忙的。”
順子剛走,寶安就來了,他帶來了周奉天的口信:順子收山以後,又爲了爭一個圈子,把黑子刺成重傷。奉天要教訓他,請各位老大別插手。誰插手擋橫,就和誰翻臉。
聽到這句口信,陳成的臉立刻陰了下來。
寶安說:“你有什麼口信要帶給奉天嗎?”
“有。你告訴周奉天,我知道順子是個王八蛋。不過,現在柴禾妞懷孕了。在這個時候,誰要是敢動順子一根毫毛,我陳成也會翻臉不認人的。”
寶安使勁兒地握握陳成的手,什麼也沒說,走了。
趙大夫做了一天的手術,下班的時候,他已經心疲體乏,快散架子了。但是,他還是坐在辦公室裏讀了一會《毛選》,等到科裏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收拾東西回家。
他是解放初期從東南亞回來的華僑。“文革”剛開始的時候,革命羣衆揭發他是國民黨派遣特務,逼得他差點兒自殺。
現在,進駐醫院的工宣隊正在審查他的歷史問題。他不能不表現得進步一些。
在醫院門外的菜站排了半個小時的隊,纔買了點青椒和西紅柿。他趕緊騎上自行車回家,家裏兩個十一二歲的兒女還等着他回家做飯呢。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拐彎時他騎得很慢,甚至還捏了車閘,但還是被逆行而來的一個小夥子撞倒了。小夥子長得挺文氣的,趙大夫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小夥子幫助趙大夫把散落在馬路上的西紅柿和青椒收拾起來以後,掏出一把匕首頂住了他的後腰。
“別喊。喊一聲,我就要你的命!”
“你要幹什麼?搶錢?”
“你是婦產科大夫?”
“是,又怎麼樣?”
“我遇到了一件爲難的事,想請您幫忙。”
“什麼事?”
“必須給一個女孩子做人工流產。”
“誰?”
“你不要管。要是你不去,我一刀捅死你!”
陳成帶着趙大夫來到順子家時,已經九點多了。因爲趙大夫又回醫院取了一些藥品和手術器械,耽誤了一點兒時間。
順子沒在家,柴禾妞像只小貓似的偎在牀上,驚恐地看着陳成。
“順子呢?”陳成問。
“出去了,說是要搞點兒錢。”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那就不等他了。你,脫了褲子。”
“你們,要幹什麼?”柴禾妞嚇得臉色蒼白,縮進牀的最裏邊。
“做人工流產。快脫。趙大夫家裏還有兩個孩子沒喫飯呢!”
手術僅二十分鐘就做完了。走出屋門時,趙大夫又問:“這個孕婦是誰?”
“一個十七歲的孩子。”陳成塞給趙大夫一卷錢,說,“我實在是出於不得已,才用這種劫持的辦法把您請來。他們都還年輕,以後還得生活,需要您幫助他們保留一點兒自尊心。”
“我理解。”趙大夫堅決地把錢退給了陳成,“另外,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您問吧,可以告訴您的,我一定誠實地回答。”陳成說。
“如果我拒絕來,你會用刀子殺死我嗎?”趙大夫緊盯着陳成的臉,嚴肅地問道。
“我想,我是不會的。”陳成猶豫了一下,說。
“我也認爲你不會真的殺我。”
“爲什麼?”
“因爲,你不是一個天良泯滅淨盡的殺人者。還記得嗎?兩年前,在太平湖邊,有一家四口人要投水自盡。”
“您是……”陳成驚疑地打量着趙大夫。
“那時,我們一家似乎已經無路可走了,到了非死不能解脫的地步,很偶然地碰上你們,沒有死成。其實,過了這一關,硬挺着活下去,也就慢慢地熬過來了。”
“您的愛人和孩子,他們……還好嗎?”陳成的語音發顫,心情很激動。
“老婆離婚另嫁了,她現在生活得很幸福。”趙大夫苦笑着說,“我們本來是要同生共死、攜手赴黃泉的。你們的搗亂,使我們有機會修改了結婚時的誓言。”
“我們不該救你們,讓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對忠貞相守、矢志不渝的夫妻,多了兩個背情變節的聰明人。”陳成打趣地說。
“你錯了,小夥子。生活多變,情,怎麼能不變呢?”
走到院門口時,陳成又說:“趙大夫,請教一個問題,怎樣才能把自己喜歡的女人追到手呢?”
“把女人追到手,靠的是技巧和機遇,但是要得到女人的心,必須要有爲她和她的事業獻身的勇氣。”
院門外的臺階上趴着一個人,腰上捱了一刀,渾身血淋淋的。
順子。
11
陳北疆也懷孕了。經期已經過了二十幾天,還是沒有動靜,嘔吐、心煩,想喫酸的食物。自己摸摸肚皮,硬硬的、鼓鼓的,而且一天比一天脹鼓起來。
她不知道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劉南征、周奉天、陳成,還有其他許多不知道姓名或知道姓名的男人都與此有關。這裏面,有中國人,還有外國人;有電影明星、政治領袖、中國同學,甚至還有骯髒污穢的乞丐。就像周奉天所說的,有一萬人。
山村的風雪之夜,既使她感到了報復後的快感,又使她隱隱地感到一種後悔和不安。強迫男人們去強姦一個女人,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當時,她對劉南征說,王星敏代表了與我們敵對的那個階級,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而是階級的象徵,或者說,她本身就是那個階級。因此,必須徹底征服她,而不是簡單地毒打一頓了事。
征服的含義是什麼呢?就是侵略、佔有和強暴。
劉南征嚴肅地點了點頭,以一種戰士的雄姿和殉道者般的勇氣毅然地推開那道屋門。後來,小屋裏傳來廝打和掙扎的響動,但是,沒有哭喊、沒有哀求、沒有呻吟。是的,階級鬥爭就是在無聲無息中拼出你死我活的。
回來以後,她開始不斷地接到周奉天通過各種渠道寄給她的信。
這些信有的簡潔含蓄,甚至簡潔到只有幾個字,如“誓言”“一萬人”“你已經被輪姦”等等。有一封信上竟形象逼真地畫了一個勃起的男性生殖器。
有的信則極盡杜撰編織之能事,言之鑿鑿地描繪了她被輪姦的具體細節和過程。
對所有的信,她都是以濃厚的興趣認真地讀了。懼怕卑鄙的人,不是強者。
正在這時,學校進駐瞭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軍宣隊長親自找陳北疆談了一次話,讓她反省和交代“文革”初期打人致死的問題。她和隊長大吵一場,從此再也不到學校去了。
但是從這以後,她便開始了不斷被噩夢嚇醒的恐怖歷程。甚至在白天,睜着眼和家人們說話,她也能看到一個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這些噩夢的主題只有一個:強姦。
先是夢見王星敏被強姦,被劉南征、生產隊長,甚至是被驢、狗、豬所侮辱。這使她感受到極大的快感。從夢中醒來後,常常是身上大汗淋漓、冰涼精溼。
有一次在夢中她見到了趙大鎖。他笑着說:“我操你!”
她緊緊地捂住耳朵,但是這句話卻頑強地穿透她的手指,不斷地在耳鼓中鳴響着,轟不走,趕不開。
以後,夢中的被強暴者,就是她自己了。當趙大鎖那粗壯的身子向自己撲來時,她曾竭盡全力地抵抗過,但是不一會兒就精疲力竭了,她的身體像斷絃的弓弩,一下子就癱軟下來,接着,就是被無情地侵略和佔有,忍受無盡的痛苦和屈辱。再以後,她就根本無力再抵抗任何男子的攻擊了,甚至是三歲的男童。更可怕的是,這些夢一個接着一個,使她無法弄清哪些是真實,哪些是虛幻。
但是,她畢竟是陳北疆,她笑着承受了這一切,儘管在夢中她常常淚流滿面。
母親帶陳北疆去部隊醫院作了一次檢查。婦科大夫拿着化驗單哭笑不得地對母親說:“你的女兒還是處女呢,怎麼會懷孕呢?”
精神科大夫的診斷是:受到強烈的暗示影響,假孕。
12
三福和大丫頭在郊區住了幾天,喫夠了姨母的白眼和冷飯,實在熬不住了,又回到城裏。
剛到家,大丫頭的娘就找上門來了,三句話沒說完,就和三福媽對罵起來。
“喲,我說我們大小姐怎麼老是往你們家裏鑽呢!敢情你們家有長三隻手的,花起錢來就是氣派!”
“哪敢和您家比呀!孃兒倆伺候着一個老公,那輩分兒呀,也不知該怎論!”
小兩口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又抱着哭了一場。三福說:“大丫頭,要不,你先回家去住幾天吧!”
“我不!回了家,那條老色狼還不得把我揉搓爛了。你要是逼着我回家,我就去死!”
“你別總說尋死的話,這會兒我心煩,不愛聽這個。”
大丫頭又哭了:“我不是說給你聽的,我是真想去死。”
“那你就死去吧,沒人攔着你。”三福氣呼呼地說。
大丫頭捂着臉哭了很久,然後,她擦乾眼淚,對三福說:“三福,那我就走了。”
“你走吧!我心煩。”
大丫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三福想去追她,但是終於沒有去。把她追回來又怎麼辦呢?也不能總是靠眼淚來打發日子呀!算了吧,無情無義纔是真丈夫。
黑子被刺成重傷,住進醫院,老二就成了這一幫人的大哥了。從小佛爺混成喫佛爺的玩兒主,一靠機會,二靠手黑。現在機會有了,還得顯顯手段。坐穩這把椅子,得冒幾分險。
老二和弟兄們湊了二百塊錢,找到周奉天,說順子把黑子刺傷了,求周奉天做主。
周奉天說:“這件事我不管。按照街面上的規矩,你們要是有本事呢,你們就把順子幹了,掙回面子;要是沒本事呢,別人還會欺負你們,不如趕早散夥兒,各尋新的靠山。這就叫適者生存,自然淘汰。”
老二又問:“陳成和邊亞軍會不會管呢?”
周奉天說:“順子已經不是街面上的玩兒主了,他還爭圈子,幹玩兒主的事,誰也不會給他撐腰的。”
老二領了周奉天的旨,帶着七八個人到處找順子,終於在一天傍晚找到了他。
“順子大哥,這些日子混得還不錯吧!”老二搭訕着靠近順子,其他人也從四面圍了上來。
“我洗手不幹了,有什麼喫什麼,苦日子苦熬吧!”順子沒精打采地說。這時,他忽然發覺了圍上來的人,頓時警覺起來:“你們哥兒幾個到哪兒玩去啊?”說着,他習慣地摸摸後腰。
但是自從收山以後,按規矩,他就不能再帶刀子上街了。
“我們哥兒幾個現在混得還不錯,順子大哥,這錢你先用着,以後……”老二把兩張十元錢的票子硬往順子的懷裏塞。
“不行,這錢我不能收。情意,我領……”話還沒說完,他突然覺得腰間一陣刺痛,用手一摸,一把尖利的彈簧刀紮在自己的右胯上部。
那幫小子!刀子沒拔出來就跑了。雛兒!順子想笑,但腰間的劇痛使他沒有笑出來。他扶着牆,站穩身子,右手緊握刀把,猛地用力一抽,把刀子拔了出來。
刀子上沾滿了血,順子在街燈下認真地看着血水沿着刀尖一滴滴地流下來。他玩過刀子,也見過血,但是他還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血。
他終於笑了,儘管笑得頭暈目眩,笑得渾身出虛汗,他還是笑了。
他媽的,老子要重開山門了。
半夜裏,三福突然驚醒了,他聽到了大丫頭的哭聲。三福穿上衣服走出家門,街裏街外找了一圈,沒見到大丫頭的影子。他疑疑惑惑地又躺回牀上,再也睡不着了,耳朵里老是響着大丫頭的哭聲。
“又想你那個大姑娘呢?早鑽進那老渾蛋的被窩了。”三福媽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又睡着了。
三福的心裏騰地燒着了一把火,再也躺不住了。他翻身下地,摸了一把菜刀,拉開屋門走出去。
他不想別的,只想殺人。
13
周奉天能寫一手好書法,這天,他抄錄了兩句詩貼在自己牀前的牆壁上:志須預定自遠到,世事豈得終無成。
寶安讀不懂,問邊亞軍。邊亞軍說:“周奉天下決心一定要實現自己的誓言,而且他已經作出了具體安排。”
“報復陳北疆的誓言嗎?那怎麼可能實現呢?”寶安不解地問,“一萬個人輪姦一個人?”
“怎麼不可能?‘世事豈得終無成’,他相信自己是能夠實現誓言的。”邊亞軍嘆了口氣,又說,“不過,實現了這個誓言,他自己也就徹底完了。”
“爲什麼?”
“毀了別人,也就是毀了自己。”
春天的時候,陳北疆發現自己被人跟蹤了。發現這些跟蹤者並不難,因爲他們都是些流裏流氣、嬉皮笑臉的小流氓。
而且,他們好像毫不隱蔽自己的跟蹤意圖,甚至常常故意地暴露自己,但是要想擺脫掉這些跟蹤者卻很難。他們油滑敏捷,死皮賴臉、寸步不離地黏上你,想甩都甩不開。
陳北疆知道,這些小流氓都是周奉天的人。
他派人來跟蹤我,到底要幹什麼呢?
漸漸地,陳北疆發現跟蹤者的隊伍擴大了很多,路上的行人、賣冰棍的老太太、公共汽車上的售票員,甚至連大院傳達室的那個老頭都用不懷好意的眼光在盯着自己。
陳北疆索性不再走出家門一步了。
五一節時,父母逼着她去中山公園散散心。她去了,但是剛一出門就被人跟蹤上了。只是,這一次她沒有發現這個神祕的跟蹤者。
這個人像是外地來京的旅客,脖子上掛了個照相機。他跟着陳北疆坐公共汽車、進公園,又出了公園。整整一個上午,他按動了不少次快門,照街景、照花卉、照行人。但是,這些景物行人都是照片的背景,鏡頭真正對準的是陳北疆,是從各個不同角度對準她的臉。
不久,陳北疆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發信地址是河南省某市。她疑惑地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張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一個光着身子的女人腆着肚皮在賣弄風情。
仔細看,陳北疆發現那個女人竟長着一張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臉,那張臉笑吟吟的,和那風騷的體態恰成一體。
不難發現,這張裸照是拼版疊印的,洗印者的暗房技術並不十分高明,照片背景物就極不協調。但要命的是,人體和臉的拼接卻幾乎是天衣無縫。
照片的背面有幾個鉛筆字:印一萬張。
陳北疆呆愣愣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她拼命地大喊了一聲“卑鄙”,接着就痛哭不止。
她從來沒有這樣痛哭過。因爲,她從來也沒有遇到過這樣卑鄙的流氓手段。哭完了,她大病一場,發高燒,說胡話,拼命地打自己,把全家人嚇得半死。病好以後,她一頭秀髮都掉光了,長出稀稀落落的幾縷捲曲的黃毛,像是燒焦的枯草。那個美麗、堅毅的少女,再也不是陳北疆了。
但是,周奉天並沒有就此罷手。“志須預定自遠到”,爲了那個可怖的誓言,更殘酷、更無恥的手段還在等待着陳北疆。
14
連黑子大哥都怵三分的順子,竟被自己輕而易舉地刺了一刀,這使老二激動不已。
腰裏經常掖着刮刀、匕首,但真正地動刀傷人,這還是第一次。老二清楚地記得,當刀尖刺透皮肉,往人體深處切割的那一瞬間,他感到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快感從指尖一直傳遍全身。這一瞬間,使他成熟了、強大了,使他成爲真正的男人。
當晚,他們在一個小佛爺的家裏痛飲了一頓,以慶祝勝利。酒後,老二毫無睏意,他提着一把大號的刮刀,帶着幾個弟兄沿着後海沿岸巡視着。他雄心勃勃,豪情滿懷,似乎自己已成爲天下的主宰。
三福爬上街燈的燈杆,再從燈杆上跨上牆頭,然後沿着牆頭走了七八米。牆下,是一間自搭的茅廁。當他從茅廁頂上下到院子裏時,一塊瓦片也跟着他一起下來了。瓦片掉在地面摔成兩半,發出很響的聲音,驚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但是院裏的住戶們沒有被驚動。夜太深了。
大丫頭家住在西屋,屋內傳來吭哧吭哧的聲音,顯然,那老渾蛋還沒睡,正在幹那事兒。三福胸中的那股邪火,騰地一下又脹滿了。他掏出菜刀,輕步走到屋門前,正要破門而入時,從紙糊的窗子裏傳出說話的聲音。
“你還有完沒有?折騰得人家一宿都沒睡。”
這是大丫頭孃的聲音。
“我不折騰你折騰誰去?你要是不把那小娼婦給我找回來,我天天折騰你,折騰死你!”
這是那個老渾蛋。
“你不是人,是牲口!”
“人都是牲口。”
接着是一陣無聲的廝打、翻滾,間或有一兩句對罵聲。
“老狗!”三福暗罵了一句,向院門走去。臨出院門時,他拾起一塊青磚,用力砸向那扇窗戶,窗欞被擊得粉碎。
住戶們還是沒有被驚動,或許,他們是被驚呆了。
但是,大丫頭,你到底在哪兒呢?難道,你真的去尋了死?
三福胸中的邪火熄滅了,眼淚卻不斷地湧出來。大丫頭,如果你死了,我也絕不活下去。
天快亮的時候,老二有點兒困了,他帶着弟兄們打算到後海南沿的一個小佛爺家去睡覺。剛走到柳樹林子的邊上,忽然聽到海邊上傳來了一陣嚶嚶的哭泣聲。
他一揮手,帶着兄弟們圍了上去。
三福不知道應該到哪裏去找大丫頭,他盲目地向後海方向走去。剛走出衚衕口,就看見一個人正在街燈下癡癡地望着自己。
大丫頭!
三福撲過去抱緊大丫頭,兩個人哭成一團。大丫頭渾身都被露水和淚水打溼了,凍得瑟瑟發抖。她拼命摟緊三福,恨不得鑽進他的心裏。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呢?
你怎麼知道我會到這兒來找你呢?
都不知道,也許是心的指引?
哭夠了,他們決定,分着把大丫頭帶在身上的那瓶敵敵畏喝了,一起去死。天快亮了,不能到遠處去了,就在後海邊上去死吧!他們是在這被稱爲海的水邊出生的、長大的,那麼也就死在這裏吧!出生的時候,他們是單獨地來到人間的;死的時候,他們是兩個人在一起!
在海邊,又緊緊地抱着哭了一陣。摸出藥瓶子,正準備喝下去時,幾條黑影已經緊緊把他們圍住了。
一塊磚頭重重地砸在三福的腦袋上,在昏迷過去的一瞬間,他似乎又聽見了大丫頭的哭泣聲。
15
趙大夫幫着陳成把順子送進醫院的急診室。順子的傷不重,縫了三針。把順子送回家以後,陳成去找周奉天。
“奉天,一個叫老二的佛爺把順子刺了。這件事,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是老二在幾天前找過我,說他們要給黑子報仇,我默許了。”
“我的口信,寶安帶給你了嗎?”
“帶到了。”
“那好吧!我走了。”陳成轉身走了。
周奉天遲疑了一下,等他追出門去時,陳成已經走遠了。
第二天早晨,陳成的大妹妹推開院門時,嚇了一跳,門沿裏跪着一個人。這個人除了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以外怎麼看都像是個死人。他的頭上和臉上的血跡已經成了黑紫色,兩隻眼睛半睜半閉,眼珠子呆滯地望着天空,一動也不動。
“你是誰呀?怎麼跪在這裏呀?”大妹妹驚慌地問他,“你有什麼事?怎麼不說話呀?”
那個人只是直挺挺地跪着,眼珠都沒動一下。大妹妹只得把陳成叫了起來。一見到陳成,那個人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陳成大哥,救救我們,你救救大丫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起來,慢慢地說。”陳成認識三福,但是不知道大丫頭是誰。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三福固執地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好吧,能幫的,我肯定幫你!說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三福還是跪着,一邊哭着一邊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大丫頭現在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
“那些人都是誰?”
“有一個人,是黑子的兄弟,叫老二。”
黑子、老二,他們的背後肯定又是周奉天!陳成咬了咬牙,慢慢地握緊拳頭。好吧,周奉天!
“三福,我派幾人跟你去找大丫頭,其他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送走了三福,陳成回到屋裏去洗臉,大妹妹關切地問:“大丫頭是誰呀?”
“三福的女朋友。”陳成不耐煩地說。
“他們把三福的女朋友搶走,想幹什麼呀?”
“你少管!”
陳成沒喫早點,氣哼哼地走了。他走時,大妹妹沒有像往常那樣,堵住門不讓他出去。這似乎還是第一次。
也是在這天的早晨,周奉天找到了邊亞軍。
“亞軍,陳成和我鬧翻了。”
“爲了什麼?”
“順子。”
“還有挽回的餘地嗎?”
“很難。我搞錯了一件事。黑子被刺,其實與順子無關。但是昨天晚上,黑子手下的人還是把順子刺了。更糟的是,他們事先來問過我,我默許了。”
“奉天,你來找我,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在順子的問題上做錯了,後悔了?”
“是做錯了,但是已經晚了。亞軍,我想問你,在我和陳成之間,你準備選擇誰?”
“我無法選擇。奉天,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你都不會傷害陳成,是這樣嗎?”
“是的。不過,陳成是會傷害我的,一旦有了機會,他一定會下手殺死我。”
“也許。但是陳成一定會採取一種公正的方式下手的。奉天,你放心,到了那個時候,我當仲裁人。”
“那就多謝了。”周奉天憂鬱地說,“另外,你告訴陳成,陳北疆的事我再有一段時間就可以解決了。在此之前,我希望不被殺死。”
16
大院警衛班在院門口堵住了一個企圖闖進院裏去找陳北疆的人。
這個人四十幾歲,滿臉污垢,衣衫襤褸,一看就知道是個以乞討爲生的盲流。
盲流瘋瘋癲癲地與警衛胡纏亂攪,招來院內院外不少人圍觀。
“你們憑什麼不讓我進去?”盲流翻着大白眼珠子,梗着脖子喊。
“你沒有在來訪登記簿上登記,按規定,不能讓你進去。”警衛耐心地給他解釋。
“我找自己的老婆也要登記?我手心朝上地走遍全中國,也沒聽說過這個理兒。”盲流說話有點兒河南口音,急而且快,唾沫亂飛。
“誰是你的老婆?”
“陳北疆啊!”盲流面向圍觀的人大聲說,“陳北疆,她就是我的老婆。”
圍觀的人羣鬨然大笑起來,說這人肯定是瘋子。
“人家是個學生,怎麼成了你的老婆?”警衛有點兒火了,“你再搗亂,我就把你抓起來。”
“她和我睡過覺,就是我的老婆!”盲流理直氣壯地說,“你不和你老婆睡覺,難道和破鞋睡覺?”
人們又鬨然大笑了。
“你們笑什麼?不信?我這兒還有她的相片,不是我老婆,她能給我?”盲流掏出一沓相片,向圍觀的人們散發着,“她要不是我的老婆,能給我這種相片嗎?你們大夥兒看着,給爺們兒主持個公道!”
許多人拿到相片:裸體的陳北疆。
盲流趁亂溜走了,拐過街口,寶安正等着他。
“老小子,幹得不錯。相片都發出去了?”
“我留了一張。”
“你留着幹什麼?扔了!”
“我愛看,光溜溜的,招人疼呢!”
寶安塞給盲流十塊錢,轉身走了。盲流追了兩步,問:“明天還幹一回嗎?”
“你要是再露一次面,我非把你宰了不可。”
17
李大媽覺得很奇怪,幾天沒回家的兒子一早兒就回來了。老二回到家,不喫不喝不睡,只是愣愣地發呆。
“老二,又在外面被人家洗佛爺啦?”李大媽當着治保主任的官,又守着兩個當佛爺的兒子,黑話懂得不少。
“您甭煩我!”老二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瞧你那能耐,在外面受了氣,就知道回家跟我耍蠻。老李家墳頭也不知哪兩根蒿子長歪了……”李大媽一邊收拾屋子,一邊數叨着兒子。忽然,她聽到身後“撲通”的一聲響,趕緊回頭一看,驚呆了。兒子跪在了她的面前。
“媽,我活不成了,我……殺死人了。”
黑子的傷勢很重,胃壁被刀刺穿,血水、胃液和未消化的食物流滿了腹腔。幸虧及時動了手術,才倖免一死。
每天上午老二都來醫院,給黑子送喫的、報告外面的情況。今天到這會兒他還沒來,也不知道他們把順子刺了沒有。黑子一邊想着,一邊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肚子上的傷口被人狠狠地捅了一指頭,鑽心地疼,他一下子就醒了。
陳成正站在他的牀前。
“順子被刺了,是不是你讓老二他們乾的?”
黑子不說話,又閉上了眼。
“別裝死,快說!”陳成又用手指使勁地點了一下黑子的傷口,疼得他差點兒沒從牀上蹦下來。
“是。”黑子的眼角流出兩滴淚,但還是閉着眼,不願或是不敢看陳成。
“老二搶走了大丫頭,是不是你讓他乾的?”陳成又問。
黑子突然睜開了眼,驚訝地問:“老二把大丫頭搶走了?我可真不知道這件事。”
正在這時,一位年輕的女護士拿着針劑走過來。她生硬地用肩膀把陳成擠開,沒好氣兒地說:“讓開!你沒看見要打針了嗎?”
“對不起,我沒看見。”
“沒看見?長眼睛了沒有?”護士還是不依不饒的,態度非常傲慢、無禮。
“我沒長眼睛,你就長了眼睛嗎?”陳成憤怒地抓住了護士的後衣領,猛地一拽,針管和藥液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他指着黑子怒聲對護士說:“你長了眼睛,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他是流氓、殺人犯。就在昨天晚上,他指使一幫子小流氓把一個姑娘輪姦了。那個姑娘,和你的年齡差不多,也和你一樣漂亮。我告訴你,昨天是那個姑娘,明天就會輪到你!你說,你長了眼睛嗎?”
護士嚇得渾身發抖,兩眼直勾勾地盯着陳成的臉,她怕他憤怒得不能自制,會突然揚手打她。但是陳成沒有打她,而是輕輕地鬆開了緊抓住她衣領的手,說:“對不起,我失態了。請您找來紙筆,記下口供,行嗎?好,太謝謝了。”
陳成又俯身在病牀上,右手的手指像錐子似的鑽進黑子的傷口,開始問:“你指派老二殺害順子?”
“是。”
“你唆使老二和一幫小流氓輪姦了大丫頭?”
“是。”
“你的後臺是周奉天?”
“是。”
陳成突然又狂怒起來,右手的手指一使勁,鑽進了黑子的傷口。黑子疼得大叫起來。
“說,你說!周奉天是怎麼向你交代的?你又是怎樣唆使老二去幹的?時間、地點!老二和那幫小無賴都叫什麼名字?他們住在哪兒?快給我說!”
黑子連編帶造地把什麼都說了。
陳成出醫院時,小護士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口,直到看不見陳成的背影了纔回到病房裏去。從這天開始,她拒絕再給黑子打針和送藥。
李大媽嚇壞了。
“我的小祖宗,別嚇唬你媽。你沒殺人,是吧?沒殺死,是吧?”
“我殺了。她死了。”老二癡呆地說。
“祖宗呀,你不讓我活了!你怎麼殺的?殺死的是誰呀?哎呀,你倒是快說呀!”
“大丫頭。我們幾個都和她幹了那事,後來,她喝了敵敵畏。”
李大媽突然緊緊地把兒子摟進懷裏,放聲大哭起來:“我的心肝喲,娘不能沒了你喲!快說呀,那個大丫頭,她後來沒死。”
“死了。”
老二被娘摟得喘不過氣來,但是他還是緊緊地貼着孃的身子。這是他唯一的靠山和保護傘了。
李大媽突然鎮靜下來,她推開兒子,盯着他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果斷地說:“沒別的路了,你快跑吧!跑得遠遠的,留住一條命,以後再慢慢地想辦法。留住命,就是給老李家留住了一條根……”
說着,孃兒倆又抱頭大哭起來。
正在這時,陳成推門走進來,他的眼睛通紅,手裏握着一把尖利的刺刀。
三福是在大丫頭家的院子裏看到她的。
她還是穿着那身被露水和淚水打溼了的衣服,光着兩隻腳,沒鋪沒蓋地躺在院子裏的碎磚地上。她生前長得漂亮,死後還是很美,只是兩眼憤怒地望着天空,再也沒有了流不盡的眼淚和哀婉、柔順的神情。
三福知道,大丫頭的眼睛是不會閉上的,她在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看着自己給她報仇,等着自己一同去見冥冥中的上帝。
“你是幹什麼的?”李大媽氣勢洶洶地問陳成,“青天白日的,你持刀弄杖的,是想搶劫嗎?”
“青天白日的,你兒子輪姦少女,逼死人命。我是來要他的口供的。”陳成逼視着老二,冷冷地說。
“有介紹信嗎?”
“有。”
陳成舉起刺刀,對着老二說:“要是敢說一句假話,我立刻就要了你的命。”
“陳成大哥,不能全怪我呀!我喝醉了,還有,也不是我一個人。你抬抬手……”老二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陳成。
“起來!拿出紙、筆,給我寫!”陳成厲聲說。
“寫什麼呀?”
“我說,你寫!”
李大媽想溜出去找人,她怕,怕這個叫陳成的傢伙用那把刺刀把兒子殺了。
“大兄弟,你們爺兒倆先聊着,我去給你買盒煙來。”說着,她推開門就要往外走。
“不行!”陳成伸出刺刀擋住了她,“他是你的兒子,你就應該知道他幹了些什麼缺德事,應該知道他爲什麼必須爲死去的姑娘償命!”
李大媽嚇得又縮回了屋子裏。
“寫!”陳成猛地把刺刀戳進老二眼前的桌面上,刀身顫抖着,錚錚作響。
“我在周奉天和黑子的唆使下,犯下了以下的罪行……”
這一天,陳成一共取得了七份由本人簽字畫押的口供。
18
陳成逼人寫口供、按手印的消息,周奉天當天晚上就知道了。他急忙派寶安把邊亞軍找來商量:“亞軍,事情鬧大了。陳成如果真的把那些口供遞到公安局去,那就糟了。”
邊亞軍笑了,說:“陳成逼出的那些口供,是爲了給自己找出與你徹底決裂或者與你決鬥殺死你的理由。奉天,你說對了,陳成要殺死你的心一直沒死。但是這兩年來,你和他畢竟是朋友一場,沒有充足的理由他下不去手。”
周奉天也笑了,說:“陳成有情有義、有始有終,是條漢子。不過,他也別弄些假玩意哄弄自己呀!大丫頭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大丫頭的事是你乾的,陳成就不會到處找口供了。他現在就會拿着刀子來找你。”邊亞軍站起身,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在周奉天寫的那張條幅前站住了,“奉天,你打算怎麼辦?”
周奉天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說:“和爲貴,找個中間人出面調解一下吧!”
“誰有這麼大的面子呢?”
“有一個人。”
“誰?”
“王星敏。”
邊亞軍又笑了:“奉天,請王星敏出面調解,當然再好不過了。但是,你必須給她準備一份見面禮,否則她絕不會出山的。”
“我請你來,就是想讓你幫助我備齊這份禮物。”
“禮單呢?”
“黑子、老二……一共八個人。”
當天深夜,邊亞軍去了大丫頭的家,嚇唬了一頓,又勸慰了一番,臨走還送了五十塊錢的奠禮。
第二天中午,大丫頭娘和老渾蛋一起去公安局、軍管會喊冤,要求政府爲屈死的女兒報仇。
三天後,公安局的幹警們開始調查、抓人,但是晚了,八名被告在一天之內全部遭了毒手。
周奉天派人跟着順子到了醫院,把黑子從病牀上拖下來毒打一頓以後,扔在了大街上。
老二先是被三福砍了一菜刀,在被人送去醫院的途中,又碰上了順子。順子拿出一把彈簧刀,一刀送進老二的腰窩裏。
其他幾個人也相繼遭了手。打人的既有陳成的兵馬,又有周奉天的嘍囉。
緊接着,陳成手下的弟兄們開始對周奉天的人馬發動襲擊,大打出手。寶安統領着周奉天手下所有玩兒主,立刻進行了全力反擊。一時間人翻馬倒,人號鬼叫。
在混戰中,南北城的玩兒主們則渾水摸魚,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或明或暗地向拼死搏鬥的雙方伸出援手。邊亞軍天天和周奉天在一起,但他手下的弟兄們卻在暗地裏支持陳成,這些人,出手就是黑的。
周陳之戰持續了五天,周奉天的損失不小,陳成已經快成了光桿司令了。手下的人有的受了傷,有的躲了起來,還有的投到那邊去了。到第五天晚上,跟着他上街的人,只剩下三福一個人了。陳成笑着對三福說:“現在,該輪到我和周奉天單練了。”
19
陳北疆到湖北休養了一個月,精神好多了,父親的一個老戰友在武漢軍區擔任領導工作,他見到面黃肌瘦、委靡不振的陳北疆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哪裏有什麼病嘛,你就是裝病!這麼小的娃娃還要休養?亂彈琴。到連隊去、到軍營去,和戰士們一起摸爬滾打、喫大鍋飯,我保證你什麼病也沒了。”
陳北疆被安排到駐守在山區的一個步兵連隊進行鍛鍊。
連隊裏突然來了個女學生,而且這個女學生還是這麼漂亮、瘦弱、嬌小,立刻就吸引了全體戰士的注意,一個個地都雄健、文明、高雅起來。但是,在陳北疆面前,戰士們表現得最多的還是騎士風度。他們變着法兒討她的喜歡,哄她笑。
於是,陳北疆就整天地笑,不停地開懷大笑,笑了一個月,精神振作了,體重也增加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急着要回北京。臨走時,老軍人拉着她的手說:“娃娃,留下吧!山溝裏生活艱苦,但是能養人、養精神。當年,我們就是靠着這股精神,跟着毛主席從井岡山走到天安門去的。北京那地方,人多、熱鬧,但是毀人!別說你們這些娃娃了,多少老傢伙還不是毀在那裏了?”
陳北疆沒有留下,還是回到了“毀人”的北京城。
到家的第二天,劉南征就來看她。
“北疆,你這種病叫憂國憂民症。其實,政治上的事、國家的事,不是我們能管得了的。你看過去的老紅衛兵,有幾個還關心政治?以後多玩玩,別瞎操心了。”
陳北疆笑着說:“我的病,別人治不好,只有一個人能治,但是這個人不好找。”
“哪個醫院的?”劉南征關切地問,“我去找,八抬大轎去抬他,還能不來嗎?”
“轎子是抬不來的,”陳北疆臉上的笑容沒有了,“得用繩子。”
“用繩子捆來?到底是誰?”劉南征不解地問。
“周奉天。”
“好吧,這個大夫,我給你請定了。”
“南征,你不行,你請不動他。”
“那你就等着瞧吧!”
20
晚上,陳成回到家裏時,發現田建國和黛玉來了。他們和三個妹妹正圍在一起玩跳棋,又吵又笑,很熱鬧。
陳成願意看見妹妹們開心地笑,但是近來她們已經很少有笑模樣了。特別是大妹妹,總是用憂鬱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和田建國握了手,問:“你最近幹什麼事呢?還好吧?”
“什麼事也不幹,整天在外面閒逛,天一黑就脫褲子上牀。一天到晚,也就那麼會兒舒心。”田建國毫不隱諱地說。
陳成笑了:“小心點兒,要是黛玉在大觀園外面養活了孩子,那就貽笑大方了。”
說了一陣閒話,田建國開始說明來意:“陳成,聽說你和周奉天鬧翻了,我們都願助你一臂之力。你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
“我和周奉天之間的問題,是私仇,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別人不能插手。”陳成堅決地說。
“我們也和周奉天有仇。如果我們打擊周奉天的話,你也不會插手幫助任何一方,是嗎?”
“我當然不會袖手旁觀的。因爲你們和周奉天之間的仇恨,涉及我,涉及陳北疆,還有……”陳成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地說,“還有王星敏。”
送他們出門時,陳成問黛玉:“你還寫詩嗎?”
黛玉說:“男人們都沒有詩意,寫出詩來給誰看呢?不能總是對牛彈琴啊!”
“女人的詩,都是寫給男人看的嗎?”
“當然。沒有男人,女人就更沒有詩意了,眼枯即見鬼,天地終無情。女人們就會成爲女光棍、女瘋子,就像……”
“像誰?”
“陳北疆、王星敏。”
田建國和黛玉走了以後,邊亞軍又來了。陳成對邊亞軍說:“和周奉天打了幾天,我現在支持不住了。煩你告訴他,我認輸了。”
邊亞軍關切地說:“陳成,我可以借給你一些人,再支持幾天,奉天也就不行了。”
陳成搖搖頭,說:“剛纔田建國來了,他們要幫我打周奉天。所以,我一天也不願再打下去了。讓他留下點力量,去對付陳北疆吧!”
“你呢?”
“我要對付王星敏。”
邊亞軍把陳成的口信告訴了周奉天。他沉默了很久才神情沮喪地說:“我和陳成之間,有一道深溝,最終也不會成爲朋友。現在,唯一的一座橋,就是王星敏了。而這座橋,很快也會斷的。”
“爲什麼?”邊亞軍問。
“王星敏畢竟不是流氓,而我們是。她和我們的連接點,是友情,這是極不牢靠的。”
和談的方式是很荒唐的。在邊亞軍的提議下,周奉天和陳成兩路人馬聚在一起,聯合舉行了大丫頭骨灰的安葬儀式。
安葬地點選在北京西山的一個荒草坡上。那天的天空陰沉沉的,好像馬上就會有傾盆大雨自天而降,但是終於沒有下起來,只是勉強擠下來幾滴水珠,像是眼淚。
大夥兒一本正經地朝那個極精緻的盒子鞠了三個躬,然後就一邊抽着鼻子表示悲傷,一邊看着那個盒子被埋進荒土中。
大丫頭的娘和三福媽也來了。兩個女人沒怎麼哭,乾號了兩嗓子也就算了。哭得最慘的是兩個男人,一個是三福,一個是大丫頭的繼父。老渾蛋哭得死去活來,是在哭情人呢,還是在哭女兒?不知道。也許,人的感情就是一種混合物。
玩兒主們對大丫頭的真正悼念,是在下山的時候,陳成唆使順子在老渾蛋的腦袋上砸了一磚頭。人老骨頭硬,血流了一臉,他還是自己慢慢地走了。
周奉天似乎顯得很悲傷,人們都走遠了,他和邊亞軍、陳成等幾個人還留在墓地。
“你,和她睡過嗎?”陳成問。
周奉天點了點頭。
“你爲什麼不把她收下呢?把她收下了,她的結局可能不會這麼慘。”邊亞軍說。
“當年土匪收了小燕,小燕的結局不是也很慘嗎?再說,她長得太像小燕了,不吉利。”
周奉天用鐵鍬把墳頭的土剷平,又鏟來一大塊草皮蓋在墓穴上。這樣,一場雨過後,大丫頭的安身之地就永遠隱沒在荒草坡上了。
“這個小燕也死了,以後就會吉利了嗎?”陳成說。
“下一個,就會輪到我。”
周奉天默默地朝墓地又鞠了一個躬,轉身走了。
在他轉身的一瞬間,陳成似乎看見一條彩色的靈光,從周奉天的頭頂上飛向了陰沉的天空。
遠方天際間傳來陣陣沉悶的雷聲,像是敲響了喪鐘。寶安的小八音盒也奏響了和諧、安詳的安魂曲。
陳成走了幾步以後,再回頭尋找那塊小小的安身之地,除了萋萋荒草和累累亂石以外,什麼也找不到了。
人,是很容易迴歸自然的。
21
那天早晨,陳北疆在大操場上跑完步,正往家裏走時,突然又發現人們對她指指點點、嘀嘀咕咕。她意識到自己又有了犯病的徵兆,就拼命地搖頭,放聲地大哭,努力把頭腦中的幻覺驅趕出去。
中午,劉南征來了電話,催她趕快到一所廢棄的倉庫去。
“有什麼急事嗎?媽媽和阿姨好像今天對我監視得很嚴,不許我出門。”她說。
“我給你找到藥引子了。”
“大補還是小補?”她驚喜地問。
“先慢慢地補一點兒,補藥用猛了,也會傷身子的。”劉南征說。
“好,我立刻就去。”
放下電話,陳北疆笑了。很久以來,媽媽沒有見過女兒這麼舒心地笑了。
趕到倉庫時,劉南征正在等她。他把陳北疆帶到一間幽暗潮溼的倉房裏,指着被捆在木柱子上的一男一女說:“這是剛剛逮到的,是周奉天手下的小佛爺。他們在公共汽車上偷錢包,下車以後撒腿就跑,被田建國他們抓住了。我們還一下都沒動,是新鮮的,你挑吧,要男的,還是要女的?”
“都要!”
“好嘛。誰讓你是病號!”劉南征大方地說,帶着人走出倉房。
兩個小時以後,當陳北疆走出陰暗的倉房,又回到藍天白雲之下時,她在內心裏感到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舒暢。
那個佛爺就是周奉天。皮帶沉着、有力、準確地抽擊着他全身的各個部位,使他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哀號。自己胸中那團鬱結了很久的悶氣,隨着他的哭叫聲而一點一點地化解開,再發泄了出去。現在,她感覺渾身輕鬆,心胸也極爲坦蕩、寬廣。
在那個圈子身上,她又恢復了自己是統治者的自信。侵略和佔有所帶來的快感,使她明確地意識到自己在精神上和體魄上都是強健的。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兩年以前,那時,整個世界和全部歷史都被自己踩在了腳下。
在回家的路上,陳北疆發現街上所有的人似乎都在朝她笑,儘管都是一種令人不舒服的獻媚式的笑。她也回之以笑。
那是領導者寬容大度的笑。
如果她後來沒有見到周奉天的那份傑作,如果她立刻就動身去湖北軍營,也許,她的病就會從這一天起被徹底根除了。
但是,那條病根從哪一天起種植到了她的心裏呢?
喫過晚飯,陳北疆要出去散步。阿姨剛想要攔住她,被她揮手推開了。她先是在大院裏各處轉了轉,又走出大院,打算圍着院牆走一圈。
環繞着院牆有一條清靜的磚石便道。陳北疆曾用步子精確地測量過,便道的裏圈整整是五公里。沿着裏圈走一圈,正好用一小時,走外圈用時要長一些。
今天,陳北疆感到精力都很充沛,所以她是沿着便道的外圈走的。
當轉到院牆西南角時,她看到有三五個人在圍着看院牆上的一份傳單。陳北疆向來對街頭張貼的大小字報無興趣,因爲它們的內容大都極不可靠,不知爲什麼,今天她竟鬼使神差般地離開了便道的外沿,向院牆上的那份傳單走去。傳單告知革命羣衆,這個院子裏住着一個女流氓。她賣淫成癖,流氓成性。前不久,她曾去湖北生下一個私生子。這個女流氓的名字是——陳北疆。傳單還號召革命羣衆要提高警惕,不要上當,云云。
陳北疆慘叫一聲,昏倒在便道上……
以後,在石景山區和豐臺區相交的地帶,人們常常看到一個年輕的女瘋子,兩眼直勾勾地到處閒逛。她身穿舊軍服,臂佩紅袖章,手裏提着一截麻繩或一根皮帶,嘴裏不清不楚地哼着歌,偶爾還自得其樂地做出幾個滑稽動作,引起圍觀者的鬨笑。
她有時會無端地用手中的繩子或皮帶抽打人,追得男人和女人們狂跑;有時,她又癡呆呆地緊纏住某個男人或女人,因此,又常被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勾引走,幾天不回來。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瘋子跟隨父母下放到冀東的一個農場。那個冬天,她生了一個男孩子。
孩子出生的時候,沒有任何人察覺,是瘋子自己給自己接生的。她把孩子放在一塊石頭上,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等她再去抱孩子時,孩子已經死了。
在以後的幾天裏,瘋子用麻繩捆住孩子的脖子背在自己的後背上,在縣城裏遊蕩。孩子的小腿是青色的,長了一層細細的白毛,在寒風中一下一下地敲擊着瘋子的後背。瘋子的神色極愉快,喜滋滋的。
一位老大娘看不下去了,在一天夜裏趁瘋子熟睡的時候,剪斷麻繩,把孩子埋了。
瘋子醒來後,發現自己的孩子沒有了,號哭着沿街狂跑,悽慘地號叫着:“我的孩子,孩子!誰把我的孩子偷走了呀?快還給我孩子吧!”
聽到叫聲的人,沒有不流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