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省試
崔嫺對兩個哥哥說道:“大哥三哥,我看到你們這幾天與一些學子交流。”
說交流,那是誇張的,鄭朗偶爾與王安石、司馬光他們那才叫交流,從學問到國家、百姓的生計,吏治的手段,不一而足,某種程度,這纔是真正在做正事。至於崔大郎與崔三郎,那不是交流,是元旦時,來自蔡州學子相互間的串門子。
崔有節是蔡州知州,蔡州也來了許多學子,相互間拜訪一下,也不能說不對。畢竟沒有幾個人象鄭朗那樣,那也是有才氣底子配着的,否則人家會譏諷你故作清高,十分不快。
“嗯。”大哥、三哥同時點了一下頭。
“大哥,三哥,到下次時,你說一聲,呂家三郎性格溫厚,爲人忠厚,與鄭郎很類似。”
“小妹,爲什麼?”
“不要問,讓你們說你們就去說。”
“好吧。”
大哥三哥不知道究裏,真去說了,然後崔嫺對鄭朗說了一下。
鄭朗猶豫了一會兒,崔嫺是好心的,只要風聲傳開,對自己會很有利,呂夷簡,我收你兒子爲學生,是因爲性格相投,有天賦,與你這個宰相沒有屁的關係。言臣聽了,也不好作聲,人家看重的個人的天賦與品德,鯀治水不成功,難道不允許大禹治水成功?許敬宗與李義府是兩個卑鄙無恥的奸臣,難道不准許他的後代出許遠這樣的烈士?
鄭朗危機就沒有了。
不但如此,當真一點關係也沒有,人家可是你兒子的老師,懂的!
並且言臣又找不到話柄。
聽了鄭朗一些議論後,崔嫺同樣覺得這個呂夷簡還是少招惹爲妙。不要看孔道輔他們差一點將宮門推倒了,他們始終是直臣,要顧忌一些臉面。就怕呂夷簡這樣的人,有手段,有地位,而且不要臉。人一旦不要臉,再有手段與地位、力量,還有誰是他的對手?
這位老猛哥,犯得着要招惹他嗎?
她的想法有些偏,呂夷簡可怕,這些直臣同樣很可怕。
“崔小娘子,主意是不錯,可你歲數小……”
崔嫺不以爲然,你歲數同樣不也很小嗎?咱們前後差起來,不過一個來月,但沒有辨。
“以後遇到這樣的事,最好與我商議一下。”
“嗯。”崔嫺點了一下頭,夫唱婦隨,還是知道的,然後又笑嘻嘻地說:“鄭郎,妾這也算是將功折罪?”
“算……”鄭朗看着她美麗的臉龐,纔想起來,她終是一個孩子,無論怎麼聰明,與司馬光、王安石一樣,並沒有長大。自己是不是對她過於嚴厲了,想到這裏,眼光柔和下來,道:“以後有事,還是商議一下爲好,一個好漢三個幫,懂嗎?”
“知道,還有,這裏是妾替你縫製的一件裘衣,你一定要穿上它。”
環兒從包袱裏拿出一件新裘衣,上面使用了一些刺繡的手法,繪製了一些花卉紋與一些神話中的走獸,大氣而又莊嚴。鄭朗看了看道:“這是跟莊子裏織女學的?”
“是。”
“你很聰明。”
“妾在努力學笨一點。”
“不要學笨啦,聰明沒有事,但不能聰明反被聰明誤。”
“喏。”崔嫺吐了吐可愛的小舌頭。
……
接着,陸續的從三京調出兩百多名織女,是所有織女願意留下來,只有九十五名織女留了下來。接人送人,買地蓋房子,錢用得象流水一樣,柴克明又來到京城省試。不過他來得晚,臨近元旦纔到了京城,到禮部報了一下名,走一個過場的。無奈之下,鄭朗只好寫了一封信,讓張家大舅在家裏面幫助。
不僅是這樣,這麼多織女放在鄭家莊不大合適了,人太多,沒有那麼多地蓋房子,周邊又沒有足夠的耕地,於是分出一批人,安頓在張家大舅的莊子東面。
出織女只是小皇帝的第一步,他心中有一個美好強大的夢想,於是瘦弱的身影邁出第二步,下詔道:天下承平久矣,四夷和附,兵革不試。執政大臣其議更制,兵農可以利天下爲後世法者,條陳以聞。
只要對軍隊與農業方面有好辦法者,不管你是什麼人,都可以上書進奏,朕將它當作法制頒佈天下,流傳後世。並且將鄭朗的數策,除了契丹那條計謀沒有說外,皆公佈於衆。
看看人家只是一個十來歲的毛孩子,想出了這麼多辦法,替朕分擔,這天下間有多少宋朝子民,近億啊。
再以米賑京東饑民,有一些難民逃到京城附近,開粥棚救之,諸路同樣如此,不能讓老百姓餓死了。這一切是蝗蟲害的,於是又詔去年蝗災區百姓,掘蝗卵,每一升給菽米五斗二。接着又在京城各門外置場,日給貧民一戶鬥米,江淮停給錢一年。
是不是好皇帝?
連崔嫺都嘆息道:“是好皇帝。”
“未必……”鄭朗沉吟道。
“爲何這樣說?”
“崔小娘子,他救的是百姓,不是士大夫,所以直臣不會很開心。”
“這何說法?”崔嫺聽得傻了,所謂直臣,是好大臣啊,皇帝救百姓,愛百姓是好皇帝,難道還反對?
“他們要的是一個聽他們話,按他們意思辦事的皇帝,一個大有作爲,奮發向上的皇帝,對他們來說,不喜歡。”
“誰是皇帝啊?”崔嫺驚訝地說。
“你啊,不要想那麼多,不但是你,就是我,眼下就是知道,也無法參與其中。”
當然,趙禎不知道自己想有作爲,居然是“做錯”了,新年新氣象,又下了一份讓無數舉子歡天喜地的詔書,正月十六,以翰林學士章得象權知貢舉,知制誥鄭向、胥偃、李淑、直史館同修起居注宋郊權同知貢舉。
本來是一件很榮耀的事,然而章得象聽到詔書後,立即謝拒,說:“臣才疏學淺,不堪擔負此重任。”
壓力啊,讓鄭家子一鬧,儒家的仁義、禮、忠恕,都產生了爭議,聽說他又要對中庸下手,那麼儒家還剩下什麼?不僅鄭家子,那個歐陽修正在馮元指導下,修注《詩本義》,毛詩也被打倒了。不是知貢舉,是主動坐在火山口,弄不好來一個火山爆發,就將自己噴到幾千米高空上。
章得象不好說出來,一本正經的用才學不足拒絕。
小皇帝聽聞後,沒有想起來,便問李迪與呂夷簡:“李卿,呂卿,章得象不願知貢舉,你們認爲誰適合?”
“誰都不適合,誰都適合。”呂夷簡道。
“爲何?”
“陛下,只要下一道詔書,科考試卷答案無論進士科,或者諸科,皆以原來經義闡釋爲準則,對於新近諸學子重新闡釋經義,不予反對,但不能當作科考答案。任何學子也不可以因此而對最後錄取結果質疑。那麼章得象就不會拒絕了。”
李迪額首。
這纔是讓鄭朗困惑的地方,呂夷簡人品低下,休要說他有多高尚,那是胡扯,但將范仲淹等人弄出朝堂後,再包括小皇帝的作爲,卻是趙禎執政時難得好辰光。包括去年那麼大的災害,才過了幾個月,從山東到江淮,百姓就漸漸恢復了生機。若不是黃河決堤,今年就會是一個大治之年。
但沒有這些直臣節制呢,呂夷簡會發展成什麼?
只有往中庸上找,這一找中庸才會升華,而不是後人所想的和稀泥、做老好人,低調云云。
於是再下達一份詔書,並且小皇帝親自接見了章得象,給予寬慰。章得象只好答應下來,雖然補了一道詔書,減輕了他的壓力。然而有一個人同樣讓他頭痛。
若鄭家子考得不好呢?那怕就是低於三四十名開外,也會有人對他的試卷重新進行質疑。不一定會是省元吧,但鄭家子的才學,不能落到一百名開外,那成了什麼?
其中一定有不公平,或者貓膩。
還不是最糟糕的結果,若是名落孫山,自己更慘了。看一看有多少人對這個少年在關注着。皇帝想他高中,調於身邊培養,蔡齊說他有上古的士大夫風采,這上古的士大夫與現在的士大夫有什麼區別哉?還有呂夷簡呢,什麼,老子兒子將要拜的小老師,居然連省試都沒有考中?
到時候可想自己的悲催。
或者萬一中了一個省元,皇帝高興了,可下面的麻煩就大了。怎麼又是鄭家子?想一想鄭州的轟動。怎麼沒有人不懷疑?並且前幾次因爲積壓的年數太多,似乎老天都在開玩笑似的,一個個奇才賜降下來。前一百名的試卷有差異,可前十名的試卷真的很難說出什麼高低。不是在鄭州,僅一個州,將鄭家子的試卷打開,讓大家看一看,名副其實。換在省試,可能嗎?差異不大,就沒有說服力,有人還會認爲他諂媚陛下,刻意做了手腳,到時候同樣有理說不清楚。
帶着激憤的神情,與四位同知貢舉、數名臨門官、巡視院門官、監察出入官、巡鋪官、封彌卷首官、謄抄官以及其他相關的一百多名官員,還有相關的雕版工人與禁軍,多達數千人,一道進了貢院。然後貢院大門“咣噹”一聲關上,整個貢院封鎖起來。不但外面封鎖,裏面也相互封鎖,不得相互來往。
“終於省試了。”崔嫺鬆了一口氣。鄭朗不是很急,如果不是未來的省試會拖到四年後,時間太久,他都想過一兩年前來科考,那樣把握會更大。然而崔嫺不是這樣想,時間拖得越長,似乎麻煩越多,這門親事越危險。考了,中了,就能商議親事了。十七歲成親,不算太晚吧。想到這裏,臉上紅雲朵朵,發起了小花癡。
“你們先回去,我一會兒也到客棧。”
“去客棧。”
“幫助一下你兩個哥哥。”
“這時候來不及。”
一旦主考官進了貢院,出試卷很快的,出好了試卷,立即派雕工刻好雕版,然後用雕版印刷印好試卷,就要召考生進入貢院考場了。這個速度很快的,往往幾天就能完成。所以崔嫺有些疑問。
“勿得羅嗦。”
“是。”崔嫺吐了吐舌頭,與幾個娘娘先回去。
一會兒鄭朗也去了嚴記客棧,嚴掌櫃親熱的迎了上來,問:“解元,爲什麼這麼長時間不來?”
“時間緊,耽擱不得。”諸人對他的期盼,讓鄭朗忽然產生了一份壓力。但臨到科考到來時,他反而不象那些考生,開始閉關,因爲該學的也學了,現在僅是複習,於是盤坐於牀上,每天在腦海裏一幕幕的回想溫習。
“解元一定會高中的。”
“正是你們這麼說,我反而未必能高中。”鄭朗道。
嚴掌櫃不解。
不過沒有鄭朗說得嚴重,他性格散漫,有影響,但不是很大。可若是遇到一個心理素質差的,諸人越是這樣期待,壓力會越大,反而到時候發揮不出來。
又問道:“你家孫子學業如何?”
“他還算努力,但哪裏比得上解元。”
“也算好的。”鄭朗與嚴家子談過幾次,資質中上,不算太笨,至少遠勝過自己那七位好哥子,也用功,又說道:“不知道省試結果,若能考中,殿試結束,你將孫子交給我吧。”
“解元……”嚴掌櫃一下子跪了下來,說道:“我那有這個膽量。”
人家教的是天才兒童,是呂相公的兒子,自家是什麼?原來還想一想,事情越往後發展,他想都不敢想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若是連諾言都遵守不了,談何君子?還有,你想來,太胖了,我扶不起。”
“是,是。”嚴掌櫃一張大胖臉上,綻放出一朵朵荷花。
鄭朗搖了搖頭,自己還沒有考中呢。一切要考試成績說話。但現在的考試錄取率是低了些,可更人性化。比如後來的高考什麼,就那麼短的時間,必須考完,那怕你腹有千般的錦鏽,若是反應不快,在短時間內沒有將試卷答完,對不起,你淘汰了。現在的科考時間很寬裕的,整整三天時間,三天時間寫一些填空題、解釋題,一首小詩,一首小賦,幾篇作文。更適合他這種坦然的性格,慢慢琢磨。
來到了裏面院子,兩個大舅哥很驚喜的迎了出來。時與時不同,人也不同。這位小妹夫名字都上了朝廷的詔書,未來不可想像啊。
坐了下來,鄭朗說道:“我來是說一說科考的事。”
“請教。”
“十段文的技巧我也教給你們,說一說詩賦,多人皆喜用典故。”
“是啊,大郎,你說中我內心。”大舅哥高興地說道。
“大哥,你不用急,我話還沒有說完,可典故有一個度,一首詩裏頂多用兩個典故,多了就堆砌了,少了過於平淡。大哥三哥,你們中和一下,倒是很好。還有賦,一首賦裏典故不能超過五個。這些典故最好選用儒家經典,道、法、名、雜、墨、陰陽、兵、農、縱橫等諸家,不是不能用,最好不用爲妙。因爲你們是儒家子弟!若將這個平衡掌握好了,就成功了一小半。然後再想,儘量使詩文言之有物,分清側重關係,切記,不要沒有想好,就往試卷上寫。想好了,用白紙先寫一遍,再做謄改,會事半功倍。”
也就是寫作技巧。
時間多,容易發揮,象後世的高考不行了,就那麼一點時間,拙一點的連試卷都來不及做,況論打草稿?
“謝過。”
“說起來,我們也能算自家人,不用說謝。”
崔嫺聽了很開心,臉兒紅紅的,拿來一杯茶,說道:“鄭朗,請用茶。”
只給鄭朗一人倒的,至於大哥與三哥很自覺,不會自找沒趣,去討要這杯茶水。
“再說說章翰林,他爲人好學,舉止莊重,不喜結交,喜歡清靜無爲,性格保守。因此你們這幾天複習時,往這上面注意一下,考試時更需注意,勿用激烈憤進的言語,或者有激進的思想觀念。那麼又成功了一小半。”
“謝過。”兩位舅哥再次感謝地說。別以爲這幾句話說得很籠統,但對他們的幫助,比前面幾句話說得更管用。
“畢竟是揣摩考官意旨,傳出去會有爭議,你們不能對任何人說出去。”鄭朗道。若這樣,他們還考不中的話,不如回家早點休息,準備將來的出路吧。
這才轉向崔嫺,說:“馬上燈會結束,你陪我幾個娘娘回鄭州去。”
崔嫺遲遲疑疑。
不象後來的談戀愛,什麼事可以做的,現在他們能象這樣時常見上一面,已經是很難得。十七歲,正是情竇初開之時,有時候使一些小性子,有時候使一些小聰明,可是心裏面很甜蜜,捨不得回家。
“陪一陪,已經達到你所說的安字。我知道你再呆下去,是想看一看省試的結果,這有可能要到月底,時間一長,外面終歸有非議。”這個有什麼?但生活在宋代,就有了什麼!不僅會說崔嫺與崔家,連自己也要說的。性格淡,就不想惹太多的麻煩,否則當真他那天說了開源與節流,僅就那三條,三十條也能說出來!
可其他的皆有爭議,所以沒說。
……
時間很快,到了二十二,京城的衙役開始到處張貼,讓考生到貢院去。這個只能考生自己進入貢院,那怕帶十個小婢,都不讓進入。江杏兒小心的替鄭朗收拾衣服,說道:“鄭郎,這幾天多保重身體。”
非是鄭州那次解試,天氣不冷不熱,現在正月未了,天氣還有些寒冷。
“不用擔心,貢院裏生着炭火,條件比客棧還要好。”
坐着馬車,到了貢院,被禁兵引進去,各自的居室,以及各自的座次,事前早就排好。
但今天沒有考試,只是讓考生進入考場,提前做準備。看着四周無數把過的禁兵,鄭朗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個電視劇,說什麼少年包青天在考場破了案,啞然失笑,休說謀殺案,就是一隻蒼蠅也未必能飛進考場來。
倒是同室的幾個考生很驚喜,一個個過來寒喧,然後恭喜。鄭朗謙遜的說了一句:“結果未出來,什麼都不能說。”
一夜無話,天很快就亮了起來。幾隻喜鵲在窗外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一個來自明州的舉子操着南方的口音說道:“好兆頭。”
說完,太陽就冉冉從天際處升了上來!
杏兒與四兒堅持要去武成王廟。兩個小傢伙也要去。
剛從鄭州返回來的宋伯與另一個莊客只好駕着兩輛車子,將他們拉到武成王廟。
不是他們一個人,許多舉子的家人與準備看熱鬧的百姓都站在武成王廟前,向貢院的竹門眺望。是看不到的,兩扇大門緊緊關閉,除非攀上牆頭,估計頭一冒,準得讓弓箭射死。
看着這扇大門,司馬光與王安石一臉嚮往。
十年寒窗苦,爲的什麼?豈不就是爲的這一天。
有人認了出來,一箇中年婦人走了過來,說道:“請問,你們可是鄭解元家的江小娘子與四兒?”
“是,請問你是……”
“妾乃昆陵丁元規的娘子,官人與小叔同時來京科考,妾就跟了過來。”
江杏兒看了一眼,這個婦人大約有將近四十歲了,可想她官人有多大。也未必全部是三十幾歲四十幾歲的舉子,只能說三十幾歲與二十幾歲佔了多數,四十多歲同樣不少,少數有五十多歲,甚至還有六十花甲的舉子,前來應試。也有小的,十幾歲的少年不少,有的比自家小主人歲數還要小,只有十四五歲,就來到了京城。
“見過丁娘子。”
“妾提前恭賀江小娘子。”
“不敢,還等放榜才知道。”
“鄭解元一定會中的,我家官人與小叔僥倖見過歐陽永叔,與他談起,他說你家大郎必然高中,位居省試三甲也不一定。”不是歐陽修看不起鄭朗,有一定偶然性的,能中三甲,不僅是才氣,還有一定的運氣。很不錯的名次了。說罷,中年婦人一臉的豔羨。
“謝過丁娘子誇獎,你家官人也會高中的。”
“我家官人雖勤奮,可資質很差,他以前考中幾次皆落了第。”
“你不用擔心,大郎說過,勤能補拙。這一次你家官人一定會高中。”
“天知道,若是他有你家解元的天賦……那就好了。”
“丁娘子,不能這樣說,要勤奮纔行。別人總是說我家大郎聰明,卻不知道我家大郎有多苦,這些年來,別的少年在遊山玩水,他只有偶爾畫一幅畫,彈一琴,當放鬆了。不知道怎麼過來的,長大成人。”說到這裏,江杏兒眼裏酸酸的,自己還砸一個雪球的什麼,可鄭郎呢?論時間的觀念,恐怕這世間找不出幾個人將時間當作如此寶貴的人。然後又拍了拍司馬光與王安石道:“別人也說他們聰明,可我家從大郎到他們的書房燭光,最早都是二更天才吹滅。”
丁娘子和邊上的人不能作聲,她官人名字叫丁宗臣,小叔子叫丁寶臣,非是她所說資質很差,兄弟二人皆有才名,平時讀書同樣刻苦,不過比起鄭家子來,恐怕是差了一些,不承認都不行的。比如進了京城,自己官人還與一些人遞拜貼交往的什麼。人家就呆在寺院裏,不出來。若這一次考不中,勸官人再勤奮一點。
鄭家莊的人也起來了。
大娘對崔嫺說道:“崔家小娘子,我們今天去燒燒香。”
“好哎,什麼時候去?”
“下午行不行?”
“下午好啊,下午暖和。大娘身體要緊。”
“你啊,人小鬼大。”但大娘說話時很歡喜,又問:“崔家小娘子,你說省試會不會開始了?”
“沒有其他情況,大約已經開始。”
“我就怕,又怕出什麼事,今年省試再次作罷,又怕萬一……”
“大娘,你不用擔心,詔書不下,就會有問題,詔書下了,一定會舉行的。鄭郎更不用擔心,他一定會高中的。”安慰了一會兒,又陪着二郎去作坊。可崔嫺看得很細,連織機是如何製造的,也一一詢問。
環兒不解地問:“小娘子,你問織機做什麼呀?”
學學刺繡可以,將來又不會要自家小娘子製造織機。
“你不懂,鄭郎想去江南,我又不知道有什麼能幫助他,正好來到鄭家莊學了一些女紅,刺繡,聽說江南紡織工藝比河北河南落後,說不定我將工藝帶過去,對鄭郎政績有幫助。”
“小娘子,你對他真好……”
“怎麼辦?他表面散淡,實際很要強,我只能讓一讓。”
環兒捂着嘴樂。
“難道我說的不是嗎?”
“是——小娘子。”
“可不知爲什麼,我也擔心起來,萬一考不……”後面的字不敢往下說,然後眺望着東西,一輪紅日越升越高。
……
所有學子開始起牀。生活用品是自己備的,牀鋪卻是朝廷的,朝廷還供應着一日三餐,只是很簡陋,如果家中條件好的,貢院裏有巡廊軍卒出售硯水、點心、泡飯、茶酒、菜肉。朝廷也不禁之,從這一點又可以看出宋朝商業的發達。
開始洗涮。
讓鄭朗哭笑不得的他看到居然十人最少有九人在使用牙刷。不僅這個,自己很少出去,聽杏兒說過一件事,許多學子模仿他,買了一把琴,一到喫過晚飯,客棧裏便響起亂七八糟的琴聲。
多少人彈出動聽的曲子,讓人懷疑,不過使京城的琴價變得昂貴起來,好琴千金難求。
許多人不停的與鄭朗打着招呼,在寺院裏可以推辭,在這裏不好推辭,一一還禮。有一個學子說道:“這一次解元很有可能中省元啊。”
“別,能中就很好,省元,我不敢想。”
“解元謙虛了。”
“非乃謙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平時需要努力,水有了,渠就成。”
“是……”這個舉子很茫然,進來許多舉子,積壓了整整三四年,那一個州沒有幾十名幾百名的舉子前來應試?有的舉子信心十足,有的舉子臉上卻是一臉擔憂。還有少數的,象柴克明,知道自己純粹是前來打醬油,反而沒有任何心理負擔。這個舉子就是前一種,大約有這種表情的,前景都很不樂觀。
士兵們前來送早餐,一大瓷碗粥,裏面幾根鹹蘿蔔條,鄭朗端着碗,看了看粥,又看了看走廊,說道:“兵哥子,給我來兩個肉包子。”
“解元,好來。”
“多少錢?”
“二十文錢。”
賊貴!不過這個老卒說道:“但解元不用給錢,喫小的包子是小的榮幸。”
“那不行,你們也要養家餬口。”
“解元,別提錢,提錢小的反而不高興,還記得前幾年你被人打的時候說的話嗎,暖了我們的心。”老卒說道。也就是鄭朗那一天爲士兵說了幾句公道話。
“這怎麼可以?”
“不用客氣,真的。”
鄭朗只好喫下。其實他真不在乎這十文錢,不收,反而他喫得很不安心,而且是十文錢一個賊貴的大包子。
太陽昇了起來,給天地帶來了一份暖氣。
諸位學子一起湧向了貢院竹門,在此等候放行,再進入武成王廟,也就是紀念姜子牙的廟堂,北宋前期大多數省試在此地舉行,偶爾也借用太常寺與國子監做臨時考場。與現在時考時不考性質一樣,都是科舉制度沒有進一步完善的產物。
散開看不出來,現在聚到一起,才知道有多少舉子,一眼數不過來,也不知是幾千或者近萬的舉子。兩個舅哥看到鄭朗,迅速擠了過來。至少在這一刻是平等的。大舅哥是老油條了,三舅哥是二進宮,可倆個舅哥臉上表情依然很緊張。
“大哥,三哥,不用害怕,記好了,心情越放鬆,越能考好。”
“嗯。”
“還有,記好我說的話,答卷越是中規中矩,考中的希望越大。”
“大郎,我們也打聽過,不僅是章知貢,鄭學士爲人孰厚,胥學士乃歐陽修的泰山,不過多與其婿政見不合,爲人守舊寬平。大宋(宋郊即宋癢)也是一個忠厚的人。只有李學士爲人機警。”
不能僅打聽一個人,出考題多是章得象做主,可閱卷時,數位考官一起看的,天知道自己的卷子落入誰的手中?
鄭朗低聲竊笑。
三舅哥說道:“大郎,這個主意怎麼想得出來的?”
“你們啊,這是着了下乘。我也是爲了你們着想,纔想了想,對我未必會有多少幫助。”就不是章得象做主考官,試卷還得老實一點。想要標新立異或者激進,以後玩不遲,不能在試卷上嘗試。好象歷史上的王安就是因此,被拿掉狀元的。
“原來如此。”兩個舅哥慚愧不止。心裏想到,就是,以小妹夫的才華,何必鑽研這些小竊門。
又有一撥人走了過來,是孫固帶來的,十幾個人,很客氣的打招呼。
鄭朗微微額首,可當孫固引見時,鄭朗還是很愕然,有的人鄭朗不知道,可其中有幾人,卻讓鄭朗感到驚訝。第一個就是張方平!
聽到這三個字,鄭朗微微失神,果然是人才輩出啊,就是這一屆,比前後幾屆皆差些,還來了這尊大神。臉上沒有表露出來,拱手道:“見過安道兄臺。”
“見過鄭解元。”
互相還禮,鄭朗又看了看此人,年近三十,一臉的豪氣,然後想到外面自己那個學生,不知道此時若兩人見面,會不會對眼?
接下來另外一個人又引起了鄭朗的注意,蔡挺!這個人以後在西北很有震賅力的,多次抗擊過西夏的入侵。還有另外兩個蔡,一個很瘦的蔡是蔡襄的弟弟蔡高,後來信仰了基督教,同樣很有才幹,可惜早死。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死的,現在看身體似乎就十分營養不良似的。另一個是蔡抗,又是一個將來很有作爲的大臣。還有一人,晉江學子蘇緘。
鄭朗再次敬重地施了一禮:“見過蘇兄臺。”
此人才十八歲,未來卻是北宋的一個有名的烈士,喊出了一句吾義不死於敵手,寧肯全家自殺身亡,也不肯死於越南的入侵者之手。
其實除了這幾人,還有張謨等人,在這一屆都高中了進士,在以後的宋朝政壇頗有作爲。但總體而言,這一屆科考沒有前後幾屆星光璀璨。竹門就到了,迎面又來了一個熟人。
柳永拱手道:“見過解元。”
幾年未見,他在詞的造詣上更見長,連鄭朗在鄭州時常聽聞有人在傳唱他的長短句。
想到他一生,鄭朗心又軟了下來,說道:“見過三變兄,可否聽我一言?”
“敬請指教。”
“不敢。”鄭朗將他拱起的手推開,從某種意義,這是自己來這個世界見過的第一尊大神,當時心中還有些小激動。直到後來,神啊鬼的見得太多,才慢慢習以爲常。又道:“三變兄此次必然高中。”
柳三變臉上悽苦的搖了搖頭。
“你是要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還是要有一翻政治作爲?”
這個悲催的鬼,上一次省試落榜,一氣之下寫了一首詞,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就是這首《鶴沖天》,讓他更悲催。
在他的詞作中不算好詞,偏他的詞傳得廣,連宮中都有人在傳唱。這一次科考,他是中了的。但到放榜時,小皇帝一看柳永的名字,批了一句: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
不能怪小皇帝,科考在這時代是何等的大事,你說一說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還可以,但還能說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難道朕的科考還不如你那某一個妓女來得重要?
於是讓小皇帝將他罷黜,柳永一怒之下,較了勁,俺自此以後不科考了,是奉旨填詞,專門去填長短句吧。這肯定不是柳永想要的生活。
“那只是一氣之言……”
“不用想那麼多,考完後,你再譜寫一曲長短句,表示對前面所作所爲後悔就可以了。但煙柳之地,可以小逗一下,終非長久之計。請柳君三思之。”
說完了沒有再說。
不是寫一首詞能證明什麼,若考完後,自己派人問一問,他還在繼續摟紅抱綠,也就無藥可救了。詞作雖優美,也不影響做官,比如蘇東坡的詞寫得好,官做得也好。然而整天呆在那種場合,忘記正業,自己同樣不敢向小皇帝求情。
剛說完,數名臨門官、巡視院門官、監察出入官到來,清點核實了人數,打開竹門,由士兵與官吏引到武成王廟。但莫急,還有事,章得象與一干官員走了出來。開始舉行省試的儀式,十分隆重莊嚴,觀者如山,不過圍觀的百姓都有禁兵隔阻,不讓他們與舉子接近。鄭朗眼尖,從人羣看到了江杏兒與四兒,還有兩小。
看到鄭朗眼睛朝他們那邊望,江杏兒拿着手帕揚了揚,鄭朗笑了笑,這時候不好喊:“你們回去吧,我不用你們擔心。”
那成了什麼?
儀式在繼續進行,鄭朗又低聲對身邊的柳永說了一句:“柳兄臺,看到沒有,朝廷對科舉有多慎重,但是你卻將它換了淺斟淺唱,讓陛下知道後會怎麼想?”
這句話說得有些兒冷幽默,張方平站在一邊聽了,不由“卟哧”笑了起來,差一點笑出聲。
柳永臉有些紅。
鄭朗很想問一句,上次我勸了一下,你有沒有對你妻子戚氏好些?那纔是你應當最關心的人。
沒好問。
但就是鄭朗暗中出力相助。以柳永的性情,在政治上還是難以有作爲。無他,正是他的曲曲長短句引起的。比如寫男女間的情愛,晏殊是這樣寫的: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水長闊知何處。
可到了柳永手中,卻成了這個: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暖酥消,膩雲嚲。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早知恁麼。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向雞窗、只與蠻箋象管,拘束教吟課。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閒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
在北宋,男女風氣不象明清那樣保守,多少也要顧忌着一些影響。因此晏殊寫得十分含蓄,但到了柳永手中,不顧一切了。讓這些士大夫們如何看?
所以崔嫺將了鄭朗一軍,只要你敢將我帶上馬車,一道共行,我就敢坐上去。鄭朗敢不敢?
因此柳永這首《定風波》一出,晏殊看到後,大發雷霆,說柳永斯文掃地,不成體統。後來人說他與范仲淹是好朋友,那是牽強附會,有了這個先天印象,范仲淹即便憐惜他才氣,頂多推薦他做一些不入流的小官。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儀式到了尾聲,衙役擡出來香案,主考官與舉人對拜。這才正式進入考場。
鄭朗與張方平等人拱了拱手說道:“諸位保重。”
進了考場不能再一道了,各就各位,必須分開。
“珍重。”
幾個人散開,搜身開始。很沒有“人權”的做法,每一個舉子全身上下,都讓禁兵摸了一個遍。還真摸出來東西,一個仁兄看到兩個禁兵在搜他的身,神情有些慌亂。
本來兩個搜身的士兵沒有搜出來,準備放行的,看到他的神情,對視了一眼,又再次搜查起來,這一回更細了,結果將他的褲角掀開,找出一個好東西。腿上綁着一塊長布帛,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這名舉子臉色慘白,伏於地上,苦苦求饒,不抓着是幸運,抓住了是要革去所有功名的。但怎能管用?兩個衙役如狼似虎的撲過來,將這名舉子帶了下去。
這是個案,即便是省試,懷挾、傳題、傳稿、全身代名等舞弊行爲,也不能全部杜絕。被查出來的這名舉子,僅是一個倒黴鬼,還有許多人矇混過關進去。不過總體來說,省試遠比解試嚴格,想作弊很難。
臨到鄭朗時,兩個士兵很客氣,做了做樣子,在他身上搜了搜,放行了。其他舉子不服不行,以鄭朗如今的名聲,需要作弊嗎。
耽擱了這麼久時間,才真正進入考場。
宋癢看着陸續進入武成王廟的舉子,低聲對李淑問道:“鄭家子有沒有進去?”
“我剛剛看他進去。”
“不知道他能不能考好?”
“不用擔心,當年你中瞭解元,隨後不也中了省元,接着又中了狀元。”
“他還小。”
“晏學士更小。”
宋癢沒有再吭聲,話是這樣說,自己當年連中三元,也是運氣使然,不能當作常理。試問一下,這些舉子當中,有多少解元?休說就一個省元了,就是省試,解元也未必能考得中。
李淑又說道:“若他連省試都考不中,那麼也證明他是一個誇大其詞之輩。”
“你信?”
話音剛了,兩車驢車馱着試卷,在諸多士兵拱衛下,緩緩而來。試卷的到來,也意味省試考開始。
宋伯看到所有舉子都進去了,說:“我們回去吧。”
“宋伯,我們等鄭郎出來,行不行?”
兩小附手稱讚。
宋伯沒有異議,既然等就等吧。不過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人少了,另外兩個小傢伙就看到了他們,走過來,大的認識,呂小三,還有一個更小的屁孩子。
走過來寒喧,呂公著介紹道:“這是我四弟公孺。”
又是一個未來宋朝重要的大人物。對呂夷簡家的四個兒子,鄭朗很是無言,皆是一代人傑,當然最好的,還是小三子。夏天不揮扇,冬天不烘火,牛麼?還不牛,在他一生中從來沒有發過怒,而且志向堅定,連呂夷簡都對自己這個神童兒子交口稱讚。不過也有讓呂夷簡頭痛的,比如廢后風波,與鄭朗談了談,無論呂夷簡家教多嚴格,呂公著都認爲父親做錯了。
“三師弟,你怎麼來了?”司馬光“親熱”的問。
“什麼三師弟?”呂公著眼中茫然,然後反應過來,道:“似乎我比你們都大……”
那成麼?
馬上呂公著就嚐到了口槍舌劍的厲害,只一會兒呂公著頭很暈,舉手投降。
“你也不用擔心,解元還收了一個更小的師弟,是嚴記客棧掌櫃的孫子。”司馬光又說道。這時候,他又按年齡來排了,否則按照進門的先後,嚴掌櫃那個胖孫子纔是鄭朗第一個學生。
但司馬光埋了一個小坑,在鄭朗潛移默化的影響下,兩小也受到了些影響,至少不認爲平民百姓是低賤的。這是他們的想法,司馬家雖貴,仍遠遠趕不上呂家,王家更不用提,除去官服,與平民百姓差不了多少。司馬光說完,與王安石一起看着呂公著,看這位大宰相的兒子是怎麼回答的。
“那位嚴家子……他倒很有福氣。”呂公著嘆息一聲。不能說資質有多少差,可京城象他的資質學子不要太多,家世不過家裏有一個大客棧,也不是東京最頂尖的客棧。有錢又如何,一個商人,能有什麼地位?純粹是因緣得巧,這纔是真正的福氣。
王安石與司馬光對視一眼,眼中再次迷茫,見過兩次面,知道他忠厚,可不能忠厚到這種地步,怎麼與他父親有這麼大差別?然後胡思亂想……
這想法是不對的,呂公著也得到了呂夷簡的部分遺傳——沉穩!
人家是將喜怒哀樂放在心裏面,不喜歡往外表達而己。
不能一直在這裏等,四個少年商議了一下,武成王廟附近還有許多道觀,轉一轉,江杏兒與四兒不便同行,繼續堅持呆在馬車上,等鄭朗出來。
與上次解試考一樣,鄭朗出來得不算太早。
十道題空題對鄭朗來說,是最輕鬆的。十道解釋題也不難,每一條墨義用一句話做解釋,不能按他的想法來,考官不承認的,得按五經正義的詮註來解釋十條墨義。但同樣不難,難的是如何用一句話簡潔而又精煉的將這一條墨義準確詮釋。
反正時間很充沛,第一個交卷子的也不會加分,於是仔細琢磨。可這一回不需要照顧柴克明,速度比上次解試時要快。
幾小還沒有回來,鄭朗就出來了。江杏兒與四兒站在馬車上,看到他出來,在遠處揮着手,正月末的風兒略略有些峭寒,兩個小姑娘臉兒被風吹得紅樸樸的,一頭烏黑的青絲也隨着微風輕揚。
有人等候,鄭朗看着兩個少女清般的臉蛋,也感到了一種幸福,放慢了腳步,衝她們揮了揮手,最後進了貢院。
傍晚到來,同室幾個舉子一起回來了,呆在一起商討答案呢,一名唐州的舉子就問鄭朗:“鄭解元,你如何看?”
吵得不行,鄭朗用紙將十條墨義與十條貼經寫了出來。
可以說,他的答案同樣可以再次做標準答案。
看着鄭朗的答案,其中有一個一直不說話的舉子有些懊喪地說:“我這裏還是有些差錯。”
是指對一條墨義詮註出現了一些小的誤差。
也很難得了,同室當中的,就沒有一個全部答對的。有一個舉子更是捶胸頓足:“我錯了好多。”
“多少?”其他人問。
“四條帖經,六條墨義。”
“怎麼會?”說完了,幾個舉子就象看到喪門神一樣,離他遠遠的。雖說很難保證沒有錯,可老兄,你不能錯那麼多啊!多半這個舉子在解試考時,不是託關係就是舞弊得中舉子的。
不但解試考,省試考也未必所擇進士,都能做到名副其實。比如六十一年前由進士徐士廉帶頭,擊聞登鼓怦擊李昉舞弊案,複試了一下,李昉鄉人武濟川、三傳劉浚,材質與學問皆鄙陋不堪,卻得以高中,於是黜之。只能說通過兩次詮選,層層措施把關,能有一個相對的公平環境。
不過做爲學子,對那些想通過舞弊上位的學子,同樣很排斥。
“到了考場不能緊張,有時候一緊張,就會將以前學過的學問忘記。”鄭朗轉了一個圓場,何必呢?又轉過頭問那個一直沉默不言的舉人:“請問學兄尊姓大名?”
“鄭解元,我是汝州舉子吳辨叔。”
“吳幾復?”
“是。”
“見過。”鄭朗客氣地說。果然是史上最人才濟濟的朝代,看到沒有,又碰到了一尊小神。若上前幾屆,或者後幾屆呢?如論刻苦,此子纔是真正的刻苦,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爲了學習環境安靜,派人在城外風穴寺錦屏風下鑿一石洞,閉門讀書,杜絕交往,於洞中苦讀九年,居然寺中的僧徒都不識其面。終於學問大成,後來也成爲一代弘儒。
不過眼下無人知。
鄭朗又說道:“吳學兄,若考後,可願意受我一訪?”
“解元……”
其他幾個學子一起放棄了爭執,全部抬起頭看着吳幾復,雖然一天多來,鄭朗與他們說話態度很隨和,可心裏面清楚,有差距的。鄭朗隨和的態度下面,還是生人勿近,他竟然主動邀訪這個書呆子?
“吳學兄不答,我就當吳學兄同意了。”
“這……”
“吳兄臺,快答應吧。”幾個學子眼都紅了,與鄭朗攀上關係,還是鄭朗主動找他的,這是何等的機緣。只要鄭家子進了宮,在小皇帝面前吹吹風,這一輩子夠用了。
爲嘛自己當時不好好讀書,否則自己做的答案標準,豈不同樣能得到鄭家子的青睞?
如果真這樣去做,鄭朗會青睞你?況且鄭朗不僅看中他的人品,是他的刻苦,給兩小說一說,別以爲你們很努力,看看人家,比我們三人更努力。
第二天是詩賦,對此宋朝曾多次修改,幾年後,經筵宮李淑建議,參考唐太和故制,試進士時,先策、論,次賦與詩,再次帖經與墨義,從前面的不定場,改成定四場。范仲淹贊成這個說法,但改成了三場,以前不定場時,也是多以三場爲主。到王安石時,罷詩賦帖經墨義,改成了先經義,也就是大經,一句經義必須用很長的文章詮註,然後策論。後來又恢復了詩賦,與經策並行。隨後又罷,再恢復。
都是這些大神打架的結果,最苦的是下面學子,不知道如何學習。
眼下還沒有動,次詩賦,再次論策,只有策沒有統一,正常是五策,有時候僅一策,有時候甚至更多,所以導致場次多有變動,就是怕策多,學子接收不了的。
兩位舅哥又在人羣中找到鄭朗,三哥興奮的說:“大郎,神了,果如你所料。”
鄭朗說過章得象爲人好學,舉止莊重,不喜結交,喜歡清靜無爲,性格保守。學問必廣,擇題面也很廣,但不急,後面有不喜結交、清靜無爲、性格保守的評價。因此那些激進的題目不會出,冷門的題目不會出,偏怪有爭議的題目同樣不會出。莊重是好事,那麼擇題時會以洪大端正的題目爲主。這一擇,學習還有沒有主攻的方向?
結果二十道題目有十九道題目是這一類型的!
大哥遺憾地說:“若是早準備,那更好了。”
鄭朗低聲說:“無論如何,這是落了下乘的。做人臣,要堅持自己原則,不能善自揣摩聖意,做學子,要以自己學業爲主,也不能善自揣摩主考官出的選題。這纔是大學之道。我雖然因爲親戚關係,幫助你們,終是……”
說罷搖了搖頭。
“大郎,我們領你的情。”
“那不用了,我幫助你們,還有一個原因,你們是溫厚的人,考不中罷了,考中了,雖然因爲你們的溫厚,在仕途上很難有更高的作爲,可若是身爲一方鄉吏,也能造福百姓。馬上就到詩賦了,記好了,幾位考官皆是忠厚的大臣,你們只要將你們的本心寫出來,不必多用豔麗的詞藻,那麼中榜的機率就會增大。”
剛說着,張方平擠了過來,道:“解元好。”
“安道兄臺好,昨天考得如何?”相比於兩個大舅哥,鄭朗對這個張方平更關注。
“應當還可以,不過幾位考官出題中平,這一次競爭會更激烈。”
出的是大廣面題目,能答出來的考生會很多,不過取捨輕重時,閱卷官自己也很難選擇良莠。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是,此理。”雖然此人落落有俠客風範,此時或多或少,亂了方寸,畢竟這三天,關係到一生的命運。
竹門再次放開,第二場會考來臨。
……
小皇帝與諸相在皇宮裏接見了三個人。
是三個地主,也就是宋人嘴中的主客。鄭朗的主意幾個大佬很認同,不管有多大效果,首先一個德化就有了。實際上北宋朝廷也一直在調和貧富差距,不是一朝一代,貧富差距拉大,貧困百姓無法活下去,纔是張角與黃巢起義壯大的真正原因。
有多少統治者是真心爲百姓着想,很讓人懷疑,可是減小差距,能讓社會穩定,統治者才能長久,並不是複雜的道理。包括收納流民做廂兵,科考制度的越見公平,等等。
於是從周邊地區選了選,好選的,不是所有地主是壞人,周扒皮,也未必所有貧民都是好人,一旦妖魔化某一羣體皆是犯了嚴重的錯誤。這一點,鄭朗也與小皇帝偶爾交談時,刻意說過這個問題。不但現在,後世更嚴重。比如現在的北宋政治中心——河南。
有的主客在這一次災難中表現很好,發了慈善心,拿着錢帛,拿出糧食,賑濟難民,平時表現也很好。來不及從全國挑選,於是就在京城附近選了三個主客。
然而陣場太大了,皇帝,加上幾位宰相,試問有幾人做到象鄭朗那樣,連新科進士也很難做到。可憐的三個地主聽着太監一一介紹後,全部嚇得癱在地上,扶都扶不起來。
是幾個太監過來,強行將他們攙扶到椅子上的。
小皇帝一看,說不下去了,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親自寫了三個大字:仁、德、善,賜給了三個主客,讓人將他們送走。有效果,皇帝與諸相接見,陛下還親自賜字,是何等的榮光,至少聞聽後,會有許多主客學一學。可是效果沒有擴大,若是鄭朗在此,一定會進諫,別忙送走啊,那怕就是他們軟在椅子上,也要賜茶,最好在皇宮擺上一桌酒菜,喫不下去沒有事,就象現在的禮儀,當真起多少實用,但維護統治者地位卻有很好的隱形作用。
喫不喫問題不要緊,關健是這派場,再請一些文筆好的小吏寫文作賦歌頌,將他們三個人捧成一個活雷鋒,再用邸報刊印天下。不要質疑神話與造假,真假重要嗎?主要是一個道德學習的榜樣,這才能關健!
那麼這一次接見,才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可惜了,不過這一舉措並沒有停下來,以後鄭朗還有指正的機會。
小皇帝嘆惜一聲,道:“朕忽然想到鄭家子,此子第一次進宮,就有了很好的氣度。”
宋綬道:“陛下,不可以此人相比於他們,僅一子,已是很難得。”
閻應文站在邊上不由笑起來。
趙禎又問道:“幾位相公,外面災民情況如何?”
他也是一隻昂貴的金絲鳥,不能隨便外出,只能聽幾位宰相稟報,或者從外辦小太監聽到的一些八卦消息,來判斷事情真相。
“災民情況還好,多數已經遣返回鄉,若是今年風調雨順,到秋後,就能恢復生機。”李迪說道。然面色很慎重,鄭朗所說的話沒有充足證據,可這事兒說真就真,說假就假,而且鄭朗那些話似乎也有些道理似的。若再有災害……幾個宰相心頭都壓着一塊石頭。
李迪又說道:“糧還是有的,一些大戶人家與商人都儲蓄一些糧食,主要國庫漸漸空虛,不能再動用錢帛收購,以防萬一。沒有災害,今年會順利,國泰民安,有災害,國庫會更緊張。”
關健就是一個錢字!
小皇帝煩惱的撓了撓頭,這個國家太大,百姓太多,靠自己節省,能省出多少錢出來?問道:“諸位宰相,上次鄭家子說過節流開源二徑,你們有沒有想到好的主意?”
李迪搖頭:“有倒是有,都不是好主意,爲此,我們在兩府也爭議過,想了一些條陳,皆一一否決。”
休說是他,後來的王安石弄的所謂開源,也不是真正的開源,只不過將財富從百姓身上轉移到國家口袋裏,這叫什麼開源?至於節流,往哪裏節?壓縮官吏的薪水,敢嗎?裁減士兵,敢嗎?或者索性來一個精兵簡政,那更好了。以宋朝一年所創造的財富,再有精兵簡政的策略,想一想吧,開元盛世唐朝一年的稅務所得兩千緡錢不足,而此時宋朝逼近一億,哦,天哪,睡在錢山上打滾也行哪!可誰敢!這是國家的體制,連宋神宗與王安石的組合,都不敢動,指望呂夷簡與李迪的組合?
幾位大佬皆無良策,趙禎越見鄭朗的可貴,忽然想到那天他對自己說起這件事時的表情,道:“朕想起來了,那天他說話時欲言欲止,並沒有道明。”
窮得,小皇帝也愛起財。
若如此,鄭家子那就不對了,枉朕對你無窮的相信,你居然與朕耍起了小心眼子!想到這裏,激動的站起來。
這一站,李迪會錯意,道:“陛下,不可,此時鄭家子正在科考,不可打擾。”
本來章得象這次主持省試很悲催了,你再跑到貢院去,與那子促膝談心,談上幾個時辰,章得象會如何作想?會不會悲憤苦逼得懸樑上吊?
又說道:“恐怕他有一些想法,與臣等一樣,顧慮太多,弊端太多,所以沒有對陛下說。”
這一說,解釋過去,趙禎重新坐下,道:“也許是如此,難怪他那一天對朕說,科考結束後,會仔細琢磨這個節流與開源。”
能不能想得出來,幾個宰相沒有對鄭朗抱多大的信心,即便能想出來,也不過象科考定時,接見善良的主客,這些小舉措吧。不過此子一片赤膽忠心是有的,幾個宰相一聲嘆息。
趙禎心裏說道:就這幾天吧。
只要到殿試時,自己御筆批一批,按照自己登基以來前幾次的慣例,狀元作監丞官職,榜眼爲大理評事,探花授太子中允通判諸州,也就是自第三名以下者才外放諸州任職,可第一名第二名豈不是在自己御筆一畫之中?
但這需要一個前提,鄭家子必須在省試中考出一個好成績,自己鬆一鬆,纔有說服力。想到這裏,不由的看了一下東南方向,哪裏正是貢院所在的方向。
……
鄭朗不知道皇宮中這場爭論,到了詩賦,他對兩位舅哥說過不能豔麗,賦本身就是一種華麗的文體,可華麗有很多種的,有豔麗,有端麗,還有象書法那樣,醜拙的樸麗,自己在鄭州時,取的正是豔麗,然而這一次不能取豔麗了,而是取端麗。
無奈之舉,試卷一糊名,再經過謄抄,誰知道誰啊,除非舞弊。自己只能取悅考官,考官不能取悅自己。
先想,於是雙腿一盤,盤於椅子上。招牌動作,這一盤,考場裏其他的舉子全部對他行注目禮。但已經有人在學習了。這一想,想了很久。不是在鄭州解試,省試難度更高,務必想好它,才能動筆。看得巡邏的禁兵都替他着急,小鄭,你得考啊。直到他拿起筆開始寫時,才鬆了一口氣。
出來時,不算太晚,但比昨天遲了很多。
回到寢室,又交流了一番,看到鄭朗寫的詩賦,一個個不吭聲了,差距,差距太大了。倒是鄭朗對吳幾復關心了一下,問了問,他這篇賦與詩寫得也可。聽他默讀了一遍後,鄭朗說道:“辨叔兄臺,你有了。”
還不能高興太早的,明天有論策,論策寫好,才能真正說有了。
是鄭朗比較拿手的,前世的寫手,這一世的苦學鑽研,還有作弊器的幫助,那些古今大家的優秀散文做榜樣,因此古散文上造詣很快。不過鄭朗依然抱着慎重的態度,無他,還是幾位主考官的態度。無論是大宋,或者章得象、鄭向、胥偃,都屬於保守派的大臣。自己呢,按照後來的熙寧變法劃分,是兩邊不討好的溫和派,不贊成激烈的改革,但還是改革派。這會很不討幾位考官喜歡的。如何用委婉的語氣表達自己的觀點,又能讓幾位考官感到自己不是很激進,也要細細琢磨。
然後心中苦笑,自己對兩位舅哥說,不能揣摩考官的思旨,輪到自己,依然脫不了這個俗。
這一想,想了很久。
結果在他最拿長的地方,卻成了最晚交卷的學子之一。
三天大考結束了,回到了貢院,收拾好行李,從正門離開,還有許多學子圍着貢院門口沒有散開,在紛紛議論,鄭朗就看到了吳幾復,道:“辨叔兄臺,可否借一步說話。”
吳幾復不可能一點沒有聽聞鄭朗的名字,不好拒絕,走了過來,鄭朗說道:“終於考完了。”
“是啊。”
二者意思不同,吳幾復任務還沒有結束,殿試還要考呢,詩賦各一首,再進行三級評定等級,先送初考官評等,封彌後送夏考官重定等級,最後再送祥定官確定最終的等級。進一步進行刪撥,端拱二年,禮部奏合格進士三百六十八人,殿試後僅剩下一百六十八人。四年後禮部奏合格進士四百九十九人,殿試後僅存三百一十個人。不過總體來說,北宋之初刪撥得比例大一些,時至今天,比例越來越小,只要不是很差,一般都能通過殿試。
可還是要努力的。
但鄭朗不同,到了殿試,小皇帝操作的機會很大,只要省試考中,殿試的名額百分之百確定下來。當然,苦讀還要繼續的,不過壓力沒有其他學子壓力大。
“今天晚上可否與我一道共飲一番。”先打算鬆一口氣,順便邀請此人,讓他將他的刻苦學習精神說出來,刺激一下兩小,使他們不能驕傲自滿。
“解元邀請,我怎好拒絕。”
“那就好。”說着一道走出來,找到前來迎接的馬車,與江杏兒四兒以及二小說了幾句話,正準備尋一家酒樓呢,兩個黃門迎了上來,道:“鄭解元,陛下有請。”
趙禎窮得,還是耐不住,知道今天省試考結束,先將鄭朗接到皇宮,敘一敘,問一問他有沒有什麼辦法,再與諸們相公商議一下,進行改良。
“這個……”鄭朗苦笑起來,小皇帝,你怎麼也要讓我喘口氣吧,當真省試考那麼容易考的?
當事人苦笑,其他人豔羨,好隆的聖恩!
還好,章得象他們進行了鎖院制,聽不到外面的消息,否則壓力更大。鄭朗試探的問了一句:“陛下召臣進宮有何吩咐?”
一個老黃門答道:“某也不知,好象陛下與諸相說什麼節流開源。”
……鄭朗眼睛有些發黑,差一點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