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沒有窮困潦倒,就體會不到雪中送炭
文佳佳拿錢砸人的時候,Frank對她英雄救美。但文佳佳心裏清楚,那絕對不是因爲錢,而是因爲他人好,有責任心,有愛心,還懂得發揮人道主義救援精神。
現在文佳佳沒錢了,正巴不得別人多施捨她一些,而Frank卻依然對她屢伸援手,這簡直感動壞了文佳佳。她越發覺得這是一個好男人,關鍵時刻見了真章。
文佳佳這纔有些明白,人非得窮困潦倒,走入絕境,才能體會到雪中送炭的溫暖。
當你有錢時,你會交往許多酒肉朋友,那是一種井上添花;但是等你沒錢了,這些酒肉朋友也作鳥獸四散,那則是一種人情冷暖。
值得慶幸的是,文佳佳這幾天倒沒嘗過別人的白眼,因爲月子中心裏的人都是好人。她雖然無奈現在的境遇,卻對周圍人們對她的關懷額外珍惜。以往她只看到了錢的好處,卻沒看到錢的壞處,現在沒了錢,反而體會了一把沒錢的好處,當然沒錢的壞處她過去早已體會過了。
老鍾出事的細節,Frank從未問過文佳佳。在這一點上,男人遠遠沒有女人來的八卦,Frank一如既往的包容體貼。這令文佳佳很感動,因她不知道若是Frank真的問起,她該如何自圓其說,又如何能忍住多日來累積的心酸,令它們不要化作眼淚。
除了陪文佳佳到河邊細讀刻在每一座長椅上的英文句子以外,Frank也一次不漏的陪文佳佳去做產檢。時日久了,那些不知情的人還以爲他們纔是兩口子。
這次產檢結束後,Doctor唐送文佳佳到門口,Frank起身迎了過去,聽到Doctor唐囑咐道:“要注意營養,多休息,你最近看着精神不太好哦。”
相由心生,文佳佳心事重重,喫不好睡不好,自然直接表現在臉上。早上她照鏡子時,見到自己的臉色有些灰白,也嚇了一跳。
但這會兒她卻嘴硬道:“怎麼會,我覺得自己好得很!”
文佳佳的粉飾太平,連小孩子都騙不過。
但Frank卻沒有拆穿她。或許是文佳佳死要面子的性格已經深入人心,也或許是Frank爲人太過厚道,不忍在此時對她一針見血。
兩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正逢上坡,文佳佳大腹便便很是喫力,換作是以前,文佳佳一定會要求Frank開車接送她。但今時不同往日了。
文佳佳停下歇了幾步,氣喘吁吁,Frank說道:“我還是你覺得應該坐車。”
文佳佳擦擦汗說:“爲什麼,不都說產前多運動好嗎!自然生比剖腹便宜兩千多美金呢!這種大便宜我怎麼可能不佔!”
看來文佳佳已經決定自然產了,但那前提是要每天暴走六個小時。
Frank猶豫了一下,從兜裏拿出一張手機Sim卡遞給文佳佳:“以後用這個打電話吧,比你一直用國內的電話要便宜很多。”
文佳佳遲疑一下接了過去,自嘲地笑笑:“謝謝……其實以後我也沒什麼電話可打了。對了,這個多少錢?”
Frank搖搖頭:“先欠着好了。”
文佳佳堅持道:“那我給你寫借條。”
Frank很隨和:“好。”
說完,兩人繼續向前走。在那之後的十幾分鍾裏,Frank還給文佳佳講了一個在美國看到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華裔的三口之家,父親、母親,和在美國出生和長大的女兒。這對夫妻移民美國已經四十年,以至於如今中國是什麼樣他們都沒有概念了,只有一些久遠的殘存的記憶,依稀偶爾的閃過。
雖然他們尚存傳統中國人的思維和教育方式,但是他們的女兒卻已經被美國人的生存觀念所洗腦。女兒成年以後找了一份薪水頗豐的工作,這全都有賴於她比純種美國人更加勤奮學習的功勞。但是與此同時,她也需要付出更多的時間。
這一家三口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樓上樓下,但是他們一兩個月都見不上一面。每天早上父母起牀時,女兒已經去上班了,每天晚上父母準備休息時,女兒還未回家。就連每個月女兒交的三百美刀房租,也是通過銀行劃賬的方式。
那父親曾不止一次的對女兒說,不需要給房租。而女兒也不止一次地告訴父親,這個錢必須要給。
也許,美國人的觀念就是,不管他們是否是父女關係,只要成年了住在一起,就需要分擔這間房子的費用。
自然,美國人也是沒有女兒爲父母養老的觀念的。
文佳佳很入迷的聽完了整個故事,又想到那些尚未成年就開着跑車出入學校不知人間疾苦的富二代們,深刻覺得“窮什麼都不能窮教育”的真正意義。
這個窮,指的自然不是貧窮富貴的窮,而是指“貧瘠”。
文佳佳說:“我以後也會教會我的孩子,要做一個有用的人,不能好喫懶做,坐喫山空,也不能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不能……像他媽媽一樣。”
Frank聽到這話,站住了腳,有些沉吟。
文佳佳走了幾步見人沒跟上,便停下回頭看他。
只聽Frank輕聲問:“這種問題我其實不該問,但是,你以後怎麼打算的?”
文佳佳故作輕鬆道:“沒打算啊,生下來,養活大……”
很顯然文佳佳是在癡人說夢。獨自帶大孩子,這是一條艱辛路,沒有幾個女人有勇氣挺得過來。
Frank沒說話,神情認真地望着他。
文佳佳也只好認真下來,片刻後說:“哎,你幫我再問一次吧?”
Frank愣了一下:“問什麼?”
文佳佳低下頭:“上次在紐約,問出來老鐘沒死那事。”
其實那次占卜還是靈驗的,老鍾雖然出事了,但確實沒死。
Frank恍然道:“哦,那個……沒問題。”
說着,他伸手拔下文佳佳頭上的簪子:“對不起……”
然而那簪子卻在靠向Frank的手鍊時,頓時貼到了一起。
文佳佳有些恍然:“這手鍊是磁鐵?!”
她生氣地打了Frank一下,“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都是騙子!”頓了頓,聲音漸低,有些哽咽:“除了老鍾……”
一時之間,Frank不知說什麼是好。
文佳佳卻紅了眼圈,提起了往事:“那會兒我爸生病需要錢,是我主動釣的他。他跟我在一塊兒,一開始就說了不會離婚。所以我纔想生個孩子,那這輩子就有保障了,可你看……”
文佳佳說不下去了。
Frank輕聲道:“其實我擔心你會想把孩子做掉。”
文佳佳笑笑,低頭摸摸肚子:“我要生下這孩子,我想讓他知道,老孃不是那種眼裏只認錢的人!他行賄多了,要是槍斃就算給他留個後,要是關個十幾年,兒子在外頭是他個念想,能讓他想着活着出來。”
Frank看着文佳佳,不說話。
這種時候,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
人生就像是此起彼伏的拋物線,有高潮就有低谷。文佳佳從不盼望着它永遠居高不下,那簡直是一種奢求。她從來都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經得起高潮的波瀾壯闊,也要捱得起低谷的沉悶坎坷。
所以,她總對自己說,一切都會過去的。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都有熬到頭的那一天。
歲月如水,時光如梭。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陳悅終於從月子房裏解脫出來。爲了慶祝小Baby的滿月日,黃太應景的播放起生日歌,屋裏還掛着好幾個大氣球,以及牆上貼着寫有“30days”字樣的蛋糕圖片。整個月子中心一片喜氣。
陳悅的行李實在太多,別看她是最精打細算的一位,行李卻也是最多的,誰叫打折品太多呢。要不是行李託運有重量限制,陳悅大概會將整個超市的尿不溼和奶粉都搬回國吧。
文佳佳忙裏忙外的幫陳悅整理行李,到最後還坐在一個大箱子上,讓陳悅方便使勁地拉上箱子拉鍊,兩人都是一頭的汗。而那箱子鼓鼓囊囊的,好似就快撐爆了。
再放眼一望,屋裏還有大大小小各種編織袋和紙箱,全都裝滿了。
文佳佳吁了口氣:“天啊,你可真能買!”
連她這個購物狂都甘拜下風了。
黃太抱着嬰兒邊餵奶邊囑咐:“寶寶,喫完在飛機上要乖乖睡,不要哭哦。回去要記得婆婆,以後長大來看我,記得嗎?”
陳悅拉着文佳佳費力地站起身:“來……”
文佳佳一頭霧水的被陳悅拉到自己住的那件屋子,屋裏牆角還摞着一堆嬰兒尿褲和奶粉。
陳悅說:“這些都是我這幾個月趁打折時候買的,帶不走那麼多,留給你了!以後都用得着!”
文佳佳連忙擺手:“別,我不要……”
她文佳佳窮過,文佳佳富過,文佳佳小氣過也揮霍過,但就是沒人便宜過。
陳悅笑道:“超重啊,我可不想交罰款!”
那鉅額的罰款金簡直能要了陳悅的命。
文佳佳皺皺眉:“公務艙允許四十公斤呢。”
陳悅笑眯了眼:“我沒捨得訂。我們家那口子怎麼也沒捨得來趟美國,說省下錢讓我們娘倆坐公務艙回去。我們娘倆哪兒至於那麼金貴啊。”
文佳佳看着陳悅,半晌不語,心中感動,卻不知該說些什麼,直到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說道:“你等等……”
文佳佳很快回屋拿了一個包和一件皮衣,走回來塞給陳悅:“這個包送給你了,你……你那個是假的。”
陳悅笑道:“哎,我知道!我就是覺得花好幾萬買個包純屬有病!”
文佳佳點點頭:“對,說得沒錯,是病得不輕!”接着文佳佳又要將手裏的皮衣繼往陳悅懷裏塞:“這也送你,我現在也穿不了了!”
陳悅連忙說:“穿不了可以賣啊!傻妹子,以後你用錢的地方多了!”
文佳佳意外地看着陳悅。
陳悅支支吾吾地說:“我接過他太太找你的電話……”
文佳佳不語,氣氛一下子有些尷尬。
陳悅又說:“不管怎麼說,當媽都是件特幸福的事兒,什麼都沒有了,還有兒子會愛你是不是?”
文佳佳被陳悅說得眼眶泛紅。
陳悅猶豫一下,試着去擁抱文佳佳,文佳佳含着淚說:“討厭,你把我眼線都搞花了……”
陳悅拍拍她的肩:“好好的。回國了去找姐玩。”
文佳佳點頭,猛吸鼻子。
陳悅鬆開文佳佳:“找老公最重要的是他要疼你,在意你!知道嗎!”
文佳佳繼續點頭。
陳悅最後道:“下回姐給你介紹個好的!”
文佳佳這才破涕爲笑:“好!”
陳悅走後,整個月子中心顯得冷冷清清,文佳佳有時候經過陳悅和小周的房門口時,好似還能聽到回聲。在這段時間裏,她很少獨自待在樓上,接踵而至的變故,和人終曲散的淒涼,令她產生巨大的孤獨感,只有肚子的小Baby能令她聊以安慰。
大多時候,文佳佳會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鞦韆上,寂寞地輕輕蕩着,呼吸着戶外的空氣,最起碼不似在屋子裏那般憋悶。
但她有時候會忘了穿外套,這種時候,黃太就會出現,將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提醒她,她是孕婦,最需要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身子。
文佳佳拉了拉外套,對黃太道:“哦,謝謝。”
黃太猶豫一下,在文佳佳的身邊坐下,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文佳佳直接問道:“怎麼了,黃太。”
黃太面色爲難:“我知道現在說這事特別不合適,但是……文小姐,我可能不能幫你坐月子了。”
文佳佳一愣:“是嗎?”
黃太宣佈道:“我女兒下週結婚!”
文佳佳笑了開來:“恭喜啊,黃太!”
黃太嘆了口氣:“她懷孕四個月了,那天你也看到她身邊三個孩子,一個人實在照顧不過來。”
文佳佳沒說話,她想,這大概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的境地吧。
黃太繼續道:“我女兒喜歡孩子,可一直懷不上。我老懷疑她找Mike是衝着他那三個小妖精去的。哎,我做了快八年月子中心,照顧了幾十回月子,終於也輪到我親手伺候女兒一次了。”
文佳佳看着黃太頭上隱隱可見的白髮在微風中晃動,忽然萌生一種同爲人母的親切感,摟了摟黃太的肩膀說:“恭喜你要做外婆了。”
黃太卻有些躑躅:“謝謝。我知道我這樣做很不專業……我會把剩下的錢退給你,還會再補償你一半。後面這一個多月你不用擔心,我跟Frank說了,他答應會替我照顧你直到你回國。大房間給你收拾出來了,走,看看去。”
文佳佳不知說什麼纔好,只是說道:“謝謝。”
黃太扶她站起來,兩人像母女一樣手挽着手回了屋。
文佳佳想:“這大概就是爲人母吧,不管孩子做的事有多錯,她還是會原諒你,包容你,愛你。哪怕全世界都冷眼旁觀黃太的女兒。黃太也會永遠站在女兒身邊。我也曾有一個這樣的媽媽,只是她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