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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區別(上)

  “大郎,爲什麼那些人不說話?”四兒不解的問。   “他們不說話,是在想我說的是對是錯。想明白了,話就會越來越多。”   倒是不假,但四兒依然沒有聽明白。   江杏兒臉上露出笑意,四兒有時候很好玩。不過也不易啦,本來認不出幾個大字,這幾年跟在鄭朗後面,逐漸的認識不少字,有時候還能冒出一兩句驚人之語。   江杏兒問道:“大郎,董仲舒真的錯了嗎?”   “也不能說錯,西漢之初稟程黃老精神,崇尚無爲。董仲舒雖正了名份,以儒家有爲取代道家無爲,可其精神思想,或多或少受了道家無爲的影響。義字,與法家或許有些淵源,說不定法家就是從義字發展起來的,就象墨家從儒家的仁字起源一樣。所以董仲舒沒有去想,或者沒有敢去想。這纔有了他那種仁義之說。但也註定了他一生的命運,雖得了寵,沒有得深寵。那時候漢武意識到無爲不是治國長久之計,於是從儒家裏尋找,雖然董仲舒的名份他喜歡,可沒有提供一種準確的仁義。時至後來,漢武任用酷吏,更將這種有爲演化成法家的有爲。誠爲可惜。”   “原來如此。”   “是如此,可後人不敢質疑,誤了儒家的真義,更不會想到董仲舒沒有得到重用的真正原因。若是當時董仲舒想得更深一點,以他的學問足以辦到的,不但還後人一個真正的儒家仁義,他自身的命運,官拜宰相也不是不可能。因此自漢武后,國家治國皆以儒爲表,法爲裏,一誤千年,甚至以後還要誤下去。”   替封建統治者正名份,鄭朗不是很反對,就象到宋代了,敢不敢說什麼民主制度,社會主義,在這時人們的思想認識下,一旦推廣後面的制度,無疑是自取滅亡。   其實僅是治民來說,宋朝的制度比較完善,甚至比明朝更開明。當然,羸弱的軍事不能算。   這個正名,實際是規範了一種秩序。   化儒家有爲,更是贊同。看看東晉與宋齊梁陳,道釋大盛,都成了什麼?無君無父的結果,意味着幾十年國家就重新換上另一個家姓,最苦的還是老百姓。   可廢百家,尊儒術,鄭朗不是很贊成。   對陰陽的轉換,陰陽家、道家、儒家都有許多共通之處,仁義與法家、墨家也有淵源,縱橫是集諸家之長,用於縱橫捭闔,兵家專講軍事,可也有許多道儒縱橫的學問。雜家更是開宗立義就說了,兼儒墨、合名法,甚至有不懂的人莫明其妙的將它劃到陰陽家門下,或者將《呂氏春秋》居然當成了儒家書籍。名家與縱橫家也有一些緊密的聯繫,醫家與農家是實用派,小說家不僅是娛樂,也是以故事喻理。   就因爲董仲舒,百家相繼淘汰。   儒家在接下來的宋代興旺了一下,到明朝反而更教條了。若是有百家繼續存在,中國的思想學說,會不會更加百花齊放,甚至使制度更加完善?   有的話能說,比如今天說得很過份了,可自己用的是孔孟,是荀,是周禮官,只會爭議,卻無事。誰敢說他們說錯啦?但有的話不能說,比如董仲舒的廢百家,尊儒術。   即便這兩個與自己關係親密的小姑娘,都不能說出口。   四兒又說道:“大郎,但你很了不起,居然讓他們一個個不說話。”   “不是我了不起,是他們嚇着啦。”鄭朗哈哈一笑。方纔也看到劉知州夾在人羣中,不過人多,不好過去招呼。唉,可憐的劉知州,收下了自己這個後生……   改天再帶兩件禮物,去一趟他家中,順便也到晏殊府上,謝恩一下。今天是在太學,換在相國寺,有可能場面更亂。自己要拜謝的。   笑完了,摟着兩個小美妹,左擁右抱,香豔無比的上了牛車,對宋伯說道:“我們回客棧。”   “怎麼就你們三人出來?”宋伯不解的問。   “他們在參觀太學呢。”   “哦。”宋伯沒有想到其他,趕着牛車返回。兩個小姑娘咯吱地笑得象花兒顫抖,伏在鄭朗懷中都起不來。   ……   “小娘子,他們出來了。”環兒說道。   崔嫺抬起頭,正好看到兩個小姑娘往鄭朗懷中鑽,一邊鑽一邊笑得花枝招展,崔嫺一對柳月眉兒隨着兩個小美妹的笑聲,都擰到一起了。然而怎麼辦?因爲爹爹的約定,自己最少要到二十歲才能出閣,說不定二十歲都不能出閣。自宋立朝以來,有幾人二十歲就考中了省試?況且這人……還分了心思,放在了旁門左道上面。   “不對,小娘子,爲什麼只有他們三個人出來,其他人呢?”   “他們在後面。”   太學也不是一個喫人的老虎,就是老虎,也喫不下這麼多人。   但這一等,等了很長時間。   全部迷茫了。   終是要醒來的,圍集的儒生們,開始交頭接耳議論起來。倒是太學的官員頭腦清醒得快,既然講完,這些人也該散去,不然議論聲越來越大,最後能變成了菜市場,都能耽擱太學學生正常的學習。   不僅如此,還有許多太學的學生也偷偷的跑來聽講了。   對程琳說了一聲。   老程同志可憐這時候也在迷茫當中,能在場的,就沒有幾個不懂儒學的。提醒後纔想起正事要緊,得讓這些學子立即回去,自己擔子也就卸掉了。至於鄭家子今天這一講,會掀起多大風浪,與自己無關。   說道:“鄭小郎講完了,各位,你們也要離開了。”   諸舉子只好離開,在路上還在三五成羣的交頭接耳議論。   “出來了,小娘子,他們出來了。”環兒說道:“可他們很奇怪。”   一個個出來了,有的沉思,有的質疑,有的失魂落魄,有的議論紛紛,表情不一而足。接着做了一件事,宋代的商業十分發達了,沿街的門面大多開設了店鋪。   太學門口不用說,也開了許多店,有喫的喝的穿的,還有就是文具,一起跑到賣紙墨的店裏面買來筆墨紙硯,得記下來,大約意思好記,可鄭家子引用了許多典故,這是支撐他論點的重要依據,少了一條,意思馬上大相徑庭。   一邊寫,一邊還相互詢問,有沒有弄錯了。特別是那兩個甲骨文的宜字。若是小篆大篆,多半都會寫,可換成了甲骨文,有的就記不起來。不得不問。   崔嫺臉上騰起來一片暈紅,輕聲說道:“十有八九,他……他又在搞怪。”   這都不是正常的表現,包括這些學子到現在纔出來。   連同兩個哥哥都夾在人羣裏,擠到紙墨店裏面,正在奮頭書寫。這是何苦呢,直接到客棧,連鄭家子的原稿都能討來。   有的手快就寫完了,然後聚在一起議論。   程琳一看還是不行,這是太學門口,朝廷最重要的教學單位,不是讓你們聚會開派對的地方,又說道:“諸位學子,抄好了,散去吧。”   有人動身離開,可還是聚在一起議論不止。   大哥與三哥也奮戰完了,走回馬車,道:“小妹,要出大事情。”   “慢慢說。”   “你來看。”將稿子遞到崔嫺手上。崔嫺看完了,也有些矇頭,雖然她古怪精靈,但也根本沒有往這方面想,休說是他,有幾人也往上面想過?看完將稿子放下,輕聲問道:“大哥,你可曾見過骨文宜與義?”   “小妹,你多會看我研究過骨文?”學業都跟不上,還有空研究骨文與鐘鼎文?這樣的事,都是你們這些天才做的,與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無關。   “還是有區別的。”   “有什麼區別?”   崔嫺用手輕輕在大哥的胳膊肘兒擰了一下。   “小妹,你要做什麼?”   崔嫺忽然重重的擰了一下,又用手指甲深入到皮膚上,不但擰,還狠掐,大哥痛得叫起來,道:“小妹,痛啊。”   “區別就在這裏。” 第一百零一章 區別(下)   “小妹,你打什麼啞謎?是在故意報復我吧?”大舅哥揉着掐紅了的胳膊,委屈的說道。   猜中了。   這個壞大哥,總是拿自己開玩笑,機會送上門,不報復到什麼時候報復?但不能說出來,紅豔豔的小嘴脣揚起笑意,用小手又狠敲了一下大哥的腦袋瓜子,說道:“這是爲了你加深印象。還不明白?”   “不明白。”   “孟子說義以德爲主,大約有可能是有懲戒之意。”細細回味了一下,崔嫺似乎否認不了,不得不承認,又道:“可是到了他……他嘴中,加重了懲戒之意韻,一個是輕,一個是重,這就是區別。”   以崔嫺的能力,只能說出這麼多,也是不易,畢竟歲數同樣很小。   但有一個人看得更清楚。   馮元將手中的草稿謄抄了一遍,回到了皇宮。   小皇帝還正等着他的消息。   “馮諭德,怎麼這麼快就回來?”   小皇帝很意外,在他假想裏,還要有一會兒,開講很快的,但講完了,無論母親怎麼下暗旨關照,總會有一些儒生不服氣,很有可能要辨論一會,這一拖,不到下午老師是不會能回來的。   “鄭家子說完,就離開了,所以散得快。”   “沒有人爲難?”   “當場沒有人發難,不過……”馮元皺着眉頭,這事兒說不清楚,將手中記下謄抄後的稿子遞到小皇帝手中。   小皇帝看了後,同樣膛目結舌。   “沒人敢說,所以散得快。”   “可仁義怎麼變成了如此?”小皇帝也快暈了,仁還好一點,這個義經這一改,都成了什麼?   “在路上我反覆思考過,陛下,記得他評價中庸的中嗎?”   “記得。”   “那非是原來的中,是在原來的中上做的延伸。此義也是如此。孟子想說的話,是仁爲義之本,義爲仁之節。節,節制、輔助、擊也。也就是義對仁起了輔助約束作用,也是仁擊發外部的表現。刑懲之意,僅是節制的一種,這個節制不僅有刑懲,還有道德的王化,行爲的約束,濫愛的控制,很多種。”   “諭德之言果是正理,倒底鄭家子還是小了些。”果然是自己老師,看一看,義到他嘴邊,又擴大了許多,僅是一個節制就延伸出這麼多含義。   “非也,若不是今天聽他一番話,臣對義的認識,也與董仲舒一樣。”老馮也不停的搖頭,小皇帝的誇獎受不起。   此乃道德之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某些方面,他的言行舉止,也是讓宋代產生了歷史上最另類的皇帝原因之一。爲什麼鄭朗對小皇帝十分敬重,正是這個原因。   別說什麼總統主席的神馬,無論是何種方式產生的領導人,幾千年前,一千年後,單論仁愛二字,小部族與小國不算,大的國家幾千年來數不清的領導人,能達到小皇帝仁愛高度的,不會有五人存在。   中國五千年曆史,堯舜什麼的,是傳說,真實的歷史,就沒有一個領導人單在仁愛高度上超過他的。若用好人卡給小皇帝打分,最少能打九十八分到九十九分。當然,才能是另外一回事,若加上文才武略,小皇帝差了些。這中間就有馮元影響的作用。   小皇帝再度愕然。   “雖他多少同樣也有些曲解,可用意是好的。”   “爲何?”   小皇帝對鄭朗有些對眼,不僅是因爲字,打在前年在大殿外面偷聽到他與母親的對話後,好感與好奇心就一直在增加。   “自漢武罷百家,尊儒術後,雖儒術興盛,因爲缺少了一個罰的理論基礎,只好借用法家與道家。而儒家雖尊,一直用的僅是名份、禮教,維護着國家的尊卑秩序。沒有罰,百姓沒有畏懼心,也會動亂不休。所以雜以道家無爲之治去百姓悖妄之心,又雜以法家刑罰之策起警戒作用,時寬時嚴,又有酷吏曲解國家律法,導致時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但因爲鄭家子的言論,就給了國家一直以來治國方針一個名份。並且將這種罰約束在義裏面,是以仁家與道德化之爲主,罰爲輔。確立下來,都可能使子孫萬代受益,也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道法儒三家的爭論。”   “諭德,是好象有此意……”小皇帝十分高興的踱來踱去,然後眼睛冒着光亮,問:“他怎麼有如此雄心?”   “不知道,有可能是巧合,有可能心更野……”   “再說說。”   “在獄中悟道之言,基本說了,可上次在宮中他與皇帝談話時,似乎臣有一個直覺,就欲言欲止,此次講仁,更是沒有說乾淨。畢竟他歲數小,聲望低,說得多,會惹起非議。所以點到爲止,反駁了董仲舒的話後,就結束了。”   能產生這個想法,是對儒家學術懂,能聽出來,那麼多人當中,僅只有馮元敏銳的察覺到了鄭朗留了一手。崔嫺雖古靈精怪,還遠遠沒有達到馮元的高度,也沒有察覺出來。   不留怎麼辦?   說出這些,夠爭議了,再說下去,後果鄭朗也判斷不出。   “臣擔心鄭家子失誤。若是有人從春秋鐘鼎文上另找出一個義字,鄭家子會很麻煩。那麼會有儒生對夫子的義者,宜也這句話重新詮釋。但無論什麼結果,董……董仲舒的仁義之說,會被重新推翻。”   推翻了董仲舒的學說,罷百家,尊儒術又何以自處?不僅如此,鄭家子的言論是對的,那麼有可能會對漢以後所有的儒學進行重新詮釋,就是錯的,也有可能重新詮釋。   這還不是大事件?   “諭德,不知他是怎麼想到的?”   “天性異賦,又無人指導,膽子大,傲。”   “傲?”   “是,雖進入太學後,說了一番謙虛的話,仍傲在骨子裏。就是臣以前也傲慢,遇到這個學術大事,至少會與他人商討一番。然而他沒有,僅因爲打發上門交流的學子,就將它隨便的拋出來。”   “諭德說的……”小皇帝忽然笑起來,笑完道:“經諭德一講,朕也覺得他是有些傲氣。”   “大約是他自幼雖受父親教誨,可那時小,僅教他識字而己。後開竅,父親亡去,又未受過什麼其他儒生教導,於是想入非非,從他的字,到他的學問,莫不過皆是如此,全部都很新奇。並且他還喜歡獨自思考,甚至爲了思考盤坐。臣也曾試過。”   “效果如何?”小皇帝好奇的問。   “好是好,就是臣骨架已老,盤坐久了,終不適應。陛下不妨試一試。”   “若法子好,朕倒想嘗試一下。”小皇帝躍躍欲試。馮元卻不認爲搞怪,是爲了加深對學問的理解,是好事,有何不可?   “但有一點,此子學問是有了。”馮元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思想新穎也要學問支撐,這一講,從儒家五經,到墨老莊孟,包括董仲舒各大家的語錄,再到冷門的逸周書等一些典籍,還有鐘鼎文的字,隨手信拈,紛至沓來。據他所知,此子這兩天呆在客棧里根本沒有出去的。隨身不可能帶那麼多書籍去查。也不是提前準備的,因爲在他準備講仁義之前,幾乎還沒有稿子,這是劉處親口對自己說的,已講到這份上,沒有必要對劉處撒謊以自顯。聽到後,當時自己還替這個少年人捏了一把汗呢。   這證明他確實看過很多書,而且記了下來。再度搖了搖頭:“所以很驕傲,還不是一般的傲,傲到骨子裏。”   竟然一上場,居然自己都被他溫和的樣子矇騙住。   小皇帝看着老師無可奈何的樣子,不由開心的大笑起來。   馮元又說道:“那麼臣就告辭了,還要去查一查。”   不但他一個人在查,許多人在查…… 第一百零二章 大家(上)   找了一家客棧,四兄妹住下。   可是滿客棧的人都在談論鄭家子的所謂仁義。   這些人僅是好奇,當作了一件趣在談論。最撓人的是京城的那些大儒們,此時都快急瘋了。幾乎一大半的大儒自從聽聞此事後,全部趴在上古的書經裏尋找,一篇篇的找,一條條的去理解。   還有的人象馮元一樣,去找相關的鐘鼎文。   不過好在宋代不象唐朝,文壇風氣不是很保守,若是象唐朝,很有可能此時無數儒生跑到鄭朗所在的客棧,用口水活活將鄭朗淹死。但想要反駁鄭家子的話,必須找到證據。   甚至還要找到證據去維護董仲舒的地位。   這些證據要有力度,畢竟鄭朗子所舉的證據很充分的,有字來歷,有孔孟荀的語錄,自己不能用白馬非馬的例證去反駁,那麼更加是一個笑話。   上哪兒找去?   大舅哥說道:“只怕鄭小郎自此以後,風頭更盛。”   崔嫺咬着小嘴脣不作聲,美麗的大眼睛眨啊眨的,大舅哥本來還想說一句,小妹,你將來很危險哪。但看着她一對烏黑的大眼睛,不敢開玩笑,怕引火燒身,又道:“小妹,我們一道過去看看他現在做什麼?”   “別忘記了爹爹臨行前說過的話,敗壞了門風,我們都不要回去。”   “小妹,我們只是過去看看他。”   “要去你們去,我不能去。”   大舅哥想勸,然而不敢勸,父親說敗壞門風,妹妹過去看一下未來的夫婿,算不算敗壞門風,不大好說。   崔嫺只是看到鄭朗得意的樣子,有些兒惱,父親用意似乎隱隱猜出,但偏偏不讓父親如意!若知道她的想法,崔有節會不會將她放出來?咬了咬小薄脣,又說道:“你們可以去的,順便看着那兩個小婢。”   “小妹……”大舅哥搖頭,小妹越長越大,才氣也越來越大,人越長越漂亮,可這醋味也越來越……大。   二哥很贊成,說道:“小妹所言,不得不防,你們離開後,妹……鄭家小郎就到來了,不但帶着他那兩個漂亮的小婢,又與一個美妓打了招呼。我過去問了一下人,說是京城裏有名氣的行首,叫柳玉芳,並且彈得一手好琴技。”   說完了,二哥一臉擔心,那個柳玉芳長相不僅美麗,畢竟二十多歲了,自有一番成熟的風韻,不是小妹所能擁有的。   主要鄭朗風流的名聲在外,幾個舅哥都多少有些害怕。   “那我們要過去看一看。”大哥也擔心了。   “大哥,要去我們晚一點去。”三哥說道。   “爲何?”   “晚上要就寢,萬一有什麼,我們去正好捉個正着……”   還來一個現場捉姦呢!   “你們在胡說什麼!”崔嫺羞得丟下筷子,飛快的拉着環兒逃走了。   ……   有可能自今天起,京城能多出幾百萬根頭白急白掉。這個鄭朗不去管。我也說了,也應籌了,各位,你們大約不好意思再來打擾我。這纔是他炮出這一篇另人匪夷所思仁義的原因。   但他炮製出這篇仁義,當真一點野心沒有?   到了客棧中繼續練字。   敢情字比他所說的仁義更重要,不知道這個真相傳出去後,馮元會不會拿着菜刀與他拼命?   到喫晚飯的時候,客棧胖掌櫃忽然闖進來,一下子跪下來。   鄭朗嚇了一大跳,扶他起來,扶也扶不動,兩百多斤重的大肉,不是他現在這副身板所能拉起來的。抹着汗水道:“嚴掌櫃,你起來,有話好好說。”   不是噁心人麼?你這麼大一把歲數,就是我父親在世時,也未必有你的歲數大,往我面前一跪,算什麼?   “小的求鄭郎一件事,你不答應,小的就不起來。”   “嚴掌櫃,你不是小的,按歲數我要喊你一聲伯父。”   “小的就是小的。”   “……”好,你就是小的吧,道:“你說什麼事?看我能不能辦到?”   “小的只有一個孫子,今年十歲,讓你拜你爲先生,學習經義,只要鄭郎君同意,要什麼小的都答應你。”   “嚴掌櫃,你怎麼產生這種想法,想要學習,京城裏面有那麼多儒生,他們都比我學問高深,況且你看看我……”比劃了一下身高,我還小呢,收什麼學生?   然後狠狠的看着江杏兒,江杏兒搖頭,那意思是辨解,我拜你爲師的事,從來都沒有對外人說過。   “京城的儒生都不及鄭郎,我小孫很聰明的,都能背誦整篇《千字文》,一定不會侮辱你的名聲。”   “嚴掌櫃,這話兒不能亂說啊。”鄭朗真讓他嚇着了,憑藉後世人對儒學的認識,自己可以講解一些新的觀點,甚至更全面更透徹更有說服力的觀點,但真實功底,眼下還趕不上一些老儒的。就象寫字一樣,也許將來自己會寫一筆好字,可基本功,就不如周越。   大約是嚴掌櫃聽到外面一些傳言,這些傳言又傳得誇張,認爲自己是什麼天上的星宿,正好自己住在他客棧裏,好來一個近水樓臺先得月,便宜他小孫子。   只好又說道:“嚴掌櫃,真的,相信我,除了一些觀點新穎外,我基本功差得很遠,否則我都不會不敢參加科舉了。”   然而無論他怎麼說,嚴掌櫃就是不起來。   鄭朗氣苦,最後只能說道:“這樣吧,我差的是基本功,你先讓你的孫子進學,將基本功打紮實。以後我科舉成功,若有閒賦的時候,你讓你的孫子到我身邊,相互交流如何?”   “鄭郎不要誑我。”   “不會。”   嚴掌櫃這才高興的爬起來,科舉對這個小神童還是問題嗎?不僅孫子以後能學到學問,還搭了這一層關係,後面一點也很重要。可憐鄭朗就這樣被算計了。   嚴掌櫃搖着胖大的身軀,走了出去,一會兒幾個夥計端來了許多佳餚,還領了一個小孩子,一個小胖墩,將菜放好,是答謝鄭朗的,很豐美的佳餚,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四兒倒底小,看着直流口水。鄭朗卻想回絕,然而看到嚴掌櫃可憐巴巴的眼神,還有這是菜,燒好了,又不能放,難道兜售給別的食客?只好由他。   小胖墩跪了下來,說道:“參見先生。”   看上去很老實,就是胖,有可能重量與現在的鄭朗重量差不多。將他扶起來,道:“別,你起來,喊我一聲大郎即可。”   折騰了好一會兒,纔將嚴氏祖孫打發走。然後一邊喫晚一邊發呆,當真出了一篇仁義,以後就安靜了?   喫完晚飯沒有一會功夫,嚴掌櫃胖大的身軀再次出現,跑進來說道:“大郎,外面有人拜見。”   “何人?”鄭朗不悅地說。還要拜?自己在太學裏不是說得很清楚,因爲不想打擾,纔講了仁義。   “不是學子,是京城裏的大家柳玉芳。”   這一回清楚什麼大家了,無他,此次來京城,做了一些打聽,若是書法繪畫,他知道誰的字寫得如何,誰的畫畫得好,但琴不同,不是歷史上記載的歐陽修,或者蘇東坡。那是文人彈琴,不是琴彈得好,是琴到了他們手中彈了一下,變成了雅事,於是記於史冊。真實的歐陽修與蘇東坡很有可能琴技頂多與陳四娘差不多。   問出了幾個人,有的是宮中的御用琴師,有的是名妓,人家就是喫這行飯的,還有一種職業,那就是和尚道士,特別有一些和尚道士,琴技特別出色。很有可能是他們不需要多少勞動,又修養的是靜心,清靜無爲,因此琴技反而十分出色。   這個柳玉芳就是其中一人。   不過字沒有悟好之前,不敢貪琴技。   但“送”上門來,也勿用客氣。道:“你讓她進來吧。”   “喏。”嚴掌櫃喜滋滋的跑出去,這少年郎好脾氣,可惜他沒有聽到宮中的御用老師,大儒馮元的評價。一會兒,人未至,香氣已至,一股淡淡的蘭花味脂粉香傳了進來。   一個二十來歲的妙齡女郎跟着香氣,走了進來,徐徐欠身道:“奴見過鄭郎。” 第一百零三章 大家(下)   既然名動京師,肯定很美麗。   美則美矣,四兒卻尖叫起來:“怎麼是你?”   柳玉娘再次欠下身體,說道:“鄭郎,那天奴不知是你,多有得罪之處,望請海涵。”   說着,用一雙美目看着鄭郎。   事情經過很簡單,鄭朗看中了那把道士衛中正斫的古琴,都談好價格了,然後柳玉娘橫插了一把,說了,這把琴我要了。   但沒有那麼簡單。   柳玉娘那把古琴的嶽山因爲某件事,摔裂了,雖做了修補,彈奏時或多或少影響了音質,於是打算重新物色一把好琴。東京城的好琴很多,有的琴好價也好,不值。往價賤的琴尋去,又不大放心。尋了很久,看重了兩把,另一把是名斫琴師斫出來的琴,制工精良,外形美觀,材料也好,可價很貴,居然需要六百多金。   六百金,等於是六千多緡錢,沒有經過花會,很有可能將江杏兒與婁煙兩個人贖回來做小婢。縱然是柳玉娘,也多少捨不得。   另外就是這把衛中正斫的古琴,她試了試,音質很好,除了外形修飾稍簡陋些外,其他皆無話可說。可衛中正此時還沒有名氣,價又賤,心中始終不大放心。   那一天正好轉到那家琴鋪裏,就看到鄭朗試了試琴音後,不語了,讓兩個小丫環在還價。不認識鄭朗,可從他手法中能看出,是一個內行人。再無遲疑,眼看價談好,說了一句,這把琴我要了。   事也不大,可若往細處思,就不是這樣了。換誰討了大半天價,忽然來了一個旁人說我要了,多少有些欺侮人的味道。人家是學子打扮,自己雖有名氣,終是一個行首。   當時心中猶豫了一下,可聽到幾人說話是外地口腔,一狠心插足進去。果然,她一插足,那少年就退開,讓她將這把琴得到手。   後來聽到鄭朗說仁之事,心中再度疑惑。   總不大放心,又來到太學門口,辨認一下,真是碰到這個鄭家子。這事兒不能傳,傳出去,自己是一個行首,居然強行從鄭家子手中將琴奪走,絕對不是美談。自己用琴做什麼的?是取悅客人的。人家用琴做什麼的?是文人雅事,陶冶情操。況且如今他名門天下,自己這事兒做得太過荒誕不經。左思右想了一下,忍痛割愛,喊了一句,我把琴還給你。   雖虧了一百金,然而這樣一做,事情就能扭轉過來,反而有可能成爲一件美談。   心思細膩如此。   但喫這行飯,又想走紅,沒有好心思是不行的。要麼就象江杏兒,整成了一個書呆子,明明氣質勝過其他四女,花會之時,名落孫山。   用一對美目瞅着鄭朗,看他面部表情。   不能以爲他歲數小,外面都在傳言,是天上文奎星下凡的,只是因爲以前還沒有到開竅的時候,所以才荒廢了兩年。一旦開竊,人家學一年,他一個月就學好了。   忽信忽疑的,可不敢怎麼說,這近千年來,有誰敢說董仲舒的話說錯了?   鄭朗到哪裏能想出這中間曲折?   身在宋代,大部分思想還是後來的,因此看到老太太,並不感到有什麼畏懼害怕的啥心理,可也忽視了這時代人們還存在的一些不平等,以及淳樸風氣。   就是認真想,也未必想到。   還認爲自己看中了,人家也看中了,價高者得是天經地義的。   所以很客氣的說:“柳小娘子,勿用,是我不是我,皆一樣,我喜歡能買,你喜歡也能買。”   “這怎麼行?”   “你坐下來說。”   美不美不提,個頭比自己高,站在自己面前欠着身,鄭朗看着難受。   柳玉娘坐了下來,從丫環手中將琴接過來,推到鄭朗面前。   鄭朗再度推了回去,道:“柳小娘子,無功不受祿,所以我在內宮拒收太后一千金,況且此琴。”   柳玉娘有些急了,不是琴的問題,這把琴只要在自己手上,會燙手的。眼睛珠子轉了一轉,道:“要麼這樣,奴斗膽懇求大郎爲奴作一首長短句,權當給奴之功。”   那也不行!   “柳小娘子,你的情意我心領了,最難消受美人恩,小娘子之情意非是金錢所能衡量,長短句雖是文學小道,終是文壇奇葩,也非金錢所能衡量。至於琴,我在學琴時,陳四娘曾說過一句話,彈琴最要心靜,平和,所以古人彈琴前有許多規矩,比如淨手焚香,還有六忌七不彈。更是高潔之物。若是用來交換,卻是污了它們。”   就是不要。   柳玉娘更急,難不成非要將我逼得就象你身邊那個小行首,投入你懷抱,才甘休?就是鄭朗願意,她不也樂意啊。現在自己年輕之時,風華正貌,可這少年太小了,等到他三十來歲,正是一生中最黃金時光,可自己呢,四十多歲,怎麼辦?   帶着委屈道:“大郎,難道你嫌棄奴出身低賤?”   “柳小娘子,此言錯矣,看看我身邊的杏兒,我可嫌棄過她?還有家中的六娘七娘,我也將她當作了娘娘一般。真的不能要。”鄭朗此時也不樂意了,我都這麼說了,不要這把琴了,你怎麼不講理兒?   其實心中已經有了打算,等書法的事結束,自己再尋那家店鋪的掌櫃,問一問衛中正本人在何處,大不了約掌櫃一些錢,然後上門親自求衛中正替自己制一把琴。這時候他名氣還不顯,只要出的錢足夠多,未必不答應。何必非要與一個行首爭一把琴?   兩人想法都有些偏,柳玉娘說服不了,焦急的伏下來,說道:“奴知錯了,行不行?”   “你起來說。”鄭朗更暈,這都是怎麼回事啊?   將她扶起來,嚴掌櫃又跑來,道:“大郎,又有客人拜見。”   “不見。”鄭朗沒好氣地說。想圖一個清靜,結果越來越熱鬧。   “他們說是孟州崔家的哥子。”   “見……不,還是我迎出去。”鄭朗立即改口,怎麼辦呢?無論後來,還是現在,舅子都大三分。走了出來,一看,哥仨全來了,上次去崔家,只看到大舅哥,不過腦海裏還有二舅哥與三舅哥印象,唱了一個喏道:“見過大郎,二郎,三郎。”   不能喊大舅哥,二舅哥,三舅哥。這婚事也兩晃悠着,同樣不能喊大哥二哥三哥。但親戚的事,一直讓他腦子有些蒙,表哥表弟太多,崔家還好些,三個舅哥,兩個表姐,另一邊還有幾個娘娘家幾十個表哥表弟的,一到元旦相互拜訪,若聚齊了,幾桌子人,若再加上姨家的親戚,人更多。就不知道幾百年前滎陽鄭家沒有解體之前,是如何敘的。作爲家主,那一定非常麻煩。   寒喧了幾句,問:“你們怎麼來到京城?”   不能說特地看看你能不能長大起來,順便帶小妹過來認一個人,大舅哥打了一個哈哈道:“在家中學問久了,悶,今年我也要成親,所以藉着這辰光,來京城看一看,哦,對了,今天我與三弟也去了太學。”   “恕罪,人太多,我沒有看到你們。”   “不怪你,況且有那麼多大人物。”   說了幾句,將他們請進屋中,幾個舅哥眼睛就象燈籠一樣,先往牀上看,若是兩個小美婢陪寢,總會找到蛛絲馬跡,比如一些換洗衣服,或者其他物事。牀讓他們滿意了,很乾淨,房間裏似乎沒有任何小婢的物事,倒是有許多字稿,一把古琴,還有一些文具,幾本書籍,別無他物。   可這一點滿意,其他的更不滿意了。   二哥低聲說道:“就是她。”   刷!   三個舅哥眼睛充滿敵意,整齊無比的盯着柳玉娘,六道眼光就象六把衝鋒槍! 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次非親密接觸(上)   得先將這個“紅顏禍水”打發走,不然幾個舅哥今天晚上能不顧體統,爲了小妹,在客棧打起來。鄭朗對柳玉娘說道:“若你過意不去,過幾天,我會登門拜訪,請教琴技,到時候還望不要藏拙,此事就揭過了。”   柳玉娘大喜,深深的欠身道:“奴那敢,鄭郎若光臨篷篳,奴一定會掃塵相迎。”   軟嫩的聲音彷彿都要滴出水來。   大舅哥很不悅地問:“這個行首,這麼晚……”   “聽我說……”一把將大舅哥拉坐下來,這一點鄭朗比普通宋人做得好,我還沒有成親呢,你們管得未免太寬!但後來人的想法,幾位舅哥看到柳玉芳這麼晚到來,肯定會有些誤會,若是碰到太花心的主,妹妹的幸福顧不顧?那還是不是自家的親哥哥?   休說自家親妹妹,就是陳四娘嫁到沈家,若沈家那個大郎花心,自己樂意不樂意?再說,自己也不在乎,於是在外面風流名聲又大,怎麼能不生氣?   將事情經過解釋了一遍。   三個舅哥相對無語,看來又誤會了。想到剛纔的不禮貌行爲,大舅哥訕訕的岔開話題,問道:“小郎,爲何想起來說仁義?這弄不好,捅了蜂窩。”   “我不是說過嗎?自己學,瞎琢磨,權當拋磚引玉的。”   “你那叫拋……”大舅哥又不能言,只好又問道:“董仲舒怎麼是錯的?”   就是他錯了,就是你是天才,也不是十幾歲的你所能看到的。算小妹說得對,妹夫誇大了義,然而不管有沒有誇大,按照他的說法,董仲舒大錯特錯了。   也徹底顛覆了他的儒學觀念,以後怎麼學習啊?   “大郎,我問你,我朝崇尚什麼色?”   大舅還沒有反應過來。   鄭朗又問道:“也就是我朝是五德的那一德?”   這個知道:“火德,尚赤。”   “可知道它的出處?”   二舅哥讀的書不多,不學無術,問道:“這有什麼不對嗎?”   “當然不對,因爲五德之說見於鄒子,凡帝王者之將興也,天必見詳乎下民,黃帝之時,天先見大螾大螻。黃帝曰,土氣勝。土氣勝,故其色尚黃,其事則土。乃禹時,天先見草木秋冬不殺,禹曰,木氣勝,故其色尚青,其事則木。乃湯之時,天先見金刃生於水,湯曰金氣勝,故其色尚白。乃文王之時,天先見火赤烏銜丹書於周社,文王曰,火氣勝。後來雜家呂不韋吸納了陰陽家這一學說,使秦尚黑,屬水。陰陽家何道也?”   三教九流,若說法家和道家不好,或多或少還有可取之處。然而陰陽家怎麼能上臺面?   “立朝之德,立國之色,何用陰陽家之言?非爲他故,長者我用,短者我舍。”不過五德之說,還有讖緯自歐陽修起,就開始批判,南宋滅亡後,讖緯從某種意義上繼續保留下來。   這個玩意好,好胡弄老百姓,看看每一個皇帝出生時,都是太陽啊月亮,或者芳香滿室,人家就是天生的這個富貴命!所以保留了很久。   但五德之說隨着南宋滅亡後,也消失了。   那是以後,現在繼續存在,南宋都還存在着,所以鄭朗用它比了一個例子,又說道:“在路上我與江杏兒也說過,董仲舒犯下一個錯誤,也許是意識到了,可當時西漢黃老體系佔了主流,他也害怕惹起非議,所以用了似象似不象的一些言論,給仁義定了位。結果呢?他大多數主張漢武採納了,可這個仁義並沒有採納,反而到了漢武后期用了法家。本不該的。就是漢武沒有用法家,西漢與我朝相不相同?董仲舒一變,變了很久,也到了將仁義還回真面目的時候。”   這就解釋了董仲舒犯錯的原因。   董仲舒也許是刻意犯了錯,後人因爲他的超然地位不敢懷疑,於是跟着一起犯下錯誤。   當然不是如此,一旦這個說法得到確認,不僅僅是馮元所看到的維護統治者的地位,而且將會以後逐步變得封閉保守軟弱的外交政策得到改變,更具有攻擊性。甚至整個民族都能象漢唐那樣,重新喚醒自信心,積極進取,而不是沉溺在無窮無休的內鬥中不能自拔。   這是一個遙遠的夢想,這一刻,也許鄭朗想了,也許沒有敢去想!   ……   鄭朗拜訪了最後一個人,御史中丞兼判吏部流內銓杜衍。   這也是一個悲催的孩子,年幼時母親改嫁,兩個哥哥虐待他,甚至用劍砍他,無奈從父親家中跑到母親家中討活路。繼父又不同意收養,然後就成了一個流浪兒。幸好一個富戶看他相貌不凡,將女兒嫁給了他。這是史書的說法,實際上最初是等於入贅,做上門女婿的,後來越來越有出息,岳家不敢這樣說了。   但這給了他一個機會,發奮讀書,終於在三十歲考中進士。幼年的經歷,使他的性格變得很簡樸。爲政寬平,與李迪、王曾、張知白被稱爲宋真宗到宋仁宗過渡這三四十年間的四大賢相。他同時也是蘇舜欽的岳父。   現在還沒有做成宰相,可對這個長者,鄭朗有些敬重,爲了給他留下一個好應象,將江杏兒與四兒留在客棧,獨自前往杜家拜訪。   杜衍好奇的看着鄭朗。   不知作何評論,說他喜歡惹事吧,來到京城後,要麼拜訪學字,要麼呆在客棧裏面,都不與人交遊。說他不惹事吧,每一次出來,都是那麼轟轟烈烈。   看看京城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害得老百姓連義字都不敢提了。   問道:“某爲什麼沒有看到你那兩個小婢?”   “對長者敬。”   一切皆在不言中,你生活簡樸,我象一個花花公子一樣,上門還帶着兩個美妹,豈不是找抽?   “我不喜,也不反對。”   “喏。”   “前來找某有何事?”   “觀字,請中丞成全小子。”   “某的字並不以新奇見長,爲何找我?”   “字從古法來,因此小子先觀變,最後還歸古法。”   兩人對話很簡潔。這是因爲杜衍的字引起的,杜衍是寫了一手好字,然而現在宋代諸人中,只有他最得魏晉之法,新意雖無,可看魏晉的法度,杜衍的字倒是很有借鑑價值。   杜衍想勸說,字終是小道,你還是用心讀書。這幾乎是所有人的認識,但話到嘴邊,忍着沒有說。都分了心,還弄出來一個匪夷所思的仁義,若專諸用心,會捅出什麼妖蛾子。   心中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問:“你那個仁義惹出了許多麻煩。”   這幾天吏部裏面幾乎所有官吏,只要一有空,皆不議論時政或者什麼妹妹,全部在談這個仁義了。   有的官吏爭着爭着,雙方都能較勁較得臉紅脖子粗。   反對的人只能與大人較勁,不會跑到客棧中找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吵架,那也有失身份,讓杜衍看得啼笑皆非。   鄭朗態度很從容,就是這個慢性格,無論在何處,所以給人看上去,他的儀度十分好,隱隱有魏晉那種坦蕩之風。拱手道:“小子對我身邊的小婢與崔家三位郎君說過,董仲舒改變仁義,有特殊的歷史影響。”   “嗯,怎麼又是一辨?”   鄭朗只好再次將他想象的原因說了一遍。   杜衍很茫然。   主要這時代,甚至再往上數,幾百年來,人們根本就沒有往上面想。   鄭朗又說道:“在獄中我又說過,養中發和與爲天地立志,爲生民立道,爲去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這兩種說法,都有些迂闊。但董仲舒特殊的歷史時期所提的特殊仁義,本已偏左,後來再偏上加偏,聖賢言何以自處?小子不敢說要爲去聖繼絕學,但看到了,也要斗膽試圖將它扭轉到正確的儒家理論上來。”   杜衍的學問很好,可辨證法不是他所長,聽了後居然無言以對。   但聽了這一句後,他忽然用驚疑不定的眼光看着鄭朗,心裏想到,你小子難不成真想來爲去聖繼絕學?   似乎一篇仁義,已是此少年踏上了爲去聖繼絕學的第一步堅實的道路! 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次非親密接觸(下)   對此,杜衍也表示頭痛,那就寫字。   先還是鄭朗寫,寫完了,再到杜衍寫。在鄭朗記憶裏,還有一幅杜衍的書法作品,《仲冬嚴寒帖》。可沒有親眼觀他親手書寫,受益良多。應當是得魏晉之意,可仔細琢磨,又略有些不同。   腦海裏接連的湧來范仲淹、歐陽修、文彥博的字跡,卻不知爲什麼,二蘇的字以及周越的字,卻突然與這四人的書法,有些格格不入!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腦海裏格格不入的字多了,更有許多字,連他都不敢寫出來,比如徐渭的狂草,鄭板橋的柳葉書。爲什麼後三者的書法與前四者會格格不入?   不但如此,他似乎隱隱更感到了一些什麼!   杜衍不知道,問:“鄭家郎,你怎麼啦?”   “我在想……”   老杜同志再一次乖巧的閉上嘴巴。   但一打擾,鄭朗的思緒“清晰”了,知道再想找剛纔感覺不大可能,只好告辭。   目送着他離去,杜夫人道:“官人,此子癡了。”   “非是癡……”杜衍搖了搖頭,嘆息道:“就不知道他以後走那一條道路。”   放在書家,肯定會成爲一代書法大家,這是杜衍最不想看到的。放在儒學,有可能會成爲一代宗師。這不是不可能,以他這種癡勁與悟性,往儒學上鑽,幾十年後,會更可觀。放在政治上,卻有些不大好說,不過成就也不會低,宮中的議論他同樣聽說了。   又想到了李迪推薦的歐陽修、范仲淹、韓琦、文彥博、大小宋,隱隱的感到宋朝的春天到來了。   對此,鄭朗絕對不同意的。放在文學上,宋朝的春天到來了,放在儒學上,宋朝的春天同樣到來了。但放在政治上,宋朝的悲催到來了。相反的,他更看重象杜衍、李迪、王曾這樣做實事少爭執的溫厚長者。   ……   坐在牛車上,宋伯看着鄭朗茫茫然的神情,問道:“大郎,難道剛纔杜中丞態度不大好?”   “不是,他是一個很溫厚的人。”   “那我怎麼看大郎不高興?”   “是爲了字,似乎剛纔有了一些感覺,可又消失不見。”說到這裏,他再度茫然的看着大街上兩邊的行人,這一次出來,耽擱了很久,從七月末,一直到了十月初,眼看就要三個月,僅是用度就花費了五六百緡錢。錢都是小事,自己也不是很鋪張浪費,偶爾奢侈一回無所謂,關健是一無所獲。   也不是。這一次開講仁,將他的聲望更推向了另一個新的高度。   此時他在京城的風頭一時無兩。   就是反對的大儒,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才情。   但對這個風頭鄭朗並不看重,看重的是自己實際能掌握的本領。   對這個,老宋不懂,勸解道:“大郎,不用急,我在京城到處都在聽百姓傳揚你很了不起。你畢竟歲數小,可以慢慢來,可惜老郎君死得早,不然他看到你有今天成就,還不知會樂成什麼樣子?”   “不是這樣……”有的話鄭朗不好辨解。   看看人家范仲淹與歐陽修,可曾有誰指導過他的字?但獨成一體,並且寫得十分漂亮。可自己當真是獨自鑽研的?是不能算,能算的話,自己腦海裏存在了多少老師。   並且再看家境,歐範二人是什麼家境?   自己應有盡有,想要筆就有好筆,想要紙就有好紙,甚至上等的絹綢有時一天就用去好幾尺。爲什麼差距如此?   “大郎啊,你性格不要那麼強。”宋伯有些擔心,省怕小主人會走火入魔。   “是,我着了相。”鄭朗微微一笑。   這是機緣的,何謂機緣,是機會緣分,可遇不可求的。   想到這裏,臉上再度露出以前儒雅的笑容。   其實鄭朗長得不算好看,但一笑起來,與他沉穩的氣質,卻十分的奪目。當初正是這笑容,讓崔有節心動的,最後心軟了下來,沒有狠下心去,給了鄭朗一次機會。這四年多來,幾乎就泡在墨水裏,無論歐陽修或者范仲淹,若真加起來,寫的字會比鄭朗多,可用毛筆寫字絕對沒有鄭朗多。   這更造就了他特有的一種氣質。   是男人走在街上,會看美妹。但美妹同樣,也會悄悄的留心街草。   一個小美妹無心中看到鄭朗嘴角揚起的微笑,那種淡定,那種自若,以及溫文爾雅的笑意,居然讓她愣了一下神。拽了拽身邊的青年,問:“四郎,你看那牛車上坐的是誰?”   恰巧是一個舉子,看到了鄭朗,高興的喊道:“鄭家小郎。”   有人喊,鄭朗謙虛的拱了一下手。   “他就是鄭家子?”少女驚奇的問。   “正是。”   “鄭家小郎,你好。”小姑娘發起花癡,用手中的花手帕搖着。   鄭朗只是笑一笑,這幾天遇到多起類似的情況了。   正在此時,身邊一輛馬車錯過來,裏面一個少女吟了一首詩:“蠅蛉點菊黃,東施撓眉妝。   可憐螢火光,強爭日月長。”   吟就吟唄,偏偏又加了一句:“輕薄浮浪之輩。”   鄭朗再不反應過來,那就是遲鈍了,這豈不是正是說他!不但將他比作了螢火蟲,還比作了蒼蠅蛉蟲,甚至象東施一樣,醜得不行,卻偏偏自鳴得意。   是誰啊?   鄭朗扭過頭,看着馬車,正好這個少女剛要準備放下車簾,還沒有放下來,讓他看到了少女的模樣。歲數不是很大,大約十四五歲,也有可能十三四歲,十五六歲也不是不可能,要看少女身體的發育程度了。   穿着一身紫羅蘭秋裙,正在長身體的時候,胸部還不是很大,坐着身高看不出來,有可能與江杏兒差不多高。不過身體長得很勻稱,側影讓人看去就覺得風姿綽約。   是不是,沒有站起來,不敢太肯定。   但身材想來也不會很差。   一頭烏黑的青絲偶有幾縷披落在臉上。臉上沒有抹粉,肌膚白裏透紅,卻勝似抹粉。一對烏黑的大眼睛,似羞似惱似怨似嗔,還透着一種靈氣。不僅是這些,美麗的少女他見過許多了,比如江杏兒,或者那個柳玉芳,或者婁煙她們。但與她們不同,就包括江杏兒纔到鄭家時,因爲命運的不公平,身上散着一種灰濛濛的氣息。可這個少女給人感到很清新,很乾淨。   很美麗的一個小姑娘,可這個小姑娘,自己並不認識,在京城也沒有得罪什麼人,爲什麼她要嘲諷自己。又不大好問,人家也沒有指名道姓說,鄭家子,你是一個輕薄浮浪之輩。   簾子就挑了下去。   很正常的一次邂逅,雖讓少女嘲諷了一下,前些年,嘲諷他的人還少嗎。   鄭朗僅是一笑,又將頭扭過來。忽然腦海裏再度浮現出少女那對靈動秀麗的眼睛,本來也沒有什麼,有可能這些天就在想着書法的事,居然剛纔在杜衍府上那種感覺又湧上了心頭,各種書體在腦海裏舞動。   機緣難得,鄭朗有些失態,一下子從牛車上跳了下去,小跑了十幾步,對着馬車喊道:“小娘子,請等一等。”   讓我看一下你的眼睛哉,指不準多看兩眼,困擾在心頭一年多的心病就解決了。   經他一喊,馬車緩了緩,簾子再度挑開,裏面的少女探出身體,嗔惱的斥責道:“鄭家子,妾乃良家子也,非是行首,何故惹我?”   一句話將鄭朗說得無言。   就是行首,就是現在的禮教非是明朝那種禮教,男女終是有別,不能隨意上去搭話的。   少女聲音大,街兩邊的人都聽到了,一個個好奇的看着鄭朗。   宋伯駕着牛車也跟上來,道:“大郎……不可啊。”   心中很擔心,以前小主人有過類似的行爲,正是對了那個行首發了花癡,結果惹下一件大丑聞。   那邊馬車簾子再度放下,漸漸走遠,可是鄭朗卻站在大街中央發着呆,宋伯又喊了幾聲:“大郎,大郎。”   然而鄭朗卻象失了魂一樣,全然沒有聽到。 第一百零六章 求   但此一時彼一時,若是幾年前的鄭朗,有可能東京城的老百姓會用石頭,臭雞蛋往鄭朗身上擲了。   現在老百姓卻以爲美事。   人不風流枉少年,什麼叫風流,才華風流,行爲也要風流,否則象一個書呆子,又有什麼意思?這纔是我們喜歡的風流才子……   看着鄭朗在發呆,老百姓聞聽此事,有些好笑,也有些同情,小才子,你多情是好的,可怎麼就碰了一個不懂情的小娘子?這又是那家不解風情的大閨女啊?   看看現在京城裏有幾個小姑娘對這個少年不心動的。若不是他有婚約在身,恐怕說媒的媒婆此時都將那家客棧給踏平了。唉,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宋伯聽了兩邊的議論聲,不知是哭還是笑,但是一顆懸着的心稍稍落了。可還是不行,拽了鄭朗的衣服,道:“大郎,大郎。”   這纔將鄭朗拽清醒過來。   美人誰都喜歡。然而喜歡的方式不同,不一定看到美人就要將她搶入懷中,那豈不是亂了?剛纔少女的清新明麗,讓鄭朗心動,可沒有讓他到了癡迷的地步,是因爲字啊。頭腦清醒後,才知道失態了。這個小姑娘,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對自己似乎很反感。然不反感,又乍的?難不成對她說,讓我多看幾眼吧,說不定我看着你的一對大眼睛,書法就能突破了。   有沒有這個說法?   脾氣好的羞惱的罵一句離開,脾氣不好的,抽自己兩個大耳光子,自己也無話可說。   也並不是眼睛迷人,他知道自己書法到了突破的時候,只差最後一線。所以看到一些引人注意的人或事或物,隨時就引發了機緣的到來。上了車,在諸人議論聲中回到了客棧。   又將自己關在客棧,苦思了三天。   不過他在路上發花癡的事,迅速就傳開了。老太太也無聊,於是對羅崇勳說道:“這個小東西,風流的性子始終改不掉啦。”   “他長大了。”   “長大也不行,人家終是良家子,不可褻瀆的。可憐孟州的崔有節,有了這個女婿,一定喜憂交集。”   羅崇勳尖着嗓子笑。   終非是好事,做事要有節度的,這小子前年剛剛寫給那個行首的歉書裏說了,少年犯色戒,終是君子之戒,怎麼又犯了。但也不能爲了這點小事,又將他召到宮中詢問。老太太有些擔心。   宋伯與江杏兒、四兒才真正擔心。   外面議論紛紛,是看不到,有許多是胡弄猜測的。   可他們在鄭朗左右,知道這三天發生了什麼。不僅是閉關,每天鄭朗都在瘋狂的寫字,滿紙上各種展現了各種字跡,江杏兒開始沒有注意到鄭朗的變化,看得如癡如醉。一個寫,一個就站在邊上看。   後來發現不對了,最後字越寫越離譜,各種草真隸行混雜在一起,煙緲不可辨認。與鄭朗說話,也象丟魂一樣,要麼啊,要麼哦。連續到了第三天,江杏兒終於急了,一下子將鄭朗的筆搶過來。   鄭朗愕然的看着她:“江杏兒,你要做什麼?”   還好,能認識她是江杏兒。   “鄭郎,你不能這樣,出去走一走。”   “出去走一走?”   江杏兒也不管他是否犯了迷糊,與四兒對視一眼,一把將鄭郎拉出屋去,鄭郎苦笑的說道:“你們不用擔心。”   不過沒有再說。自己這種情形也很怪異,大約就是前面的懷素,後面的黃庭堅,都不能與他現在的情形相做比較。造成這個原因,多半是腦海裏的存儲了大量的書法造成的。   出來走,也不得安寧,許多人在指指點點。想了想說道:“我們回客棧,備車,去皇宮。”   “去皇宮?”   “嗯。”   兩個小姑娘也不知道皇宮那有那麼好進的,這不是自家後花園,想來就來,想去就去,還認爲都進去了兩回,進第三回應當沒有關係。不過到了皇宮,與老太太談談心,似乎不是壞事,很有可能將鄭朗扭回正常的生活軌道。   又回到了客棧,讓宋伯備上牛車。來到大內門前,鄭朗看着守衛皇宮門口的士兵,說道:“這位兵哥子,能否麻煩替我通稟一聲,臣民要求見太后。”   士兵臉上青黑起來,雖然你有了名氣,可太后,是那麼好見的嗎?然而想起來以前老太太對他的一些關照,不敢怠慢,於是往裏面傳。職太低,一道道的傳進內宮,等到回話,都過了一個半時辰。   但老太太真接見了。   看着他帶着兩個美妹,在內宮的太監牽引下進了皇宮,幾個兵哥子不住議論。   “唉,真破例了。”   “張三,你也不要豔羨,看看人家的才情,太后能不重視嗎?”   “三哥子說得對,不過我納悶,也沒有看出他與平常人有什麼兩樣,那個心怎麼就那麼玲瓏呢?”   “四哥子此言中的,不同的是心。”……   等鄭朗拜見後,老太太很八卦地問:“哀家聽聞你又在京城露出了醜態。”   不說風流,是說醜態。   鄭也不辨駁,嚴格說,是醜態了,畢竟人家是一個黃花大閨女,沒有幾人看到,若是看到,都妨礙以後人家的出閣。徐徐道:“臣民此次做得是很孟浪。那天我上了杜中丞家中,觀杜中丞的字。回來後,隱隱有所感,偏不知這個小娘子嘲諷了臣民一聲。”   “嘲諷了什麼?”老太太好奇的問了一句。   “她的馬車與臣民牛車交錯時,吟了一首詩,蠅蛉點菊黃,東施撓眉妝。可憐螢火光,強爭日月長。又說,輕薄浮浪之輩。臣民知道她是嘲笑我的。扭頭看了看,看到她眼睛十分靈動,不知爲何,又想到了字,失了禮儀。”   “她爲什麼要嘲諷你?”老太太也感到納悶了。這個少年狂傲的是才學,待人處事卻十分溫和,所以也是她喜歡的地方。到了京城,雖然再度惹起轟動,那也算是學問引起的轟動,都害得自己問過幾位大儒,然一個個全部茫然不能回答。其他惡劣行徑並沒有,就連花柳之地,也未曾去過。若說京城的一些未出閣小娘子,看到他,只有喜愛的份,怎麼用了這首潑辣的小詩來譏諷?   “臣民也不知,並且從來都不認識這位小娘子。”   “她說的倒中了四五分。”   “太后之言極是,臣民爲了求字,這一番所做所爲,的確過於招搖。”   居然承認下來,老太太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於是不再提這個話題,又問道:“爲什麼你要進宮?”   “臣民想求太后兩件事。”   “何事?”   “能不能讓臣民看一看東西兩府?”本來想說,上早朝時看一看,但知道說出來也等於是白說,退而求其次。   “爲何有這個無理的要求?”   “不知道,臣民只是覺得它很有可能與臣民的字有關。”   老太太也有些暈了,爲了字,你僅是一個布衣,就想參觀東西兩府,國家最重要的機構,你當成了什麼?立即否決道:“哀家不準。”   “那麼可否讓臣民進入祕閣觀摩一下?”再退而求次。   祕閣是皇家珍藏所在,裏面收藏了許多書畫,若是進去,同樣是一個寶庫,放在腦海裏的,效果肯定會更好些,可現場觀摩也會起另一種效果。就象進餐一樣,肉也要喫,青菜蘿蔔同樣也得要喫。   說完了,用殷切的眼神看着老太太。 第一百零七章 天外飛仙(上)   前面的他說出來也沒有指望,儘管他感到對自己很有幫助。   後面的倒是可以通融一下,只不過進祕閣去看一看,並不是要將祕閣的好東西往家裏搬。   但沒有想到老太太居然再次拒絕,也不氣,溫和地說:“鄭朗,前年你在這裏,對陛下說,做事要有法度。你現在一介布衣身份,先要求進入兩府看,後要求進入祕閣,何來法度?”   鄭朗無言以對了。說的什麼義,那太遙遠,民間有民間的道理,也就是凡事得有一個理兒。   用在軍事上又叫師出有名,都是差不多。   就象他那天在街上遇到那個美少女,能不能憑藉他的名氣,將馬車攔下來,爲了他的字,硬要看。那麼京城百姓不是說他風流好玩了,有可能臭雞蛋照樣往他頭上砸!   後面的能通融,可也不合規矩,只好答道:“是,臣民錯了。”   走了出來,鄭朗茫然若失,難不成自己站在相國寺門口,或者潘樓、馬行街這些熱鬧場所,然後看有沒有絕色美妹過來,再死死盯着人家的眼睛,尋找靈感。   只要一天站下來,美人也許沒有看到,自己肯定成了大馬猴。   但老太太也不是不講道理,這個小傢伙看樣子離走火入魔真的不遠了,幫一幫他吧。不然這種樣子,大約是真沒有心思安心學業了。可當面不能答應,這一兩年她不想做皇帝,性子暫時安靜下來,也怕言官多事。不僅如此,怕言官沒有止頭的找她碴子,在門下省設立了一個新的機構,知諫院。讓它與御史臺的官員對掐,你看我不順眼,我看你不順眼,於是你掐過來,我掐過去,精力全部消耗在內鬥上面。自己呢,也就清靜了。   很順利的完成了這一次重疊。   宋朝的制度本就是如此,精髓就是疊牀加被,蓋房修樓,一層層重疊,機構重複重複再重複,弄得後來的人若不研究一番,都分不清宋朝的官員官職。   但這次知諫院的成立,是劉娥執政後僅有的幾個嚴重錯誤之一。第一個對小皇帝的那個可憐母親稍狠了一些,那怕通過某種手段,讓他們母子在生前見上那麼一兩面,小皇帝也不用那麼悲情。   第二個,是党項人!   第三個,正是這個知諫院,以小皇帝的仁慈之心,宋朝本來會走上更繁華的巔峯,正是有了知諫院,在老太太手中都沒有死掐,到了小皇帝手上,開始掐起來了。幾乎就沒有一件重大有用的實事得以順利的進行,若不是小皇帝以身作則,北宋的危機很有可能提前就到來。   身在局中,也沒有人有這麼長遠的眼光。   老太太這樣做,的確讓言官吵怕了。小傢伙也是罪盔禍首之一。   可老太太有老太太的幫助方法,派人將劉處召到皇宮,說了幾句政務,用輕描淡寫的話,將鄭郎剛纔所說的話再次重複了一遍。足夠了!若劉處不知道怎麼做,明天哀家還是將你放到地方再磨練幾年吧。   ……   鄭朗不知道發生的這一切。   回到了客棧,十分苦惱,之所以此次做了看似無理的事,是因爲機緣難得。   這一番出來闖蕩,有了顯著的成效,可終隔了一層窗戶紙,捅終捅不破。但也如行軍作戰,經過了艱苦的努力,漸漸佔據上風,這時候只要主帥做一些有積極意義的事,比如親自上陣刺激士氣,或者擂鼓助威,有可能一場大捷就有了。但這時候主帥忽然神經病發作,下令撤軍,那麼前功盡棄,一切重來。   自己的書法也是如此,心中隱隱有了一些靈感,終缺少了最後的刺激,始不得入。一旦就此回去,有可能這種靈感漸漸消失,頂多繼續模仿米體字,或者寫得更老辣些。但有可能終生不能大成。   就在這時候,劉處派人請他前去赴宴。   劉處的請求不能不聽,帶了一些禮物,趕了過去。   有些出忽他的意料,來了許多客人,甚至裏面有一些官員,在後來宋朝政壇中還佔據着重要的一席之地,比如晏殊。但鄭朗大多不認識,可沒有關係,劉處收下了這個好後生,自然替他引見。   到了晏殊的身前,又施了一次大禮。上次答謝過,不過大晏同志感到有些愧疚,並沒有多談,就離開了。是人才,晏殊同樣很喜愛,並且時至今天,此子所說的仁義,京城那麼多大儒還沒有找到一個有效的怦擊理論。不管以後能不能找到,就憑此,不易了。伸出手,虛扶了一把。   是家宴,相互寒喧完了,隨意坐下來。當然,不能真隨意了,高下尊卑自己心中皆有數。   鄭朗坐在了最下首。倒不氣,不管年齡、資歷、出身,自己都要坐在末席。並沒有想到是劉處刻意安排的,但認真的看着這些士大夫的舉止,談吐,風儀。   向老太太請求,不僅是直覺。還有一個很明確的原因。爲什麼歐範文杜與周蘇的書法,給他格格不入的感覺。這很沒有道理的,分析了一下,很有可能是前四人都上了位,不管官職大小,算是春風得意。後三人,雖擔任官職,更低,前途也十分黯淡。不但現在,將來這七人的前程同樣截然不同。以人入字,以氣入字,這種不同,必然造成不同的書法風格。   可他到了宋代以後,家境雖不錯,但與官員打交道打的少,最多的就是與劉知州交往了幾次。其他的僅是一面之緣。所以想看一看。   嚴格意義上,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麼多官員聚在一起,花會與詩社上也有官員,可是地方官員,有的官員不入品流,不能算的。但是劉少監所能請來的官員,想差也不會太差。   朝廷許多次高級官員皆讓他請來,只是資歷還不足,所以象呂夷簡等,二三十個頂級大佬一個也沒有現身。   可在座的也全部是次一級的大佬了。   劉處一邊與他人敬酒聊天,一邊留心着後生。見他真的觀察,心中莫明其妙,難道看官員,也能與書法有關係?   不然怎麼解釋呢?   富貴人人都想的,有人看得重,有人看得輕,這小子絕對不會對富貴看得很重,否則皇帝親自勸他參加科舉,然而都讓他拒絕了。他看官員,絕對不會學習他們如何說話,如何打交道爲以後謀富貴的。   不過這個官員舉止與書法倒底有何關係?   忍住不解,爲了後生多觀摩一下,又對僕人低語吩咐了幾句,僕人出去,一會兒又帶來了一大羣歌妓,有的彈琴,有的彈琵琶,有的唱歌,有的曼舞。   到了二更時分,諸人才盡興而散。   劉處留下了鄭朗,問:“爲什麼要到兩府?”   鄭朗起先愣了愣,後來一想,大約老太太告訴他的,難怪今天有些安排,說道:“謝過少監。”   將原因一說,有的能說,有的不能說。大約的說了出來。對此,劉處一直很反對,可他執迷不悟怎麼辦?不將他這道難題化解了,恐怕以後,也沒有心思專心學業。   道:“你跟我來。”   將他帶到了書房,拿出一紛物事,有紙有帛,很厚。   “少監,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鄭朗將這些紙帛打開一看,大喜道:“後生真的謝過了少監。” 第一百零八章 天外飛仙(下)   後世的保留下來的大家書法,紙張的不多,因爲紙張保存的時間短,特別在古代條件又很落後。然後是絹布的,但即便是絹,保存時間同樣有限。再遠一點,就是碑刻,然後是摹拓。李世民派人摹拓了一大批,這使許多魏晉甚至東漢的書法得以保存下來,讓後人一睹真容。   到了宋朝,趙匡義也做過類似的壯舉。   《淳化閣帖》!   最早的是南唐後主命大臣徐鉉以古今法帖重新入石,所制的《升元帖》,不過失傳了。後人所能看到的法帖,最早的就是這個淳化閣帖。   是趙匡義將歷代一百零二個書家的書跡,刊刻於石或木中,分爲十卷,前四卷爲歷代名臣手跡,第五卷是諸古大家手跡,六到十是王羲之父子手跡。但裏面真僞夾陳,錯亂失序,是其缺點。   後來又有大觀帖、絳帖、汝帖、甲秀堂帖、西樓蘇帖、羣玉堂帖,等等。不過現在還沒有出現,多是宋徽宗以後才陸續湧出的。   劉處所帶來的紙帛稿子,正是從祕閣裏珍藏的《淳化閣帖》上,小心摹拓下來的字稿。   他聽到老太太的話後,想了一下。官員好辦,大不了多破費一下,或多或少能邀請一些官員前來歡宴。主要就是字。休說自己後生是布衣,就是普通官員,也不能隨意進入祕閣。   裏面真正的手稿一是不敢帶出來,二是縱然帶出來,帶一兩幅出來,未必能派上用場,看完後還要立即歸還。甚至言官聽到後,又得羅嗦。就想到了這個辦法。找了一個藉口,到了崇文館,然後央請祕閣裏的官吏協助幫忙。   這些官吏同樣認爲書畫是小道,可呆得久了,也受了一些影響,至少一半人慢慢變得喜歡起來。也喜歡鄭朗的才氣,想看看他倒底能創造出一種什麼樣的書體出來?實際上,隨着鄭朗一些手跡留傳出去,已經有人在嘗試突破,比如劉處,但弄得他很苦。還有老太太故意對劉處說這番話,用意不用說了。因此不但答應下來,還有許多官吏上來幫助。   人多速度快。不過也有不好的地方。本來是從原稿,甚至從原石到摹拓帛,再返回石木,多少有些誤差。這些官吏摹拓技術良莠不齊。結果速度快了,到了鄭朗手中這一套厚厚的《淳化閣帖》摹拓版,質量下降了很多。   然而僅是借鑑,足矣!   “你以前是假心謝我?”   “非是,此次謝的心更真切一些,有區別的。”   劉處呵呵一樂,又道:“試一試吧,再不行,立即回鄭州,學業始終纔是最主要的。”   “喏。”   “還有,這一次要謝,也要謝祕閣諸官吏,有他們幫忙,某才這麼快將這摹拓稿子交到你手中。”   “喏。”   高興的帶着一疊厚厚的字稿返回客棧。   路上江杏兒好奇的問:“這是什麼?”   “你看。”鄭朗稍微掀開一角,天漸漸冷了,夜晚風緊,用綢帶一卷卷的捆紮起來。掀開的地方正是柳公權的《聖慈帖》。   “啊。”江杏兒幸福的捂起了小嘴。   跟在鄭朗後面見過了許多漂亮的書法,不但是鄭朗本人的,現在又陸續的見過諸家書體。可無論是周越,或者范仲淹,或者杜衍,字的高度肯定達不上柳公權的書法高度。   用小手緩緩的翻動了下一張,省怕將它弄壞了,又是《伏審帖》、《榮示帖》、《十六日帖》、《辱問帖》,都不全,但都是柳公權的手跡。接下來又到了宋儋《接拜帖》,衛鑠《急就帖》。   “別翻了,回客棧慢慢看。”   東京幾乎是一個不夜城,現在正是熱鬧的時候,兩邊許多店鋪掛着燈籠招攬生意,終是蠟燭光,不是後來的城市夜晚,光線有,依然很昏暗。江杏兒爲了看得更真切,幾乎伏在書稿上面。   這樣看,儘管是大字,也會傷眼睛。   “劉知州真是好人。”江杏兒依依不捨的將書稿放下來。   “我更要感謝另一個人……”鄭朗遙望着皇宮方向。   老太太真的很不錯,雖然她嘴巴一句好話也沒有對自己說過,可真正是那種刀子嘴,豆腐心。此刻,鄭朗都有些衝動,想拜見老太太,對她說,太后,讓某兩個人見見面吧。那樣若干年後,某人就不會對你反感了。   當然,僅是想一想,理性壓住了衝動,畢竟雖見了三次面,都是隔着簾子的,交談的話不多,自己無法猜出她的底線在哪裏。   回到了客棧,兩個書呆子就關在了房中。   其實鄭朗慢慢醒悟了爲什麼七人的書法,給他格格不入的感覺了。   前四人是典型的宋朝士大夫,就是字也是士大夫的字,自有士大夫那種雍榮與氣度。不是說後者不好,但比起前四人,後三人胸襟皆差了一些,這份胸襟同樣可以從字跡中看出一份。   甚至漸漸找到自己始終得不到米體字真味的原因。   黃庭堅說的一句話,米芾得能書之名,如快劍斫陣,強駑射千里,所當穿砌,書家筆勢,亦窮於此,然亦似仲由未見孔子時風氣耳。也就是少了一些沖和氣度。但若不是如此,又怎麼寫出這種“超逸”“神駿”的字體?   蘇米黃皆尚意,米芾更着重平淡天真意趣,主張自然隨意,是真正的隨意,而這正是自己恐怕做不到的。做不到,就永遠別想寫出米芾的書法。   對前人同樣尊重,不然米芾何來集古字之說?但米芾裏重而外藐視與反叛,唐朝的書法不能要,二王的書法是坑爹的,鄭朗只是很輕淡。   看起來二人的命運性格如此的相似,可這些區別導致他想以人入字,永遠也別寫出十成的米體味來。   經過無數次衝擊,這層膜變得越來越薄了。   能找出這種原因,是何其的不易,可找到適合他自己的書法,更是不易。   於是關在房中,臨摹各家書法,甚至不時在對各家書法做一些改動。居然連以後的啓功書法,都搬了出來。   但走上了這條道路,註定想一帆風順,是不大可能。   尚意書法是開了先河,可這種書體更要求一個人的學識涵養與人口內涵,比如蔡京的書法,與蘇米黃相比,就少了一種含蓄大度的氣質。   天更冷了。   鄭朗閉門不出,可京城許多人都在關注。   最先走出來的是江杏兒,兩個書呆子在拼呆的過程中,江杏兒最後輸了一籌。   宋伯擔心的對江杏兒說道:“江小娘子,天也冷了,我們出來都三個多月,是不是要回去?”   “我也不知道。”   “你勸勸大郎吧。”   “好來。”江杏兒走回房間,對鄭朗說道:“鄭郎,冬天就要來了,我們是不是要回鄭州?”   “回鄭州?”   “是啊,我們出來很長時間,幾位娘娘在家裏也會擔心。”   “讓我再試一試。”鄭朗沒有同意,這些天下來,感到“破”隨時會到來,就是那個平衡點沒有找到,這時候回去,不知道會不會有影響,所以沒有答應。   但冬天確實就來了,北風颯颯,吹得樹木娑娑的作響。   凝視着窗外,一片落葉無聲的從樹頭上落下來,讓人感到冬天的蕭條之意。   看着落葉慢慢悠悠的飄向地面,鄭朗忽然一陣明悟,提起筆,再次書寫。在這一刻,他只知道寫字!腦海裏各家的書體,全部忘記。   一行大字,驚鴻一瞥,天外飛仙。   驚鴻一瞥是那天那個少女清亮的眼睛,給自己的觸發。天外飛仙與葉孤城沒有半點關係,是剛纔那片落葉。   八個字大過後,是一行行漂亮的小字。胸中再也無阻無隔,每一個筆,每一畫,都象行雲流水一般,又象火山爆發,瞬間噴出,閃爍着奪目的光彩!   越寫越嫺熟,最後跑了出來,哈哈大笑。   江杏兒與四兒聽到他的笑聲,跑進房中問道:“大郎,怎麼啦?”   “大功告成,親個嘴兒。”鄭朗一左一右,抱起了兩個小美妹,就在她們嘴脣上胡吻亂吻起來。 第一百零九章 懸壁   這應當是鄭朗第一次以主動的態度,也是最親暱的態度,對她們的。   兩個小姑娘讓他吻得俏臉飛紅。   放了下來,說道:“破了!”   “破了什麼?”四兒迷糊勁又開始發作。   江杏兒已經飛快的跑到書桌前,道:“好字,好字。”   主體絕對保留了米體的風味,不過局部已經產生了細微的變化。比如略瘦,不是歐陽修書體的瘦,歐陽體的確不好學的,若沒有他的宗師風範,寫得不好則會窮險。   只是稍瘦了一點點。   但放在書體上,一點點也會產生影響。書體越瘦越險,也越勁。張旭與懷素的狂草對比就可以知道。真正用肥字寫出剛勁有力的大字,只有顏真卿才真正做到了。蘇東坡那不是剛勁,是天真,是率直。劉羅鍋的肉字更不能算。僥倖他們雖肥,沒有流於媚。一般人字體越肥也就越媚。   顯然產生了這個變化,歐陽修、范仲淹與杜衍,或多或少對他有些影響,就是文彥博的直率無意,都給了他啓迪。   於是做了一些調整,剛勁不是鄭朗所要想得到的。他的性格也剛不起來,吸納了一些二王的字意,而不僅於框架了,並且略融入董體與趙體的一些嫵媚進去,對這份瘦所帶來的剛勁進行衝擊。   減少了刷字的“刷”的成份,依然保留着,但不多。加了一些陳道復、豐坊、邢侗、傅山、八大山人、石濤,甚至上可以追溯到孫過庭、張旭等的筆法進去,增加字的變化與韻味。甚至還可以看到黃慎等人以畫入書的線條痕跡。   這是細分析的。   但當時寫的時候,鄭朗也不知道用了吸納了那一家的書意,就是這麼去寫的!   粗看,與原來的米體十分相似。   細看不是,若原來是騎馬奔馳的貴公子,現在是一個充滿雅趣的儒者,在騎馬慢行,顧盼自若,充滿了情趣,一種書卷氣息,還有一種放達爛漫與自傲。不是貴公子,是一個充滿才氣散漫自傲的士大夫!這也是他爲什麼以前那份格格不入,總讓他感到很重要的原因。   僥倖,他抓住了。   這個字才真正與鄭朗的個人十分的相似。   同樣,這個字發自鄭朗的內心深處,字也充滿的靈氣,也就是鄭朗所說的靈魂。   現在初寫,還有斧鑿的痕跡,一旦寫得多了,會逐漸離米體越行越遠,但那時,鄭朗的字也真正走向成爲一家之路。   宋伯聽說,也高興的跑過來,說了一句讓鄭朗不知如何作答的話:“真不容易,比女人生孩子還難。”   前院迅速的得到了消息。嚴掌櫃腆着大肚子,興奮的跑進來,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的說:“恭喜啊,大郎。”   喜悅勁比四兒都大。   他是做生意的,想法有些遠,自己孫子等於是拜在鄭朗名下,就是不收,也沾了腥氣。若不悟出,也沒有關係,畢竟書法只是小道,許多人心中依然當它是寫作工具。不過悟不出,又弄出了這麼大動靜,未免不美。   他識幾個字,對這其中的意義原本不大清楚,可自從鄭朗住進來後,所有客商皆在談論,其中還有一些慕名而來的書生。結果讓這些人有些失望,幾乎看不到鄭朗出來。然而天天談論,卻讓嚴掌櫃知道這一悟,代表是何。就是小道,也十分不易的。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代表着此少年的才華。   “嚴掌櫃,你來了正好。”   “呃,我心中高興。”   “不是這事,字我終於將它想通了,還要在京城呆上一段時間,可不會很長。”要去看一看繪畫,最想觀看的人不在京城,要麼在華山,要麼在終南山,不清楚,可有幾人還在京城中。不過只是看一看,並不象字那樣着急。順便聽一下一些大家的琴,交流一下。也不是側重點。還有找到石中正,斫一把琴帶回去。   會呆一段時間,但頂多二十幾天,快十幾天,就要回鄭州了。可是這麼多天,嚴掌櫃真將他當作了貴賓,每天送來山珍海味的,自己不受,就往地上伏。怎麼辦?給錢又不收。雖然知道嚴掌櫃打了一些小算盤,但未來如何,自己也不敢確定。因此提前給予一份回報。   “這麼快就回去啊?”   “此次我出來時間最長,家中還有幾位娘娘呢,所以要回去了。不過還要住上一段時間。但給你孫子備了一份禮物。”   “我不敢要。”   “也不是其他的好物事,你進來一下。”將嚴掌櫃帶到房中,然後從字稿裏撿。這麼多天寫下來,字稿堆得就象小山一樣,有的寫得幾份成功,有的寫得很失敗。失敗的不要了,要四兒將它扔掉。但最少有三分之一,寫得還可,這些是送給嚴掌櫃的孫子的禮物。   想讀書,最終目標是爲了科舉。字只要寫得差不多即可,反正是糊名謄抄制。但無論科舉前或者科舉後,有一手能拿得出的字與普通的字,終歸是有區別的。   這些字稿,可以說是他這兩個月來的心路里程碑。僅是上面臨摹的各家各派,最少就有一百家,雖不神似,也有幾份形似,有強烈的借鑑意義。   “怎麼可以呢?外面都說大郎的字幾十文錢一個。”嚴掌櫃很老實的說道。   “那是我敝帚自珍,字沒有向外流傳,物以稀爲貴,一旦流傳得多,也就不稀罕了。況且這世間種種,都能用錢衡量的嗎?”   “是,是。”   嚴掌櫃小心的將字稿往外抱,然而剛一出院子,就被客人攔下來了。要觀看。嚴掌櫃爭得眼紅脖子粗也不行,我們只是看一看。聽到爭吵聲,鄭朗跑了出來,一個個要字。   但對此鄭朗不喜。   售字是沾了銅臭味,送字多少有些賣弄結交之嫌,何苦。想了一下道:“嚴掌櫃,我來。”   從中挑出了一些典型的字,大約有一百多幅,說道:“你將它裱一裱,放在客堂牆壁上。”   是繼續回報嚴掌櫃的,這麼多頓山珍海味喫下去,小四子身體都長得快起來,往客堂一掛,也是一件雅事,能替他招來生意。而且這些字都是獨成一體,對宋代書法變革也許能產生積極的意義。天下的人才不要太多,只是沒有好的指路人罷了!   同時也是他的心路過程,進一步給更多人指導。   要字免談,要看,這麼多字體,慢慢看去,也省得自己麻煩。   人多,幫忙的人也多,不一會兒一百多幅書畫掛滿了若大的客堂四周牆壁。   但鄭朗立即跑了。不知道是誰將消息傳出去的,從外面湧進來許多觀看的人。你們慢慢看吧,我還是閃。   來到了後院,對四兒說道:“給我沏一杯茶。”   現在他的字不能稱爲家,還需要繼續熟練磨合圓融,可有了明確的方向,心中一口憋悶好久的鬱氣也就散去,連腦袋都覺得很清爽乾淨。這才明白神清氣爽成語的真正含義。   四兒高興的煮茶沏茶。   江杏兒撒着嬌,道:“鄭郎,我還要看你的字。”   “好,我再寫幾個給你看看。”   自己領悟了,這個小書呆子還沒有領悟,繼續糾纏在二王與董趙體裏不能自撥。又看着自己的字,眼熱起來,學着寫,讓自己制止住了。不然更糟糕。   一行漂亮有神的大字從筆尖流淌出來,江杏兒看得癡了,忽然倒在他懷中,媚聲道:“鄭郎,人家都說奴命好,現在奴才覺得奴好幸福。”   “不是你命好,是你無賴,賴上我的。”   “奴要賴你一輩子。”   “一輩子……”   “嗯。”說完了害羞的用頭鑽到鄭郎肩膀後面。   不過鄭朗意思與她相左,此時忽然冒出幾個大舅哥的影子。   書法不急了,確定了方向,可以慢慢寫。下面是選畫,還是選琴,不由沉思起來。這時候,鄭朗又想到了那個美豔的“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