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辭還是不辭?
別忘了,我們只年輕一次。
現在這日子口兒,辭職不算事兒是共識。
可到何東這兒,辭職就成事兒了,原因有三個,一他這工作好,公務員,待遇好,社會地位高,還不累,誇張點衆望所歸,想去的人烏央烏央的。一個坑一堆人盯着,把自己往外拔就費點勁兒,好幾思都落實不到行動上。二他大學學的是經濟,現在搞的是對外經濟貿易分析,還能比這個更對口嗎?這一對口,自己都找不到辭職的理由。三還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就知道這事兒是不喜歡幹。要說何東喜歡搖滾,狂熱,着迷,非幹不可。雖然離譜,也算有個追求的點,現在的人理解起來也不算難度那麼高,頂多結論是神經不正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要說是想下海,試巴試巴多賺點零花錢,那理解的人會更多,現在是人都認同發財夢。
可何東哪兒都不搭,創業,沒想過。什麼外企合資,也沒往那兒拐。他辭職跟錢沒關係,就想讓自己活得幸福點,這就跟形勢有點脫節,不容易讓世人理解。
何東可不是唯一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的特例,問問那些乖孩子好青年們,好多都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原因一長期被誇,選擇都是以怎麼能得到社會最大肯定爲基點,失去了根據自己的喜愛去做選擇的能力,這是好孩子的悲劇。二是,被高分所累,不選擇只有高分才能學的專業,覺得虧,從而忽略了自己的喜好。
何東就被卡這兒了,上下左右全是障礙,有外因也有內因。
咋辦?
下了班,何東就跟神經病似的跑一不容易碰到熟人的地兒,買一堆冰棍,也不管有沒有三聚氰胺,反正知道現在這冷飲雖然裏面有一堆化學元素,但喫了肯定不會讓你立馬倒地。他坐馬路邊上啃着冰棍,這職是辭還是不辭?現在辭還是以後辭?現在辭,風險是要找不到自己喜歡乾的事兒怎麼辦。以後辭,風險是很可能就辭不了了,誰沒惰性呵。
不是何東磨嘰,他父母關係一直不好,老爸是爲兒子湊合着過。他能不明白老爸潛意識裏有老子爲兒子忍着,兒子就得爲老子爭氣的想法兒?再說了,老爸家教嚴,他要敢辭這職,以後能不能喫飽肚子,就是他自己的事兒了,沒人給他兜着。
可何東心裏有這麼一段英文,Dream what you want to dream,go where you want to go,be what you want to be,because you have only one life and one chance to do all the things you want to do,中文意思就是做你想做的夢,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人,因爲生命只有一次,只有這一次機會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生命就一次,他還是別等了。
辭!而且現在就辭!既然他不喜歡,既然他不快活,他就不能讓自己只停在做夢的階段,他要重新走一遍青春,去找自己喜歡乾的事,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把自己這輩子過幸福了。
那就開始行動?
何東站起來,躊躇滿志地把冰棍紙塞到附近的垃圾箱裏,信步朝一家理髮館走去。
理髮館一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熱情洋溢地迎了上來:“剃頭?”何東點點頭,還沒想好鬧個什麼髮型能表現自己洗面革心的決心。在小夥子的忽悠下,何東同意花六百大洋理個龐克頭。既然鐵飯碗都敢不端了,還有什麼頭他不敢理的?
小夥子給何東吹着頭髮,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雞冠狀髮型,且呈紅黃綠三色,何東有點不淡定了就問:“是不是特招人呵這種髮式?”
年輕小夥子特欣賞自己的作品:“就爲招人設計的。”
何東忙說:“我沒想招人,就想年青點……”
“這多年青呵,奔三的誰剪這頭呵?”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何東突然決絕地跟理髮師說:“全剃光!”
小夥子脫口而出:“禿子啊?”
何東點點頭。
“那錢可不退?”
小夥子心疼地破壞着自己的得意之作,等何東再看着鏡子裏自己燈泡一樣的光頭時,小聲來了一句:“哥哥的青春就這麼敲鑼打鼓地開始啦!”
真能開始嗎?
出了理髮館,何東就給何西何北打電話說有事要告訴他們,約他們見個面,他要向他們宣佈他劃時代的決定。何北馬上推薦唐嬌的月亮灣酒吧,說那兒的牛排不錯。何東不明白:“你們倆不是分手了嗎,怎麼還惦記給他們增加營業額?”
“不就想跟她複合嗎?”
再給何西打,說正在精神病醫院門口等丁香呢,一病人家屬拉着她說話,到現在還沒說完。倆人正說着就聽何西小聲說:“說完了說完了。”
何東馬上告訴他:“我們在月亮灣酒吧等你。”
“我想跟她單獨燭光晚餐。”
“今天不行,改天吧,今天我請你們喫牛排。”
精神病醫院門口,何西抱着一束(這回不是一支)白百合向丁香迎了上去:“有加班費嗎?”
丁香笑了:“你什麼事兒?誰精神不正常了?”
“都正常。”
“那你找我幹什麼?上次我沒記得留活口呵?”
“欠債得還,不是還欠你幾支花嗎?”說着何西把花兒遞給丁香,順便邀請“一塊兒喫個飯吧?”
“也是還債?”
“那是,上次咖啡你請的,怎麼也得讓我還你個情吧?”
“沒別的意思?”
“沒有,別想那麼複雜。”
“那我要說今晚有事去不了,你能不讓我再看見你嗎?”
“那肯定不成,一男的哪兒能那麼小心眼,被人拒一次就生氣再也不來了?”
“那你要來一次我拒一次呢?”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呢,你不能天天都有事兒吧?我現在二十六,少算點活八十六,也還有六十年呢,六十乘以三百六十五天是兩萬一千九百天……”
“你什麼意思呵,我沒看上你。”
“又往那兒想,又往那兒想,不就喫個飯嗎?今晚還是跟我弟我哥一塊兒喫,認識認識他們,一整天都跟精神病患者在一起,怎麼也得跟正常人呆會兒吧?”
丁香笑了:“我發現你有病。”
何西悄悄地做了個得意的鬼臉:“精神病?”
“是。”
“那你就收了我這個病人唄?”何西死皮賴臉。
剛到酒吧,何北被何東的禿頭嚇了一跳,還沒容何東解釋,何北就開始抻着脖子找唐嬌,“她在她在”發現唐嬌當班,何北挺激動。可他們倆坐半天了也沒服務員搭理他們。何北繼續抻着脖子跟着唐嬌轉,何東直提醒他:“彆扭了脖子,你也不問問我到底什麼事兒,爲什麼把頭剃成這樣。”
“我着那急幹嘛呀?想說你就說,我堵耳朵了嗎?”邊說何北眼睛還追着唐嬌,心思就不在何東這兒。一看唐嬌剛給旁邊那桌送完酒,就一把把她拽了過來:“姑奶奶,我們都來半天了……”
“我跟他們交待了,誰都不許管你們,你們是一夥小流氓。”唐嬌挑釁地看着何北,“還不快走,非讓保安來轟還是怎麼的?”
“咱能讓這事兒過去嗎?”
“不能。你放手!”
“不放,放了你就跑了。”
“那我喊保安了?”
“怎麼着你才能讓這事兒過去?”
“怎麼着都過不去!”
“喲,讓人包了?”
“那是,美籍華人,搞投資的。”唐嬌洋洋得意。
這時何西帶着丁香過來,何北趕緊拉丁香坐他旁邊:“認識認識,這是何西給我介紹的女朋友丁香,這是我前女友唐嬌,怎麼樣嬌嬌,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瞧這姐兒萌不?”
唐嬌一下坐何北腿上,“啪”往他臉上喯了一口,然後起身就走。瞧這鏡頭閃的,目不暇接,何東何西丁香連何北在內都懵了,半天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喫牛排的時候,何北纔想起催何東:“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一晚上全賠進去了。”
何東剛要說話,何西說:“等會兒,”然後問何北“你剛纔胡說什麼呀?”
“誰胡說了,丁香姐你是不是對我印象比對他好?不用回答,何東說,你什麼事兒把我們招來?”
“我準備辭職!”
何西何北丁香一驚。
何西指着他的頭問:“你這頭就是爲辭職剃成這樣的?”
何東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我說哥你能歇會兒嗎?”何北說。
“不是說的何東,你性格就適合當公務員,想高興,想幸福怎麼都成,想當演員,報個表演班。想唱歌,報個聲樂班。棋琴書畫想玩什麼玩什麼,幹嗎非得動真格的辭職呵?”何西不懂。
“試過,不成,高興不起來。我不喜歡的事兒我爲什麼非得幹?”
何北伸手摸了摸何東的頭:“不燒。”又煞有介事地掏出個筆形小手電照着何東的眼睛。
何東撥開他的手:“幹什麼你?”
何北說:“丁香姐,你是專瞧精神病的,你看何東哥算精神病嗎?”
丁香笑了:“不算。”
“那你能給算了嗎?”
“爲什麼?”
“把他關起來他不就踏實了嗎。”
何西也跟着起鬨:“你把他收了,電擊一下,讓他清醒點。你不收,他爸爸媽媽早晚也得把他送進去。”
“就是”何北說,“他一去那兒就算一了百了,永遠幸福,咱們也算成全他了。要說辭職,何西應該辭。”
“憑什麼?我的職業我選的,我給病人治好病感覺不錯,有一定幸福指數的保障,我辭什麼呀?”
“聽說過豬的故事嗎?豬整天喫了睡睡了喫,生活就是一條直線,沒變化。你看你上了十幾年學,整天就是學校,家,醫院三點一線,你以爲你比豬高級,其實生活沒變化,就跟豬一樣也是一條直線。你去過加拿大的尼亞加拉大瀑布嗎?”何北說。
“沒有,我沒出過國。”何西說,“不是說何東呢嗎?”
何北不理他那茬兒:“那你去過西藏嗎?”
“咱們能以後再說我嗎?”心說,這要讓丁香聽出點什麼差音兒,本來就沒準兒的事兒,再對他有什麼誤解,他冤不冤呵?
“甭,”何北挺堅決,“把你說透了何東才能知道他該不該辭。”
“說就說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我沒去過西藏,連北京都沒出過,最遠學農去過方各莊,還是坐長途汽車去的。”
“火車飛機都沒坐過?”
何西搖搖頭:“是沒怎麼啦?可我幸福。你倒哪兒都去過,還有房有車有女朋友,可你幸福嗎?”
“今天不許說我!”何北指着何西說。
何西有點被觸動:“丁香,我不知道獨生子女是不是都這麼長大的,沒娛樂活動,上小學的時候我爸就說小學的底子要打不好就進不了好初中。到了初中又說,初中的底子要打不好就進不了好高中。上了大學該放鬆了吧,我爸又諄諄教誨,要想進好醫院,分兒得高才有競爭力。這就是我的經歷,說的不好聽,是圈養的,好聽點,咱純呵。”
“純頂屁用,辭!”何北說。
“在家長設置的那條路上,咱們彎腰曲背地馱着大麻袋,裏面裝着書本和家長的希望,還都特沉,一步一趨地走着,整個一奴隸。”何東說。
“那你也不能辭!”何北說。
“憑什麼?”何東不明白。
“性格。”何西說。
“我不信這個。”何東說。
何北就說:“瞧見我沒有,職辭了,還就沒言聲,這叫什麼?能成事兒的主兒。瞜瞜你自己,磨磨唧唧,想辭就辭,不想辭就不辭,自己的命自己不做主誰做主?”
“甭聽他的,何東你得想好了,鐵飯碗端着,又沒什麼風險,每月有人往你卡上打錢,起碼喫穿有保障。辭了職,加入失業大軍,先不說幹什麼能讓你感覺高興,能找一養活自己的工作就不錯了,你說這是何苦呢?所以我意見你就別瞎折騰了。”何西說。
何北說:“丁香姐你說,他該不該辭?”
丁香笑了:“不好說。”
“他要是你病人呢,你怎麼說?”何北堅持。
“誰是病人呵?”何東不幹。
“假裝一次也沒什麼,丁香你就說說?”何西也說。
“何東讓我說我就說,他要不想讓我說,我就不說。”
“你就讓丁香姐說說唄,說不對就當耳旁風,怕什麼呀,還免費。”何北說。
“誰怕了?”何東說。
“他讓你說了,丁香姐你說。”何北說。
丁香用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看了看他們三個說:“何東可能一直過的比較壓抑,都是按別人的意志活着,這類人的特點就是愛做夢,在夢裏讓自己放鬆,讓夢想來提升自己在現實中的快樂感。如果真要把夢想變成現實的話,就要對自己有個正確的認知,自己到底能幹什麼?喜歡幹什麼?喜歡乾的事兒能不能養活自己,能養活這條路怎麼走?不能養活這條路又怎麼走?”
何北看着丁香崇拜得眼珠都快出來的:“丁香姐你看我怎麼樣?”
“什麼意思?”
“能給你當徒弟嗎?這要學會了,上街給人算命去,那票子還不嘩嘩地來?”
“當病人沒問題。”何西說。
這時唐嬌過來跟何北說:“下班送我回家。”說完就走,何北一愣立刻追了上去:“咱倆沒事兒了吧?”
“誰說的?”唐嬌含着笑,挑逗般的問,“送還是不送?還有人等着送呢。”
跟希特勒似的,何北把右臂往前一伸:“不見不散!”
何北迴到桌旁,也不管人家正說什麼呢就插了一句:“哥,我求你了,咱先踏實兩天行嗎?權箏姐那事兒你還沒完呢,聽我的,先甭辭,再抱兩天鐵飯碗死不了。”
何東說:“我和權箏已經和平分手,還有什麼事兒?”
“權箏能跟你分手?還和平?你做夢去吧。丁香姐你給何東講明白點,要不他老一廂情願地在夢裏頭待著。他和權箏的事兒你知道嗎?”
“何西告訴我了。”
“什麼,第一次見面就泄漏咱家機密了?”何北反正老有理。
平時他們這幫男的太缺人教育,所以丁香忍不住就說,當然還是笑着,:“我們女的裏虧的有象權箏這樣的姐妹,要不你們男的以爲我們女的都那麼逆來順受的,追我們的時候我們要不響應說我們不知趣,甩我們的時候我們要不趕緊撤說我們不自重。懂得多,說我們故意想壓他們一頭,懂得少說我們不知道充實自己,掙的多說我們就認錢,掙的少說我們就是看上他們的錢包了……”
何北插一句:“能主要說何東嗎?”
丁香就接着說:“何東和權箏好了三年,三年裏何東給權箏所有的信息都是往婚姻圍城那兒走。到了門口說我不想進去了,權箏肯定有被涮的感覺,內心的創傷可能讓她一輩子對所有的男性都懷恨在心。說是男女平等,但性別的差異不能不承認,八十歲的老頭兒可以娶二十歲的女孩,三十歲的女人如果要和二十歲的男孩結婚那就是新聞,所以女孩的三年跟男人的三十年差不多。好了三年了,不能一說分手,我不愛你了,就希望人家跟個包袱似的滾得越遠越好。建立感情需要時間,分手更得需要時間。”
“就是說權箏跟何東說放手了,其實還是沒放?”何西問丁香。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何北說:“怎麼樣何東哥我說的沒錯吧?先把你那手分利索了咱再商量辭職的事。”
“想拉贊助,發現欠得更多了。”何東幽了自己一默,“蝨子多了不用愁,反正我就這德行了,那還是辭了吧?”
“三思而行,你跟我不一樣,我是技不壓身,真辭了這個,哪兒不需要醫生呵?你,不是打擊你,你會什麼呀?到時候喫飯都是問題。”何西說。
也是,他能幹什麼呀?何東摸摸禿頭,又有點猶豫了。
何北開車送唐嬌回家的路上,唐嬌繼續拿着:“怎麼樣呵,你那新女友?”
何北用鼻子誇張地聞着:“誰喫醋了?”
這時唐嬌手機響,接聽,是權箏,要請她喫飯。唐嬌故意:“晚上我還上班呢。中午?我饞北京小喫了,咱們喫那個去行嗎?”
“誰啊?”看唐嬌掛上電話,何北趕緊問。
“哎,一哥們兒非要請我喫飯,說上班還不行,晚上不成人中午請。”唐嬌說着用眼睛瞟着沮喪的何北,憋着不讓自己樂出來。
“咱倆不都沒事兒了嗎,就別去喫飯了,你想喫什麼,我請你還不行?”
“誰說沒事兒了?有事兒沒事兒誰說了算?”
“你說了算。”
“知道就行。”
第二天何東坐辦公桌前,呆呆地看着抽屜裏躺着的那個上面寫着“辭職書”的牛皮紙信封,辭還是不辭?辭是離幸福更近了,還是更遠了?要是更遠了,他還辭嗎?
中午,唐嬌和權箏在一小喫店門口見了面,唐嬌說:“姐,是我對不住你,今天我請客,甭跟我客氣。”說着把權箏帶進店裏,按到一張桌子邊坐下:“等這兒吧,我去買。”
權箏只好坐在桌前等着,一會而唐嬌就端來幾盤小喫放在權箏面前問她:“喫過驢打滾嗎?”
權箏搖搖頭:“沒。”
唐嬌把驢打滾夾到權箏面前的盤子裏:“嚐嚐,這驢打滾看着跟驢糞蛋似的其實特好喫,跟我一樣,看着特不吝,其實沒別的,就心眼好。姐,我特高興你能給我打電話,說明你原諒我了,說明你不跟我一般見識。”
權箏很矜持地:“我當然不會和你一般見識了。”
“喲,你這話裏話外的是瞧不起我唄,嫌我文化低,在酒吧當服務員,跟你不是一個檔次?還真不是說的,再怎麼着我也不會讓人家上登記處跟我說‘No’。”
“何北不是跟你分手了嗎?”
“分手?昨晚下班他求着非要把我送回家的,不答應他吧,還真怕他有個好歹的。”看着權箏驚異的眼神,唐嬌更來勁兒了,“何北非要跟我和好,我還沒答應呢,怎麼也得再考驗他一段,表現不好就不理他了。”
權箏看着唐嬌不知道說什麼好。
唐嬌明白,權箏那眼神裏不就是羨慕嗎,她就說:“就你和何東那點事兒,要我三下五除二就能給他拿下。”
權箏脫口而出:“真的?”
唐嬌更得意了:“你要對我言聽計從,我保你拿下。對了,你找我什麼事啊?”
“就是謝謝你幫我保密唄。”因爲那天權箏問唐嬌爲什麼給她發那種短信的時候,唐嬌說從護士那兒聽說她沒喫幾片安眠藥。
“哎,那算什麼?先教你一招,女的別以爲讀書多就多了不起似的,傻博傻博,讀的越多越傻。尤其是跟男孩談戀愛的時候,千萬得忘記自己上了多少年學,在外企幹什麼幹什麼這些雞零狗碎的破條件,就記的自己是女的就行,要不然沒人敢愛你。整天端着,覺得自己特了不起,哪個男的愛搭理你?告你一事兒,何東要辭職。”
權箏一愣:“你怎麼知道的?”
“昨晚他們仨上我們酒吧喫飯,還帶着那叫丁香的神經病。”
“她是精神病醫生。”
“你怎麼知道她是幹什麼的?”
“我們發小兒。”
唐嬌詭祕地笑了:“這事兒好玩了,我說呢昨晚上她爲什麼老替你說話。”
“現在他們還都不知道我們倆認識呢。”
“這我懂,我保證不告訴他們。”
“謝謝。”
“別跟我這麼客氣,咱們誰跟誰呀?咱仨可以聯合起來,把他們仨拿下!”
“丁香沒看上何西。”
“嘿,”唐嬌特自信地笑了一下,“這你就不懂了,她要沒看上他能跟他上酒吧?說下大天我都不信。”
看着權箏將信將疑的樣兒,唐嬌就說:“我就看上何北了,就想讓他娶我,可我不能讓他知道,更不能上趕子追他,得讓他追我,還挺難追,讓他哪天娶了我就跟得了寶似的稀罕。女的喜歡一男的纔跟他耍小性呢,要不喜歡早把他轟得能滾多遠滾多遠。”唐嬌拍拍有點東南西北都找不到的權箏的手,“你差的太多,沒事兒,慢慢學。”
“那何東拒我不是因爲不愛我了,是真想換一種活法兒?”權箏來了這麼一句。
“他提前跟你商量了嗎,說他現在不想結婚,因爲他想辭職,他要說了,你堅決反對,他拒你,是正常。他什麼都沒說,就不登記了,沒這麼愛一女孩的。其實也不賴他,你看你這樣,天生長得不好沒關係,你得有點風情,會拋個媚眼什麼的,要不讓人怎麼愛你呀?不是說的,你得變。”
“往哪兒變?”
“我這範兒怎麼樣?”
怕碰見何西,權箏跟丁香約好下班後在一傣家菜館見面。倆人躲在被一堆真假竹子遮着的角落,輕聲細語地聊着。權箏想阻止何東辭職:“不是我保守,有人在機關幹確實是被拘着,被束縛着,可何東不是,就是把他放野地裏,他也撒不開歡,他不是適合辭職的那種人。”
“你覺得他還愛你嗎?你覺得你們倆還有希望嗎?”丁香問。
“不知道。”
“那你管他的事兒幹什麼?”
“責任,就算我們倆以後成不了,我也不能眼看他自毀前程不管呵。”
“哎,”丁香嘆了一口氣,“還是放不下他,你就不怕你不讓他辭,他更不待見你了?”
權箏搖搖頭:“那也不能迎合他。”
“我還真覺得他應該辭,不試試,誰知道自己有什麼潛力呀?爲什麼成功的人那麼少,就因爲大多數人不敢嘗試,看不到自己的潛力。”
權箏犟,覺得自己是爲何東好,第二天就電話約了何守一,要跟他見面。何守一從辦公大樓出來朝權箏走了過去:“還好吧,最近?”
權箏點點頭:“還行。叔叔,我有點事,左想右想還是覺得跟您說一下好。”
何守一看權箏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跡象,便大膽邀請:“那就上去坐吧!”
權箏說:“就在這兒說吧,其實我跟何東已經分手了,按說不應該再管他的事。可畢竟我們好過三年,這感情不是說沒就沒的,不管您怎麼想我,我還是得跟您說。我不知道他跟您商量了嗎?他想辭職,我覺得這事玩得有點大。我們學經濟的是很虛的東西,觀念更新也很快,他現在這份工作,搞國外經濟貿易分析專業對口,他一直挺喜歡,待遇也不錯,多少人想幹都沒機會,丟了挺可惜。以後要再找工作,象我們這專業只能幹會計,文祕什麼的,選擇範圍有限。二十七歲可以體驗二十歲,但不可能真正回到二十歲,還得現實點,您說呢?”
何守一的肚子跟氣球似的,慢慢地漲了起來。
晚上,何東一回家,已經坐在飯桌前,守株待兔的何守一突然“啪”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我不許你辭職!”怕影響效果,他事先沒跟鄭玉英說。
鄭玉英永遠無條件地站在兒子一邊,她先是一愣,然後馬上瞪着何守一:“你得先問問兒子爲什麼辭呵?要我兒子受人欺負了呢?”
鄭玉英扭過頭和顏悅色地問何東:“告訴媽,誰欺負你了,媽找他們說理去!”
“沒人欺負。”
“那爲什麼辭呵?”
這可有點逼良爲娼,他還沒想好呢,就得發表辭職宣言了?
他只好低聲,不那麼理直氣壯地說,因爲他知道“個人感覺”這東西,在現在的社會里還沒開始受重視:“不想在那格子間裏囚着了,想出來透透氣……”
何守一順着世俗的思維習慣走,生硬地問:“找到什麼好工作了?”
何東說:“沒有。”
“你這性格不適合經商,別看着人家賺錢眼紅,咱幹不了。”何守一又說。
“沒想幹那個。”何東說。
“那你想幹什麼?”
“沒想好。”
“沒想好,你就辭?太輕率,我不同意!”
“沒徵求你們意見,我對我自己的選擇負責,不用你們給我買單……”
何守一剛壓下去的火,又上來了,他朝何東喊着:“不管怎麼樣,我不同意。你要敢辭,就給我滾!”
何東就真跑自己屋裏收拾東西去了,邊收拾還邊想,沒怎麼着呢,怎麼就到了這一步?誰告的密?
鄭玉英站在旁邊嘮叨:“兒子別走,別聽那老東西的,這房子還有我一半呢。”
何東說:“媽,我已經決定了。”
“決定什麼了?是決定辭還是決定走?你要不辭,也不用走。你要幹煩了,咱找醫生開個假條,上哪兒旅遊去,新馬泰的轉轉,聽說現在越南緬甸柬埔寨的都不錯,你要不願意一個人去,我陪你,玩一趟回來就好了。”
看兒子不搭她這茬,繼續往旅行包裏塞衣服便大叫:“何守一!”
何守一手上拿着報紙過來沒好氣地問:“幹什麼?”
“你要不把兒子給我留住我跟你沒完!”
何東覺得是該教育他們的時候了:“你們老這麼吵,想過我的感受沒有?我就是個多餘的人!小時候我爲什麼那麼乖,還不就是怕你們離婚!二十多年來我一步步都是按着你們的要求走的,成了大家眼中的優秀青年。這麼多年爲了讓你們高興,爲了讓你們在親屬面前,同事面前,同學面前臉上都有光,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我知道你們挺不容易的能給我這麼一個完整的家,也知道你們辛辛苦苦地照顧我培養我費盡心血,所以用二十七年的時間交給你們一份滿意的答卷是值得的。從現在起我要爲自己活一把了,不和權箏結婚是我爲自己活的第一步,辭職是第二步。我走了……”
何東說着提着包往外走,鄭玉英上前拉住他的包:“兒子,你別走,我以後不吵了行嗎?”
何守一把報紙往地上一摔:“混蛋!自己做了錯事還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讓他滾,永遠別進這個家!”
何東騎着自行車進到北京的夜裏,一個人晃晃悠悠地朝何北家騎着。想哭,也想笑。想放聲大哭,也想開懷大笑。
何東敲門的時候,何北正和唐嬌坐沙發上玩遊戲機呢,一聽敲門聲,倆人慌作一團。
唐嬌聲音發抖:“你爸來查崗了!”
“快,快藏到牀底下去!”何北說。
“鑽不進去,你不是知道嗎。”
門外傳來又一陣敲門聲。
何北急的團團轉:“那怎麼辦?怎麼辦?你你你……”
唐嬌一頭鑽進臥室。
何北在她身後喊了一聲:“千萬別往窗外跳,咱在二十二層呢。”
何北開門堆出滿臉獻媚的笑,一看是何東,再看還提着包,變真笑了:“離家出走?”
何東笑了:“通往幸福的路在施工。”
唐嬌知趣趕緊告辭,何北拉着何東坐下,問到底怎麼了。何東先問他,你們倆又好了?何北壞笑着說:“我跟她說有三個女孩約我看同一個電影,我問她是叫上她們一塊兒看呢,還是陪她們一個一個的看,她就沒上班,跑這兒來看着我,不許我去看電影。說你吧,怎麼回事兒?”
“我爸知道我要辭職急了把我轟出來了,不是你告他的吧?”
何北說:“我?明人不做暗事,真要告,也得先通知你。”
“那你說是誰?我問何西了,也不是他。”
“不知道,甭查了,反正已經知道了,下一步怎麼辦吧?我跟你說別辭吧,這才哪兒到哪兒呵,就廝殺成這樣了。你要是成心想跟自己過不去,受虐狂那種,你就辭,我攔你是小狗。你要是想過高興,想幸福,千萬別邁這步。你自己得想清楚,你想要什麼。”
“我就想活的高興點。”
“那你肯定不能辭,辭了你就立馬桑拿了,水深火熱。”
“不行,我明天就辭,不能這麼混了。”
“嘿,明天何南迴來,聽聽人加籍華人怎麼說,看看人加拿大的年青人是怎麼過日子的,你借鑑點再說,不就是往火坑裏跳嗎,着什麼急呵?”
這一夜,何東老媽鄭玉英沒睡踏實,讓兒子要辭職這事鬧的。
早上起來,給何西一打電話就知道何東到何北那兒住去了,鄭玉英馬上趕到何北那兒叫何東到小鋪跟她一起喫早餐。何東說:“媽,您能不能以後先打電話咱約好時間再來?”
鄭玉英慢慢地喝着豆漿:“不是看病才預約嗎?見自己兒子還得預約?”
“您什麼事兒,不能電話裏說?”
“我就想當面告訴你我不同意你辭職。”
“爲什麼呀?您不是什麼都支持我嗎?”
“什麼都支持也得有原則,好好的工作不幹,上大街上當二流子去,那不能夠。我是你媽,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走歪門邪道。”
“我沒走歪門邪道。”
“你都不知道辭了職幹什麼,那不是想走歪門邪道是幹什麼?”
何東真無語,可還得爲自己辯護:“我過的不高興,想換一種活法兒怎麼了?”
“兒子你這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呵,大機關坐着,風吹不着雨淋不着,想想那些北漂,天天喫了上頓沒下頓,屋裏比外面還冷的孩子,你就不能辭這職,知道不知道?”
何東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媽媽,我該上班去了。”
鄭玉英一聽兒子還要上班,氣順了點:“兒子你也得替我想想,不能讓人一問我,你兒子幹什麼呢?我說待業青年,我說不出來兒子。你說媽除了你還有什麼?媽初中文化,工人,你爸又不是大款,還對我不好,我拿什麼跟人比?拿你!有你我什麼都不怕。跟你姨姨舅舅的,我敢比。跟街坊鄰居的,我敢比。你學歷高,上的好大學,專業說出來特唬人,再一說在哪哪上班,搞國外經濟貿易研究,人家看我那眼神全是羨慕,媽就剩高興了。兒子,聽媽的別辭。”
“我想過高興點有什麼錯?”
“有什麼不高興的,是餓着了還是渴着了?兒子,做人不能太自私,要多爲媽想想,媽把你帶這麼大容易嗎?你是媽的支柱,你一倒媽就全完了,你忍心看着媽老了老了還不幸福嗎?”
“媽媽,您就放心吧,不管我幹什麼我都會孝順您的。”
鄭玉英看說不動兒子,就“撲通”跪地上:“兒子,別辭,求你了。”說完“通通通”把頭在地上狠命地磕着,額頭磕破了,血順着臉往下流着。何東趕緊叫着何北把媽媽往醫院送,心裏直唸叨:“媽媽,這是何苦呢,我又沒想殺人放火……”
過後,何東還是想不通,當家長的讓孩子爲自己作犧牲就對嗎?聽父母話就是孝順嗎?家長用孝順來強迫孩子按自己的意志活着對嗎?孩子就沒有權力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孩子和家長真的就是犯人和管教的關係嗎?
何東何西何北上機場接了何南,加籍華人看見何東的禿頭,也知道了何東要辭職的事兒,他告訴他們他也辭職了,要回國創業,這回回來就不走了,誰都沒商量,想辭就辭了。
何東一聽又心潮澎湃開了,都是人,還都姓何,人家怎麼就能辭,他怎麼就不能辭?可媽媽怎麼辦?這時何南同志又來一句:“知道什麼叫sell嗎?”
“不就賣東西嗎?”何北說。
“對了”何南說,“除了賣東西,還得學會賣自己的想法,當爹媽的沒有義務無條件支持你,要學會去說服他們,讓他們願意支持你,喬布斯十一歲就能說服父母搬家離開他不喜歡的學校。”
何北“撲哧”笑了:“那你怎麼幫你爸買房呵?”
“買什麼房?”何南發懵。
何東仨人趕緊噤聲,喲,何守三想讓賺加元的何南幫助買房的事兒可能光跟大家吹了,還沒告訴何南,他們可不想招這事兒。
何西立馬轉移話題:“何東得好好準備準備,爺爺他們現在可都知道你要辭職的事兒了,今晚他老人家讓大家都過去……”
還沒等何西說完,何北就說:“說是給何南接風,其實還不是要開你的批判大會。”
“別說話了,”何東說,“我現在開始準備舌戰羣儒。”
“來,”開着車的何北不知從哪兒掏出頂帽子遞給何東,“戴着這個把你那禿頭遮住,要不然你死定了。”
爺爺家客廳裏亂哄哄的,除了爺爺坐在沙發上沉默,每個人都在說着什麼。與其一會兒讓大家集中批判自己,不如現在就把話挑開了,可何東幾次想說話都被別人給壓過去了。
最後爺爺說話了:“都別說了,讓何東先說!”
“對了,今天就要說說你辭職的事兒。”三叔說。
何東沒理三叔的茬兒,跟爺爺說:“爺爺您說,人這輩子怎麼活才叫沒白活?”
“把自己活高興了。”爺爺說。
何東又朝何守一說:“爸,您說您生了我,是讓我爲您活還是爲自己活?那您呢,現在是爲爺爺活還是爲您自己活?”
何守一沉默。
何東又朝何守二:“二叔您說我天天過一成不變的日子,覺得壓抑,要瘋了,我就沒權改變自己的現狀嗎?”
何東又朝着何守三:“三叔,公務員的工作是不錯,穩定,待遇好,可這是有代價的。這代價就是我寶貴的生命,年青人的朝氣,對生活的熱愛,對未來的渴望都一點點流逝了,枯竭了,就是人還活着,心已經死了。您覺得我應該繼續這麼熬着嗎?”
何東又朝向何守四:“四叔,我知道我一辭職就成了沒工作,沒工資,沒社會保障的主兒。什麼都沒有才有挑戰性呢,纔有意思呢,才能挖掘我的潛力呢。您當時插隊回來不是也什麼都沒有嗎,就一街道工廠的工人。您能幹到現在這份上,我爲什麼不能?我也是個男人。”
說到這兒何東已經決定明天一上班就把辭職書交了,再猶豫八零後該把他踢到六零後那兒去了。
何守三一聽何南把加拿大的職辭了,氣得都跳起來了,等落回地面,就開始想轍。何守三是何家四兄弟裏唯一的工人階級,原來在吉林插隊,後上了個技校,折騰回北京後就在工廠當技工。老婆劉朵是吉林知青,跟何守三是技校的同學,後來也調到北京。一家三口經濟上雖然不如其他兄弟,可日子過得挺和美。劉朵膚色雖黑,但濃眉大眼,說話高門大嗓,身體粗壯,幹活麻利,一陣風似的,穿衣服喜歡色彩鮮豔色差對比強烈的,整個就一個非洲土著。剛興化妝那會兒,劉朵把自己臉當調色板了,誰見着都能嚇一跳那種,可包括爺爺奶奶在內的老何家上下,都喜歡她,跟一團火似的,挨誰誰都熱,能不喜歡嗎?
象何東他媽媽鄭玉英,乾巴瘦,北京胡同子弟,一窩孩子睡一張木板拼的牀長大的,老怕人瞧不起,整天勁勁的拿着,可劉朵能入她的眼兒,因劉朵尊重她。象何西媽媽於莎莎,高幹子弟,楊柳細腰不說,還特有優越感,總是高高在上的樣子,可她跟劉朵就能說的來,因劉朵把她當親姐妹。再說何北老媽桃子,看着跟教練似的,一副運動員範兒,除了不會操持家務帶孩子外,跟着何守四在商場打拼這麼多年,習慣性說一不二,可跟劉朵就能處好,爲什麼,劉朵不自卑。可惜,何南上初中的時候,劉朵得了乳腺癌就丟下他們爺倆走了。
何守三一窮工人再續絃就難了,誰跟他呀,那時候的人剛剛認識錢的重要性。再說他一直照顧着何南生怕沒孃的孩子受委屈,也沒那麼多精力考慮自己的個人問題。他們家房子拆遷,他們搬爺爺那兒暫住。何南學習好,自己瞎貓碰死耗子考上加拿大的大學了,他就把拆遷款全拿出來資助了兒子,在爺爺這兒長住了。兒子走了,他有時間了,可這時候的人尤其是北京人又開始認識到房子的價值了,他沒房誰跟他?
熬到何南碩士畢業,又找到八萬年薪的工作,何守三有了得瑟的資本,便開始頻頻相親。終於相到現在的女朋友梁美麗,一比他小十幾歲的齊天大剩,老閨女。已經說好了,何南一回來就跟他商量買房結婚的事兒,以後就多倫多北京兩邊住,那梁美麗同志早都心花暗放,心說這麼多年還真沒白蹉跎。
誰知,何南來了這麼一招,辭職了。再拍桌子瞪眼,兒子也不回去了。何守三是個明白人,他得讓梁美麗儘快看見何南,讓她對何南的創業跟何南自己一樣充滿信心,能同意先跟他結婚,再買房。
何南知道老爸守寡多年不容易,把拆遷款都給自己交學費了窮得連女朋友都沒法談,剛有這麼一滿意的,千萬別因爲自己的辭職再讓老爸寡着,所以做了充分的當托兒的準備,跟老爸來餐館靜候準後媽。
何南和老爸何守三坐在桌邊,何南在手機上,這時何守三女朋友梁美麗走了過來,何守三跟何南說:“還不趕緊掛了,你阿姨來啦。”
何守三拉着剛過來的梁美麗給何南介紹:“來來,何南,這就是美麗女士。(指着何南)這是我兒子何南,剛從加拿大回來。”
梁美麗屬於那種長得難看但自認特迷人的那種,四十多歲,小姑娘打扮,小姑娘做派。
何南握着她的手叫:“阿姨好!”
梁美麗扭捏着:“別叫阿姨,都叫老了,叫姐吧。”
何守三說:“喲,那,那輩份就不對了。”
何南何守三梁美麗喝着茶,何守三看着梁美麗翹着蓮花指喝茶的樣子愛得眼睛都挪不動窩了,梁美麗享受着何守三的注視。完成了整個喝茶動作以後,才慢悠悠地問何南:“聽說你是碩士學位。”
何南點點頭:“是是,挺喜歡那專業就多讀了兩年。”
“學什麼的?”
“工業設計。”
“什麼是工業設計?”
“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就是從藝術的角度讓產品更人性化一些。您是做什麼的,還沒退休吧?看着這麼年青。”
梁美麗特高興:“算你眼睛毒,我離退休早着呢,我是學財會的。我呀跟你爸就是看上他這個人,什麼也不圖,你說他有什麼可圖的?退休技工一個,月薪還不到兩千,夠幹什麼的?有一百萬富翁追我追得可緊了,我根本不搭理他,有錢人靠不住。”
何南突然覺得自己的辭職不是什麼問題了,所以特別知音地響應着:“您說的太對了,人好比什麼都強。真有百萬富翁追您?”他沒明白,如果這百萬富翁真因爲同情心或審美怪異喜歡上她了,她爲什麼拒絕呢,她熬到現在難道真是爲了等老爸?
“可不嗎,還是日籍華人呢。”
何南沒忍住詫異:“百萬日元?”然後小聲說:“合人民幣才七萬多。”何守三推了何南一下,何南趕緊找補:“阿姨不是說的,您真是太有眼光了……”
梁美麗比較自我,真沒看見前面有一坑,還在津津樂道地自誇着:“我比較看重人的內涵。”
“所以我爸就正對您的路子,他對人特實誠,跟他過日子,阿姨不是說的,你就踏實了,什麼出軌呀,二奶的,他腦子裏就沒這根弦,對女的最重要的不就是安全感嗎?”
“是這麼回事,我就看重婚姻的質量。”
“我爸手還特巧,家裏什麼壞了都能自己修,就沒水暖工什麼事了。還會做飯,織毛衣,做衣服,不是說的,阿姨您跟我爸一個人結婚,全當有一服務公司光伺候您一個人了。”
梁美麗挺受用嘴都樂得合不攏了:“要不我跟他。”
“那咱就趕緊把事辦了,倆人一起過日子也有個照應。”
“我們倆也都是這意思,可沒房呵。”
“房子還不好說……”
梁美麗一聽何南這話,那叫一踏實,也不再矜持會兒就跟着何守三誇上了:“在國外大公司工作的就是不一樣。”
何南說:“你們先在您家住着,趕明兒我幫你們買別墅。”
梁美麗意外驚喜:“別墅?”說完看着何守三:“你沒告訴我他要給咱們買別墅?”
何守三頓時說胖就喘上了:“要沒那實力,我敢跟你求婚?”
何南趕緊讓這倆先落地兒:“你們先去登記,咱們用個最好的婚慶公司,然後您跟我爸踏實過,我就專心管賺錢,幾年以後保證讓你們有房有車。”
梁美麗不懂:“幾年以後?”
“是呵,等我創業成功了啊。”
“怎麼又創業了?你不是在一大公司找到工作了嗎?”
“我想回國創業就給辭了。”
“你不回加拿大了?”
“暫不回了。”
“你準備幾年創業成功?”
“兩年,彈指一揮間。”
“你那意思讓我和你爸裸婚?”
“就兩年,阿姨,姐,也就七百三十天。”
“那租房你能幫你爸嗎?”
“近期也不行,手頭幾個錢要留着創業用。”
“住爺爺家也行。”梁美麗覺得自己夠大氣的了,要不是這加拿大小子,還要創業,她不能這麼委屈自己。
可何南象打定主意要他們裸婚似的說:“爺爺也要結婚了,爸爸昨天晚上問他了,他說不行。”
梁美麗終於明白了:“喲,那咱們在這兒廢什麼話呵?等有房了咱再談婚論嫁,我不怕等,我都等了這麼多年了,再等兩年算什麼?你們再商量商量,我有事就先走了。”說着站了起來,心說想忽悠我,沒門!
一直等着能柳暗花明的何守三着急了:“別,菜還沒上呢。”
梁美麗已經走了。
何守三扭頭說何南:“得,讓你忽悠的,媳婦沒了。”
“爸,放心吧,除了您,誰能跟您搶她呀,她準會回頭。”
“回個屁頭!”何守三真生氣了,這要到手的媳婦說沒就沒了,“你說你創什麼業,放着好好的加元不掙?想創業的人多了,有幾個能創成的?我想得好好的,你一個月幾千加元掙着,我們每月的房貸也就合幾百加元,你怎麼也能幫上這忙,我這男耕女織的日子不就過上了嗎?就算你暫時幫我們付不了房貸,租套像樣的房子總行吧?”
何南摟着老爸:“親愛的老爸,房子會有的,媳婦會有的,相信你兒子!”
“可兒子,我現在就想結婚!你能不能先回去上班,等我把這婚結了,你再回來創業?”
大半夜的,何東何西何南何北在何北家外面的草坪上,何北的頭對着何南的頭,何東的頭對着何西的頭,四個人頭挨頭躺成個十字,小聲說着話。
何南說:“我爸爸不同意我現在創業,我羨慕何北,四叔還管投資。”
“千萬別羨慕,我爸管我是有條件的,現在不說酒吧開不成,連唐嬌都跟我吹了。咱們這幾個就何西活得最滋潤,大醫生當着,老爸老媽當寶兒寵着,找個老婆都美得跟仙女似的,這世道太不公平。”何北說。
“什麼老婆?”何西說,“人就沒看上我,今晚都說好要跟我去喫飯了,一個短信就把她叫走了,我算個什麼呀?戀單兒。何東最得意,不喜歡的工作說辭就辭了,不想結婚說分手就分手了,是不是何東,現在特幸福吧?”
“看什麼是幸福的定義了,要說有挑戰就幸福,那我現在真特幸福,工作還沒找到,什麼賣菜的,打掃衛生的,凡是農民工能幹的,人都不要我,還有就是權箏又重新愛上我了。”
“後悔了?”何西問。
“沒有。”
“打腫臉充會兒胖子我們理解。”何北說。
“去餐館試試,把自己打扮成農民工的樣兒,餐館活不錯,還管飯,我在加拿大餐館幹了好幾年呢。”何南說。
何西說:“何東我有點不懂,打工跟坐機關比,你真就那麼喜歡打工?”
“要不說他有病呢。”何北說。
“坐機關對我來說是一種沒有希望的重複,我自己跟橡膠人似的都沒感覺麻木了。我現在不是假裝剛大學畢業嗎,打工是爲了維生,今天干這個,明天就幹那個,每天都充滿希望。”
“沒聽懂。”何北說。
何東原來真沒往餐館那兒想,一是北京年青人也有打工的,但上餐館乾的好像不多。二在餐館要會應酬,何東覺得自己挺木的,不適合幹那個。何南這麼一提醒,他有點開竅,要真沒飯喫的時候,哪兒給工到哪兒幹,就上餐館試試去。
進了幾家貼着招工告示的餐館,人一見何東就說招滿了。招滿了?那告示還貼那兒,明顯是騙人。
何東又在一家貼着綠色招聘告示的餐館門口停住,看了看掛的牌子“家傳魯菜館”,然後走了進去,一女孩迎了上來問他:“先生幾位?”
何東還不太懂行規,說話挺佔地兒:“你們老闆呢?”
附近,一三十多歲,挺有姿色的女人過來伸手給何東:“我就是,嚴秋荷,你好!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
何東說:“我是來應聘大堂經理的……”
嚴秋荷一聽說是來應聘的馬上就沒那麼熱情了:“幹過嗎?”
何東還挺老實:“沒有,我是學經濟的,大學本科,在政府部門幹過五年。”說完纔想起,何南不是讓他裝農民工來的嗎,這下肯定不行了,還沒等他想利索老闆娘嚴秋荷就使勁兒搖頭:“不行。”說完就要走。
“爲什麼呀?”何東心說,不同意怎麼也得給個理由吧。
嚴秋荷停下扭頭告訴他:“學歷太高,還沒經驗。被單位開的?”
“自己辭的。”
嚴秋荷笑了,明顯不相信:“你再到別家看看,我們已經找到人了。”說完就走了。
何東在她身後問:“還有別的活兒嗎?”
嚴秋荷停下:“傳菜,你行嗎?”
何東忙不迭地:“行行行。”
嚴秋荷盯着何東:“試三天,沒工錢……”
“沒問題。”何東趕緊應着。
嚴秋荷上下打量着他:“沒犯過什麼事兒吧?”
何東不懂:“犯事兒?”
“就是犯罪?”
何東愣住:“犯罪?沒有。”
何東終於找到工作了,一名光榮的傳菜工。
何守三絕不能讓兒子就這麼把自己的婚事給攪了,他試着去說服梁美麗,先湊合把婚結了,何南以後沒準真能賺大錢,他們不是就享福了嗎。梁美麗是做財會的,比較會算計,一想也是,現在就撤,人孩子要真發了,自己不就虧大發了。可就這麼裸婚,不說親戚朋友的笑話,自己也過不了這坎,熬到齊天大剩了,熬個裸婚?左思右想,她想出一主意,何南不是說有產品嗎,什麼產品,她得看看。看了東西,就能知道個大概齊,再找專業人士評估一下,就能決定到底值不值得裸婚了。
何守三一聽梁美麗想知道何南準備拿什麼創業,就覺得有門。要是這產品真有戲,他沒準就能娶她了。要沒戲,他就得勸何南趕緊回加拿大好好工作去,別在這兒浪費時間。
何南挺樂意向爺爺和老爸展示他的設計的,他讓爺爺和老爸坐在電腦前,他給他們看屏幕上的柺棍設計圖:“你們看這柺棍是薄壁鈦合金的管,在同樣強度下比木頭做的還輕,紅木雕刻的龍頭,龍口含的珠子,是遙控器的顯示燈,還可以設定開關電視,換臺,室內電燈的開關,柺棍中部還有手電,晚上要出去遛彎還可以照照亮,這兒是報警器……”
爺爺拍着何南的手:“真是爺爺的好孫子,我出去可有的吹了。”
何守三也覺得不錯,但拿不準柺棍到底能掙多少錢:“你打算用這個賺多少錢呵?”
爺爺說:“別告訴他,再惦記上。走,爺爺請你喫午飯!”爺爺說着就站了起來。
爺爺叫上他的女朋友郎教授,和何南一起喫的飯。
飯後,何南陪爺爺回家的路上,爺爺問何南:“你郎教授還行吧?”
“行?那哪兒夠啊,我喜歡她!恨不能您現在就把她娶回家。”何南說。
“跟我想的一模一樣。”
“你們現在到什麼份兒上了?”
“暗戀。”
“二十一世紀的戀愛裏面就沒這個詞,您快點求婚吧!上次您不是說要結婚了嗎?”
“一求婚不就快了,就我們這歲數才該閃婚呢。寫信是不是太老道了?”
“化石級別。您那腿還能跪嗎?”
“跪下行,就怕起不來。”
“那西式求婚咱就免了。要不您拿着一大把玫瑰花送郎教授家去,直接就說嫁給我吧!”
“可以考慮,再幫爺爺想點更新鮮的。”
“行,我上九零後的網站給您瞧瞧去。”
“八零後的也可以考慮。”
趁着何南跟老父親出去喫飯,何守三急不可待地把梁美麗叫過來看何南的設計。梁美麗不但看了,還拿個盤給拷貝了。何守三覺得這麼做不是太對,可梁美麗有詞:“這孩子剛回來人生地不熟的,咱們也幫幫他……”
何守三忙說:“現在這孩子你知道,他讓我別管他的事。”
梁美麗說:“他那是懂事,咱給拷貝了,幫他找找買家,人多力量大,路子廣,你先甭告訴他,省得他寄太大希望,咱要幫不成怎麼辦?”
何守三隻好拍拍梁美麗的肩:“行,這法子行,咱使暗勁兒,辦成了再告訴他。”
何東在餐館幹得還不錯,除了摔了幾個碗,被老闆娘嚴秋荷威脅要開了他外,總的來說還是有驚無險。誰知,那天在給一桌上菜,菜還沒上完,一四十多歲的漢子就對他喊:“把你們老闆叫來!”
老闆娘嚴秋荷急忙跑了過去:“對不起,有什麼服務不周的嗎?”
顧客指着何東:“你問他,給我上的什麼菜?”
何東連忙說:“紅燒豬蹄……”
顧客說:“我一回民……”
嚴秋荷賠笑:“對不起,對不起,”然後厲聲呵斥何東,“還不趕緊撤!”
何東一緊張伸手就拿那盤綠色青菜,給嚴秋荷急得:“那盤,那盤紅燒,蹄子!”
這時遠處一桌喊:“我們要的紅燒豬蹄呢?我們都快喫完了,怎麼還不上呵?”
嚴秋荷又呵斥何東:“趕緊送去!”
何東一溜小跑,快到那桌時,發現旁邊那桌新坐了一對奔三,那男的是他中學同學,何東瞬間猶豫,一着急端着菜就閃進了廁所。
這一幕讓剛進來的權箏看見,唐嬌傳話說何東在這兒端盤子呢,權箏猶豫了幾天,去不去看何東?想去又怕他不高興。今天下了班,不由自主地就過來了,她想他。
權箏跟着何東進了男廁所,推門問了一聲:“沒別人吧?”就看見何東正把豬蹄往垃圾桶裏倒呢。
何東回頭一看是權箏還把門給插上就急了:“你,你怎麼來了?”
權箏說:“不就一中學同學嗎,跑什麼跑?”
“你認識他?”
“你不是帶我參加過你們中學同學的聚會嗎,他是不是叫曲鑫?”
“我不願意讓他覺得我特落魄……”
“你落魄嗎?”
“王八蛋才落魄呢。可上菜那會兒功夫我能跟他說清楚我的想法嗎?就算我能說清楚,他能明白嗎?他要不明白,那我中學同學不都知道,何東不知道犯什麼事了,被單位給開了,什麼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到餐館端盤子。”
“端盤子怎麼了?靠工作養活自己的人都值得尊敬。”
何東思索:“也是呵,我又沒好喫懶做,又沒貪污腐化,又沒草菅人命,我跑什麼跑?”
“你可別把工作分三六九等,幹這工作算成功,幹那工作算失敗,得算算幹什麼自己高興。”
“喲,我怎麼又犯了已經犯了二十七年的毛病,太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又對不起自己了一次?”
看何東侃,權箏也侃上了:“哎,別這麼快就認錯呵,我還想跟你秉燭夜談呢。”
“別,我這就給他們上菜去!還得把這豬蹄再給撿回來。”何東邊說邊從垃圾箱裏往外撿豬蹄。
“你得了吧,”權箏笑着制止他,然後又嚴肅地說,“何東,你不能老讓我喜歡你,你就不能強詞奪理,死不悔改?”
“行,那我就死不悔改吧。”
“還是喜歡,說點什麼讓我煩的。”
這時有男人“咚咚”地敲廁所的門:“開門!開門!上個廁所鎖什麼門呵?”
嚴秋荷一邊看着何東給曲鑫小兩口上菜,一邊跟旁邊一女服務員說:“告訴那小子,明天別來了,把豬蹄往廁所倒還以爲我不知道呢。”
曲鑫開始還真沒發現這送菜的服務員是何東,何東故意咳嗽了一聲,曲鑫抬頭一看是他,愣了一會兒神,眨了幾次眼,才突然地站起來,使勁兒拍着何東的膀子嚷着:“怎麼玩這個啦?”
“特羨慕吧?坐下坐下,要不老闆又以爲我惹什麼禍了呢。”
曲鑫只好坐下:“怎麼回事?”
何東把菜從托盤裏往桌上放着:“棄暗投明……”
旁邊的女孩拽了曲鑫袖子一下,曲鑫趕緊介紹:“這是我女朋友小梅,這是我中學同學何東,原來坐機關的。”
小梅馬上激動地說:“真的嗎?我太喜歡你頭髮了……”
何東驚奇地摸摸自己的禿頭:“還有頭髮嗎?”
小梅忍不住地笑了起來:“你真棒!我剛看完一本什麼書,你特象那裏面的紅衛兵……”
何東巨謙虛地:“過了過了,人家是造別人的反,剃別人的頭,我只敢造自己的反,剃自己的頭。”
“那也了不起!我粉你!”小梅持續激動。
何東掩飾不住地高興,還假裝謙虛着:“別,千萬別讓我驕傲,路還長着呢。其實咱八零後都有這膽兒。”
“不是,肯定不是。有的人特在乎虛名,天天逼着自己隨波逐流,忘掉自己的感覺。”
曲鑫扭頭問小梅:“你不是在影射我呢吧?”
何東笑了,心裏升出了那麼一點小小的驕傲。
晚上,何西何北藉着給何南接風的由,上何東這兒鬧騰來了。
仨人沒坐一會而,何北就開始用筷子敲桌子,一服務員過來:“您點什麼?”
何北問:“你們這兒是不是特需要服務員?”
“沒聽說呀。”
“那我們來半天怎麼沒人搭理我們?”何北繼續發飆。
“對不起,這是菜譜,你們先看着,我馬上就過來。”
“叫何東過來。”何北說。
服務員去叫剛從廚房端出菜的何東:“那桌要找你。”順手就把何東手上的托盤接了過去。
何東走到桌前一看是他們仨:“搗什麼亂?”
何北不理他那茬兒:“快把桌子給我們擦乾淨了,聽見沒有?”邊說還邊用手指頭抹了一下桌面,“知道的是桌子,不知道的以爲地面升高了呢。”
何東瞪了何北一眼,去拿了塊兒抹布開始擦桌子,邊擦邊咬牙切齒地小聲跟他們說:“趕緊給我點,別給臉不要臉。”
何西揚着頭假裝找什麼人的樣子說:“老闆呢,老闆,這服務員罵我們……”
“換人換人!老闆,這服務員不行!”何南也跟着嚷嚷道。
何東邊賣力地擦着桌子,邊在桌子底下使勁兒跺他們的腳,狠歹歹地說:“快給我點!”
何西何南何北三人腳疼得失聲大叫,引起嚴秋荷的注意,一看這幾個顧客好像又跟何東認識,便跟剛纔那女服務員說:“先甭辭了,再看幾天,帶來不少客人。”
晚上打烊的時候,何東看嚴秋荷心情不錯,便湊上去獻計獻策,把自己想了好幾天的主意跟她說了:“老闆,您看咱店能不能開創先河用ipad當菜譜,客人直接在那上面點菜就行,而且菜譜可以隨時更新……”
嚴秋荷就說:“什麼ipad不ipad的,把你的菜端好就行了。”
何東這鼻子灰碰的,不甘心:“一張桌子上放臺ipad那多酷呵,能吸引不少客人……”
嚴秋荷說:“那每桌還得僱個人看着那寶貝?”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是書呆子,廢物點心,何東聽出來了,可想着一桌子旁邊站一門童看着那ipad不是挺酷嗎?哈哈。
鄭玉英額頭上的傷養好了,又開始捉摸兒子了。現在確實有那麼一批父母跟她一樣,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全寄託在孩子這兒,好像自己這輩子已經過完了,理所當然地把自己嫁接在孩子身上,孩子的工作,婚戀連交一般朋友都管,把孩子弄得那個累呀,他們還美名其曰是愛。何東沒動靜了,當媽的就感覺可能是有事兒。鄭玉英早早跑到何北那兒,何北給開的門,她讓他別叫何東,自己就跑廚房給他們做早飯了。早飯好了,誰都不起。何北其實打從給她開了門就沒睡着,又不敢出去,怕大媽盤問,再漏了餡。給何東打電話吧,這位哥還關機。何北碾轉反側攪盡腦汁也沒想出個辦法通知何東按時離開家假裝上班去。
等何東起來,就看見鄭玉英趴廚房地上,用抹布沾着水在擦廚房的地。
何東站她旁邊:“媽媽,我們自己會擦,您甭管了。”
何東看鄭玉英不吭聲繼續悶頭擦地,便蹲下說:“我擦吧,您歇會兒。”
鄭玉英不理他擦了一把眼淚,繼續擦着。
何東一把奪過鄭玉英手中的抹布:“媽媽,別擦了!”
鄭玉英坐地上哭着:“你不孝敬我,我孝敬你行了吧?多長時間了,連個家都不回,電話都不打,眼裏還有我這媽嗎?”
何東邊道歉邊把鄭玉英扶了起來,不是他不想回家,也不是他不想打電話,是他怕他們盤問。
鄭玉英這回學聰明瞭,不問,跟着何東何北喫完早飯就自動地走了。她知道何東有事兒,上班的時間不上班,何北編了半天也沒編圓,說明這事兒還挺大。
從這天起,她老人家就不辭辛苦地開始跟蹤何東,何東何北還挺納悶,老媽就這麼走了,什麼都沒發現?何北感覺是自己的忽悠功了得,說何東剛出差回來,領導讓歇兩天,大媽還真信了。起初,何東不敢輕信老媽能遲鈍到這份上,可幾天下來都沒事兒,他也放鬆了,心裏還隱隱地有些自責,覺得對不起老媽。
這些天他不但傳菜,還特有興致地在捉摸怎麼提高餐館的營業額,聽說老闆跟一服務員跑了,就老闆娘一個人撐着這餐館,他還真願意幫她。
這天他去上班,一進大堂就看見有一人跪在老闆娘嚴秋荷面前,開始他還以爲是浪子老闆回來了呢,再仔細一看那不是他老媽嗎。
鄭玉英跪在嚴秋荷面前,嚴秋荷抓她雙手讓她起來,她就是不起來。
鄭玉英求她:“老闆,您就可憐可憐我吧,我省喫儉用把他供到大學畢業,該是爲國家效力的時候,他不知道珍惜自己呵,求求您,把他開了吧!千萬別讓他大材小用,您積積德,放了他吧!”
何東跑到她們面前大喊一聲:“媽,您這是幹什麼呢?”
鄭玉英什麼都沒說,站起來就走了。
嚴秋荷跟何東說:“明天就別來了,讓會計給你結個帳。”
何東問:“因爲我媽媽?”
嚴秋荷沉默。
何東求她:“能不辭我嗎?”
“不行。”
何東着急了,好不容易找這麼一活:“我對咱們餐館有些設想一直還沒機會跟你說,咱們需要推出點新菜,我那天聽一顧客說,老是這幾樣,他們要去別的餐館了。還有,咱們還可以把這兒裝飾得更有山東風味一些,走鄉土走高雅都行,看你。還有,客人點菜還可以點大師傅名,這樣客人感覺好,想喫誰的菜就點誰的,有主動權。大師傅呢,不但多勞多得,還刺激他們提高技術……”
嚴秋荷露出笑臉:“挺好,謝謝你,我心領了。”
何東求她:“別辭我了,我這麼一學經濟的大學生,你不好好利用我提高咱們餐館的效益不是太不聰明瞭嗎?”
“有人鬧,影響咱們生意。把你媽說服了再來。”
打烊後,何東離開了,拖着長長的影子在街上慢慢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