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放榜(中、下)
此時是下午時分,二月的下午,更是宜人,春光明媚,鳥語花香,陣陣春風從窗外吹進來,帶着暖意與醉人的薰芳。
可是章得象腦門上的汗珠越來越大。
最不好的結果出現了,不是鄭家子的,事情會很大條。難不成從那堆拉圾裏重新尋找鄭家子的試卷?那成何規矩!此時,只要不是作弊的行爲,或者遺漏犯禁語言出現的卷子,任何官員,都不能隨意更改名次。就是小皇帝親自前來也沒有用,這一改,以後科舉怎麼辦?
是鄭朗,問題同樣大條。
並且崔家二兄弟以前多次落第,然而這一次呢,同時中榜,使自己更悲催。
自己說問心無愧,別人會怎麼說?
宋朝養士大夫,是使文臣養得一白二胖,膽大包天,然也確實養了一羣有節氣的大臣,范仲淹這樣的千古第一士大夫,正是這種大背景下的產物。
宋徽宗與宋高宗那兩個王八蛋不能算的。正常年份,文臣寧肯象孔道輔他們那樣拍皇宮的大門,也不願意做阿諛奉誠的事。孔道輔他們做錯了嗎?問一問大臣,問一問百姓,呂夷簡都不敢說他們做錯了。稍媚一點,無論做了多少正事,或者打算改正,也會被怦擊得一無是處。王欽若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後有趙稹、林特等人。
範諷咬鄭朗也是一個例子。斥責趙元儼是對的,做文臣的,就得這樣!可不能往皇宮裏跑,真相揭開,鄭朗是好心安慰,實際上君臣會晤時,鄭朗說了許多對皇帝有益的道理,然而範諷還沒有放,認爲鄭朗是大奸似忠的害國奸臣。
因此,在此時的官場上,能與小皇帝頂真,但不能做出媚諂小皇帝的事,沾到一個媚,一輩子名聲全毀了。特別是這幾人,除了李淑外,全是忠厚的長者,對名聲二字更加看重。
上到皇帝諸位大佬,下到百姓,對鄭朗看重。然而偏偏他中了省元,兩個舅哥也破例高中,舉子會有什麼想法?
謄抄官不管的。
反正我們的職責就是抄卷子,覈實字號,決定名次的事與我們無關。相反,他們樂於其成。
閻文應更高興了,現在比如一枚銅錢,正面是鄭朗高中省元,反面是落第,沒得其他的選擇。可連他兩個舅哥都中了榜,鄭家子會落第?自己也不服啊。
這個結果對陛下來說,是一個難得的好消息吧。
至於章得象此時掉汗珠,誰個同情?
卷子緩緩揭開,哪裏用看名字的,看字就知道了。未必若大的宋朝就沒有人寫的字不及他的,可在這些舉子當中,字可以當數第一。其實謄抄時,幾十個謄抄官吏還多次將這份卷子拿出來觀摩。名字看不到的,籍貫也看不到的。可看這個字,一個個皆知道是誰的卷子。
都是文人,關在這裏,也關了一個月時間,寂寞難耐,於是經常將這份卷子拿出來,看看文章,再看看字,養眼啊,權當看隔壁青樓那個行首在唱歌跳舞,同樣是一種精神享受。有的謄抄官,還用薄的白紙對着卷子上的字摹拓。
章得象對大宋與李淑幾人說道:“諸位,你們繼續監督,我去一趟東府。”
事兒得講清楚,污了名聲不說,萬一舉子質疑,鬧將起來,事就不大好辦。
來到中書省,幾位大佬都在,災民的安置要繼續進行,直到夏收到來,百姓有的喫了,大家才能安心。事上又加了事,党項人究竟會不會謀反哉?
與鄭朗所言會有災害一樣,不提出來便罷,即便謀反,大家不會失職。提了出來,又有種種反象,再不注意,真叛亂起來,幾位大佬或多或少皆有些責任的。
連同小皇帝都在愁眉苦臉的旁聽。
各有爭議,關健是求和心態作怪,和平已久,不想打仗了。就是沒有去年的災害,國家比較充足,幾位大佬也未必全部贊成鄭朗的意見。不能說他們眼光短淺,一樣的,後世也是如此,越是想以和爲貴,越會讓人看輕你,到時候是貓是狗就來欺負你了。
但身在局中,想法不一樣,這一打會死多少人哪,會浪費多少錢哪,契丹會有什麼反應哪,別忘記了,党項同樣向契丹稱臣的。但越是這種求和的心態,越是很危險。敵人越會輕視,最後更大的戰爭爆發。
今天如此,以後還是如此,一次次重演下去,只要身在這個局中,只要和平已久,都不願打仗,都會採用苟且偷安的做法!
再者,還有國庫緊張,未來有沒有災害懸於頭頂之上。
因此議來議去,最終是以和爲貴。
但鄭朗的話,也不能全不聽,萬一打起來怎麼辦?順着他的下下下策上想,如何支持折家,如何在西北佈防,還不能惹惱李元昊。不能全稱爲党項人,楊家折家王家等等皆是党項人。
並且國庫緊張,支援一筆物資,國庫就會更緊張一份。這不是從揚州將貨物運到京城,而是運到西北,運到府州,幾乎沒有水路可借,多是陸地,用小車子拉,運輸成本有多高昂!
聽着幾位大佬在商議,趙禎眉頭擰到一起了。爲什麼養母在世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但到了自己,才一年時間,就發生了那麼多的事?
看到章得象進來,小皇帝略略有些開心。
讓他開心的事真的很不多,鄭朗能中多少名次,也是他僅有的樂趣之一。
某些時候,趙禎也將鄭朗當作了一個聰明的弟弟,一個溫潤的好友。年齡太小,地位低,使鄭朗看到許多事,有心無力,這是劣勢。然而年齡小,趙禎就有些痛愛,這也是優勢。若鄭朗三十多歲,比趙禎大上十幾歲,那就不大好玩了。
趙禎問道:“章卿,榜單錄好了?”
“正在錄。”
“正在錄,爲何你到此?”
“臣有事要稟報。”
“什麼事?”
章得象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你着態了。”
“是。”章得象老老實實的答道。着態好啊,我是不畏強權,刻意打壓鄭家子的。傳出去,也能堵別人的嘴巴。但若不是這個結果,你將人家往第四名上拉,那又成了什麼?
趙禎臉上露出笑意,其實心中很高興,這結果好啊。
站了起來,沒敢大聲笑出來,道:“你爲何生起這種心態,該是如何就是如何,若他落榜是他將才學發揮不好,若他中榜是他考得好。”
“是,臣錯了。”可是章得象心中很不服,陛下,當真如此?
“還有,你爲什麼認爲他會寫新奇的策論?”
“難道臣錯了嗎?”章得象正爲此事迷茫呢。怎麼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寫出這種老成溫厚的文章?這還是那個銳意改革儒學的鄭州神童嗎?
幾個宰相都笑了起來。
這個章學士有些好玩。
“我錯了嗎?”看到幾個大佬全部在發笑,章得象更不解了。
李迪道:“你是錯了,你僅看到他矯正儒學的一面,並沒有看到他溫和的一面。”
對此幾個大佬有着深刻印象,特別是鄭朗那天的繪畫,非是老成穩重之人,是想不出這個妙諫的。
蔡齊道:“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小心謹慎,思考周全,性格是不是很敦厚溫和老成?”
“蔡相公,若如此,那就是了。幾篇策論正是如此,所以我與幾位考官看了很歡喜,才擇取了省元。沒想到,沒想到……”
趙禎看着他的神情,忍不住又笑道:“章卿啊,你差一點害朕一省元也。”
……
榜未放,知道的人並不多,幾位大佬知道,同樣是嚴格封鎖消息的。任何學子都不知道自己中未中,包括鄭朗在內。
鄭朗繼續在看書。
不僅要爲殿試準備,也是難得的學習時光,以前分了心的,以後會分更多的心。就是做一縣令,管轄數千甚至上萬百姓,當真沒責任?忽然外面傳來司馬光的聲音:“小師母,你的字越來越好看。”
“不準喊。”江杏兒道,可聲音甜甜的,鄭朗不用看,也知道江杏兒此時美的樣。
走了出來,江杏兒正在寫字,四兒趴在邊上,司馬光與王安石站在對面。江杏兒又說:“還有,你不準笑話我。”
如今江杏兒的字是寫得很好看,頗得趙體那種富貴雍容之氣,至少形似了四五分。不過天賦不及司馬光,兩人單在字上比較,半斤八兩,但是江杏兒歲數大了好幾歲。
可反過來考慮她是一個女子身份,也算很難得。不但江杏兒,連四兒這幾年在鄭朗薰陶之下,識了許多字,字未必稱得上多好看,可也寫得很絹秀。崔嫺上次看過後很無語,她的字寫得也不錯的,與江杏兒比了比,似乎竟然差了些。
鄭朗走過去,看到江杏兒正在用硃砂抄寫一本《金剛經》,狐疑地問:“杏兒,爲什麼抄它?”
“鄭郎,這是奴刻意向小沙彌討來,爲你祈福用的。”
“我學的是儒家。”
“鄭郎,不得亂說啊。”杏兒用小手將他的嘴捂上。
司馬光老實地說道:“江小娘子,解元一定會高中的。”
怕鄭朗罵,稱呼也改了,但話外之音,就是不求菩薩保佑,小師父也一定會高中的。
“等到放榜吧,現在不能亂說,中了才能說中了。萬一呢?”可是鄭朗心裏面琢磨着,大約會中的。這一次科考,自己發揮得應當比較好,除非考場出現了N篇能入選《古文觀止》的大作。那是不大可能的。不但中,估計自己名次不會太低,有可能會在一百名或者五十名之內。只是對於前三甲,沒有抱太大希望。
這不僅需要才學,更需要機緣,正好自己文章對了章得象的胃口。不知道老章知道他這個想法後,心中是什麼滋味!
可萬一呢。
“是。”司馬光心中不以爲然,鄭朗回來後,他央請着,讓鄭朗將考場上所作的詩賦論策重新默寫出來。這有些難度,除非那些記憶力超羣的人才能做出。比如韓琦,他將論策寫好了,無意中將墨汁碰翻,潑到了試卷上。這不是詩賦,有很多字的,當時是寫出來了,再默想一遍,有多難?況且考場上,更加讓人心情緊張。而且也到了快交卷的時候。換別人,基本落定了榜。然而韓琦不急不忙,重新拿起白紙,刷刷刷,搶在交卷時間到來之前,居然將所有論策全部再次寫完,還高中了第二甲!
與他的以後行爲一樣,都是非人的一種。
這個難度對鄭朗來說,同樣不高。腦海裏的作弊器幫助,使他記憶力同樣超羣,於是再次默寫出來。司馬光與王安石看後,皆是佩服不己。僅是他們二人在看,沒有外傳。能外傳,但不是鄭朗的作風。
正說着話,小沙彌進來稟報:“解元,呂家三郎求見。”
“讓他進來。”
“喏。”小沙彌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走了出去,心裏默想到,幸好師父走了,否則這裏俗氣越來越重,明天很有可能鄭施主高中,衙役又要來放鞭炮報喜訊。師父在家裏,還不得氣死。
倒是司馬光道:“解元,有了。”
腹黑天賦很高,很簡單的道理,若是鄭朗沒有中,無論鄭朗才氣有多高,呂夷簡也不會將兒子放給鄭朗的。中未中,外界學子不知,可對於這個大佬來說,難道不知道嗎?
此時天色已黃昏,榜單按理也早謄抄好了的。
呂公著來訪意味着什麼?不但有可能師父中了,還是高中了!
“又在亂想,將心思放在學業上。”
“是。”司馬光吐了吐舌頭,可臉上無限的歡喜。師父高中,自己臉上也有光啦!但他心中有一個隱隱的念頭,沒敢深想,鄭朗越高中,也證明他跟在鄭朗後面學習是值得!
呂公著走了進來,施禮後說道:“解元,父親大人託我帶幾句話給你。”
呂夷簡帶話給自己,鄭朗好奇地說:“呂三郎,請說。”
“第一句是大郎有爲而治,然孤芳自賞,可乎?”
四兒沒聽明白,迷糊地問:“這樣不好嗎?”
但這句話讓兩小沉思起來。鄭朗道:“四兒,不得亂說,呂相公是好心,不過三郎你回去可以答覆,雖不好,我一年幼,不想摻雜太多,即便脫不開……我性格散淡,多半依是如此性格。”
“大郎,你們說什麼呀?”四兒又問了一句。
“四兒,非是你關心的。”
“喏。”四兒吐了吐舌頭。
王安石卻抬起了頭道:“我也明白呂相公是什麼意思了。”
你是想做大事的人,可你不喜歡結羣,試問你孤身一個人能做出什麼大事。就是施政,下面得有許多幫手,邊上得有許多好友,對你的政策進行竭力支持,這才能讓你的施政方針順利通過並且落實下去。否則再好的政策,也消耗在無窮無盡的內鬥之中。
後來范仲淹畫了一幅《百官圖》,怦擊呂夷簡用裙帶關係,拉攏了大批親信上位這一醜行。但沒有這些人支持,呂夷簡怎能順利執政?讓事實來證明。小皇帝開始不知,後來才醒悟過來,若說原先讓呂夷簡重新回來爲相,還能說是感謝李宸妃的事,後來則是才幹了。比較了很長時間,只有呂夷簡最是做實事的最佳大臣。
正是呂夷簡隻手遮天,李元昊兵起之時,整個宋朝機器迅速正常運轉起來,以及其他的一些大事,沒有妨礙到國家正常發展,包括提撥他的政敵范仲淹主持西北事務。
當真小皇帝那個鬍鬚湯是好喝的?
換誰上臺,想做實事,都得找幫手,韓琦找了歐陽修,王安石與司馬光更不用說。
呂夷簡不是爲自己辨護,鄭朗還沒那資格,是一次善意的提醒。
好心了。
呂公著又說道:“家父第二句話是他之所以贊成解元江南一行,是五個字,宋襄公稱霸。”
“妙言!”鄭朗撫手讚道。
此時鄭朗也在後悔,自己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控制官職的加疊,是堵了以後許多大臣的財路,怦擊冗兵有爭議,繼續有災害發生,多少有妖言惑衆之嫌,說出下面地方官吏醜態,會自己招來一些基層官吏的仇視,贊成兵革與主流求和派大臣想違背,可以說,但不是現在自己能說的。
道理與宋襄公稱霸一樣,力不足名過,有百害無一益也。
知道自己插得太深,可他的性情,以及對小皇帝的同情,能改麼?
但呂夷簡確實釋放了很大的善意,沒有辦法,望子成龍,只好對鄭朗保護提醒一下。他也很佩服鄭朗的才情與志向,眼光有時候很長遠,而且是用了心的,比如前幾天議党項,這都是大事件,想知道不難,可沒這份治國救民之心,鄭家子如何從龐大的信息中將這些消息提煉出來?可關卿何事,此子對自己威脅不大,若不是因爲兒子,他才懶得操這個神來點醒鄭朗。這纔是呂夷簡的做人處世宗旨。
呂公著又說道:“家父第三句話是問解元一句,讓解元說公正之言,他是外方內圓之人,還是內方外圓之人?”
這個問題是被呂小三逼的,一直對他在廢后風波中扮演的不光彩行爲耿耿於懷,於是試一試看,鄭朗如何看,這是賭鄭朗有沒有大局觀。若是象孔道輔那些迂朽之輩,將兒子託負給他,同樣很危險。
鄭朗沉思了一會兒,道:“勉強算是內方外圓。”
“解元,爲何?”
鄭朗不客氣地說道:“呂相公不管怎麼說,道德上終是輸了一籌,但他是做大事的人,做大事者,需不拘小節。心裝國家,一心做實事也是他做人的原則,所以我說是內方。然爲了自己,一些手段過於激進低下,只能說是勉強而己。”
千萬不能說呂夷簡有多高尚,陰險能說之,白臉奸臣能說之,動操有術也能說之,但高尚二字與呂夷簡很無緣的。可正是這個白臉奸臣,纔是真正腳踏實地做實事的大臣。與之相比,另一個長者王曾也差了一籌。
呂公著默想了一下,說道:“解元中的。”
然後嘆了一口氣,不知如何是好,可過了一會兒又興奮起來,道:“恭賀解元。”
呂夷簡也沒有泄露消息,然而都說了這些,呂公著也不是傻子,肯定中了的,而且中的名次不低,所以父親不但同意自己跟鄭朗學習,還在提醒鄭朗爲官之道。
“鄭朗。”江杏兒喜悅之下,身體軟了下去,附在了鄭朗身上,動都不能動一下……
……
……
……
天氣漸暖起來。
是遊人出行的好時光,也是歐陽修的好時光。
省試到來,京城來了全國許多學子,有的學子很有錦鏽,這讓歐陽修很歡喜。
因爲個人成長原因,他受過一些人的恩惠,所以知道成長的苦楚,於是對一些有才氣的學子,份外提撥。再加上他在文壇上的地位,才使他成爲北宋文壇宗師。
在這一點上,鄭朗遠遠不及。
此次來了許多學子,讓歐陽修頗爲欣賞,比如丁宗臣與丁寶臣兄弟,還有那個孫固,蔡挺。但有一個人沒有買他的賬,張方平。君子不黨,你以君子自居,何必多結交學子,結幫成派,不但對歐陽修,張方平後來對范仲淹同樣不感冒,認爲范仲淹是結黨。相反,鄭朗的孤芳自賞,很得張方平首肯。但他也不知道,正是因爲鄭朗,他的卷子名中第四,否則有可能被這羣保守派的考官們打到一百位以外。
現在張方平名氣不大,也不會妨礙歐陽修與幾位交好的學子高談闊論。
喝了一會茶,聊了一會兒天,歐陽修說道:“諸位,你們才學過人,此次省試名額很多,必然高中。”
丁宗臣慼慼地說道:“永叔賢弟,雖多亦難啊,考的人太多。”
“丁兄臺,能否將你的卷子上的詩賦論策背誦出來,讓我鑑定一回?”
丁宗臣沒有鄭朗與韓琦那樣變態的記性,不過大約的還能記住,選了兩篇,背了出來。
“也中平,此次幾位考官皆是穩重的人,大約會有了。”
“永叔賢弟,未必,若說有,只有一人。”
孫固一笑,道:“若此人在,倒也是雅事。”
都知道此人是誰,可就是歐陽修也未必有把握見到鄭朗,孫固又說道:“省試時,我與他碰過幾回面,解試時也交談過一回,其實此子性格也溫和,就是不喜歡結羣。”
歐陽修嘆息一聲,道:“不知道他現在寫的字如何了?”
有字,前年冬天刻於大相國寺上,但那終是石刻,多少失了一些原意,並且一年多了,鄭朗的字必然大有長進。
與歐陽修相談良久,孫固很是敬佩其學問,於是想了想道:“你們稍等,我倒有一策,今天非得煩擾煩擾這個小解元。”
雖說還有一試呢,但那終是殿試,任務輕鬆得多,不至於刻苦如此吧?只有自己這些悲催的鬼,天知道會不會高中,不中還得重新再來。所以不能放下學業。
歐陽修此時還年青,倒是在馮府上與二小時常見面,二小對馮元尊敬,對鄭朗更尊重,馮元只教他們儒學,而鄭朗教他們爲人、執政、思想,亦父亦師,亦兄亦友,兩小很精明的,這份付出連小皇帝都感受到了,況且他們。所以他們與歐陽修交談時,對鄭朗格外誇讚。
一聽孫固說有辦法,歐陽修好奇地問:“是何策?”
“稍等。”孫固說完,僱了一輛車子,到了嚴家客棧,見到了崔家兩個舅哥,說了,歐陽修等才子要見他們。兩個舅哥是崔知州的兒子,那是在蔡州,到了京城算什麼?況且歐陽修才名越來越重,並不在自己妹夫之下,一聽立即欣然前往。
他們到來,歐陽修知道孫固是什麼主意,沒有點破,靜觀其變。談了一會兒,面對這幾位才子高談闊論,兩個舅哥有些慚愧。孫固問道:“崔家二郎,你們此次有沒有把握高中?”
“難啊,幸好鄭大郎教了我們一些科考的辦法,若是此次考不中,下次更難了。”大舅哥誠實的答道。
“什麼辦法?”幾位學子全來了興趣。
“用典適度,可以用幾典故點綴,不能太多,過多空洞堆砌,不能過偏,過偏冷澀難解,考官不喜。”
幾人回味一下,一個個點頭,很有道理的。
“文以賦性,我們本性忠實,因此不必用豔麗的詞藻,非是我們所長,詩賦端麗即可。”
幾人想了一下,又點頭,也有道理。
“典故最好用儒家的,其他諸家少用爲妙,畢竟我們是儒家弟子,若有考官講究,看到其他諸家典故,未必會歡喜。”
這一說,一半人有懊喪的表情。
“先思而後寫,在腦海裏將一篇策文詩賦想好,使之輕重明確,言之有物再寫。”大舅哥很誠實,但不會傻到將鄭朗替他們揣摩考官性格的事說出來。
“果然是好法門。”丁宗臣說話時有些後悔,爲什麼當時進考場之前,沒有與此子深談一會。
歐陽修說了一句公道話:“也是旁門,是鄭解元憐惜兩位郎君,若一味在上面鑽研,未必好。”
“是,兩位郎君,解元此時在做什麼?”孫固問道。
省試後,兩位舅哥時常去寺院走動,繼續討教,關係改善了,加上知日不在,那道寺門漸漸松馳,所以走得也勤快。
大舅哥說道:“他每天還在讀書寫字。”
“果然勤奮,兩位郎君可否代我們引見一下?”
崔家二兄弟有些猶豫不決,若全是學子,定是一口拒絕,可此時還有歐陽修,不僅學問好,又是朝廷官員,雖然此時依是一箇中低層京官,終是官員,不大好拒絕。想了想,說:“我們試試看。”
一羣人來到寺院。
小沙彌進去稟報,其實不用兩位大舅哥,只要聞聽歐陽修到來,鄭朗會拒絕?迎了出來,寒喧後,鄭朗將他們引進屋中,三小站在邊上,桌子上放着一張白紙,上面寫着兩個大字:中庸。
孫固奇怪的問:“解元,何來此二字?”
果然是好字,雖兩字,超逸出神,痛快淋漓,神采奕奕。中庸更知道,可是爲什麼用這兩個特大號的字寫在紙上,放於桌面?
“孫學兄,考不中我要回到鄭州繼續苦讀,萬一考中,側重點有可能換一換,準備修一些關於中庸的策論。”
“中庸的策論?”孫固茫然道。
知道這件事的人有不少,但都是上層官員,孫固卻不知道。
“嗯,或者孫學兄闡述一下何謂中庸?”
“中庸乃天人合一。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
“何謂天道?”
“天道乃誠,夫子曰,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不勉則中,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去年陛下登基,諸君也許未見,可我數次進宮,每次都看到陛下在兢兢業業處理政務,衣食更是樸素無華。爲何天忽降大災於我朝。難道這是天之道也?”
孫固語塞。
“夫子又曰,不亂力怪神,何至談天道也?”
孫固又不能回答。
鄭朗轉過頭,看着歐陽修,道:“歐陽君,你也不喜聖人多雜鬼神之說吧?”
丁宗臣疑惑道:“那爲何出現天道二字。”
“此天道非彼天也,乃天地動轉之理。聽我說一說,各位看是否說得對。”
“敬請指教。”丁寶臣拱手道。此子一說仁義,名傳天下。這一回搶先出爐,先聽到他講中庸也是一件美事。
“在諸位眼中,說中庸是天人合一,雖能解,但也過於玄之又玄,非夫子本意。在普通百姓眼裏,中庸是故作平庸,只有故作平庸才能很好的保護自己。因此木秀於林風必催之。其實前者詮釋得不清楚,後者是曲解。”不是曲解,是後世許多人都認爲中庸是一門裝平庸的學問,連朱熹注中庸時都三復斯言,說中庸之爲德,亦人所同得,初無難事。若如此,《中庸》裏又何來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它是大德啊,大家缺少它很久了。這種大德乃初無難事?乃是裝糊塗?試問裝糊塗裝平庸,有幾個人不會做的?甚至有許多人做得很高明,可乃鮮能久矣之說法?
又說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有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之所以不能實行,聰明的人聰明過了頭,笨人智力不足,不能理解它,之所以不能弘揚,賢人做得太過份,不賢的人根本做不到。
能說夫子說得不對嗎?賢者過之,范仲淹也!
這是不是一門裝平庸裝糊塗的學問?若是孔夫子知道後人是這樣想的,定會氣瘋了。
鄭朗繼續說道:“《盤庚中》裏說,汝分猷念以相從,各設中於乃心。你們要將心放在中正處,跟我一起打算,此中乃中正之德也。”
諸人額首,很正確的解釋,是中正,非是正中的意思,那麼就偏了。
“《酒誥》又云,爾克永規省,作稽中德。你經常反省,作中正之德,此中與德終於聯繫在一起。然到《立政》,茲式有慎,以列於中罰。此中則成了公平的執法。但這樣解釋還是不夠,各位再看易之爻,易之爻之所以分爲上下,是因爲天地有陽陰柔剛,人之有仁義。天動而時動,時動而勢動,故每爻時增時減,卦卦相循相生,但天不能孤陽孤陰,地不能孤柔孤剛,人不能孤仁孤義。故乾卦潛龍勿用,亢龍有悔。坤卦履霜堅冰至,龍戰於野,其血玄黃,屯卦乘馬班如,泣血漣也。故此中不僅是不中正,乃是一種包容調濟。再看庸,乃大用也,故鄭玄曰,名曰中庸者,以其記中和之爲用也。庸,用也。因此,中庸非是平庸之道,乃是容納中平調濟天之陰陽、地之柔剛、人之仁義地,並且使之大用於民的一種德化。故夫子說中庸其至矣乎。然後纔有《中庸》裏種種論述。”
也沒有說多少,可是幾個學子,包括歐陽修目瞪口呆。
若這樣解釋,中庸這個命題那就大沒邊了。但鄭朗的本意比他們想的更遠大,不但大得沒邊,還將這個中庸往實用上引,也是他一慣對儒家的宗旨與認識。
而且這樣去闡述,也能對朝堂上呂夷簡與范仲淹這兩個不同的人物進行解釋。都需要,呂夷簡要的是他的實用才幹,范仲淹要的是他的品德。關健是如何調濟容納,此纔是中,一種容,一種和的真正中庸之道。
或者用在對宋朝改革上。當時降低武將的權限,加疊官員是良策,使宋朝立即安定下來。但人口增加了,時勢不同,需要再次調節。同樣又是一種大中庸之道。
非平庸也。
也將它從德化延伸到實際生活當中。
其實已經脫離了夫子之道,在隱隱走自己的儒家之路了。
幾人沒有說一會兒,掩面羞愧而走。連歐陽修也受了狠狠的刺激,放棄了交友郊遊,再次發奮苦讀。不讀不行,馬上這小子就要超越自己了。
他們離開,呂公著有些傻眼,呆呆地問:“解元,這就是我們要修撰的書籍?”
“正是。”能稱爲書籍了,剛纔一番言論只是涉及到皮毛,想論證則需要更多的文字才能清楚的詮註。
“我不敢哪。”命題太大,呂小三有些害怕。
“也不要你主筆,到時候修注時,你們要替我整理材料,提供建議,完善我的思想。對你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學習過程。”鄭朗安慰道。個性使然,看看王小三與司馬小三就不然,已經躍躍欲試。
……
修《中庸》只是未來的計劃,科考還是眼下最關健的。首先要高中省試,殿試很有可能小皇帝要開大大的後門,可自己也要交出一份成績,否則依然會有言臣彈劾。
長夜漫漫,多少學子這一夜沒有睡好。杏兒與四兒也沒有睡好,興奮得。雖然呂公著提前說出恭賀二字,不是沒有看到榜單嗎?一顆心總歸懸着。
鄭朗心態很好。做好了不中的準備,可心裏知道此次發揮得還算可以,不中的機率很小。呂夷簡示好,呂公著恭賀,他也沒有太大的驚喜。這一夜睡得很香。第二天是一個豔陽天,放榜的好天氣。東方一縷紅霞剛升上來,兩個舅哥就來到寺院。
他們皆沒敢抱多大希望,特別是大舅哥,都考怕了,來之前,已做好打醬油的準備。不過小妹夫希望很大的,因此來寺院將鄭朗喊起來,一道去看榜去。
起得早,都在睡覺呢,小沙彌不樂意地將門打開,抱怨道:“兩位施主,你們起得太早啦?”
“叼擾,麻煩你通稟一聲。”
小沙彌說道:“不用通稟,你們進來吧。”
還沒有睡好呢,回去繼續睡覺去,懶得喊鄭朗。
“謝過則個。”兩個舅哥走了進去,鄭朗也沒那麼早起來,同樣在睡覺,被敲門驚醒,開了門,揉了揉眼睛,問:“爲什麼這麼早?”
“大郎,看榜去。”
“中了不用看也是中了的,不中看了也不會中。”
“看看吧,權當陪我們一道。”
鄭朗想了想道:“現在去看也是早了。”
“看的人多,早點過去,擠個近兒。”
勸說再三,鄭朗無奈的洗漱穿衣,帶着兩小與兩個舅哥一道來到貢院。他們來得早,但已來了很多的學子。忽然張方平擠了過來,道:“鄭解元,你也來看榜?”
“本不想來看的,兩位舅哥拉了我來。”
“見過崔大郎,三郎。”
“見過張大郎。”
寒喧一番,鄭朗問:“張兄臺,此次考得如何?”
這些天第一次見面都是這樣問的。
“還行吧,不過能不能中,也未必。”不是張方平謙虛,命中率太低,只有百分之幾,有時候苛刻到近百分之一。除了那個牛氣的胡旦兄,說我一定能中狀元外,別的人真不敢說。
“張兄臺一定行的。”
張方平笑了笑,指了指四下的學子道:“如果說行,這麼多舉子當中,唯有君才能資格說這一字。”
鄭朗只是笑笑,已通過呂夷簡的關照知道自己是中了的,不能謙虛,否則就是作僞。談了一會兒,張方平的豪氣很讓鄭朗喜歡,心裏面琢磨着,此人喜讀兵法,可一直沒有用上去。自己是不是向小皇帝推薦一下,將他放在西北,讓他施展一下胸中的軍事才學?
張方平不知道鄭朗心中想的這個,覺得意氣相投,與鄭朗談得很投機。正說着話,太陽終於升了起來,一隊禁兵過來,拱衛着禮部的幾個官員,以及一干衙役。榜單來了。
分開人羣,衙役開始張貼榜單。與鄭州一樣,皆是從下往上貼的。當然也可以從上往下貼,可壓箱的東西要留在最好爲妙。多數是從下往上張貼。
於是從第七百多名開始。
這個名次很落後了,但中者同樣很喜歡。
關健是省試,錄取率太低。到了殿試,雖有詮落,比例卻是很小,大部分省試高中,殿試同樣高中。崔家二兄弟有一眼沒一眼地看着,心中不自信,關注的是小妹夫。但小妹夫不可能落到七百多名六百多名,因此看得心不在焉。
忽然三舅哥驚喜地喊道:“大哥,看,有你哎!”
榜單都揭到快六百五十名,三舅哥纔看到大哥的名字。
“我中啦……”大舅哥看着崔全書三個大字,不相信的揉眼睛,然後傻笑。鄭朗上去一把將他扶住,別學范進,哥。
笑聲忽然停下來,道:“三弟,你也中了。”
老三早看到了,頭腦暈乎暈乎的,站在哪裏沒有笑,可不知道想什麼,兩眼呆癡。
過了好一會兒,弟兄倆才摟抱在一起,放聲大笑。不是他們一個人,好多。
什麼樣的表情都有。
衙差不管他們各異的表情,換到第三張,也是最後一張榜單,繼續往上揭去。許多人上了榜單,包括昨天晚上來訪的丁氏兄弟、孫固、蔡挺,在省試時打招呼的蔡抗與柳永、吳幾復等人。榜單剩下的漸漸不多,捲到了前五十名。
張方平臉色慎重起來,心裏說道,俺不想中前五十名,只要中了就好。偏偏衙役揭得慢,不是有些放慢的,不是鄭州解試考,名單少,學子數量也少。名單多,舉子數量龐大,字也要必須大,所以儘管是三張榜單,每一張榜單面積很大,必須要慢慢往上揭去。
到了前二十名,張方平有些站立不安了。
鄭朗說道:“不急,還有呢。”
話說完,到了前十,張方平更沉不住氣,心裏想到,你是有了,可俺是沒有了。
直到此時衙役才真的放慢下來。
能進入前十,那怕就是第十名,都十分光榮的。第六名,劉牧,第五名,張唐卿。還是沒有自己!連鄭朗也不敢安慰,中前十有可能,中前四機會太緲茫了。
然而自己呢?
往上推了一推,第四名張方平,第三名楊察!
“中了!”張方平一下子跳了起來。
所謂的金榜題名時,在這個大喜悅下,並且是第四名高名次的喜悅下,這個很有氣度的才子,也忍不住失了態。
衙役停了下來。
榜單上是兩人一排兩人一排的。但第二名與第一名卻是單放的,第一名不但單放,還用大字寫着,畢竟是省元。諸位學子看衙役吊胃口,一起喊叫起來。
喊的人多,衙役推了一推,分寧黃庠。
“還有呢,還有一人,差哥子,揭啊。”有的舉子又大聲喊了起來。
可這時候鄭朗也兩眼茫茫,難道自己是省元,或者是落榜?別以爲自己一定能中,中省元的機率比落榜的機率更小。此時後悔來看榜了,心情不好受啊。看着那兩衙役,鄭朗也想上去將他們推開,自己來揭!
許多舉子已想到了他,開始有認識他的人向他張望,又望着榜單……
第二百零一章 捉女婿(上)
一個禮部官吏說話了:“諸位舉子,鄉親,今年新省元當之無愧,這中間還有一段傳奇故事。”
本來舉子被兩個衙役的磨洋工,折磨得仙仙欲死,一聽精神全來了,問:“能不能說一說,是什麼傳奇故事。”
這名禮部的員外郎道:“稍等,等榜單貼好,某再與你們說。”
趙禎高興之餘,也想到章得象尷尬的地方,老章生受一些委屈吧,以後朕心裏面清楚,好做補償。但小皇帝也怕舉子質疑,本來事兒就多,若再來場鄭州學子質疑的事件發生,終是不美。並且這不象是鄭州解試考,僅是地方,差距大,到了省試,自己可以看過好幾屆卷子的,只要是前十名的卷子,很難說出一個清楚的高低。與李迪、呂夷簡等人商議了一下,做了這個安排。
既然此名員外郎說貼好了榜再說,那麼等貼榜吧,諸位舉子又在喊:“差哥子,快揭啊。”
兩個衙役將榜往上推,但推到半途又停了下來,還是看不到名字。諸位舉子被他倆差一點活活氣死了,連鄭朗此時也恨得牙直咬,手中是沒有臭雞蛋的,否則會抄起來往這兩衙役身上砸。
但每一屆衙役都是這樣玩的,吊胃口啊!
馬上到殿試放榜時,特別是越往後面,名次越高,速度會越慢。
諸位學子最少抗議了五十遍後,兩個衙役終於將榜單全部推開。
榜單上的字本來就大,但到省元時更大,遠遠的就看見了。
鄭朗性格坦然,心理素質可以說是這茫茫無邊舉子當中最好的,可此時看到了這兩個大字,頭也有些暈乎乎的。
崔氏兄弟一下子跳起來。
省元啊,這是第二元!大舅哥失去方寸的問:“大郎,會不會有第三元。”
可能性在無限的放大。到了殿試時,是小皇帝做主,以小皇帝與自家妹夫的關係,手託一託,三元就有了。三元及第與單純的中狀元又是兩回事,看一看王曾,孫何不是早死,前途同樣無量,大宋在朝中的得寵也能知道。
對這個結果,大多數舉子能接受的,鄭家子不中省元,誰有資格中省元。可也有極少數舉子懷疑。是省試,非是殿試,陛下一看名字,這個人不錯,狀元就是他啦。省試考官看不到名字,就連鄭家子善長的書法都看不到。雖說文章有好壞區別,可到了前面,當真有什麼重大的區別?難不成鄭家子用文字拼出一朵花來?
剛纔那位吏部員外郎又說話了:“這屆省元中榜最爲離奇。”
他附近的舉子正等着他說呢,一聽鴉雀無聲,員外郎又道:“本來幾位主考官爲了清名,想打壓一下省元,陰錯陽差啊。”
不住的搖頭。
可這一說所有舉子全部他吊起胃口,想打壓也不好打壓的,看不到名字看不到字,如何打壓?能打壓就能拉攏,那麼意味着朝廷這些官吏們在以後的科舉中,能繼續作弊了。打壓同樣不當出現的!
有的舉子直接問了出來。
“也不是很難,省元既詮註儒家大義,帖經墨義自無遺漏,其一也。省元論策喜用古散文體,十段文書寫,其二也。省元自幼揚名,文筆優秀,其三也。省元銳意糾正儒家大義,言語必然鋒利,其四也。”
這樣講就通了,諸位舉子不再質疑。有這四點詮選下去,能剩下多少卷子?但爲什麼鄭家子還高中了省元,一個個用渴望的眼神看着這名官吏,聽他解釋。
繼續說下去:“幾位考官選出九份卷子,只有一份進入前十,但不在三甲之中,其他八份卷子都在前十開外。”
沒有說第四名,但不在三甲之中,打壓有了,可有的舉子更好奇地問:“那麼最後結果……”
“所以某說它傳奇。前面三點幾位考官全部猜中,可後面一點猜錯了,省元只是弘揚聖人大義,本人卻是一名敦厚溫和的人,可惜幾位考官與他很少來往。於是九份卷子全部猜錯。他們將這九份卷子批註後,又看其他的卷子,結果看來看去,還是省元的卷子讓他們交口稱讚。最後點了省元,但已非他們本心了。”
這名員外郎說得很正經,可聽的舉子想了想,再想到幾位考官昨天看到結果後的樣子,忽然全部笑了起來,又有膽大的問:“那麼昨天結果出來後,章學士什麼表情?”
“豈止是章學士,幾位考官皆目瞪口呆。”
又是一陣爆笑,有的舉子僥倖中了的,心情高興,看到幾個吏部的官員好說話,膽子大起來,道:“能否讓我們看一看省元的卷子,以便觀摩一番?”
幾個禮部官員低聲商議了一下,卷子要存檔的,但還沒有上交,此時就在貢院,也算不逾制,於是一個官吏進了貢院,拿出兩份卷子,說道:“這裏不僅有省元的卷子,還有亞元的卷子,亞元的卷子寫得同樣不錯,只可惜洪正不及,稍落了一位。”
但不象在鄭州,高知州早準備好的,他又對衙役說道:“將這兩份卷子先張貼一下,不要弄壞了,等會兒還要重新存檔。”
“喏。”
其實第二名黃庠此份卷子是做得很不錯,後來所做程文,皆廣爲傳揚,連契丹人都對他的文章重之。可惜這位黃庭堅的堂伯父命不長壽,殿試中後,任京都史官,不久後生病辭歸,卒於故里。不但是他,歷史上新狀元也不是一個長壽的人,張唐卿,年紀輕輕的,就病死了。
但比起早有準備的鄭朗,僅在洪正上,黃卷是有不足之處,並且此時不需要糊名制,張貼的是真卷。兩人的字又差了一大截。字與文配,諸位學子紛紛擠上前來觀看,衙役們緊張的拱衛着,不但看好卷子,防止有學子將它揭走,還要看好人羣,這麼多人,不但是舉子,還有老百姓呢,擠過來擠過去,不看好了,隨時能發生踐踏事件。
“好字,好文。”看過後,心悅誠服。有的看字,有的看文,有的兩者都看,若不是衙役虎視眈眈的看着,真能讓舉子將鄭朗的卷子揭走,甚至因爲黃卷的文章同樣寫得花團簇簇,也保證貼不了多久,會被再次揭去。
禮部的另一名官吏說道:“是好文章,是好字,可惜章學士五位考官,此時在家中,一定臉色很是難看。”
諸位學子再次鬨笑。
不是作賤,樂一樂,增加喜氣,又能將所有舉子質疑化解,何樂而不爲。這不算滑稽,後來的老宰相石中立,那才叫搞怪。
……
鄭朗昏昏沉沉的回到了寺院。
不能說昏昏沉沉,而是說不知所措,一路走回去,都不知道是怎麼走回去的。
兩小對視了一眼,王小三說道:“不錯啊,省元終於有些正常人的樣子。”
司馬光額首。
小師父的淡定,讓二小很是無語。只有這一回,纔有了平常人的情緒,若中了省元,還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那會讓他們很懷疑小師父不是人類耶!
主要是意外之喜太大,知道會中,昨天呂夷簡示好,更知道自己中的名次不會低,但就沒有想到會中省元。非是解元,這是省元,全國有多少舉子,有多少學子?
崔家二郎更糟糕,不停的傻笑,一道與鄭朗回到寺院。
江杏兒與四兒以及二小的三個小婢迎了出來,一看這神情不對啊,兩位舅哥在傻笑,鄭郎卻是兩眼茫茫,這會有什麼結果啊,江杏兒擔心地問:“鄭郎,中了多少名?”
鄭朗沒有答話,司馬光與王安石大聲說道:“省元。”
“省,元?”
“第一名啊。”
杏兒與四兒聽了後身體也一樣軟下去,往鄭朗身上倒,鄭朗沒注意,若不是兩小在後面扶得快,三人全部載倒在地。但讓兩婢這一鬧,鄭朗頭腦漸漸清醒過來,自責的想,自己怎麼啦?不就是一個省元嗎?爲什麼失了態?
這話兒……
要靜一靜心,對杏兒說:“取琴來。”
“喏。”
兩個舅哥還在傻笑,鄭朗開始彈琴了,彈了一曲安靜清幽的《石上流泉》,靜靜心的,可心情經常飄忽不定,彈着彈着,變成了歡快的《良宵引》。感覺自己失了神,心裏說道,奶奶的,那麼我彈,我彈,彈什麼呢?悲壯激烈的《廣陵散》,曲由心生,這時候他彈《廣陵散》能彈好嗎?指弦的撥動之中,《廣陵散》中那種悲烈之意,生生讓他亂七八糟彈得纏綿悱惻,春光宜人。
鄭朗好笑的放下琴,知道今天是彈不好琴了。不過終於將心情平靜下去。站起來看着還在傻笑的兩位舅哥,說道:“不要笑了,防止樂極生悲。”
拍了好幾下,將他們拍醒,又說道:“既然你們也考中了,就要準備殿試。我今天搬回客棧,對你們指導一下詩賦。”
“呃。”兩位舅哥一聽殿試清醒過來,正襟危坐端直了腰桿。只是中了省試,還沒有結束,後面有一道難關,妹夫是沒關係了,自己未必能過得去,天知道最終會詮落一百人或者兩百人,自己二人同樣很危險。
然而大舅哥誠懇地說道:“這一回,謝過你。”
沒有妹夫的指導,此次未必能中的。正說着,報喜的衙役上門來了,規模不是很隆重,通知一聲,到殿試報喜,那纔是最終的報喜。
給了賞錢,將衙役打發走。
寺院裏小沙彌看着兩小在放鞭炮,哭笑不得,俺這裏可是京城最有名氣的清淨寺院之一,現在整成了什麼樣子?不過住了一位省元公,不算是俗氣吧?可惜省元公要準備搬家,看不到省元公中狀元公的過程。
大哥這才正色說道:“妹夫,給家裏面報一個信吧。”
不稱呼大郎了,中了省試,還是省元,兩家按照約定,要準備商議婚事,這個稱呼可以名正言順換掉啦。
“好。”鄭朗道。結婚他嫌太早,但先給幾位娘娘一個喜訊吧,省得她們在家中牽掛。若不是考慮到有人說閒話,差一點幾個娘娘呆在京城不想回去。轉過頭來,對宋伯說道:“宋伯,還是勞煩你。”
宋伯道:“好。”
他比崔家兩個舅哥還要糟糕,咧着嘴一直笑到現在,笑着笑着,忽然哭了。
“宋伯,哭什麼呀?”
“鄭大郎他不在人間,否則看到,會多開心啦。”
對那個亡父,鄭朗無所謂的,但宋伯的忠心確實可嘉,說道:“嗯,我還要準備殿試,不能立即回去,你陪我幾個娘娘祭奠一下先父。”
“喏。”
好消息,宋伯笨拙地騎在小青上,直接騎馬往鄭州趕去,要用最快的時間通知幾位主母。看他騎馬的樣子,鄭朗擔心地說:“宋伯,慢一點,不能急,防止路上摔着。”
“小郎,我知道啦。”
開始收拾行李,兩小的,自己的,爲了兩小還要多帶許多書籍出來,五名小婢,兩名護衛,一名莊客,過冬的衣服又更厚實,行李很多,幾人都在忙。還沒離開,兩個小黃門走了進來,說道:“鄭省元,還有崔家的兩位郎,陛下召見。”
“陛下召見?”鄭朗狐疑的看着小黃門,召見自己有的,爲什麼召見兩位舅哥。他問過後兩位舅哥同樣不解地問:“陛下爲什麼召見我們?”
“某也不知,你們跟某來就是。”
三人有些糊塗,但沒有帶到皇宮,而是帶到了中書省。就是小皇帝,皇宮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去的。
除趙禎外,還有幾位宰相。呂夷簡勸過,鄭朗勸過,其他幾位宰相也勸過,趙禎就是不聽,鄭朗說的種種,讓他危機感更強烈,於是對自己更加自虐。這些天,要麼呆在皇宮處理奏摺,要麼到兩府與幾位宰相商議政務。至於後來直臣所怦擊的留戀後宮,倒是有的,年青人,誰不好這一口子?但根本沒有直臣所說的那麼嚴重。
鄭朗此時心態平靜下來,從容的見禮,兩位舅哥卻是很緊張,可看到鄭朗態度平靜,心情稍稍放鬆了一點,失了一些態,不嚴重。趙禎說道:“你們坐。”
鄭朗帶着兩位舅哥坐在下首。
趙禎問:“崔全書,崔全忠,朕聞聽你們皆參加了好幾次省試?”
大舅哥惶恐不安地答道:“是,是臣考了好幾次,三弟僅是天聖八年考過一次。”
“爲何此次你們全部中榜?”昨天章得象也將這個疑慮說了出來。然後說陛下,人言可畏,不能三人全中啊,至少刪落一人,章得象自己可沒有這個權利,說出後希望趙禎做主,管他大郎三郎,只要詮落了其中一個,外面的風言會少些。
趙禎聽後不悅地說:“此乃祖宗規矩,如何更改?”
又不是作弊,也不是犯忌諱,此時顧忌爭議之聲,詮落一人,他日必有考官以此作據,隨意更動已錄取的名單,終不是一件好事。未準。但心中同樣懷疑,這兩人乍一開竅全部開了竅,與幾位宰相商議了一下政事後,問了出來。
呂夷簡道:“大約與鄭省元有關。”
他是樂於其見的,看一看,兩塊石頭在鄭家子點化下,全部高中了省試,自己將兒子放在鄭朗終日學習,不算爲過了。
趙禎小心地問道:“要麼將他們三人召來,問一問?”
不是大事,問一問也可以的,況且幾位大佬也有八卦之心,李迪想了一想道:“也行。”
三人召到中書省來了。
大哥與三哥很老實,陛下問,幾乎同時回答:“是鄭省元指撥了一下。”
“哦。”小皇帝與幾位宰相對視了一眼,又問道:“指撥了你們什麼?”
大哥又將他對歐陽修說的話再次說了一遍。
“有理……啊。”趙禎哭知不得。
鄭朗卻開了口,道:“非此,此事臣也有錯。”
“不算錯。”趙禎搖了搖頭,只能說是一種技巧,既然朝廷出題,下面學子破題,方法各千,不是作弊,合乎情理。
“不僅於此,臣對他們說,主考官章學士爲人好學,舉止莊重,不喜結交,喜歡清靜無爲,性格保守。”
“評價正確,有什麼……”趙禎剛說完,忽然醒悟過來,問:“爲什麼要說出來?”
這是揣摩考官心思了,還不算作弊,可放在官場上,則會可能揣摩上司的心思,那就是謀官官德的最大忌諱之處。
“他們二位不僅是臣的親戚,爲人忠厚,臣當時想萬一能中,以他們資質,謀高官厚位大約不行,可做爲一地方小吏,這種忠厚的秉性,卻能造福鄉里。朝廷不缺乏有才華的官員,相反太多了,但忠厚的人未必很多,所以臣指撥了一下。然而他們終是臣的親戚,有瓜田李下之嫌。因此臣是做錯了的,做錯了就要承認錯誤,等候處罰,爲錯誤而隱瞞,終非君子作風。”
但是這句話說出後,幾位大佬非但不生氣,眼睛欣賞之色更加濃厚,趙禎走了下來,來到鄭朗面前,嘆了一口氣:“唉,有時候你真的很癡……”
只有呂夷簡兩眼茫然,一個人能赤誠到這種地步?真如蔡齊所說,上古士大夫降臨人間?但這樣一來,他很不喜歡,本來與他無關,可此時有關了,若三子在此子培訓下,變成了一個赤誠的呆子,怎麼辦?不是,他想到了三兒子昨天帶回來的答案。此子性格秉直,不得不承認,可也有一些小小的機變之處,不然就不會對自己作出勉強的內方外圓評價。
爲什麼要這樣說?
想了一會兒,又看着崔家二郎兩眼茫然的樣子,再看着其他幾位大佬一臉的笑意,皇帝眼中的憐惜,忽然明白過來,這小子,也賊壞的,大大的狡猾!
第二百零二章 捉女婿(中)
呂夷簡太腹黑了。
鄭朗用了一些小心思,不會如他所想的那樣。自己沒有中省元,兩位舅哥高中,沒有多少人注意,自己中了省元,兩位舅哥又高中了,多刺人眼。不然禮部爲什麼將章得象的故事說出來?就是怕激起舉子質疑,產生一些不好的事。
然而兩位舅哥人又實在,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以兩個舅哥的性格,更休想保住祕密。不如早點將真相說出來,好歹俺還是一個坦白從寬,犯錯後能認識能改正。否則以後事情泄露,有可能成爲自己人生中一個污點,沒那麼嚴重,但會有人將這個小瑕疵無限放大,放成一塊大大的墨漬。
不想留下一個隱患,僅如此!
他的性格能想到呂夷簡肚子裏的東東嗎?小皇帝說他癡了,倒也中的,此舉未必是癡,某些時候,鄭朗卻很容易爲一件事情癡迷,也能稱爲一種執着。
沒有想到居然見了奇效。幾個大佬眼中欣賞之色更濃厚,彼此不是很和的,可對鄭朗皆很不錯,沒危脅啊,何必喫一個小輩子的醋?因此看鄭朗看得就很公平。
小皇帝更是嘆息良久。
認爲鄭朗赤誠,這樣的君子,真的很不多。
兩個大舅哥沒那麼笨,可這種場合,神經反應有些慢,小皇帝那聲癡了,硬是沒有聽出來,大舅哥伏下說道:“陛下,當時省元也說過,此非正道,學業纔要緊。他自己不屑爲之,可慈憐我們多次未中,點撥了一下,但很是不樂意。”
不管怎麼說,得將妹夫保住。
三舅哥也伏了下來,說道:“陛下,我們還犯了錯,後來不僅打聽了章學士的爲人,又打聽了其他幾位考官的爲人。請陛下處罰,真的與省元無關。”
趙禎讓他們氣得哭笑不得,朕沒追究你們啊,你們倒好,一五一十的全部倒了出來。幸好你們沒有犯事,否則也不用審了,自己全招了。臉上表情不知是在笑,還是在鬱悶,道:“你們真是一個……忠厚的人,起來吧。”
兩個舅哥站起來,聳拉着腦袋,雙手並垂,象犯了錯的孩子,趙禎忍無可忍,道:“鄭省元,你們回去吧。”
再看着他們這種小三樣子,都想大笑了,那不大好的。
鄭朗將兩個舅哥帶了出去。
趙禎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道:“這兩人……”
笑完後問:“幾位相公如何看?”
“兩子是很忠厚,科舉僅是選官的一種方式,才德兼備者爲佳,文學之才僅是才的一部分,還有吏治之才,此兩子也算一種忠厚老實之德。”李迪性格溫厚,做了一箇中肯的評價。
“鄭家子所言似乎有些道理,他們擔任重要的官僚,才能未必適合,但擔任一方小吏,確有一些造福百姓的可能。”趙禎道。
所以呂夷簡說鄭朗大大的狡猾,這一坦白,不是壞事,夫子也說了,不怕錯,錯了能改正纔是君子的美德。鄭朗這一說,不但在陛下與幾位大佬心中給自己加分,有可能就拉了兩位舅哥一把。不然他們僥倖中了省試,殿試能中嗎?有了陛下這句評價,進士不要想,可同進士就有了。
經過這一鬧,小皇帝心情大好,又問道:“對鄭家子諸位相公如何看?”
“僅是小事,此子心軟,崔家二子多次未中,又有親戚關係,稍許指撥而已。更難的是胸懷坦蕩,知錯能改。”蔡齊道。
正中趙禎內心,心軟的不是鄭家子,他那幾個娘娘也心軟,再說鄭家子的才學,還用得揣摩考官試題?
呂夷簡附和道:“確實是小節,臣的犬子昨天去他哪裏,他說了中庸。”
對此事李迪等人都看不起呂夷簡,做得有些不要臉面。但趙禎高興,諸臣相宜好啊,不吵不鬧的做實事,國家也就太平了。況且以呂夷簡與鄭朗的志向,永遠也合不成一黨。好奇地問:“他怎麼說中庸?”
“他說中庸非是平庸之道,乃是容納中平調濟天之陰陽、地之柔剛、人之仁義地,並且使之大用於民的一種德化。”
中庸之道幹他屁事,說出來不過是爲了錦上添花。
這一析,中庸成了什麼?
雖知道鄭朗對儒學心很野,幾位大佬皆“滋滋”的吸了一口冷氣。
呂夷簡又說道:“因爲他胸懷遠大,每日鑽研於聖人之言裏,所以潔身自好,因此錯了就是錯了,陛下不問,有可能他都會在日後說出來。”
“似是啊……”趙禎再次嘆息。
不然何必說出來?不說出來,又怎麼會有人知道?這不是說,是一種對自身的嚴格要求。想到這裏,他又想到了養母劉娥,也不能說養母不好的,當時臨駕崩前,將此子喊進皇宮,隱隱有託孤之意。雖然小了些,以此子的道德、才學以及政治上眼光,當也值得。又嗟嘆了良久。其餘幾個大佬更是如此,不承認不行啊,示問自己換作鄭家子能不能做到?點撥了一下親戚罷了,有什麼大不了的,居然鄭重地說出來,真的很讓人無語。
李迪難得的與呂夷簡想法一致,道:“此子德操無可挑剔。”
一致通過,鄭朗雖有錯,是小錯,可態度要得。呂夷簡談正事了,道:“此乃鄭家子所言出,然象他的學子很少,也非他一人用過。只是不說,以前皆不知。但或多或少妨礙了科舉的公正。”
“呂相公說得對,可此舉不好矯正哪。”趙禎道。總要派主考官的,這不是小事情,不能偷偷摸摸的將主考官塞到貢院,就是這樣做了,也保了密,到了科考進行時,考官要出來舉行禮儀,學子還能看到,能看到就能臨時揣摩考官喜愛。無解之題。
“陛下,不難,只要主考官性格迥異,各自出題,此弊端自然化解。”
“好主意。”趙禎道,當然再好的主意要到下一屆了,這一屆不能將它推翻重來。
插了一會兒花,再次商議國政。
兩個舅哥不知道,走了出來,大舅哥又不解又擔心的問:“妹夫,爲什麼要說出來?”
“我不說出來你們就不說嗎?”
“我們怎麼會說?”
“不用擔心,也不要想那麼多,記好了,你們本性就是忠厚的人,多做做忠厚的事,以後未必沒有前途。如你們寫文章一樣,若是一味放棄本性,追求浮華豔麗,你們的文章未必寫得好了。相反,你們用樸厚寫文,倒能中考官法眼。寫文章,做事情,是一樣的。偷機取巧,非乃你們所長,若鑽研,那是捨本求末。”原因鄭朗不想說,也不需要說。
“可是,可是。”
“大哥,不用可是,而且只要此次殿試你們不要考得太差,大約同進士就有了。”
“這是爲何?”
“剛纔陛下是誇你們。”再誇,也沒有指望兩位大舅哥能考中進士,宋朝人才太多,兩位大舅哥才能平庸,同進士,此次就是一個機緣了。沒這次召見,殿試時多半還會被刷下去。
說到這份上,兩位舅哥漸漸會意,臉上露出喜色。然後看着鄭朗,不知道怎麼感謝。
三人一道慢慢往回走,春光明媚,萬物復甦,御街兩邊的槐楊吐出了新綠,偶爾能看到一兩株桃花,花多未開,含苞欲放,不過有大叢大叢的春梅開得奼紫嫣紅,陣陣春風吹來,香氣襲人。
鄭朗在京城溜達了多次,終於有百姓將他認了出來,熱情的拱手道:“恭賀鄭省元。”
“不敢,不敢。”雖這樣說,腳步沒有停留,他是人,不是猴子,越是有人招呼,越得走快一點。
但無論他走得有多快,多年的宅,或者說雅一點,養了兩輩子的氣,性格溫吞,再說雅一點,性格溫潤似玉,氣度安詳,因此每一步跨出去,都給人一種從容不迫的感覺。
光環同樣會給一個人加分的。
三人走在一起,崔家兩郎長相很好,三郎最佳,可偏偏鄭朗奪了他們的風頭,而且溫和的態度,更使得一路走過去,百姓交口稱讚。
春天是出來的好時光,街上有許多小娘子出來逛街的。當年看到鄭朗,一個個杏眼橫飛了,此時看鄭朗,更是神態不同。有的小娘子看着鄭朗圓乎乎的臉蛋上,一臉的端正隨和之氣,身體快軟了下去。
鄭朗看着這些小姑娘們表情,嚇得不敢看,省怕她們做出什麼不好的事。心裏想,得,還是早點成親吧。這種樣子,非我喜愛。
一路走過去,他不注意的。人羣裏有一個身穿短春衫,滿臉英氣的少女也用眼睛盯着他們看,然後臉就紅了。小丫環急了,道:“小娘子啊,那不行的,人家訂了親。”
“說什麼呢。”
小婢不敢說話,心裏說,分明你看着他們,動了春情的。
……
多年的獨處,使人們對鄭朗多了一份好奇,但也多了一份陌生遙遠。看看歐陽修昨天前來造訪,猶豫再三,遑論他人。唯獨一門好處,清靜有了,否則換作他人,此時一定門庭若市,讓鄭朗擾不勝擾。
知日曾經說過他:“小施主,你不是梅花,卻也是一朵幽蘭,雖開在孟春裏,卻喜經幽谷綻放。”
倒也中的。
也是知日喜歡他的原因,不過知日心裏面更清楚,這朵蘭花開得太耀眼,早遲要被人拿到都市裏去的。也就是他說的俗了俗了。
很多學子想親近一番,卻畏其難,不敢登門拜訪。於是鄭朗安靜的將行李搬到了嚴記客棧。
胖掌櫃不顧店裏面的忙碌,將夥計全部招呼出來道:“省元公來了,快幫忙,大家一起搬行李。”
“嚴掌櫃,別,什麼公的。”鄭朗頭有些暈,咱還小呢,才十七歲,你想詛咒我啊。
嚴掌櫃點頭,然後搓手,激動了,不知說什麼好,只是一張胖臉上堆着笑容。還是鄭朗提醒了一句:“你孫子呢?”
要看一看的,省元一中,小皇帝不開後門,也必中進士,自宋朝開國以來,省試名次與殿試名次不一樣,可相差不大,只要中了省元,多半是三甲之類,非元即榜或花,也有例外的,但不會滑落到十名開外。有,僅幾例,那是爲了避諱纔有意將名次滑得更遠一些。自家一無高官在朝堂上,二無貴戚,何來避諱之說?這個學生是收定了,要看一看。
“喏。”嚴掌櫃一對眼睛快笑眯成了一條線,鄭朗沒有管他,客棧裏還住着許多學子,多數學子落了榜的,可才放榜,幾乎都沒離開京城,許多學子湧了出來,所以立即衝招呼的學子拱手回禮,然後鑽進了後院。
鄭朗態度溫和,可處世是生人勿近,但不意味着這些學子害怕嚴掌櫃。一個個圍上來恭賀,這是親耳呆到鄭家子見嚴掌櫃孫子的,那也不易,人家的學生是什麼人,兩個膽大包天的超級天才,呂相公的神童兒子!嚴掌櫃樂得嘴合不攏,說道:“同喜,同喜,今天晚上的晚餐我免了大家的錢。”
高興得無從表態,於是請客。
這纔將小孫子帶到後院,見了面,老老實實的施了一個大禮,說道:“見過省元。”
兩小好奇的圍着這個小胖子轉,聽說過,第一次看到。
“別嚇着人家。”鄭朗將他們喝走,這個小胖子可沒有二小的膽量,才氣也差了一些,不過讀起書很用功,人也很老實。只要是老實人,鄭朗都喜歡,包括呂公著在內。至於王安石與司馬光,那是沒有辦法了。
“來,你坐下來。”
“喏。”
鄭朗問了一會兒學業,整天與王安石與司馬光呆在一起,就包括呂公著的幾次來訪,嚴家小郎的資質相比,是差了很遠。不過鄭郎也有耐心,那三個小三子不能算的,整個宋朝也不會有多少。不過好在此子很用功,問了問,學業尚可。然後問道:“殿試馬上開始了。”
“喏。”
“你不用拘束。”
“喏。”
鄭朗看着小胖子,開始撓頭,他對小胖子這種性格不排斥的,但想想二小的刁鑽,還好,呂夷簡將他家最聰明也是最老實的兒子送過來,衝一衝,不然小胖子與二小在一起,肯定格格不入。溫和地說:“不用怕。”
他說不怕就不怕?隨着他名氣越重,連下二元,第一元下得諸多舉子心服口服,第二元還是考官打壓的情況下,都沒有打壓下去,在民間產生了多大的影響力。小胖子與鄭朗見過許多面,可心中的那份拘謹反而更重。
“喏。”
鄭朗又撓頭,慢慢來,以後呆在一起呆的時間長,會好些,若真抱定這種態度,跟了自己,未必對他有益,又說道:“一旦我再中……”
“省元一定會再中的。”
這個不用擡槓,其他人能落第,省元若落了第,豈不是笑話?就是榜單上前十名,皆不會落第。鄭朗道:“且不管,如果我到遠方任職,你會不會跟我一道前往?”
“晚生就怕自己笨,沾污了省元。”
“笨鳥先飛,史上有不泛大器晚成的人,他們資質皆不大好,可用了功夫,最後全部成爲一代英傑。況且你資質也不是很差。”
“如果省元不嫌晚生笨,晚生自願意跟省元去。”
“那就好。”鄭朗點了一下頭,無論那一個小三子,下兩屆科考要將他們放出去,以後單飛了。但此子想後兩屆高中大約不能,有可能會帶在身邊很長時間,不到二十幾歲,休想參加科考。不是科考,還有做人的道理,簡單的爲官之道,都要慢慢培養教導。
“去吧。”
“喏。”
看着他胖乎乎的身影離開,江杏兒笑眯眯地說:“好乖乖的蠶寶寶。”
鄭朗忍不住笑了起來,雖比喻不大好,卻很恰當,有時候看到孫家小郎安靜聽話的胖模樣,是很象一條胖乎乎躺在桑葉上的小肥白蠶。江杏兒打趣了一句,與四兒將鄭朗行李整好。
有時候鄭朗很滿足,人生如此,夫復何求?要喫的,憑自己的家世,什麼喫不起,要穿的,家裏那個龐大的作坊與店鋪,什麼衣服不能穿,要錢,也夠用了,雖不能與宋朝頂級豪富相比,也能過一個大康生活吧。要名聲,有了名聲。要地位,馬上也有了地位。自己除了學問,還用追求什麼?看一看,連收拾一個行李,都不要自己動手。
坐下來看書,然不久,嚴掌櫃又走了進來,說道:“雎陽進士張安道求見。”
然後一臉歉意的看着鄭朗,普通的舉子還能擋一擋,這個張方平剛高中第四名,前途不可限量,自己不敢阻攔。鄭朗擺了一下手道:“嚴掌櫃,你不用這副表情,讓他進來。”
一會兒嚴掌櫃將張方平帶了進來,等嚴掌櫃離去,張方平說道:“此次我還要感謝省元。”
“安道兄臺何出此言?”
張方平苦笑了一下,道:“此番幾位主考官陰差陽錯,擇了九份卷子,其中有一份卷子是在前十的,我回去後想了想,可不正是我的那份卷子。”
鄭朗聞言不由大笑起來,道:“那也不用感謝我,不過安道兄臺的豪氣我很欽佩,以君的名次,殿試一定會高中,以後就要成爲朝廷官員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正是。”
蔡齊說鄭朗有上古士大夫的風範,說得有些玄,可這個張方平卻很有上古的一些俠客風範,爲人豪爽磊落,也讓鄭朗很欽佩的。而且兩人骨子裏皆有些孤傲,所以越說越投機。
另一邊也有人在說話,王德用下了值回到家中,小孫女迎了出來,親熱的喊道:“翁翁。”
“芹兒,乖。”看到晚輩,王德用那張大黑臉綻放笑容。
“翁翁,孩兒有一件事想求翁翁。”
“說吧。”
“孩兒今天在街上看到了鄭州的新省元與兩位舅兄一道……”王德用的孫女拽着王德用的衣角邊說邊撒着嬌。
“他們是陛下召入中書省問了一件事……你問這個幹嘛?”王德用忽然警惕起來。
“孩兒聽民間有諺說榜下捉婿……”
“芹兒,別,鄭家子可不大好捉的。”王德用大黑臉上青筋立即跳了起來,小孫女異想天開,榜下捉婿是有的,上到大臣,下到富翁,雖未強行捉,可那種種手段使了出來,與捉沒有任何區別。然而鄭家子能捉麼?自己是宰相也不行!
第二百零三章 捉女婿(下)
一匹好的戰馬是不能隨便用來拉東西或者耕地的。
偶爾拉一回可以,如果長期的負重,會使馬匹變得笨拙,就象鄭朗一樣,性格溫吞,缺少速度與爆發力。缺少速度與爆發力,上了戰場還能發揮多少作用?宋朝想要得到好的戰馬,無他途,要麼在關中強行將百姓遷出,將耕地變成牧場,用來飼養戰馬,要麼奪回河湟與河套,象唐朝一樣,利用河湟與河套的草原來飼養戰馬。
往南去都不行,到了南方,戰馬長久下去,會變成很矮小,比如川馬、滇馬,用在南方作戰還可,喫苦耐勞,不怕熱,能在山路上奔跑,然而宋朝最大的敵人來自南方麼?
因此王安石的保馬法,也是奇怪來哉,讓農民養那種馬做什麼的?是湊數量,或者用來耕地的?若那樣興師動衆可以,若準備用來上戰場,別,早點停下來。但當時居然沒有任何人指出來。
小青就是這樣,馬是好馬,可長時間拉車子,馬的烈性磨了下去,速度同樣快不起來。不過從京城到鄭州只有一百來里路,再慢些,兩個時辰也足矣。然而宋伯會什麼騎術?
大道很大,可行人很多,一路冒着汗,騎到鄭家莊,快傍晚了。宋伯還撫胸嘆道:“還是騎馬好啊,速度真快。”……
來到門口,翻身下馬,大聲喊道:“幾位娘娘,中啦。”
聽到中啦,幾個娘娘一起小跑着跑了出來,看着宋伯問:“什麼中啦?”
“省試中啦。”
幾個娘娘全部站立不穩,大娘眼睛漸漸從宋伯身上轉移到遠方,遠方是廣大的農田,小麥蓊蔥滴翠,菜花黃如雲霞,大娘的心飄了起來,似是飄到了雲朵裏,淚花兒嘩嘩地流了下來。
“大娘,是喜事。”宋伯道。
“是……喜事。”大娘用衣角拭着淚,是喜悅的淚水,又對宋伯說:“進來說話。”
幾個娘娘清醒過來,一道進了屋,宋伯說道:“小郎不但中了,還中了省元。”
還好,急得,一次沒有說清楚,分成了兩次說,否則幾個婦人沒有一個能受得了。但幾個娘娘還是七嘴八舌地問:“宋伯,是省元?”
“省試第一?”
“有沒有弄錯?”
“是啊,大喜事。”宋伯點頭答道。
是大喜事,兒子能中,心裏有一些準備的,中的機率很高,至於省元,可沒有一個人敢想。鄭州民間說會連中三元,但問問傳言者本人,你真相信連中三元?多半會支吾不答。
大娘又說道:“宋伯,明天買幾隻羊來。”
崔嫺站在身邊忽然說道:“大娘,不用,殿試要不了多久就會舉行,雖說省元一定會中,但提前辦了喜宴,傳出去不大好。”
“嫺兒說得對。”
可這個消息給鄭家帶來了濃濃的喜氣,一家人歡喜的坐着,幾乎不知道說什麼話。天就黑了下來,春風輕叩簾籠,崔嫺對環兒說:“我們也要收拾行李了。”
“爲何?”
“還能呆下去嗎?”
環兒醒悟過來,是不能呆下去。再呆,馬上就到了殿試,中了榜,鄭家小郎要回來的,也意味着要主辦親事。難道就在鄭家莊迎取自家小娘子?那成了什麼?
原來崔嫺準備從京城回來後就返回蔡州的,然而想到一旦去了小丈夫去了地方上任,需要政績的,自己學了紡織的一些工藝,若做得好,對小丈夫也是一種幫助,於是又呆了下來。
省試高中,自己不得不回去了。然而這個小丈夫居然中了一個省元?不得不承認他是有些本事,崔嫺託着香腮,看着天際處彎彎的月亮想到。
……
鄭朗被馮元請進了馮府。
很恭敬的衝馮元與馮氏施了一個大禮,不僅此人在學問與品行上讓他很尊敬,二小也麻煩人家。
“勿要客氣,坐吧。”
鄭朗坐了下來,馮元又說道:“先恭賀一下省元。”
馮元都免不了這個俗,省元有那麼好考的嗎?而且此子才學、品德、政治上的眼光、志向……關健是皇帝與諸位宰相對他的賞識,再若有一個連中三元,連老馮多少喫了一些味。
兩個小婢搶着到客廳沏茶,然後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鄭朗看。
馮元又道:“省元,我讓王三郎與司馬三郎將你請來,是有一事相詢。”
“敬請賜教。”
馮元滿意的點了一下頭,看一看,這種平和謙虛的樣子,怎能讓人不喜愛?豈止是小皇帝,換自己,對此子也重視啊。徐徐說道:“你所說的中庸某聽歐陽永叔提過,但某認爲是不是很牽強了一些。夫子並沒有什麼章句詮釋支持你那種觀點……”
最簡單的例子,鄭朗重新詮釋仁義,從周禮到周書,再到孔子諸書、孟荀,裏面皆有許多章句對鄭朗的仁義進行支持,所以當時鄭朗說出後,諸人辨解不得。孔子的學問也不是天生就有的,他是從周代禮官諸儒生身上學來的知識,再對這種學問進行反思發揚光大,也就是鄭朗從夫子的前輩到夫子自己再到夫子的得意學生與傳人的言論中,都找到了論據來支持他的觀點。
但鄭朗所說的中庸走得有些遠。
好意是有了,可論據不充足,因此馮元有些一問。
“馮侍郎,《易》是不是六經之一?”
“是。”
“爲什麼易裏有六十四卦的翻轉,每一卦又有數爻的翻轉?”
“陰陽非乃固定不動,陽陰一變,卦象爻數必然翻轉。”
“晚生可否再深釋一下,因爲天是在動,有晝夜四季,流星日月之食,天一動地也動,因此春播夏長秋冬藏。地動人亦動也,所以有仁義。”
“此言有理。”馮元道,這樣就能詮註易經說天有陰陽,地有柔剛,人有仁義的說法了。
“故易先以乾坤劈開天地,是爲極數。故唐朝非皇家不卜此卦,我朝對此兩卦亦多有忌諱也。陰陽一分,相分相交,天地生成,而萬物初生,震動不止,於是有水,水流其上,故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善哉善哉,天地始也。”
“大善啊,省元之言。”
不去鑽研,看易經很奇怪,多半認爲是卜卦用的,又是後人之曲解也。鄭朗說的這一句很有意味,乾坤爲易之首,那是定爲陰陽的,只有陰陽分了,萬物才能產生。萬物初生,會不會震動,但什麼生物不需要水呢?於是陰陽相分相交,水也有了,流於上,萬物生震於裏,屯卦便出來了。聯在一起說,先是陰陽之極,後是陰陽柔剛交會,因此第三卦便是屯卦!屯,養也,始也!
所以彖辭裏說,象徵初生,陰陽二氣開始相交始創萬物,頗費艱難,但萬物造就,大吉亨就來了。
能說它說得不對嗎?地球產生生命何其的不易!
所以馮元說鄭朗也是大善之言。
“終是大亨之道,故有險剛橫於內核(最下面的是陽爻),萬物漸生,惟艱惟難,艱難由外轉內,唯有一線生機孤懸於外,因此內於水於柔於險,外于山於一線生機,外山裏水,蒙生也,善哉文王也。”
馮元撫手道:“善哉夫子也。”
不鑽研不知道其中的奧妙,一鑽研才知道是何等的艱難,當初文王將伏羲之卦重新編排,要浪費多少腦細胞?可編排了,沒有孔夫子的發揚光大,後人又會不會重視?
這一解釋,就是普通的人,只要稍稍讀過易經的讀書人,都能明白了,屯卦是內震外坎,但震與坎那些陰陽之爻不是不動的,它還在繼續跟着天道的運行處於轉換當中,每換一換,一爻就出來了。正好六換,六爻之數變成了蒙卦,六爻就有了。
“故易經將天地運轉之道分成六十四大卦,三百餘爻數,揭示天道運轉的奧祕,以及地道的變化,人道的相應作爲。所以屯卦初爻說磐桓,利居貞,利建候也。天道在等候時機,地道在靜處守正,人道則於利於封建諸候,創建功業。而晚生說儒家乃有爲而作,非道家靜虛應天無爲之爲。”
“善哉。”馮元再次額首。
道家對陰陽大講特講,易經也講陰陽,許多人不理解其中的區別,可鄭家子一詮釋,並且淺顯易懂的詮註,卻將其中的區別一下子說了出來。馮元大道善,作爲儒生,想不想將道釋壓上一頭?想壓,就得講出一個道道。
“如何作爲?順應天道運轉,那是不作爲,道家之思想也。否則易裏不會有那麼多指正,戒律,策略。然一味逆天而爲,自取死路也。因此《繫辭》曰,若夫雜物撰德,辨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又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惟,變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又曰,柔之爲道,不利遠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
有作爲就是逆天的,後來道教試圖長生不死,也是逆天而爲,但絕非老子本意。逆天可以,不能逆得太過份,所以說想要對錯雜的事物辨明是非,陳述本質,僅是中間四爻是不夠的,因爲前爻是始,是如何從上一卦轉換過來的,可以當作經驗教訓借鑑,最後一爻是末,闡述這一卦如何消亡的。但僅看成卦,算命去吧,每一卦是一個特定的天時,地動,人道的闡述,能不能將它當作算命之道?
不能單純的卜卦!比如宋朝這一個大環境符合什麼天時地動,對照某一卦某一爻,就可以知道怎麼去做了。
知道所有的卦爻變化與真義,坐在家中都能知道天下事。僅是這一句還不能證明鄭朗的理論,於是又有下面兩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剛柔爻相互推移,天地人變化就包含在裏面,剛柔陰陽是根本,變化會通,是順應時勢。看到沒有,什麼祖宗之法不能變?
但如何去變?陰柔的規律不利於遠離強者,旨在求無咎,其用在柔和的守中。小心的用中之道去行事。因此這個中之道,正是鄭朗所說的包納中正調和天地人之陰陽柔剛仁義之道也。
論據就有了,也將中庸之道的天人合一準確的闡述出來,而不是一個抽象化的概念。
馮元沉思。
鄭朗這種做法很大膽的,以前對儒家的經義詮註是斷章取義,也就是一章一句的分析,包括馮元在內,多是這種斷章取義式的儒學。而鄭朗恰恰相反,橫向縱向的分析,將儒家六經整體的聯繫在一起,應當只剩下五經,樂經消失了,然後綜合的分析它。
有可能產生岐義,畢竟孔夫子修書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每一階段思想不一樣,可更能也更好的闡述儒家思想。否則以前成了什麼,瞎子摸象,管中窺豹!咱捉到了一句,這就是儒學了。當真!
其實孔夫子本人有的思想也沒講清楚,一切草創,又要做官,又要講學,又要流浪,能有多少時間花在創造一門浩大的學問上。但這一點鄭朗不敢說出來,至少非是他眼下能講出,人家是聖人,一出生就什麼都懂的,你是什麼,一個小毛孩子!
看看了外面天黑,馮元說道:“你去吧。”
象鄭家子這樣玩,馮元老啦,玩不起來,儒家有多少書籍,一個個橫向縱向的整理,工作多龐大?本來他想說一句,儒家終是以仁愛爲本,可想到鄭朗性格又癡又軟,再說,對他以後入朝爲官都有可能產生影響,沒有說。或者心裏想到,只有這樣的少年,纔有資格修儒學。心性不好,修得不好,還不知道將儒學修成什麼樣子!
“喏。”鄭朗恭敬的施了一禮,出府。
……
另一邊磨刀霍霍,準備捉女婿。
榜下捉婿是宋朝史上一大奇觀,女兒大啦,要找一個好女婿,不但女兒幸福,家族有一個強力的女婿整個家族都能沾上光。比如鄭朗,還沒有與崔家女成親呢,兩個大舅哥沾到光了。鄭朗錯了嗎?沒錯,連蔡齊宋綬這些直臣也沒有認爲鄭朗錯的,這是一個女婿應當做的事。
然而這個女婿怎麼找?最好是讀書人,可讀書人不錄取殿試,有什麼用?那麼殿試放榜之日,上到宰相士大夫,下到各地富紳,是各地,非是京城一處,許多地方有錢的大地主大商人一起來京,然後對上榜的士子爭搶,坊間稱爲捉婿。最離奇的是宋人筆記記載着一則故事,韓南中了狀元,要跨馬掛花遊街,忽然十幾個家僕衝了上來,將他拉下馬,架着就跑,衙役一看傻眼喊道:“喂,你們幹什麼呀,這是新科狀元。”家僕丟下一句話道:“俺捉的就是新科狀元。”
韓南此刻很蒙,嚇得面無人色,衆家丁將他架到一處豪宅,一人迎了過來,一看認識,是宰相王旦,韓南道:“宰輔大人有什麼吩咐,差人吩咐一聲,晚生自當聽命。”
不能這樣玩啊,王相公。
王旦和顏悅色地問:“韓狀元貴爲天子門生,新科狀元,將來貴不可言,不可家可有妻室,父母可安在?”
韓南生老實道:“父母雙亡,因爲苦讀聖賢書,家國貧寒,妻已離我而去。”
“那麼我有數女,賜一女與你成親如何?”
韓南生高興的答應下來,王家的小娘子一聽與狀元成親,五個女兒皆爭,最後選了三女兒。王旦怕好事夜長夢多,立即主持婚禮,狀元被綁架了,宋真宗憤怒可知,然後接到了請諫,說是做了王旦的女婿,宋真宗啼笑皆非,寫了“魚網之設,燕婉之求”八個大字的喜幛,派人敲鑼打鼓送到宰相府上。
夜裏三大小娘子揭開了頭蓋,一看丈夫,暈了,一個老頭子,白髮蒼蒼,半夜驚魂,面如土色,問:“你是誰?”
“我是你家官人,韓狀元也。”
“你就是狀元郎,有多大啦?”
“讀盡文書一百擔,老來方得一青衫。佳人卻問餘年紀,四十年前三十三。”
三大小娘子掐指一算,七十三歲,不同意,要悔婚,王旦勸道:“我眼裏只有他這個狀元,哪裏看到他這個人!”
故事是假的,史上也沒有這個狀元。但王旦身上發生過類似的一件事,將女兒嫁給了甲科孫登。寇準也做過,兄弟的女兒要出閣啦,還沒有找到好人家,於是榜下捉婿來也,也不管人品有多差,將新進士高清捉回了家中,苦勸了一番,成了親。歐陽修也是,剛中榜,被胥偃三請四邀喊到府上,再三詢問勸說,將女兒塞給了歐陽修。
還是晏殊高明,富弼還未中榜呢,女兒塞了出去。
也有未成功的,後來馮京中了三元,趙禎寵愛的張貴妃叔父張堯佐就將他拖到府上,用豐厚的嫁妝誘惑,冒稱皇帝旨意,甚至用保舉馮京很快高官厚祿,打動馮京,然馮京最後未同意。
不能算醜事,可每到放榜之時,好玩的事皆有。王旦捉了一個七十三歲的老頭子回去做女婿,是假的,可民間真有,你是大宰相當然能挑一挑,俺只是一個商人,管什麼,只要是進士,只要你同意,七十幾歲沒關係,來吧,俺家十五六歲的黃花大閨女未出閣呢,長得如花似玉,娶了她!
甚至將有婦之夫強行拖到家中苦勸,然後一聽拉錯了對象,那怎麼辦呢,這個該捉的也捉得差不多,大約再捉不到了,於是苦勸,你將家中婆娘出之吧,看看俺家的閨女多好看,俺家多有錢有勢。
還有的士子不同意,特別是那些商人與大地主,手中窮得只剩下錢了,除了錢之外什麼都沒有,只好勸:“就是你做進士也不能馬上做高官的,有一個勘磨的過程,光有政績不行啊,還要人緣,上司的喜歡推薦,不會行賄吧,最少要交結一下,擺個酒宴喝一個花酒,逢年過節不收禮,收禮就要收白金。可你家力量不行,但俺家有。看到沒有,得了美人,得了財產。只要成親,我馬上給一千緡錢給你。”
“不同意啊,再加一千緡。進士,人心要知足的,兩千緡夠了,在京城也能買到一處豪宅啦。”
此風越演越烈,只能用飢不擇食這一詞語形容。
孫女看中了,又打聽了一下,王老爺子架不住孫女的苦苦哀求,可勸大約勸不起來,文非是己之長也。但王老爺子武人的脾氣犯了,人家所謂的半拉半拖稱謂捉,反正是捉了,老子直接來一個捉吧。於是大喝一聲,將家中三十幾個家丁召集起來,說道:“你們替某辦一件事,將一個人給某務必捉來。”
不管同不同意,先捉到府上再說。
“喏。”別的人府上還好些,王德用家中的家丁能有幾個好貨色,一個個全是孔武有力的武人,就怕沒有事惹,而不是怕惹事。聽到老爺子吩咐,齊聲答道。
吩咐了一下,三十幾彪形大漢衝出了王府,行人看到這三十幾個猛人怒衝而來,一個個避之不及。
第二百零四章 老匹夫
省試不中,第二天依然沒有舉子離開,難得的來一趟京城,多少會逗留一段時間,況且朝廷又給足了路費與用費。忽然從皇宮裏下了一份詔書,讓所有舉子歡聲雷動。
小皇帝的詔書,春天下過一回,說什麼考了多少場,還需獲得過省試的資格,或者先帝時的老舉子等等,才能獲得特奏名考的機會,特奏名也就是指考進士多次不中者,另造冊上奏,經許可附試,特賜本科出身,叫特奏名,殿試高中的叫正奏名。
李淑從貢院出來後,上了一份書奏,很長,議了十件事,國體、旱災、言事、大臣、擇官、貢舉、制科、閱武、時令、入閣。其中兩件事就講了科舉,一謂貢舉,二謂制科,在議貢舉時說了,擇人太少,數日考覆,難盡其當,數天就考完了,很難從中將所有人才發掘出來。因此建議重新對多次落第的舉子另開試考一考,好讓天下盡得實才矣。
說得似乎很對……個屁!
宋朝不是缺少人才,對人才十分渴望。相反是人才太多了,多的都開始起亂了,對人才不用那麼急。本來冗官就成爲宋朝的弊端之一,這一大規模的開恩科,就非是小皇帝所說的那樣,若那樣一屆只能錄取幾十個人,壞不了多大的事,這一開,有可能會錄取幾百人。事實正是他這一諫,導致這屆特名奏多達八百多人。
這八百多人要全授官的。
並且每一屆都要增加幾百人,一個打算在任上活三十年吧,很有可能五千名以上的冗官就此誕生。養活一個宋朝官員要多少錢?
不談俸祿,因爲名堂太多了,正俸、祿粟、職生、公用錢、職田、茶湯錢、給卷(差旅費)、廚料、薪炭、謙人(僕役)、衣料,有可能細至入微要給奶粉錢與尿布錢、肚兜錢、泡妞的小費錢。比如宰相、樞密使月俸料三百貫,春、冬衣服各賜綾二十匹、絹三十匹、冬棉一百兩,每月祿粟各三百石,謙人衣糧各七十人,每月薪(柴草)一千二百束,每年炭一千六百秤,鹽七石……等。因爲後面太多,史書記不下去。
至於地方上大縣(萬戶以上)縣令每月二十千,小縣縣令每月十二千,祿粟月五至三石。似乎不多哉,只有十兩銀子,不算過份吧。別急,在後面呢,茶、酒、廚料、薪、蒿、炭、鹽諸物以至餵馬的草料及隨身差役的衣糧、伙食費皆是國家補貼,夠不夠多?不急,還有,官府還要供給官員家屬的贍養費,對家屬補助米、面、羊等生活用品。滿足沒有?那就錯了,還有,公用錢(招待費),節度使謙使相公者可高達兩萬貫,並且上不封頂。別急,還有一項,職田,諸路職官,各有職田,兩京、大藩府四十頃,次藩鎮三十五頃,直至邊遠的小縣,尚有七頃。且“外官佔田,多逾往制”,由佃戶租種,官員坐享其成。
少算一點,平均每一個朝廷命官一年最少要花掉朝廷七八百緡錢以上,還不包括職田等隱形收入,冗出五千名以上的官吏,意味着什麼?皇宮裏所有的人不喫飯不穿衣服,也省不出這個錢來!
其他的十議多是如此,小皇帝偏偏沒有看出來,一想是啊,爲什麼鄭家子科舉時自己擔心,真有很大偶然性的,於是又下了一份詔書,諸科舉人應舉者,不問年齡,許特奏名。只要考過七次,就可以另考一下特奏名試,實際上做做樣子的,只要答案中平,全部會錄取。
這一份詔書下達,舉子心情可想而知,自己只考了三次四次,那不要緊,考就是了,有一次考一次,就算三年考一次,七次不就是二十一年,從二十歲考,四十一歲時自己還活得好好的,那麼就有做官的希望。
聽到前面的歡聲雷動,兩小與嚴掌櫃的孫子嚴榮也從後院跑了出來,司馬光好奇地問:“諸位兄臺,發生了什麼事啊?”
鄭朗這三個小學生走出來,很矚目的。
崔家二郎正坐在這裏,也談了談,也沒敢將鄭朗指點考官性格之事說出,可其他的兩個舅哥全部說出來。諸位學子聞聽後嗟嘆良久,已經受益良多,僅是指撥了一下,兩個舅哥就高中了,這三個小傢伙每天帶到身邊,並且其中兩個天賦過人,最後能讓鄭家子培養出一個什麼怪胎,不敢小視的。
一個舉子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司馬光道:“王三郎,你看。”
“國家越加冗費。”王安石搖頭。受鄭朗影響不小,考慮事情不成熟,可眼光很長遠。又說道:“而且規矩一定,以後再想矯正很困難。”
“王三郎,你們說的是什麼啊?”一個舉子好奇地問。
“國家每年養了許多冗兵與冗官,這一來,你們高興了,冗官更多了。”王安石不客氣的說道,一時半會鄭朗也磨不掉他的銳氣,況且鄭朗也不想磨掉他的銳氣,包括司馬光的腹黑,何必要磨?只要矯正他們的思想,那就很好了,讓王安石不銳利,讓司馬光不腹黑,那成了什麼?
諸位舉子不作聲。
然而許多舉子很汗顏,你們這纔多點大,研究國家的國政做什麼?果然是能將範諷說得痛哭起來的牛人。
司馬光低聲在王安石耳邊道:“點到爲止,不能多說,畢竟千萬舉子受益,若因爲你一言使陛下將詔書收回,會有幾萬舉子痛恨省元,我們還是學習觀摩啊,這時候別惹事。”
“是。”王安石不作聲。
兩小不說話,諸位舉子又再度高興起來,高談闊論,剛纔王安石的話多少給大家留了一些陰影,沒提開恩科的事,可談的事多啊,比如京城的八卦,或者詩文歌賦。就在這時候,三十幾個大哥闖了進來,其中一個人揪住了一名店中的夥計問:“蔡州崔知州家的三郎在何處?”
三舅哥茫然地站起來道:“你們找我有何貴幹?”
領首的家丁來到崔全忠面前,瞅了瞅,問道:“你就是崔全忠。”
“正是。”崔全忠看着這個家丁,一臉橫肉,嘴上長着猙獰的絡腮鬍子,兩個大膀子估計比自己的大腿還要重,就象一個大鐵塔一樣站在眼前,說話都有些不利索。
家丁也看着他,果然不錯,長得細皮嫩肉的,小模樣比娘們還要乾淨,但不能弄錯了,問邊上的舉子:“他就是崔家三郎?”
“是啊。”邊上的舉子也小心的答道。換誰面對這三十幾個大漢,心裏面也會哆嗦。
好了,就是他。
根本不需要兩人架,那是普通大臣家丁做的活,王府上的家丁那一個不是出生入死過來的,每一個皆是軍中的好漢,若說宋軍羸弱,那可錯了,北宋缺將才,兵可不弱,別看党項與契丹人是騎兵,同樣的數量,就是宋軍與對方騎兵交戰,很少落入下風,也就是說,拋去戰馬的因素,與指揮的因素,宋軍戰鬥力還在契丹人與黨項人之上,至少持平。
當然,換一個窩囊廢或者外行的文官做統帥,士兵全是老虎,也多半會喫敗仗。
這名大漢一使眼色,懂的,軍中作戰配合慣了的,三十幾個人一分,分成兩隊,所有舉子皆攔在了外面,然後走到崔全忠面前,兩手一抄,槓在肩膀上,象槓一隻小雞似的,大步流星的走出去。
大舅哥急了,問:“喂,你們做嘛?”
後面諸位家丁一合,大舅哥連邊都碰不到,眼睜睜地看着三弟被他們槓走。
雖然天漸黑,但對於京城來說,正是熱鬧的時候。居然發生了這種事,一個個目瞪口呆。過了大半天,大舅哥才反應過來,報官去。
到了開封府,開封府諸位官員皆下值了,但還有衙役。大舅哥將情問一說,衙役們攤手道:“我們不能做主,你明天來吧。”
老三稀裏糊塗讓人綁架走了,還能明天來,這一夜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大舅哥想了一下說道:“我們乃是鄭省元的舅哥,省元到了馮侍郎府上探討經學去了。三弟事小,若耽擱了省元殿試發揮事大。”
“你就是省元的大舅哥?”
“是。”
衙役們這才緊張起來,有的跑到新開封府尹張觀府上稟報,張觀一聽頭有些大,沒往那上邊想,殿試還沒有開始呢,況且崔家三郎考得也不算好,六百多名,以前有榜下捉婿之事,但不會象這樣將人往肩膀上一槓,往家中槓的。想了想,帶着衙役趕到了外城,到了嚴記客棧,最少得知道誰綁架的,不然人怎麼救?
此時鄭朗也回來了。
聽着兩小一說,瞠目結舌。正好張觀駕到,救人要緊,簡單的寒喧了一下,張觀開始詢問其他在場的學子。
捉婿的事在提前發生,多是省試三四十名以前的舉子,這些舉子都肯定能中進士的,但殿試未考之前,皆是半遮半掩,只要未訂親的,請到家中坐坐客,敘一敘,不會直接說,先將感情拉起來再說。然而三舅哥名次太落後了,又訂了親的,因此想到上面,很快否決。鄭朗甚至往趙元儼身上想,然搖了搖頭,趙元儼讓自己弄了一下,又讓京城的兵馬大元帥攪和了一下後,再次閉門修養。也沒有這個必要幾乎等於是光天化日之下綁架人,並且還是中了省試榜的舉子。
張觀問了一下,沒問出頭緒,只好問路人,有沒有看到三十幾個大漢槓着一人?
問了很久,直到第二天,終於慢慢問出一些頭緒,然而張觀頭有些痛,沒有辦法,只好來到王德用府上。
但遲了。
三舅哥路上叫,家丁讓他叫得煩,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塊髒抹布往他嘴中一塞,安靜下來,槓到王府。王德用笑咪咪地說:“你們太無禮了,我讓你們請來的,怎麼槓來?”
其實就是他吩咐家丁這樣做的。可以請,但萬一不來呢,或者其他因素,所以槓來最佳,也符合王老爺子的做人宗旨,婆婆媽媽的做什麼,這樣才叫爽快。
“喏,恕罪則個。”家丁將人放下來。
崔三郎還在迷糊當中,人認識,與妹夫進了政事堂,看到過這位大佬,暈乎乎的問:“參見王相公,爲何?”
“來,來,坐。”
崔全忠坐下來。
“你未婚否吧?”
“嗯,但訂了親事,只是不想耽擱學業,一直沒有完婚。”
“那就是未成親了?”
“是。”
“那就好,芹兒出來。”
一開始王德用以爲自家孫女看中鄭朗,那有些麻煩,可猜錯了,鄭朗拋去從容淡定的氣質外,長相不及崔家三郎,整天看慣了爺爺一張大黑臉,看到崔三郎一張小白臉,並且當時三舅哥聽聞妹夫說同進士有了,春風得意,有些顧盼自雄,更增加了他一份風采,讓王老爺子這個孫女動了春心。後來打聽了一下,中了榜的,只是家中似乎訂了親。還要感謝鄭朗,不然崔家兩郎資料也不會流傳開來。未訂親就好辦,央請爺爺。
王德用覺得此事也荒唐,可架不住孫女磨,俺不碰鄭家子,碰一碰崔家子可以吧。
怕羅嗦與意外,又是訂過親的,格外麻煩,於是來了直接的方式。
他孫女走了出來,經過幾代基因重新組合,長得還是不錯的,其實王德用本人長得也不差,就是太黑太雄偉,王家小娘子沒他那麼雄偉,長相十分俏麗,但英氣也重了些。
王德用說道:“此乃某的孫女也。”
崔全忠更蒙,就算你是武將出身,接待客人方式與衆不同,充滿暴力色彩,但幹嘛讓你孫女見我?無奈,只好欠手道:“見過小娘子。”
文縐縐的,王家小娘子看了更喜歡,害羞的一個萬福,輕聲道:“見過崔三郎。”
王德用哈哈大笑,道:“芹兒,你下去吧。”
看着孫女的表情,什麼都知道了,然後命人上茶,但這事兒得快點處理,僕役要準備茶水,王德用就說正事了,道:“崔家三郎,你看某的孫女如何?”
“很好。”
“好就行,某做主了,你也不小,某家的孫女也到了出閣之年,替你們成親吧。”
崔全忠差一點載倒在桌子上,嚅嚅道:“不可啊,晚生訂了親。”
“訂親算什麼?又不是成親,要出之別人會彈劾,就這樣吧。”
“不可。”
“什麼不可!”王德用一拍桌子,大眼睛一翻,這人自幼就殺敵,僅他親手擊斃的敵人最少就有五十人之上,身上的戾氣可想而知,崔全忠讓他一喝,嚇得連話不敢說了。
僕人端上來茶水,是孫女婿,崔全忠不同意,也是孫女婿!王德用臉色放鬆,和顏悅色地說道:“請用茶。”
“不敢,王相公,父母之命,婚妁之言,晚生不敢從命。”
這小子怎麼這麼倔呢,王德用想了想,走了出去,吩咐了一下,兩個家丁將崔全忠強拉到府後面,帶進了一間房屋,房門關上,不但關上房門,崔全忠還聽到家丁用鎖鎖門的聲音。
碰到這個主怎麼辦?
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他不但遇到的是一個兵,還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老兵悍將,更是講不清楚。然後抬頭一看,王家小娘子正羞羞答答的坐在哪裏,看到他看自己,王家小娘子又施了一個萬福道:“打擾三郎。”
“呃,呃。”崔全忠不知說什麼好,自己怎麼鎖在人家閨房裏?
兩人靜坐着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門再度打開,家丁將崔全忠帶到客廳,王德用問:“可想好了嗎?”
“王相公,真不行哪。”
“真不行?某好心請你來做客,你幹嘛跑到我家孫女閨閣去,若不是我家裏的僕人發現,你還想呆上一夜不成?”
“……”
“你說說看,剛纔那是不是某家孫女的閨閣?”
“……”
“那你讓某家孫女怎麼辦?”
“……”
“嗯!爲什麼不說話!”
崔全忠想哭的心思都有了,你老人家不帶這樣玩的,嚅嚅道:“王相公,沒有父母之言,媒妁之言不行哪。”
“這倒也是。”王德用又想了想,喊來家丁,說道:“你騎馬用最快的速度趕到蔡州,對蔡州知州說,某好心請他三兒子來我家做客,他看到我家孫女長得漂亮,動了邪心,居然尾隨我家孫女跑到她閨閣之中,呆了很長時間纔出來。問他這件事怎麼辦,若想善了,請立即派長輩用最快的速度赴京,在醜聞未傳揚之前將親事辦了,某也就將就一下。若不同意,開封府大堂上見!”
崔全忠一頭大汗,都是什麼與什麼?
王德用也沒有多費心思,再度將他“請”到一間房間休息,看着崔全忠委屈的被帶了下去,王德用大笑,然後對孫女說:“沒事了。”
至於過程簡略,俺要的是結果!
第二天他當沒事發生一樣,繼續上朝當值。幾個大佬偶爾也在談論崔家三郎被人綁架了的事,他聽到了就象沒有聽到一樣,表情比鄭朗還要淡定。
張觀帶着衙役上門討人,硬着頭皮敲門,其實王德用不是他外表那樣,也許文學方面是差了一些,可是爲人忠誠老實,平易近人,待人也很坦誠。所以一聽自家孫女看重崔全忠,他想了想崔全忠的樣子,也從心裏面同意。不過張觀與王德用打交道很少,只知道他殺人無數,威名赫赫,向這位殺神要人,難度有多高?
門房開了門,問:“你們幹什麼?”
張觀雖是狀元府尹,可俺家老爺子可不懼你。
“聽聞昨天傍晚時分,你們家將舉子崔全忠請到貴府上?”張觀努力用客氣的語氣問。
“是啊。”
“那能不能讓我將他帶回去。”
“帶回去啊,不成了,他要與我家小娘子成親,怎麼讓你們帶回去呢?況且這是我們的家事,你們開封府管得太多了吧。”
“成親?”
“是啊,馬上崔家就要來人,只要一來人,就會操辦婚禮。”
張觀一頭霧水,想了大半天,終於想明白,得,咱不破壞人家好事,帶着衙役回去,並且派衙役通知大舅哥,你們不用急了,人是王相公“請”過去的,準備與他家小孫女成親。
大舅哥與鄭朗一起撲倒。
張觀前面一走,王家的管事立即來到西府稟報王德用,道:“不好了,開封府上門要人來啦。”
“這麼快,這羣孩兒們怎麼辦的事。”王德用琢磨一下,關健那個崔家小子有些倔,不大好辦,僅是這個不怕,還有那個鄭家子與小皇帝交情不錯,如果一進諫,有可能陛下詔自己放人,還惹了一身騷氣。
還是先下手爲強,於是面見趙禎。
趙禎不知道,讓他坐下,王德用說道:“陛下,臣家是不是官宦世家?”
“是啊,王卿爲何有些一問。”趙禎點頭道,不但王德用很牛氣,他父親王超同樣是一個猛人,因功授於魯國公。
“臣對社稷有沒有功勞?”
“有,王卿,你有什麼話直說。”
“是這樣的,臣有一孫女婿省試中榜,但名次略差,臣怕他殿試考不中,但其人忠厚老實,連陛下都交口稱讚過。”
“是誰啊?”趙禎茫然地問,此次省試錄取的人多,他看中了那一個舉子爲孫女婿有可能,可得到自己稱讚過的,並且名次又落後,真想不起來。
“陛下,難道這麼快就忘記了?”
“究竟是誰啊?”
“臣只想討要一個進士,名次落後一點問題也不大,但不能成了同進士。”怎麼辦呢?同進士與進士以後在仕途上作爲會有天壤之別的,只好厚着臉皮要一要。
趙禎道:“朕依你。”
以王德用的地位與功勞,要一個進士,也不算過份,後來還有更猛更不要臉的大臣,韓億,四個兒子莫明其妙的全錄取了,還不夠,他兒子多,一共八個,要了功名後,還要官職,反正小皇帝心軟,於是讓他一一得逞,此事惹起天下譁然。
王德用僅討要一個進士不算過份,反正殿試的試卷子是趙禎出的,最終名次也是趙禎拍板,要求難度不高。可趙禎狐疑了,又問:“他是誰家子?朕何時誇過?”
“他就是蔡州崔知州家的三郎。”
“崔三郎,朕聽說他訂過親了。”
“是啊,他是訂了親,昨天臣請來他赴宴,他不知怎麼看到臣家的孫女,於是跟着孫女後面,進了閨房,臣找啊找的,找了半天,居然在孫女的閨閣找到了他,臣沒有辦法,只好讓他們成親……”
“你說慢一點。”趙禎腦子有些迷糊,崔三郎自己見過的,很老實的一個人,沒那麼大色膽。你家中也有許多家丁拱衛,他怎麼就看到你家的孫女,還讓他跟着進了內院,又進了閨閣,還找啊找的,找了半天才發現。都是怎麼一回事兒!
“陛下,大約就是這樣,你也要讓臣避一些諱。”
說得似乎有道理,發生這樣的事,終是不好仔細的說出口,趙禎皺着眉頭說:“他的家人知道沒有?”
“臣派人前往蔡州請了他家的長輩過來。”
“這樣也好。”趙禎道。還能怎麼辦呢。
“那麼陛下也同意臣這樣做了?”
“事情遮過吧,也許他僅是大意,此子絕不是你所說的那樣。”趙禎還在迷糊當中,事兒有些古怪,可發也發生了,只好用這個辦法遮醜。
“臣讀的書不多,聽到一件事,周成王年幼與其弟叔虞在玩耍時,撿起一梧桐葉剪成圭,對其弟叔虞說,我要封你一塊地,你先拿着這個,然後周公來賀。”
“別說,朕知道,也會守諾,給他進士。”
“還有親事。”
“朕也恩准。”
行了,老王興高采烈的回去,對西府官員說道:“某告半天假。”
請假回家,這一回有了天子口諭,更加有說服力。趙禎只覺得古怪,這時候張觀還沒有找到崔三郎,於是宮中的太監聽到後便進來稟報:“陛下,陛下,不好啦,崔家三郎被人綁架了。”
“你說的是鄭省元舅家的三郎?”
“正是。”
趙禎想了想,氣得半天不作聲,然後罵道:“這個老匹夫!”
奶奶的,你來了一個王老虎搶親,還用了朕的名義,氣得不行。但想一想這個平時裏比較老實的老匹夫,居然也做出這種事,忽然笑起來,道:“閻都知,陪我到王相公府上去。”
第二百零五章 大三元(一)
崔大郎與鄭朗也醒悟過來,真想一想事兒不離奇,每次到揭榜時,皆會發生一些離奇的故事,只是王老爺子武將出身,來得更“直接”。大舅哥問:“妹夫,我們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大哥你不用擔心,王相公非是你所想像的,他是一個忠厚長者。”
“忠厚……?”
“戰場是戰場,那是爲國殺敵,處人是處人,你以爲讀書人全象你們一樣?有的讀書人讀書越多,肚子裏陰謀詭計就越多。這種人纔是最可怕的,殺人都不用見血。”對王德用,鄭朗肯定很瞭解,後來孔道輔因爲嫉妒武人,將他小整了一下,整出朝堂,他還說,孔道輔是大宋最大的忠臣哪。這樣的人能稱爲壞人麼?
“那……”
“我朝文臣比武將貴,可有幾家影響力很大,比如潘家、曹家、高家,還有他們王家,就是被廢郭皇后的郭家都沒有他們幾家金貴。”
“嗯。”這個大舅哥聽說過的。
“王相公本人又是相公,戰功顯赫,雖是武將出身,影響力比其他幾位文臣宰相影響力不弱。”鄭朗道,說到這裏他想到另一個人,狄青,雖有影響力,可平民的身份,武人的出身,註定成了一個悲催的鬼,然而王德用不同,他家可以說是開國功勳世家,雖是武人,文臣同樣不敢怠慢。又道:“三哥若娶了他家的孫女,對三哥以後仕途會很有幫助。”
“秦家的小娘子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鄭朗遲疑地答道,從仕途上考慮,這門親事對三舅哥太有利了,可從良心道德上考慮,三舅哥不能答應。但王德用鬧成這種地步,會放手?
別以爲他真的很老實,一個很有謀略的人,忠厚是忠厚,謀略是謀略,否則不會在戰場上取得數次大捷,政壇上又一步步坐到了宰相位子,連他父親王超也曾嘆道:“王氏有兒矣。”
自己化爲道德的君子聖人,想讓王德用反悔,恐怕也找不出什麼良策。
“他爲什麼看中三弟?”
“陛下誇你們老實,三哥長相又不差……誰知道呢,我們去看一看他吧。”
“別,你還是最好不要出門。”大舅哥緊張道。自己三弟名列六百多名,被王德用搶了去,況且妹夫。三弟除了長相好一些外,只是一塊小排骨,小妹夫纔是一頭肥美的羔羊。有婚約也沒有用,每一屆放榜時,被高官貴人看中而悔婚的舉子不要太多,那一屆皆會出現數次事例。妻子都可以出之,況且一個婚約。
還是自己去吧,雖然份量輕一點,可在路上安全哪,人近中年,家有妻兒,誰個來綁架自己?讓王德用弄得大舅哥草木皆兵。
大哥來到王德用的府上,順利的進去。
“坐,坐。”王德用親熱的招呼道。
崔大郎坐下來,鼓起勇氣道:“王相公,我三弟呢?”
勇敢地問出這一句,很不容易。地位不同,人家是宰相,自己是一個小舉子。並且相貌,王德用的相貌偉岸也好,高大也好,那麼大的塊頭,又是一張大黑臉,鄭朗說他是忠厚長者,大哥看着魁梧的老王,心裏面還是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
“他在後院,明天成親,某讓人替他打扮一下。”
“明天成親?”大舅哥再次滴下汗。
“明天是黃道吉日,還要殿試,更不能耽擱,所以明天成親。”王德用道。天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什麼日子不要緊,這門親事得立即辦了纔是最重要的。
“不合規矩。”
“合規矩,你娘娘馬上就要趕到京城,還有這封信。”王德用讓下人將崔有節的信拿過來,遞到崔全書的手中。
很荒唐的事卻在按照正常程序操作。鄭朗作了一個比喻,說從蔡州再繞道京城,但實際蔡州到東京城路程很遠,好幾百里路,要遠上好幾倍。因此王家的兩名下人騎馬飛奔,也是到三更過後,纔到了蔡州城。
王家的這兩名下人本身就有精湛的騎術,換作宋伯今天早上也未必能到達。蔡州只是地方上的城池,等王家下人一路狂奔到了蔡州城下,城門早關了起來。兩名家丁站在城門下喊:“我們是京城王相公家的家客,有急事要見你們知州。”
城頭上巡卒一聽是京城的王相公,不用說是王德用了,不敢怠慢,小跑着去稟報崔有節,崔有節納悶的讓守卒將城門打開,將王家兩個下人迎了進去,然後沏上茶,問:“不知王相公找我有何貴幹?”
兩名下人一口氣將茶牛飲下去,趕得急,全身是汗,口也渴,別說什麼喝茶的姿態,對他們來說有用嗎,喝完後,一個年長的家丁將事情經過,是王德用所講的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崔有節也暈了。
他還沒有睡呢,剛剛得到兩個兒子全部考中省試的消息,這也高興了。就是殿試詮落下來,中了省試與未中省試是兩回事的,若託託門路,以後說不定也能謀一名小吏。
忽然就發生了這件事……
定了定神,心裏面琢磨,有些古怪,王德用是武將,可是功勳世家,地位還是十分崇高的,遠非自己這個小知州可比擬。他請自己兒子赴什麼客?若是女婿還差不多。
再者,自己兒子自己清楚,六個子女,三個兒子皆象自己,爲人比較忠厚老實,倒是兩個大女兒類似妻子,有些市儈。小女兒介於兩者之間,靈活機變,不拘沉小節,做事利落,從來不拖泥帶水。三兒子平時很忠厚,那來的膽子在一名宰相府上到處亂跑,還跟着人家孫女跑到閨房裏!
崔有節猶豫地問道:“兩位哥子,中間是不是有了一些誤會?”
“誤會?崔知州,難道我家相公刻意用小娘子的清白,來誣衊你家三郎君?”
也是……崔有節不知如何是好,急得團團轉。徐氏忍不住說道:“官人哪,就依王相公之意。”
“胡說什麼!秦家怎麼辦?某還要不要名譽!”
“是你名譽要緊,還是兒子要緊!”徐氏哭鬧起來,心裏卻喜的,秦家就秦家吧,大約多陪一些禮,道一些歉,兒子攀上王德用這個高枝,以後飛黃騰達啦。
所以說家有賢妻頂半邊天,家有不好的妻子也能害半邊天,崔有節讓妻子一哭二鬧,弄得沒有了主意,道:“我同意了這門親事,等殿試考完後,我們崔家將令府上小娘子迎娶過來。”
“不成,我家小娘子在家中哭鬧,尋死尋活,這事兒得迅速解決。”王德用的兩個家丁立即拒絕。能在蔡州辦婚禮嗎?只要崔全忠放出來,什麼真相也全部揭開。
崔有節臉氣白了,按規矩來辦,你是堂堂的宰相,俺也是一個朝廷命官,非是寒酸子弟,就着近在京城辦了。可兒子做得不對,自己理屈,不但自己丟人的要悔親退親,連婚禮也要在王家舉辦,這成了什麼?贅婿啊!氣得不行,道:“這個小兔崽子!”
他一退就退下去了,如打仗一樣,一敗全軍潰敗,在妻子哭哭啼啼之下,寫了一封信,默認了這門親事,但太丟臉,又是朝廷命官,自己不好去京城,崔有節沒有露面,讓妻子代爲家長,去了京城。
兩個家丁更怕夜長夢多,道:“我家小娘子在家中哭個不停,崔大娘若動身就快點動身,省得出意外。”
萬般的催促,連行李沒有收拾好,徐氏在兩個家丁的催促下,僱了一輛上等牛車,四更天的往京城趕。路還是有些太遠,想到達京城,牛不停蹄,最遲也要到明天上午,一個家丁帶着信先騎馬回來稟報。
崔全忠讓王德用這出戏弄得魂不附體,又聽王德用說是聖上恩准這門親事,三舅哥傻了眼,自己又不是妹夫,怎麼連皇帝都驚動了。再看到父親這封親筆信,最後一絲防線全部被催毀,六神無主地說:“王相公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俺是魚肉,你是刀俎,隨你怎麼割。
對大舅哥也管用,王德用笑咪咪道:“是聖上賜的婚。”
“陛下賜的婚事?”
“難道某還能用陛下來撒謊嗎?”
“是,是。”
“不過你來了正好,好歹是中了省試的,替某寫寫請柬。”
客人多啊,他是功勳世家,又是宰相,與文臣皆有來往,連呂夷簡與李迪這些大佬全邀請了,又是武將,因此象高家的、曹家的,潘家的,甚至楊業家的,都下了請柬。崔全書正好成了送上門的苦力。
大舅哥無奈,只好與其他人按照管家的吩咐,拼命書寫請柬。甭用爭,看一看人家請柬上邀請了多少客人,這些客人又是什麼人,就知道自家是一個雞蛋,碰不得這塊大石頭。
趙禎就駕到了。
拿到親家的親筆書信,王德用心中更有了底氣,迎到門口伏下說道:“參見陛下。”
“王卿,你請起。”
王德用站直了身體。
“王卿,朕問你,爲什麼昨天你派人將崔家三郎綁了走?”
“那是臣糊塗,看到崔家三郎爲人忠厚,心中欣賞,派人請他,但沒有將話講清楚,這羣孩兒們會錯了意,以爲是行軍作戰,於是槓了過來。”
不能當真,若他真是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是一個糊塗人,趙禎也不會讓他擔任宰相。就是打醬油的,那可是宰相,沒那個本事,這瓶醬油同樣不好打的。
趙禎與這個不要臉皮的老宰相同樣有理講不清,道:“朕去看一看崔全忠。”
“這個啊,這個啊……”
“有什麼不對嗎?”
“好,臣陪陛下一道前去。”王德用不敢拒絕,可那小子偏偏很不好,委屈的樣子象一個小娘們,怎麼辦?然後看到了一株梧桐樹,眼睛一轉,計上心頭,從樹下撿了一片梧桐葉子,手伸出去,拿着這片葉子在趙禎眼前轉啊轉的。
趙禎啼笑皆非,道:“只要你不過份,朕說過的話會遵守承諾。”
“喏。”
進了府內,來到後院,看到崔全忠,讓王德用派了人換了一身新郎倌的衣服,但是面容憔悴,惶恐不安。見趙禎進來,伏下行禮,很想問一句,陛下,臣訂過親的,王德用這個武人不講道理,爲什麼你不講道理啊,可看了看後面的王德用,生生將這句話憋了回去。
“王卿,你出去。”
“喏。”王德用沒有走。
“朕說的話你沒有聽到嗎?”
王德用遲疑的走出去,趙禎問:“崔全忠,你從實將這件事從頭到尾說來。”
中間發生許多古怪的情節,讓趙禎想不明白,於是有此一問。至於講不講道理,趙禎能管嗎?來看熱鬧是真的……
崔全忠將事情真相原原本本說出來,道:“陛下,臣真的沒有誤闖崔小娘子閨閣,是他們強行將臣拖進去……”
知道了,趙禎想一想王德用這中間種種無賴的手段,很是想笑。沒有笑出來,走了出去,衝王德用招了招手,王德用走過來,心虛地陪着小心說:“陛下,有何吩咐?”
“卿也是相公,榜上那麼多的舉子,崔家子名次並不高,又訂了親……”
王德用老實地答道:“臣也不想啊,反正也是捉,索性不如將鄭家子捉來。”
“不可!”
“臣知道不可,可臣的孫女偏偏看上崔家的三郎,若不訂親,臣勸一勸,可訂了親,有些難辦,於是……不過陛下,太祖時對諸功勳說道,你們奮勇殺敵,不正是想有一個快活的生活,讓兒女子孫跟着你們享福,臣爭的只是一個女婿,不算過份吧。”
用趙匡胤杯酒釋兵權的故事來爭,趙禎無言,過半天才說道:“需將善後的事處理好,畢竟此例不大好。”
放榜捉婿的故事趙禎也知道,可這個老匹夫做得太過份。
“是。”王德用大喜,又伏下道:“廉頗七十尚能飯否,臣還未老,以後國家有兵革之事,臣還能爲朝廷殺上幾十個敵人。”
這一句終於擊中趙禎柔軟粉線嫩的小心肝!畢竟這個老臣子爲了朝廷,多次浴血奮戰,九死一生,也算有功勞的。更不好說什麼,也就離開。
……
崔家下人在客棧裏等崔大郎回來,左等不回來,右等不回來,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難不成,又扣了一個進去?三郎還好一些,大郎不行啊,家中有小娘子,還有一個孩子……
王德用家就是孫女多,可能值得爭崔全書嗎?
兩名下人跑來找鄭朗,鄭朗道:“無妨。”
等了好一會兒,王府派人送來請柬,崔家是婆家,婚禮辦得倉促,沒有多少人,鄭朗也要必須入席赴喜宴。不但送來了喜柬,還送了五個彪形大漢過來。
是崔全書說的。
皇上同意了,王德用更不用擔心,跑到裏面安慰了崔全忠幾句,別委屈啦,俺家的孫女配不上你?況且你還沒有娶俺家孫女,俺就替你爭了一個進士。
崔全忠不知道說什麼好,木訥地道:“謝過相公。”
“不用謝,還不喊翁翁。”
“翁翁……”
“很好。”王德用大笑了幾聲,用力的拍了一下崔全忠,差一點將崔全忠骨頭拍散,然後回到客廳,大舅哥正在做苦力,王德用坐在一邊與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便說到鄭朗身上。大舅哥忽然想起來,自家三弟都被捉了,小妹夫更有被捉的危險。王德用一聽哈哈大笑,也不想鄭朗被人捉,崔家不是自家,崔有節的那個知州,不是王曾他們帶着使相之職外放的知州,更沒有份量,想要孫女以後有一個好日子過,也要崔家力量稍稍強大一些,包括外部的力量。大手一揮,家中最強壯的五個家丁到了客棧,對鄭朗進行全方位的保護。
不知道他們武力如何,但看他們的身材,眼中剽悍的眼神,鄭朗估計了一下,這五個家丁若與京城裏那些浪蕩的禁軍PK,有可能一人能對付五人以上的禁兵。嚴掌櫃送晚餐過來,看到這五個家丁眼中的殺氣,差一點讓這眼神給秒殺了。
王家大發請柬,京城裏的大佬一看請柬,知道怎麼一回事了。笑的也有,罵的也有,你這個老匹夫,品味得高一些哉。反正成了真正的活捉,反正也不顧人家有沒有訂親,鄭家子、或者黃庠他們這些名列前茅的舉子捉一捉,倒也值得,偏捉了崔家子。
老匹夫就是老匹夫,強悍生猛的人生不可模仿,想法也是與衆不同。但還不得買王德用的賬,一個個乖乖的答應前來赴宴。王家表面工作做得還是很好的,鄭朗的丈母孃也接了過來。從東京城到蔡州近六百里的路,居然用了十五個時辰,第二天上午趕到。徐氏一路被顛壞了,然而高興啊,自己兒子娶了宰相的孫女,多有臉面!沒感到疲倦,精神奕奕的從牛車上下來,一個個施禮,然後一臉諂笑的與王德用家人打招呼。
王德用一看,要糟,連忙將她安排到內宅。有些不懂,你家官人也是一個知州,兒子娶了我的孫女,女兒馬上嫁給鄭家子,可以說你崔家今非昔比,這種表情太掉身價啦!
不大好說出來。
倒是鄭朗到來,讓王德用覺得很開心。不是因爲才華的原因,是看中了他的未來,以及他的舉止與德操。
婚禮順利的完成。總體而言,一切很順利,只有秦家成了悲催的。
酒量有限,歲數又小,鄭朗很快告辭,回到了客棧。兩小興奮的迎了上來,道:“省元,剛剛陛下又下詔了,八天後舉行殿試。”
“早晚會舉行的,有什麼值得高興?”
“那不同的,省元很有可能會連中三元。”司馬光道。
王安石與小胖子拼命的點頭。
中狀元算有本事,連中三元才叫更有本事。
王德用捉女婿只是在科考無數件趣聞中又增加了一件罷了,很難說他做得是對是錯,也不是他一個人做過,頂多方法與手段不同。後來什麼陳世美的故事別相信,包拯忙得過來嗎?那是明代人編的故事,駙馬在宋朝更不值錢!是好笑的事,但小師父連中三元,纔會讓他們真正感到開心。
“中三元?未必,事情未出來之前,別人如何議論,你們不用管,但你們切記,不可亂說,免得未中,讓人笑話,人言可畏啦。”
“喏。”
可鄭朗知道連中三元機會很大了,殿試出題是小皇帝出的,臨軒策士、唱名、最終審定名次,皆是由小皇帝把持,不然何來天子門生之說?更知道就是科舉考好,中了頂尖的大三元,未必會在政治上有頂尖的作爲。可是心裏面莫明的湧起了一種激動。
抬起頭看着窗外,天氣真正轉暖和起來,牆角處響起稀疏的蟲鳴,遠處蔡水傳來咯咯的蛙聲,天上一輪彎月高懸,給窗外籠上了一層朦朧的色澤。有風,風聲輕咽,輕輕地搖晃着花樹,聲音很輕柔,似是在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
第二百零六章 大三元(二)
江杏兒忽然不識趣的說了一句:“皆大歡喜,可有誰記得秦家那個小娘子?”
心性癡,不知道事情嚴重性,想當然的說了出來。
“秦家小娘子啊……”鄭朗嘆息一聲,道:“司馬三郎,王三郎,孫小郎,你們開始讀書,我去一趟皇宮。”
“去皇宮?”四兒奇怪的問。
“有幾件事對陛下說一聲,一放榜我還要回鄭州,有呂相公相助,估計從鄭州回來,就要下江南了,提前說一說。我現在的身份是學子,以觀望者的身份也好說,若是官員,必定會有許多忌諱。秦家的那個小娘子也是我今天要說的事之一。”這件事鄭朗沒有阻止,是因爲沒有能力阻止,可旁觀了,心中慚愧總是有的。連江杏兒都看不下去,正好進宮索性一道說出來。
“省元,最好不要說。”司馬光道。
“爲什麼?”江杏兒道。
“榜下捉婿時已很久,王相公之事做得過於粗魯,但其他的性質一理,每一屆都會發生許多類似的現象,這也是一種龐大的力量,普通老百姓說一說無所謂,省元如今聲名,一言一行天下側目,省元揭開它,我以爲不是很好……”
“你啊,人需要理性的,有時候也需要感性,明知不可爲而不爲,是智,是理性,是夫子鼓勵的,可明知不可爲而爲之也是一個義節,同樣也是夫子鼓勵的。前者是智,後者是勇,是義。人,偶爾做一做心性純善不理智的事,也無不可。看似矛盾,其實不矛盾,夫子反對不理智的去做犧牲,但也沒有教育人去爲利益做一個市儈的人,如何調節,也是中庸之道。”鄭朗道。
“喏。”
“宋伯,備車。”
剛從鄭州回京的宋伯備上馬車,載着鄭朗來到皇宮。
趙禎很高興的讓他進宮,見了面道:“這麼晚有何事見朕。”
見了小皇帝,鄭朗心中也有些高興,不過君臣的身份,使他們的友誼無形中橫跨了一道鴻溝。徐徐道:“臣本來有一件事要對陛下,發生了王相公的事,耽擱了兩天多時間。”
“這個王德用!”趙禎再度又好氣又好笑的嗔罵了一句,道:“你坐下吧。”
“謝過陛下。”鄭朗坦然坐下,徐徐說道:“臣偶爾也讀史書,漢李廣勇猛過人,爲何一直沒有立下赫赫功勳?”
“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趙禎用了《騰王閣序》上一段文字做了回答。
“爲何周亞夫與程不識皆以功勳成就?”
“鄭省元,你想說什麼?”
“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弊,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羽鴻門宴心慈手軟,未殺劉邦,於是有烏江之禍。項羽心軟也?非也,他對不該同情的人心慈手軟,然愛民遠不及劉邦也。故劉邦咸陽立三法,項羽關中暴虐,才使劉邦一出巴蜀,而得關中,對峙於鴻溝,決勝於核下。李廣亦是如此,對士兵優容,將士樂爲所用,然平時無法無紀,一到戰事來臨,非大勝即大敗,或者以耽擱軍期貽誤國事。所以小仁,則害仁也。”
“省元你是說……”
“陛下,你前幾天下詔讓所有多次未考中的舉子特奏名考,是看到這些學子多少寒傷苦讀,從青絲考到白髮,心下慈憐,給他們一個機會?”
“正是。”
“陛下看到他們白髮蒼蒼擠在少年學子中參加科考,心中可憐,可曾看到從京城到遠夷,我朝廣大疆域有多少百姓因爲貧困,以及一些不好官吏的苛剝,背井離鄉,賣兒賣女,甚至因爲飢寒交迫,將自己生下來的孩子親手扼殺?陛下這一慈悲,固然使這近千名老年舉子如願以償,一朝高中,謀官爲吏,然爲了支付這些官吏的薪酬,百姓又增加了多少負擔?此例一開,諸多舉子更是蜂擁而來,每人皆抱定一種想法,考不中不要緊,只要湊齊了數次科考之數,特名奏考我也能入朝爲官。每一個舉子前來京城,又要朝廷支付所有費用,一些本來想謀他途的舉子,也放下手中的事務,紛紛進京,到科考之年,會增加多少舉子來京科考?五千一萬?這些費用從何而來?還是從國庫支出,從百姓頭上徵取。舉子是你的子民,百姓也是你的子民,請陛下三思。”
之所以有這道詔書,正是李淑之議。他也是一個神童,宋真宗出巡到了亳州,十二歲的李淑獻所寫詩文,換劉娥就不行了,鄭朗奇人奇字奇文,也沒有授什麼官職,然宋真宗好這一口子,一聽十二歲神童寫的,於是詔之命賦詩,寫得不錯,賜童子出身,試祕書省校書郎,又中進士及第。不過其人不是很好,說呂夷簡還有一些爭議,就是夏竦或多或少有些真材實料的,李淑除了作一手好文章外,一無是處,偏又聰慧過人。
揣測上司與皇帝心思,鄭朗有時候不屑爲之,比如今天的進諫。
但他進諫不象孔道輔這些直臣蠻不講理,小皇帝,就得聽俺的。很講道理的進諫,娓娓動聽的將利害關係說來。然而李淑不顧這些的,此人正是一個很會揣測上司與陛下想法的大臣,看到了小皇帝可憐這些老舉子,於是進諫十條,兩條說了貢舉之所。
若是司馬光在此,一定會反對鄭朗進此諫,傳出去,憑這一諫就會得罪無數舉子。
這樣一講,趙禎比較容易接受了。
主要趙禎太年輕,又讓劉娥培養成了一個正宗的乖寶寶,心還軟,於是在他執政初期發生了許多古怪怪的事。後來一次次打磨下來,變得稍好些,然因爲他的心軟,多次妨礙了國家的正常發展。
可不代表他不聰明。
想了一下,說道:“朕做錯了,然而詔書已下。”
“人無信不立,況且陛下乎,詔書雖下,名額終是陛下詮釋,特名奏考後再補一詔,此是國家特例,他年科考不作準數。”
“這主意倒也妙,爲何僅只有你提出?”趙禎迷糊地問道。
“陛下一道詔書,對天下幾十萬學子皆是福音,一次特名奏考錄取五百人不爲多,也就是給了天下學子五百個機會。誰敢提出反對意見?”
“閻都知,將今天這一段記錄毀去。”趙禎終於明白滿朝文武不作聲原因,爲了保護鄭朗,下了這道命令,也就是今天晚上的談話讓它法不傳二耳,僅是在場數人知道。然後一臉失望。
“陛下,不用失望,人之常情,自古使然,我朝做得很好了。但臣還要說一件事,有一天臣爲了討崔家小娘子歡心,將身邊兩個自服侍到大的小婢出之,陛下如何看待?”
“爲何出之?”
“臣只是作一比喻,或者臣看重了某一位達官貴人家的小娘子,自己又薄有了一些才學,陛下對臣很恩寵,於是將崔家小娘子婚約辭之,陛下如何看臣?”
趙禎知道他要說什麼,道:“朕也被王德用騙了,他將崔全忠綁到王家小娘子閨房之中,關了好一會兒才放出來,然後對朕說崔全忠自己跑到他家小娘子閨房去呆了很長時間,清白已污,朕無奈只好恩准。”
“……”鄭朗差一點撲倒。
“省元,此事也就算了,只是婚約,並沒有正式議親,若正式議親,或有爭議……”
“陛下,是未正式議親,臣幼時崔家爲何沒有直接悔婚?又,去年冬天赴京之時,臣來京城,崔家插足太深,臣很不滿意,爲何最後又恕之不提,對崔家二郎提點?嫌貧愛富,人恥之,攀龍附鳳,人恥之。回絕親事,在民間多有之。夫妻不和,夫家常出之,妻家常離之,也時有發生。亦要看什麼理由。若對方放蕩不羈,爲非作歹,好喫懶做,作風不正,大逆不道,犯上欺下,等等行徑,皆能作爲悔親或者出之的理由。然崔家三郎之婚家秦家小娘子並無不好事例。臣還聽他們說此女品行端正,家風正派,爲何悔之?此風一開,陛下以後如何教化萬民?”
“可以前也有過……”是有過,雖不象王德用這樣直接,性質差不多的。但終是理屈,趙禎心虛的嚅嚅道。
“是有之,王相公做得太直接了,連臣都不敢單身走在大街上。並且榜下捉婿之事越演越烈,有了王相公開此風后,會更烈,達官貴人富商會因爲這層層的聯親關係絞成一張龐大網絡。比如說臣,品行不算太高尚,看到崔家二郎多次未中,伸手點撥。甚至都墜入了邪途,讓他們揣測考官的性格複習答題。若不是親戚關係,臣又何必做出這件不好的事?是臣,若是其他品德更差的人呢?看一看崔家如今,因爲聯親,與臣有了很深厚的親戚關係,再與王相公家聯親,崔家還是不是過去的崔家?若再通過種種聯親關係,特別是王相公在西北的關係,連臣若到了西北,都有了很厚的人脈。對崔家對臣是有利的事,可對國家有什麼好處?貴者越貴,賤者越賤,陛下想不想看到這情況發生?”
不僅是聯親,還有其他的關係,權貴們的確開始絞成了一張網,也是史上王安石變法未成功的原因之一。
“朕疏忽了,可兩家親事已成,朕如何補救?爲什麼你昨天不說出來?”
“臣人小言微,又是晚輩,又不直接與臣相干,另一邊是王相公,爲國家立下過赫赫戰功,陛下如何牽就?”昨天說出來也沒有用!又道:“但事已至此,陛下可以用兩策補救,一是從舉子當中擇一優秀貧寒者,讓他迎娶秦家小娘子。”
閻文應呵呵樂了。
成了什麼,亂點鴛鴦譜了。
鄭朗無奈啊,王德用不知如何誑的,逼得丈母孃親自來到京城,還讓小皇帝同意這門荒誕不經的親事。索性點得更亂一點。
趙禎經鄭朗將事情輕重說出來,也挺鬱悶的,朕是皇帝,非乃婚婆,儘管這樣的舉子比較好找。但自己是有失誤,想了半天只好道:“朕准此奏。”
“陛下可下詔書,凡是進京省試的舉子,若家有訂親的小娘子,或者家已娶妻之,在此期間,有悔婚悔親者,一律革除當年的功名,以開道德之風。”不能一棍子全部打死,人傢什麼小娘子也沒有,什麼未婚妻也沒有,都不讓人家成親。本來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就是人生最開心的事。那樣也成了矯枉過正。
“不行,朕答應過王相公持一進士……”說漏了嘴。
鄭朗一聽立即站進來進諫,道:“國家擇士主要手段乃科考,進士等於是國家名器也,陛下怎麼以名器輕易授之與人,乃科考需之何益?陛下,此舉更是不當。”
“崔家三郎是你的舅哥。”鄭朗雖然性格溫和,也是直臣,肯定不容許自己以進士私授大臣了,怎麼辦,趙禎岔開這個話題。
“陛下,臣不是固執之輩,有法有度,可此法絕無多少度可寬鬆之。至於崔三郎,舉賢不避親仇,處罰也當不避親仇,此纔是真正古風。”
“卿之言乃是至理。”趙禎鄭重地說道。
“臣告辭。”王德用搶親之事順帶着說一說,主要是說特奏名制。
目送着他遠去,趙禎嘆息一聲:“此子纔是朝廷將來棟樑之材。”
“最難得的溫厚之氣。”閻文應道。
“但快了。”趙禎想到了殿試,立即高興起來。
……
江杏兒與四兒高興的在收拾行李。
王安石對鄭朗昨天進宮進諫不置與否,司馬光還是不大讚成。不是不能進諫,若是爲了科考的舉,進一下諫還能稱爲直臣。但爲了王德用捉婿的事進諫,小師父也犯了他所說的直臣戾氣之戒。
想一想,崔三郎與秦家小娘子什麼關係?很有可能連面都沒有見到過,更不知道對方人品行好壞,這邊王德用用暴力手段逼迫,爲什麼寧死不從?這僅是王崔秦三家的家務事,小老師就是娶了崔家小娘子,也不能插手。當初崔有節是長輩,好心讓高衙內過來,顯示小老師的肚量,小老師還一肚子不快呢!
再說,天下間不平的事務事何其之多,連這個也要管,就是孔夫子在世,也休想管得過來!
這正是着了小節,忘記了大事。
而且象這樣下去,眼裏絕對容不得下一粒沙子,不對,是一粒灰塵,得,這世間藏污納垢的事太多,到終南山或者華山尋一處深山大壑前去隱居吧,眼不見心不煩。更不要做官了,官場上的勾心鬥角不要太多,誰容得你一個聖人插入其間!
坐上了馬車,江杏兒欽佩地說:“鄭郎你真好。”
“蜉蟻撼樹,對不對?”
“不對。”
“螳臂當車,對不對?”
“不對。”
“撿芝麻丟甜瓜對不對?”
“不對。”
“昨天晚上我全部做了,你說對不對?”
“奴沒有聽明白。”
“我昨天晚上進了一諫,能不能使這天下人從此不再嫌窮愛富?”
“不能。”
“但我昨天晚上的進諫傳出去,會惹起多少人憎惡?於其讓這麼多天憎惡,不如進其他的諫,會使萬家笑,倒成了一件實事。如今僅僅能替一個從不認識的秦家小娘子討了一個小小的公道,開罪了無數人,我做得對不對?”
“這是良心,道義。”江杏兒遲疑地說。
“你當真這官場上有良心與道義存在,除了范仲淹一人外,誰能擔當起這二詞?”就是范仲淹也不能爲一件芝麻粒大的事,開罪整個天下的權貴。看一看,榜下捉婿這一陋婿存在多久了?有誰去反對過它的,相反,幾乎所有老百姓將它當作了一件笑談,但自己偏去做了。
“沒有那麼嚴重吧?”
“我說的是三哥的事,但反對的是榜下捉婿,可爲了說服陛下,將權貴聯親增加各自的勢力也捅了出來,你說我是不是在玩火?這一回知道司馬三郎爲什麼不高興了吧?”
“是奴不好,昨天晚上不當多嘴的。”
“不管你的事,天下不平的大路太多,你不鏟他不鏟,路也就沒辦法走。我還沒有謀官,就讓我心性略微乾淨一回。”
來到了衛中正的道觀前,鄭朗帶着江杏兒與四兒從馬車上跳下來。
衛中正高興的迎了過來,道:“鄭省元,怎麼想起來到了我這個寒地?”
“非乃寒地,乃清靜之地。”
“大和尚哪裏豈不更好?”
“大和尚看到我帶來太多的俗氣,又看我憊賴攆不走,來了一個眼不見心不煩,跑到五臺山還沒有回來。沒有大和尚坐鎮,寺院裏阻擋不了外邊的滾滾俗流侵襲了。”本來是想進一步提點兩位舅哥的,讓王德用插了一腳,索性不提了。
衛中正呵呵一樂,道:“沒事,若想安靜,不嫌我這裏寒酸,暫時能讓省元靜一靜。”
將鄭朗迎了進去,因爲與鄭朗唱和,又進了一趟宮,名聲漸顯,琴賣得貴起來,衛中正小日子似乎也好過了一些,道觀里布置了一下,煥然一新。現在倒也不是真正的寒酸之地。
看了看,鄭朗說道:“不錯嘛。”
“我無所謂,還有兩個小徒兒,怕他們苦了,手裏有了幾個阿堵物,於是就用掉它。”
“這就對了,此須物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用掉爲妙。”
兩人相視一眼,哈哈大笑。
三小與幾個小婢收拾行李,鄭朗道:“好久未撫琴了,衛君可否與我再合奏一曲?”
“好啊。”
合奏了一曲《陽春白雪》,心靈洗滌了一下,鄭朗想到了一首詩,吟道:“獨坐幽篁裏,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雖然從這首詩裏能看到詩人的寂寞失望,然而意境安謐,卻是最靜心的小詩,吟罷,忽然想到了那個死去的“父親”,也許長年不發達,內心寂寞才時常吟它吧。想到這裏,長嘯了三聲,手指再次放在琴絃上,一曲優美安靜的《春花江月夜》立時迸了出來!
第二百零七章 大三元(三)
到衛中正這裏,只是躲一躲,如知日說,小施主,你終是塵世中人,最終要俗了俗了。
四兒與幾個少女正在幾叢黃菜花裏用團扇撲蝴蝶。王安石道:“陛下終是心軟……”
剛聽到的消息,小皇帝下了一份詔書,進京舉子榜中,家有婚契、書,妻室者,禁在兩試議他親,以傷道德風化。禁止再談婚論嫁了,明顯是鄭朗的講諫才使趙禎下了這份詔書。但不是鄭朗所表達的意思,鄭朗當時進諫刻意說過,只要有這個行爲,革去當年功名,比如自家的三舅子,馬上將他省試的資格革去。趙禎敢這麼做,並且是王德用孫女婿,會立即起到殺雞賅猴的作用。詔書只說禁止,未說如何處罰,效果截然不同。
“陛下要兼顧,省元還是歲數小,又不是官員。”司馬光道。
兩句話,可以看出他們兩人思想不同之處。
鄭朗想了想,其實後來宋神宗也不錯的,敢做敢爲,不過這兩代人主若是中和一下,那纔好,趙禎讓他多一份宋神宗身上的果敢之氣,宋神宗讓他多一份趙禎的沉穩之氣,那麼無論是那一個人主,皆會打造出一個花團簇簇的宋朝出來。
但這是不可能的。
兩小又爭議了幾句,也是鄭朗的教育方法,甚至有可將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比如進的諫對二小說出來,讓他們思考,使他們思想更加成熟,將以後的激進矯正過來。
聽他們爭了幾句,看看天色,鄭朗喊了一聲:“杏兒,四兒,進來收拾行李。”
五個少女笑嘻嘻的跑進來,用手帕擦了擦香汗,開始收拾行李。鄭朗偶爾觀察了一下,朱兒等三個小婢至今似乎同樣是處子之身。兩小不管怎麼說道德高度是有的。
衛中正搖頭小扇兒,走了出來道:“省元,今天就離開?”
“要殿試,不離開不行。”
“你來。”
兩人走了出來,衛中正指了一株桃花說道:“有人說它妖媚,多是不喜,其實再媚俗,它只是小瓣花,春天裏爲大地添上一抹奼紫嫣紅的喜悅之色,倒是牡丹等花卉大而豔,濃而厚,何止媚它十倍?”
“也是。”
“又如今天春光明媚,暖日垂垂,楊柳青青,蜂和蝶舞,是一個好天氣。若他日細霏霏,雨珠滴欄,山光濛霧,三兩蓑衣,豈不是又是一番靜幽之麗?”
“倒也是。”
“省元,第一次看到你,無喜無憂,態度從容,某從心底裏很喜歡,然這一次看到你,卻帶了更多的心思,前面從容,喜大於憂,後面從容,憂大於喜,漸漸着相。”
“哈哈,此言中的,我身上的俗氣越來越重了。”鄭朗又是一笑,道:“但謝過衛道長的指教。”
“不敢,我還等着省元再報佳音呢。”
“別要抱着太大的希望,能中進士就好啦,衛道長,且聽我爲你奏一曲。”
衛中正坦然受之,若鄭朗漸漸有發達趨勢,衛中正小心翼翼了,反而會讓鄭朗瞧不起。鄭朗盤於碧綠的草地上,將琴放在膝上,奏了一曲《憶故人》。明琴譜裏有一曲《山中憶故友》,但鄭朗不知道曲譜,這是後世古琴大師彭祉卿打的新曲譜,曲調委婉纏綿悱惻,每當靜中奏之,會觸發聽者對遠方親友的思念,而相會無期,催人淚下。
一曲罷,衛中正道:“受了。”
別人聽不出來,他能聽出琴聲中的友誼之聲。又道:“省元琴技又有長進。”
“長進彈不上,特別是那個大和尚。”
“大和尚不提,他的師弟更不要提。”衛中正說完又大笑起來,這兩人整一個變態,論琴技,誰敢與他們相比啊!
鄭朗多次聽他們說知日的師弟義海,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京城不大可能,但到江南,能不能將這個大和尚釣出來?
上了車,春天衣着漸單,行李多丟在客棧,倒也不多。
三輛車子車輪嘰嘰啞啞的響了起來,一會兒東京城高大的城牆出現。
進了客棧,大舅哥走了進來,老三不在客棧裏,讓王家的小娘子視若珍寶,一步也不肯放,只好呆在王府。大舅哥有些羞愧地說:“我家這件事做得不大好。”
看來連陛下都不大同意,否則不會刻意下詔說此舉禁之,有傷道德風化。小妹夫離開客棧,不知去了什麼地方,大約心中同樣也不滿意。
在衛中正處呆了幾天,鄭朗心情平靜下來,徐徐道:“大哥,不用牽掛,好好準備殿試。關於此事,我早先就說過,我也不知道輕重,你家與秦家只是議親,並未成親。從道德上,對不起秦家,然而三哥才學終是淺了一些,有了王相公相助,以後仕途會十分平坦。我僅是晚輩,故不好發表議論。事情過去也就算啦。”
“母親到客棧來看你,你不在,她回蔡州去了。”
“抱歉。”鄭朗嘴中說抱歉,心中一點也不抱歉,離開客棧,並且囑咐嚴掌櫃不得泄露自己去向,爲了靜心,也是爲了避開這個丈母孃的。
剛說話間,有小黃門進來,道:“鄭省元,陛下有請。”
這很讓人眼熱,所有舉子看着鄭朗在小黃門的帶領下,又再度進宮,一個個十分眼紅。其實幾位宰相倒是很看得開,如果自己是皇帝,手下有這樣一個奇少年,同樣重視之。
還沒有知道全部原因,那份友情,趙禎不大好意思說出口的。另外一些進諫,比如上次的進諫,利國利民,可爲了保護鄭朗,又不大好說出口的。這數一數,即便是宰相,除了處理政務外,進諫也不過如此。能讓趙禎不看重嗎?
看重的僅是眼下,若後來黃河決堤、党項入侵陸續的如鄭朗所說的發生……
此次讓鄭朗進宮,倒不是爲了政事,自己說過的話,沒有承諾,趙禎有些羞愧。見了面道:“朕失了言。”
“陛下是指榜下捉婿,僅禁之未懲之之事?”
“朕宣王德用進宮,他說朕答應了進士,又裸開他的衣服,讓朕看他的傷疤,然後又拿一片梧桐葉子,在朕眼前搖晃。”
“梧桐葉子,指周公進諫周成王的典故?”
“可不是,朕不能食言,然不處罰崔全忠,就不能對其他舉子進行處罰……”
“陛下還是心軟,若提前將詔書頒發下去,王相公也不能無理取鬧。”
“朕是不是有點婦人之仁哪?”
“……”鄭朗怎麼好回答?
“但朕暗託權提點京倉草場李都監說合一下,從諸舉子中選了一個舉子,洛陽王尚恭,他也同意了,又派了人前往河北向秦家議親,朕又聽了秦家有三子,皆未致仕,授其二子做了小吏,你看如何?”
符合趙禎的一慣作風,大臣讓他寵得不成樣子,有時候吵得無奈,於是兩邊和稀泥。試想一個舉子,國舅保媒,誰敢不從?鄭朗想了一下,此人自己不認識,但記於史冊的!無論是在學問,或者在仕途上,此子都遠遠地勝過三舅哥。再加上兩子爲吏,秦家不算委屈。或者說,反而因禍得了福。
“陛下仁愛,做陛下的臣子乃是幸事。”
鄭家子不再堅持己見,小皇帝開心了。也說明了鄭朗此時在他心中的地位,若不看重,何必在意鄭朗有什麼想法?以後要大用的,因此召到宮裏來說一說。俺也爲難,王德用有過大功,朕又提前做了承諾,沒有辦法啊。
鄭朗知道再勸也沒用,就這性格,兩小在自己潛移默化下,還繼續存在着分岐呢,況且小皇帝。繼續道:“但陛下的話,使臣想到了兩個太后之弟,皆不以學問見長,然吏治如何?德操如何?”
兩個國舅皆是很不錯的,劉美是一個好官,李用和也是一個好官,小心靜默,推遠權勢,因爲他多任武職,於是將朝廷給他的公用錢,也就是那個招待費,充作軍費,以賑貧困士卒。現在得寵一時,不營私宅,租官舍居住。別看範諷說得唾沫星直冒,論德操,離這個大舅舅差的可不是一里十里。
誇自家親戚呢,趙禎更開心了,並且自鄭家子嘴中說出的,有說服力。搓着手道:“若權貴都象他們就好啦。”
“所以臣時常說,諸臣眼光看遠一些,陛下仁愛有加,朝堂人才輩出,連外戚都爭氣,若不珍惜,以後我朝很難有再度振興的好時光。”
“朕有愧,朕有愧。”趙禎居然讓鄭朗誇得小白臉紅了起來。
“但臣說的是另一件事,文學之才僅是選官的一點,勘磨、德操、吏治纔是選官的核心所在。故唐朝名臣裴行儉不看好初唐四傑也。”
“卿之言有理,朕會與諸相商議。”
“臣也有一私求……”鄭朗忽然想起了柳永,順便保一保吧:“昔日漢得天下,羣臣爭功搶賞,不休不止,於是劉邦用仇人雍齒爲官,羣臣聞之迅速安靜。做爲人君,要有大海一般的肚量,這才能裝下萬里江山,億兆百姓。”
“是誰?”趙禎來了精神,裝下萬里江山,億兆百姓兩個詞語刺激了他。
“有一個人將功名換作了淺斟低唱,陛下如何待此人?”
“是……你是說那個浮蕩輕薄柳?”
浮蕩輕薄柳?鄭朗不由冒起汗,有這個評價,柳三哥唉,你基本熄火了。
“他只是多年未中,又有才氣,心中有了一些酸苦之氣。不過此人同樣不可大用,然任一方小吏主薄錄事倒也可以,也是彰顯陛下寬大的心胸。”鄭朗實話實說,寫詞,這時候無一人能及柳永,包括晏殊,可詞寫得好不代表着官做得好,讓柳永做宰相,會將宋朝帶到何方?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娼妓業會比現在繁榮十倍!宋朝需要這個?
自己保一下,至少錄取進士後,不會被罷黜,那樣對柳永會有什麼樣的打擊?
“你也憐才?”
“臣不知……說別人容易,包括指出陛下缺點都容易,到了自己看不到做不到……”鄭朗小小的迷茫了一下,其實保舉柳永也是不應當的,自己剛纔說過詮選官員還要德操、吏治之人,兩方面柳永遠遠不夠。因此不知道自己做對了或者做錯了。
趙禎卻笑了:“你是一個誠實人,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朕就依你,還有一個勘磨,若他做得不好,繼續浮蕩輕薄下去,可不能怪朕不聽你的推薦。”
“是。”
……
有人也在說李用和。
聽到母親找小丈夫未找到,崔嫺想想鄭朗的性格,會意,道:“恐怕三哥娶王相公家的小娘子,他不大高興。”
“爲什麼不高興?若不是我兒生得英俊,她未必能看上我兒,爲什麼沒有人去搶他?”
崔嫺氣苦,難道你想這樣的事件發生在鄭朗身上?
崔有節喝道:“休得羅嗦,此次我家做的事,失了德行。”
“爲什麼失德?我聽說國舅公又給秦家選了一個舉子叫王什麼來着,省試高中九十七名,秦家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國舅公保媒?”崔有節聽出不對。不僅崔有節,京城許多大佬聽到此事後,又聽聞那天晚上鄭朗進宮,皆隱約的知道事情真相,然後額首嘆息,這纔是真正的溫潤如玉。
怎麼辦呢?阻是阻止不了,又是晚輩,更沒資格阻止,於是用陛下對他的寵愛央請陛下,對秦家做一個補償,這份心思還不能稱爲溫潤麼?
“秦家好大的面子。”徐氏豔羨地說道,居然勞煩到國舅公保媒,這個國舅公,論真實份量隱隱比王德用還要重的。
“女婿有沒有進宮。”
“進了宮,他得聖上寵,進宮很正常,爲什麼要問?”
“我問你,全忠成親前後他有沒有進宮?”
“進了,成親當天晚上回客棧時就進了宮,這有什麼問題?”
“你以爲陛下有心思關心秦家?”
“官人,妾不懂。”
“這件事連陛下都被王德用矇騙了,可王德用是朝廷功臣,陛下不好說,於是對秦家做了補償。否則一個國舅保秦傢什麼媒。”
“我還是沒有聽懂。”
“是女婿向皇帝進了諫,皇帝纔想起來的,才授意讓國舅公保媒的。”
找其他大臣不好開口,皇帝本人當真親自做媒婆?豈不笑掉別人的大牙,李用和恰恰是最好的人選。並且這樣一來,又安撫了王德用此舉帶來不好的名聲,不僅是鄭朗進諫,也是對這個老臣的另類恩賜。
“他怎麼會有這麼大本事?”
“與本事無關。”崔有節懶得向妻子解釋,這關係到天下的德化,否則休要說女婿,就是李用和本人勸說,陛下也未必去聽。國家那麼多大事,連這樣的小事也管,皇帝能管得過來嗎?
“這小子也傲氣,他再傲氣及得上人家王相公!”徐氏不服氣地說,居然刻意躲藏起來不見自己,還真當自己是一個物!
崔有節氣得差一點跳起來,若不是老夫老妻的,他都將這個妻子出之!喝了一口茶,緩了一下氣才說道:“王相公是不是首相?”
“他是武將出身,怎麼可能擔任首相?”
“作爲西府宰相,他的位置到頂了,可是你往以後想,想遠一些,女婿未來有沒有做首相的可能?”
徐氏想了想,忽然將嘴巴捂了上去,不是沒有,而是百分之百的可能,只不過看多大時才能擔任到首相之職。這樣一想,王德用也不及自己這個女婿呢。
“你再想一想,國舅公乃是李太后唯一兄弟,做人如此低調,看看你女婿,天子寵愛,清臣揚之,呂相公將其子送入門下學習學業做人道理,諸多學子拱若星月,可他怎麼做的,閉門謝客而!”
“妾錯了。”
“以後不要再丟某的臉面,雖此次忠兒前途好了,然某也別進京城。”
“爲什麼?”徐氏道,有如此強力女婿,以及強勢親家,爲什麼不能進京爲京官,京城好啊,多繁華。
“去年高衙內的事,我做得失誤,今天又失了德操,陛下怎麼會讓某進京?”
“那也是爲了女婿好。”
“別說女婿不對,若沒有他,書兒與忠兒如何考中省試,連省試都不中,人家王家小娘子如何看得上他?其實沒有這場聯親,有了女婿,我兩兒前途也不會太差。但是這一次攀得太過,將後面的緣分全部支空。”不但如此,這個女婿多次因爲妻子的市儈,流露出不好的舉動,上次突然回去,去年突然住在寺院裏,今年明知道妻子會去看他又不知道躲藏到哪裏,皆是不好的跡象。
自己不好親自去鄭州,不僅是官職在身,鄭家又多是寡婦,女婿在能去一去,不在去終是不大好。妻子更不能去,那是去添亂子的。女兒好,可去年去了,已經失了禮儀,豈能再去。想到這裏,擔心的看着女兒一眼。崔嫺會意,自信地說:“爹爹,不用擔心。”
悔親的事,小丈夫不會去做,就是如何爭小丈夫心中的地位,那兩小婢佔的地位太重,雖未說,自己能感到比自己地位更重,自己因爲禮教不能長時間呆在他身邊,沒有辦法,只好牽就,當作不知。
崔有節還是很擔心,道:“快殿試考了吧。”
“明天就考了。”徐氏老實地回答,她也在算日子,不僅女婿,還有兩個兒子。
但就是殿試考,到放榜時還有一段時間,放了榜後,掛花跨馬遊街,唱和,等等,又要折騰幾天,這才能回到鄭州。然後才正式議親成親,中間依然存在着變數。不能多想了,不然妻子又要抱怨自己當初何來的那個約定。
……
宋朝東京城,幾乎是一個水上城市,南邊的蔡水自陳蔡由西南戴樓門入京城繚繞,經京城兜了一圈子過後,出陳州門。中間是汴水,自洛陽路口分水入京城,東去泗州入淮,東北還有五丈河,西北還有金水河。四條寬大的河道上,舟船如織,商旅不絕。
天未亮,春霧從四條河道上騰起,宛若白色的綢紗,屋宇在綢紗裏忽隱忽現,恍若仙境。
客棧裏躁動起來,有數名舉子中了省試的,今天全部要參加殿試考,包括鄭朗與大舅哥。
江杏兒用梳子替鄭朗仔細的梳着頭髮,看着銅鏡,鄭朗說道:“不用那麼認真。”
“鄭郎,要認真的,今天是你最重要的一天。”
鄭朗只好由她,又慢騰騰地說:“以前顧着學業,我對你們也很慢怠,今天考過後就好了。”
“鄭郎,不能這麼說啊,奴現在真的很滿足。”
“我也很滿足。”鄭朗爽朗的笑起來。
三小從門口擠了進來,司馬光與王安石拱手道:“恭祝省元再下一元。”
“又開始胡說。”
兩個小三子吐了吐舌頭,其實在路上還談論此事呢,佩服小老師的好心態,此次殿試,小老師進士肯定是中定了,然而如今他的名聲遠揚,中進士是不夠的,就是名列前三,也隱隱讓人失望。實際上這種名氣,也將小老師逼到絕路上,似乎只有連中三元這條路。這壓力可想而知的。
江杏兒將鄭朗頭髮梳好,鄭朗站了起來對宋伯說:“備車。”
“喏。”
司馬光央求道:“將其他的車子也備上吧。”
“爲何?”
“我們就在外面等。”
“你們等沒有事,不能到處亂跑。”
“喏。”三小開心的跳起來。有時候看着他們,覺得很可愛,就不知道這兩猛哥長大後會是什麼樣子?
大舅兒也將車子備好,三舅哥不在,在王府上。王德用很無恥地對崔全忠說:“不用擔心,就是考不好,進士都有的。”那意思你們新婚燕爾,要好好恩愛,這纔是你的正事。三舅哥怎麼辦?但是王家小娘子眼下似乎很溫柔,於是三舅哥陷入了溫柔鄉。
三輛車子向皇宮出發,天光漸漸更亮。
第二百零八章 大三元(四)
晨風吹過來,有些清涼,霧氣嫋嫋的被風吹來飄過來,蕩過去,象一道道綢紗在舞動。
吆喝聲在隱隱的霧氣裏響個不停。商業發達,導致現在東京城與後世一樣,有人做早上生意的,也有做晚上生意的。
“大包子,剛出爐的大包子!”
聽到這一句喊聲,聲音很熟悉,鄭朗從馬車上抬頭看去,道:“宋伯,停車。”
宋伯將車停下,鄭朗從馬車上跳下來,走了過去,喊道:“兵哥子。”
正是在考場上賜給他兩個大包子的老卒。在考場上是禁兵,脫下衣服就是平民百姓,靠禁兵那點薪水養不活一家人的,與老婆在路邊開了一個點心鋪子,賣包子與饅頭,補助家用。
老兵放下白色汗巾子,驚喜地從店鋪裏跑出來,搓着手道:“原來是省元公。”
“別喊公,還要感謝你上次那兩個大包子。”
“不敢不敢,那是小的榮光,能讓省元喫上俺的包子是小的榮幸。”
“也許是我沾你包子的光,看到你,想了起來,因此再帶兩個包子嘗一嘗,說不定還能考一個好名次。”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老兵真的很高興,硬是沒有聽出鄭朗這一句若傳出去,他的包子會賣成何種地步。當場就起效果,有的顧客一聽眨起眼了,這麼神奇?本來買三個饅頭的,當場改成十個包子,然後提着包子站在哪裏看。
老卒還是不要錢,婆娘也高興的咧開大嘴樂。
鄭朗看了看鋪子,屬於三無建築,就着路邊搭了一個小棚子,裏面幾個大蒸籠,還有兩張桌子,一個爐子裏面燒着大葉茶水,道:“杏兒,將筆墨紙硯拿過來。”
許多人對宋朝士卒評價同樣過低與曲解了。這纔是一羣最勇敢的人,常常在劣勢下,擊敗同等或者比自己數量多了好幾倍的騎兵,只是一次次的主帥無能,讓許多士兵含恨沙場,不一定非得要岳飛那樣的統帥,只要國家政策稍稍扭轉那麼一點點,什麼党項與契丹。可惜了。還有上一次兩位義士的出手相助,使鄭朗對士卒充滿了好感,所以纔有了今天的舉動。
“喏。”
四兒磨好墨,鄭朗說道:“兵哥子,我喫了你四個包子,送你四個字。”
“這怎麼可以呢。”老卒難爲情的搓着手,省元的字是論個賣的,不管錢多少,是買都買不到,要麼到契丹小皇帝哪兒買去,要麼到當今聖上哪兒買去,好象幾位舅哥也有些,可能買得到嗎?
豈止是這個價值。
路人看着老卒一臉茫然,豔羨不止。這老小子交了好運,居然讓省元賜字。
鄭朗寫下四個大字:精忠報國。
“好字,好字。”幾乎所有停下來圍觀的路人看着四個大字喝彩。真正能看出來字好壞的人真不多,不過此時鄭朗的字漸漸大成,確實可以當得起好字兩評。
繼續上了車,向皇宮駛去。
王安石在車上嘆了一口氣道:“司馬三郎,省元也有一個缺點。”
“何。”
“心軟了。他自己也評價過呂夷簡,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批評過陛下做事過於柔軟,輪到自己,卻什麼也放不下。”
“你希望省元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那倒不是,只是省元以後也是一個做大事的人,性格偏軟非是好事。”
司馬光聽後沉默不語,這一次倒沒有與王安石爭,小老師人格幾乎完美無缺,別以爲他閉門謝客,可自己與他朝夕相處,知道他的偉大之處,過於偏軟使自己跟在他後面很舒服,然想做大事,確實也是一個弱點。
先到都堂報到。唐朝尚書六部,東有吏戶禮三部,西有兵刑工三部,尚書省左右僕射總轄各部,稱爲都省,其總辦公所在的地點叫都堂。宋朝多有改制,但都堂這一功能卻繼續保持下來。再有吏官引到東華門外,開始搜身了,不然進了皇宮搜身不大好的。不能說沒有,但很少了。至少這一屆鄭朗沒看到一個士子被搜出來什麼。
但爲了防止作弊,殿試製度同樣很嚴格,殿試前三天,宣押知制誥、詳定官、考試官赴學士院,還是進行鎖院制度,一直到榜單出來後,這些相關的官員才能放出來。
還沒有到鄭朗,搜一個進一個,從宮牆外面到裏面,皆有重重禁兵把守,不然這些舉子在皇宮裏亂跑起來,小皇帝會來一個午前驚魂的。
鄭朗無聊的抬頭看了看,江杏兒與四兒就站在不遠處,只是讓禁兵隔開,然而笑了起來,呂家小三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正在與三個小子低聲說話。
又看了看後面,看到三舅哥站在後面,臉上表情很精彩,或喜或愧,時不時與一些恭喜的舉子說話。但離得遠,不好打招呼。鄭朗也不想打招呼了,人家老丈人牛,還沒有考呢,一個進士就討要到了手。
倒是人羣中有一些衣着寒酸的白首老者,讓他嘆了一口氣。難怪小皇帝心會軟,自己看了他們的樣子,都感到可憐。在這時,他又想到了《大學》裏的一句話,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忽然省悟夫子爲什麼將齊家放在治國前面,家沒有管好,如何治國?這些學子正是捨本求末,全國多少學子,打算四十年一個輪換,正常與不正常的年份,十屆科考,諸科與進士平均每屆五百人或者更多一點,也不過五千人到七八千人,四十年下來,學子不會低於一百萬數,甚至更多,以一生的命運來博這二百分之一的概率,試問一下值得嗎?
但不好說什麼的,李世民不是說過一句話嗎,天下英雄皆在我股掌之中,這些有文化的人只顧着鑽研讀書科考,那麼還有心思謀反嗎?當真?
想着心事,就輪到了他,開始搜身,然而禁兵對他還是很客氣,簡單的搜了搜,放了進去。
一直引到崇政殿內。
皇宮鄭朗來過幾次,比較熟悉,但是其他學子不然,好奇地看着皇宮內的建築。
但這裏肯定不是旅遊勝地,腳步慢一慢,禁兵立即過來催促,將士子們一個個象趕羊一樣趕到了崇政殿,只是經過省試的詮落,剩下七百來人,人數不象省試那麼多。這還是比較多的一次,少的時候只有兩三百人。
還要淘汰的。
一一落坐,早餐不提供,全部在路上或者在客棧裏喫過,但提供一頓午餐,到下午交卷出去。僅一天考,試題是一賦一詩。一會兒試卷發下來,現在是詩賦,所以沒有了主文官,後來有論策,人性化考試,爲了防止士子偶爾不知道題目出處,可以隔着簾子向主文詢問題目的出處。省試就設了這一制度。
鄭朗打開卷子,還是要實行糊名謄抄制的,可是鄭朗不大明白,既然糊名謄抄了,制度也很苛刻的,初考官評等,封彌後再交給夏考官重定等級,最後送詳定官確定等級,然後小皇帝過目,親眼察看,後面過程多是假的,小皇帝有這時間一一過目琢磨麼?大約的看一下,行了,朕看過了,錄中的進士全成了俺的門生。然後小皇帝於崇政殿,後來改爲集英殿拆號唱名,當場拆號,當場唱名。那麼小皇帝如何去作弊?
不知道。
但小皇帝想要作弊,估計這個官司那一人都打不贏的。
然而看着試卷上的題目,鄭朗忽然呆住,題目很簡單,賦爲君子賦,詩在梅蘭菊竹中選一賦詩。
殿試考小皇帝不會出現的,可是有許多太監協助監督監考,趙禎聽着太監的稟報,說鄭朗面部表情很驚訝,趙禎大笑,這也是一種照顧,原來準備出賦索性出中庸賦,好象沒有那一個殿試出過這一賦吧,但想到那樣做,太過顯眼,言官會說話,才作罷。
鄭朗明白,這是小皇帝對自己的關照。
但這兩道題出得很成功。
別以爲它們很好做,論述君子夫子的言論不要太多。但這是賦,不是論與策,所以不能讓你闡述何爲君子,那麼就容易跑題了。偏偏君子二字還容易讓你跑題。
如何正確去做這道題,關健就是比例,可以闡述一下何爲君子,也必須闡述,份量不能太多,然後講一講君子一些事例,風範,發表一些感想感嘆,做一些文字雕琢,一篇花團簇簇的賦文也就出來了。難的就是開始,講君子的言論夫子說得很多,比如水是真君子,君子不器,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無憂無慮等等。
第一句得給君子一個清楚的定位,不能片面,定位後整篇賦文則要圍繞着這個定位去轉動。別以賦文只是堆砌之文體,同樣也有一箇中心思想,否則結果很糟糕。
盤下腿想了想,最後選擇了水是真君子這個命題來定位,構思全文。至於詩他想都沒有想就選擇了竹。菊花雖好,隱有寒殺之氣,梅花雖好,過於孤傲,適合范仲淹,不適合自己。想做一個蘭花,開在幽谷裏,可是身不由己,那也是一個夢想了。只好做一個竹子吧,深山大谷也能生長,皇宮貴苑也能出現,無論在哪裏皆是篩風漏月,高風亮節。
但還是讓一些舉子癡迷,別以爲瞎選一選,詩寫出來不是自己看的,是主考官看的,陛下看的,那麼主考官與皇帝喜歡四君子中的那一個?
這樣一想,又容易讓學子着了魔道。
定好詩賦的主題,鄭朗盤於椅子上開始在頭腦裏排列,見多不怪,許多學子知道他這一套。但沒有他那個作弊器,想學,又學不來。可他的做法贏得了許多大佬的讚賞。
雷厲風行,一鼓作氣有之,可之前是什麼,三思而後行,謀定後動!
既然早交卷子不加分,何必要早交卷子?
有這時間使文章盡善盡美豈不更好?這也是一種穩重的政治家表現。
有的學子開始書寫。鄭朗還是沒有動,繼續盤坐哪裏,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象一個得道的高僧。幾位巡場官吏看到他的表情,雖早聞,還是嘖嘖驚奇。
幾乎入了定。
整整一個上午,鄭朗一字未動。這更不是別的學子不能學習的,沒有他那強大的記憶力,就是在腦海裏組合,一會兒也忘記,只能一邊想一邊記錄於紙上,在紙上進行組合,若象他那樣玩,除了韓琦等極少數舉子外,恐怕多是玩不起。
到了賜食時間,就着喫飯的功夫,一隔壁的舉子悄聲問道:“省元,爲何還不動筆?”
心中略有些喫味,不過到了一定高度後,喫味也沒有用了,對鄭朗只有仰視的份。
“早在這裏動筆了。”鄭朗指了指腦袋。
舉子沮喪不言,人家是怪胎,自己不能相比。
其實難度不高,一賦一詩,五六百字,好歹前世還是一邊上班一邊能日更過萬的猛人哥,那種日子才苦逼,一年辛苦到頭,有可能只能買一件贗品在手中把玩。
現在什麼都有了,反而似乎漸漸看得很淡,真的很奇怪心理。
主要就是文字的雕琢,字數不多,但要求是精華所在。一上午在腦海裏就在做這件事。
若論詩賦,半個小時之內他就完成了,可那不能寫在試卷上的。
喫過午飯後,在腦海裏又修改了三遍,有舉子都交卷了,他才動筆。看到他動筆,幾位巡場官吏才鬆了一口氣,果然與衆不同啊。
動起筆,速度很快,寫好了,吹了吹墨跡,他可以說是最後寫卷子的人,很有可能都是自宋朝科舉以來,也是最後一個在殿試上寫卷子的人,但反而不是最後一個交卷子的士子,交了卷子,考場上還剩下四分之一士子繼續在琢磨。
其實鄭朗已經隱隱知道小皇帝如何作弊了,端茶倒水送飯的小太監進進出出,畢竟三月初,天氣稍稍炎熱,這麼多士子聚在一起,不敢馬虎的。這些小太監不認識字?只是小太監送了午飯到他桌子前,表情很鬱悶,空白卷,大約那一邊三舅哥的卷子是看到的。
後來又送了一次茶水,這一回看到自己卷子,似乎失了一下態,看着自己卷子沒捨得走,看了幾分鐘才離開。別當真,中間有古怪呢。
如他所言,小黃門送好了茶水,已跑出去悄悄將鄭朗寫的文章默誦了下來,記在紙上,遞給小皇帝先過目。不叫作弊,叫先睹爲快。趙禎看了看,君子如水,很是滿意。不但鄭朗的性格,連同趙禎性格同樣很溫潤,若按君子似水來劃分,趙禎也是一個君子,再看到賦竹詩,更高興了,道:“竹子好啊,修而不豔不媚不濯,直而不孤不傲不俗,朕喜歡。”
不知道那些選擇了其他三君子的士子聞聽後,會不會暈死?
走了出來,四小與杏兒、四兒迎過來,王安石與司馬光問道:“省元,考得如何?”
“還行吧。”
“有了。”司馬光看着鄭朗的表情,又聽到還行,知道肯定有了,高興的跳起來。
其他士子搖了搖頭,本來鄭朗就給了他們壓迫感,再喊有了,這一屆狀元公大約無他人敢想。
張方平走了過來,道:“提前恭喜。”
“別聽司馬三郎的,張兄臺考得如何?”
“自己感覺尚可,就不知道對不對考官口味。”
“如張兄臺不嫌氣,到客棧來一敘。”
“好啊。”張方平很高興的說,他很欣賞鄭朗的,反正狀元就那麼一個人,於其落入一個書呆子手中,不如落入此子手中,以後讓他有更大的底氣爲國家多做一些貢獻。
殿試考結束,名次多少鄭朗不去管,非是他所能左右,倒也不急。事情還有很多的,他提出的那本中庸涉及面太廣大,有幾小相助,沒有幾年也休想完成,這僅是儒學的一部分所在,除了中庸外,仁義、禮儀、忠恕、聖智、廉恥、孝友等等,以及一個現在鄭朗很迷惑的樂,他自己也喜歡樂,可就不知道作用真如孔子所說的那麼大?另外一個很少有人注意,三分!這個三不僅表達在中庸上,還有許多方面,若不講三分,就休想講儒學了。
以及自己的道。
未來幾年的勘磨,大約就是將來幾年內的任務,這也是一個修養身心的過程。
但沒有科考,就沒有壓迫感。
也沒有坐馬車,與張方平一道攜手同走,道:“張學兄,我與陛下談過白首學子的一些事。”
“說來聽聽。”灑落如張方平者,同樣也有好奇心。
“我對陛下說,僅是同情心待白首學子,未必是好事。國家官吏已經很多,即便沒有差遣官職,也有職官在身,國家同樣擔負薪俸。”
有差遣官油水更大,補貼也更多。但沒有差遣官,朝廷同樣要發工資。
“鄭省元言之有理,國家冗官現象,冗兵現象太嚴重了。自古以來,從未有我朝之富裕,居然財政一直很緊張,讓人不能不扼腕嘆息。”
對這個問題,皇宮內小皇帝同樣無語,不能比,一比會煩心,與唐朝平均相比,北宋收入大約是其七八倍,皇室開支也很小,不象唐皇室鑿山爲陵,不停的修建宮殿,從長安太極宮修到大明宮,再修到洛陽,修到岐州九成宮,還有太原、成都、江陵等地有大量的行宮,也不象唐皇室不停的出遊,從這一個都到那一個都,甚至率領文武羣臣打獵,一次出行就會花費良多。僅此一項,皇室爲天下省去多少錢?爲什麼錢一直不夠用!
“剛纔我也看了一下,諸多學子當中是有許多白首學子,見其形,目其貌,豈止仁君不忍,連我也不忍,可陛下的做法雖是不忍,若鯀之填土法治水,水越堵越高,最後氾濫成災。”
“此喻大妙。”
“因此,我想與張學兄,或者再邀請幾位學識好的兄臺,商議一下夫子正心修身齊家治國這句話。”
“是何意思?”
“張學兄,假如這些白首學子不是衣着寒酸,而是穿着綾羅綢緞而來,大家看了,心中又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你是說科考可以,但先將家治好……”
“正是,我也喜歡一些用錢的雅物,若繪畫、若琴,若一些器,但經濟之事不可不管,因此幼年時就查了一下賬薄,震憾了一下家中不軌的管事,並且又引進了刻絲織女前來鄭州經營。非是爲利故,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沒有經濟,我怎麼會安心學業?這是不是齊家治國之道?如果只顧自己讀書,不顧父母妻兒勞苦,何來孝,何來愛,何來仁?這是爲一己之利,而使家人墜入疾苦的魔道。更有寡廉鮮恥之輩,妻子勞作,供其讀書,一朝榜中,立即將糟粕之妻休之,高攀富貴。夫子之道何在?”
這個命題真沒有人認真想過,只知道有的學子做法很過分。
張方平認真的想了一會兒,鄭朗用魔道二字形容過了,然而一些學子不顧家人辛苦,只顧讀書,這種做法同樣很荒謬的。鄭朗所言,也是化堵爲疏的做法,未必全見功,就是現在疏了,河道依然會氾濫成災,但絕對比堵好。也是爲國爲民謀利,欣然道:“好,我們就試一試。”
……
鄭朗與張方平商議良久,這個命題很大的,不是說齊家就能齊家的,甚至兩人提出一些好的建議,對老年學子進行一些幫助,僅兩人力量是不夠的。因此準備邀請更多的士子參與,比如張唐卿、黃庠、楊察、劉牧,對這幾人鄭朗很有歉意的,正是自己的出現,搶了他們的名次。
特別是劉牧,這位陳摶老祖的傳人(陳傳穆修,修傳李之才,之才傳邵雍,邵雍傳許堅,許堅傳範諤昌,範傳劉牧,但後面幾人差不多大小,此時劉牧未得陳摶道河圖洛書之道),與張方平一樣,是這一屆很有作爲的人才之一。其他的如蔡抗等人,也被邀請於其中。
只是鄭朗外加了一個人,柳永。
柳兄弟,別想着春花樓的春花姑娘,楊柳樓的楊柳姑娘了,該做一做正事啦。這纔不枉自己苦心向小皇帝推薦。但是張方平聽到柳三變之名時,臉色也略略變了一變。不僅不得小皇帝之心,同樣不得張方平之心。
狎可以,要過度。寫可以,要含蓄。柳永狎得天昏地暗,然後再將它寫出來,還具體的去寫如何如何的,是人,總要有些羞恥心的。這纔是趙禎與張方平不齒所在。
按住了張方平的手道:“張兄臺,想一想我幼年之時……他也是一個有才情的人,給他一個機會。”
只要組織得當,能參與其會的,此次皆會大長臉面。
不過鄭朗卻將機會推給了張方平主持,張方平謙讓了半天,鄭朗卻以歲數小,實踐少,不知人間世務又進行推讓,張方平無奈受之。實際上也是給張方平一個機會。
對他的不黨,鄭朗看重,對他的才情與抱負,鄭朗同樣看重。
若說仁宗一朝,有的人輕用了,張方平正是其中的一個。
但非是理論,有實際,與張方平商議良久,這才由他出面,組織幾十名羅列的士子。也是讓張方平揚名立腕。
然而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不開心的事。
範諷終於與呂夷簡決裂,我爲你做了很多的事,不就是一個東府嗎,去做一名末相,有何不可的?
人老了,貪心就重啦。其實年輕時小范不錯的,年齡越大,貪心越重,漸漸失了清直,並且自己還不覺。呂夷簡也很鬱悶,老子都將你保舉到了三司使,這也等於是一名財相,還要怎麼的。看看你的才能,做財相已經很喫力了,還要進東府,豈不要禍國殃民?呂夷簡也有度,老範要求出忽他的度了,因此一直不同意。
老範不覺,還認爲自己很有本事,於是不服氣。
鄭朗考試考完了,功夫抽了出來,開始對四小指導學業,還有正準備籌備這個“齊家治國”大業,也讓四小提前熟悉一下。呂小三整天呆在客棧裏,讓老範看到了機會。
早朝時進諫道:“陛下,我朝科舉懲前代之弊,竭羅天下之才,爲致治之具,而不問四方何士子,家不尚譜牒,身不重鄉貫,即便工商雜類,以至僧道,奇人異才亦可面試授官,又惟求公正,設糊名謄抄制度也,並有鎖廳別頭諸試,以區貴重,復有鎖院制,以防試題外泄也。然科名多有勢家所取之,故太宗自雍熙二年,罷黜呂蒙亨等人,先帝也有類似例舉,多黜或降世家子弟,以與弧寒子弟機遇也。”
這個制度做得還是不錯的。
所以自宋一代,很少出現龐大的家族,即便有延綿不絕的名家望門,因爲這個制度,造成這些家族子弟不能一一錄中,所以家族一直沒有膨脹起來,危害也不大。
但範諷其意不在此,又進諫道:“然坊間多傳狀元已定,三元已定,何來此言?”
小皇帝有些心虛,這次科考,不僅想對鄭朗開一開後門,也對其他幾個舉子同樣開了後門,道:“範卿,坊間之言,你何信之?糊名擇卷,擇才錄取,是誰便是誰。”
“臣以爲陛下當避之。”
有人不服氣了,你這個老小子有完沒完,一次罷了,數次不止,你是什麼官職,若大的三司使,記掛人家一個少年,羞不羞?特別是歐陽修,因爲鄭朗對他態度很尊重,又向他求過字的,連拜馮元門下求學都拜鄭朗推薦,所以更不服氣。這是朝儀,爭得不好,兩相罷官的,可小小的俺火拼三司使值得,歐陽修道:“範司使,我以爲非也,汝所指無非鄭家子也,鄭家子雖官宦人家,其父僅一名小吏,並且早亡故,何來貴家而言?若不是其聰穎,連可憐的家產也早讓惡奴侵吞。若避之,那麼天下只有真正寒士才能高中殿試之榜,是否矯枉過正乎?”
也就是鄭朗是小官宦子弟,小地主之家,連這樣的子弟都要避之,那麼榜單上豈不要刷下去一大半人?只有貧下中農才能科考了?
“你懂什麼!”範諷讓二小氣得,現在一看小青年就生氣,喝道:“此子得陛下恩寵,出入皇宮,肆無忌憚,來去自如。”
聽好了話外之音,很好玩的,若鄭朗真讓他坐定了這條罪名,事情很嚴重,出入皇宮,來去自如,那成了什麼?別忘記了,皇宮裏除了太監外,其餘的都是些什麼人……
不但噴了鄭朗的口水,也噴了小皇帝的口水,氣得小皇帝悶哼一聲。也就是趙禎,換作其他皇帝,早喊侍衛進來將他拖出去。
“再言之,連同呂相公都將其子送入門下求學,其貴不可言,乃你所言乎!”
與歐陽修火拼不值,於是拖呂夷簡下水。
想錯了,呂夷簡可是孔道輔與范仲淹都沒有做下去的猛人兄,豈你是小小范諷能做掉的,但點到了名,走出班列道:“陛下,臣將三子送入門下,是學其學問,學其品德,此子與臣政見德操多有不合,然學者先達,臣不覺羞恥。只是臣子淳厚,雖年幼,學問上略有成就,否則即便此子現在孤寒,未必能讓他收下。”
僅一句話就將範諷氣得噴血。俺就不要這個臉面,怎麼的。你不服氣,你將你家兒子孫子往人家哪裏送送看,沒這個天賦,人家收都不收!人不要臉了,還拿他有什麼辦法?
呂夷簡又道:“太宗當年讓家父黜落(呂夷簡乃呂蒙亨之子),乃伯父爲相也。鄭家子別無貴戚,非是家父所能相比。若連此也要避之,國家將無纔可擇。唯一連帶,一是陛下,陛下寵之,是何故,乃德乃才,才德兼備,陛下爲何不寵?此乃國家之幸也,非明君不爲。或因臣子故,此子能否與臣因此構爲一體乎?”
趙禎搖了搖頭,依這兩人的德操,休想構成一氣,差一點都讓他舅哥罷去此次功名,況且呂夷簡。
“況且一狀元也,以後仍需勘磨,何必讓陛下自污乎?”
中狀元就能飛黃騰達嗎?自宋立國以來,出了多少狀元,未必所有狀元最後出將入相,再說連鄭朗都知道岳父塞高衙內,乃自污過重避之於寺院之中。況且皇帝,你小子安的是什麼心?
說完退回班列,不言。
咱站在公正的立場說一說,不自辨,你想拖我下水沒門!
理說出來了,趙禎揮了揮手道:“是誰就是誰,朕不會刻意提撥某一個,也不會刻意打壓某一人,看卷擇名次。此事範卿不用多說。”
範諷不能好再辨,再辨犯了朝儀,會貶的。
但呂夷簡心中憋氣,這個小子太過分了,若不是自己,他何來的三司使,自己沒有提一個感恩的人,反而提撥了一條毒蛇啊。想了想,將此事對呂公著說了出來,就象聊天一樣,隨便說的。
呂小三很老實,哪裏是他父親對手,到了客棧後,與王安石、司馬光又說了一遍,這個範諷這樣惡搞下去不妙啊,弄不好小老師這個看似到手的狀元就能讓他弄沒了。
兩小同樣氣憤,幹上了!
跑到一邊嘀咕了一下,他們地位低,一個舉子都不是,想了半天,王安石突然盯着了司馬光衣袂上那塊玉佩道:“我有一個辦法。”
“說一說。”
王安石將主意一說,司馬光看了這塊玉佩,可是孃親臨行前親自送給自己的,是一塊來自和闐的美玉琢磨而成,價值昂貴,捨不得,又狐疑的看着王安石道:“你小子是不是有意的?”
越想越有這個可能……
第二百零九章 大三元(五)
司馬光越想越懷疑,與這個小師弟相處越久,就越不敢小視這個小師弟。看他是一個老實人,其實不然,弄不好自己就上了當,而且記憶好,自己與他每次口戰,很難佔據上風。
這一次……嗯,又落了下風。
王小三開始發揮他強大的嘴巴功能,說道:“司馬三郎,陶朱公二子於楚國犯法,命其三子攜千金前去營救,妻不肯,出其長子。陶朱公無奈同意,最後說,長子前去非是救子,而是害子。果然,後問其原因,道長子自幼隨自己艱難創業,故吝於財也,前去營次子必不捨其財,不捨其財必不救之。司馬三郎,非不重之,非不引人矚目啊。”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
“省元對你我如何?不但教我們學問,做人之道,吏治之道,又懇請馮侍郎授我們學業,喫的喝的用的,那一樣不是鄭家的?僅是一塊玉佩,你就捨不得?你還有資格談尊師重道嗎?”
不是司馬家沒有錢,相反,鄭家現在條件轉好,也未必趕上司馬家。除非鄭朗將張家莊那個更大規模的刻絲刺繡紡織作坊騰出來,挪爲自家財產。
但那樣必然招惹言官以後非議。
這個作坊,是留下來爲以後做一些好事情的。往後去,朝廷要錢的地方更多!
名義是鄭家的,實際鄭朗打算暫時性的替小皇帝保管,等它上了軌道,還是將它交給朝廷經營。算是給朝廷多添一項收益。
不過鄭家此時的情況已遠非昔日可比擬,鄭朗用得完這些錢嗎?
司馬家好開口說,我兒子在你家花了錢,一年送你多少錢?到了這個層面,爲這一年幾百緡錢費用計較,不是親兄弟明算賬,而是瞧不起鄭家的品德。不能開這個口!只能將感謝放在心中。
王安石偏偏將它翻出來,司馬光還能怎麼辦?
肉痛的看着這塊玉佩,過了大半天才點了一下頭:“就依你。”
但轉眼間心情好起來。
這一次再鬥範諷,勢必會有更多人注意,等事情傳到自己家中,自己早跟小老師下了江南,母親不會追到江南揍自己。但是王安石能不能跑掉?正好江寧啊,送上門的痛打!
估計這小子多半躲不過去,否則上次不會看到自己捱打,臉上表情慼慼。
然後又將呂公著喊來,呂公著很老實,聽後道:“這樣不大好吧。”
“呂三郎,省元不喜多辨,又有才學,木秀於林,風必催之,連勢力單薄,若我們不維護他,誰去維護?越是有才華,越容易受到一些小人的攻擊。一旦範諷得手,後面省元漸漸進入政壇,會有更多的政敵對其怦擊不休。你想看到這種局面嗎?”
“……”
“範諷是好臣子嗎?爲了富貴,助你父親顛倒黑白,黜廢皇后,然後欲求無度,再求東府,汝父不肯,立即叛之。他只能迷惹一下仁愛的陛下,難道你也被他迷惑住?”
“……”
“不僅爲了省元,也是爲了國家。你讀書做什麼的?是不是爲了國家,爲了百姓?”
“你們不說了,我同意參與……”
再說下去,讓兩個小三能用一頂頂大帽子活活將自己壓死。
……
鄭朗對此事完全不知道,甚至爲了載培四小,將四小還帶了過來。
與張方平聯手邀請了五十幾位舉子,這些舉子不全是家中條件好的,中和一下,約到東雞兒巷郭廚家。
東京城大的酒樓如仁和酒店、八仙樓、會仙酒樓等,這些酒樓好是好,不但菜餚美味可口,裝飾精緻,連食用的器皿,碗、盞、碟、筷、盂都是銀製的,但價也貴,往往一頓所食費用多達幾百兩銀子。因此魯宗道在仁和酒店招待客人,驚動了宋真宗,那時魯宗道還沒有真正發跡,薪水也少了一些,老實地答道:“臣家貧無器皿,酒肆百物具備,賓至如歸。”
多半誇張了,大約是小魯好了面子,纔到仁和酒店招待客人的。再說就是食用一頓的費用買什麼樣器皿買不到,從另一點也證明去仁和酒店消費有多貴,否則怎麼連皇帝都驚動了?
象這樣的大酒店一共有七十二戶,因爲太貴,於是許多百姓與舉子們選擇另外一種酒家,叫腳店。這些腳店賣貴細下酒,迎接中貴飲食,但也有一些腳店有名氣的,比如州西安州巷張秀,以次保康門李慶家,東雞兒巷郭廚,宋廚,曹門磚筒李家,寺東骰子李家,黃胖家,九橋門街更是酒肆腳店一條街,綵樓相對,繡旆相招,掩翳天日。甚至看到這些腳店生意好,歷史上在幾十年後長慶樓放下身架,開了一家“連鎖店”,專門做腳店生意,因爲其名聲,很快躍居諸家之上。
腳店比大酒店稍遜一籌,但也很熱鬧,有專門賣下酒廚子的茶飯量酒博士,還有殷勤服務的店夥計,然稱謂讓鄭郎很不習慣,店小兒不論大小,皆謂之大伯。這是正常的人員配置,還有焌漕,也就是街坊婦人,爲酒客換湯斟酒,任酒客上下其手揩一些油,賺他們的小費。一些少年主動前來聽客使喚,買一些東西,喚妓,送錢物等等,謂之閒漢。又有剳客,不請自來賣唱的妓女。一些賣藥及果子的,不問酒客買與不買,散於客,然後得錢,謂之撒暫。是腳店的,七十二家大酒店裏還設有官妓,甚至一些有名氣的行首也能點來,表演、陪酒或者任其揩油,曰送花牌。
別以爲酒店很吵,茶樓一樣,主動送上門的大妹妹小妹妹,不計其數,瓦舍裏亦有之,勾欄更不用說,那是人家的家……
人有些多,不僅是五十幾個舉子,還有隨身所帶的小婢,或者從京城包來的美妓,鄭郎更多,四個學生,五個小婢,還有幾個“保鏢”,不過他們都站在腳店外面。那樣也進去了十個人。
因此張方平將郭廚家的整個二樓包了下來,當時臨時的會議室。
兩人登上二樓時,已經來了不少士子。
張方平對隨身僕役吩咐了一下,清場了,除了跑堂的“大伯”外,其他閒雜人等,焌漕,閒人,剳客,撒暫,一起清理出去,然後讓僕役提着幾吊錢,堵在樓梯道上,想上來的,給幾個錢,不就是錢嗎,別來煩我們。
此時他二十多歲了,能看到日後的一些雷厲風行風采。
這才坐下來說話,先是拱手,環顧了一下道:“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大學》第一段中的話,也是大學的中心所在。
然後看着柳永問道:“何謂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刻意想找柳永麻煩,他不知道柳永有一個好妻子,但知道柳永這種行爲未免做得太過分!雖鄭朗邀請柳永前來,張方平激烈的個性,依然看不起此人。
你才氣好有屁用,德操不好等於零,況且作詞,現在算什麼,與繪畫一樣,是小道中的小道,地位連書法都不及!
鄭朗有些頭痛。
他可不能說,張兄臺啊,此位君可比你在後人心中名氣大得多。
柳永答道:“此句乃是上到天下,下到平民百姓,人人都以修身爲根本,若本亂了,想修身齊家治國不可能。本末倒置想做好事情,也是不可能。抓住本質,才叫認知達到極點。”
“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何先何後?”
“先從正心開始。”
“何謂齊家?”
鄭朗暗中拽了一下張方平的衣服,奶奶的,俺好意將柳永喊來,是給他一次機會,不是成爲你的批叛對象。
柳永沒有看到,依然老實的答道:“管理好自己的家與家族。”
也是標準的回答,家族概念在宋朝漸漸也淡薄下去,但在宋之前,包括唐,家族觀念同樣很嚴重的,更不要說孔夫子之時。因此詮釋此句時,必須帶上家族二字。
鄭朗在拽,張方平沒有再刁難,其實對付柳永,就得張方平這樣的一劑劑猛藥往下開,要麼放任自流,指不準繼續爲後人留下一首首優美的詞作。鄭朗手段依是偏軟一些,不容易震醒此時的柳三變。
張方平又說道:“諸位,夫子說先正心,後修身,齊家,治國。然看看我朝有一些學子是如何做的?自己一心讀呆書,父母雙親勞碌一生,到臨老了,還在爲他繼續勞碌,妻兒老小,衣食不保,然不問家中死活,繼續讀死書。這種行爲孝乎?仁乎?慈乎?”
不說別的士子,此次被邀請過來的士子當中就有那麼一兩個讀死書的書呆子。
蔡抗小心地說道:“張兄臺,不是每一個人天賦都象你與鄭省元一樣,他們本來科考很喫力,再應付家事,只怕更喫力。”
“於是就吸妻兒老小的血脂?”
蔡抗不能言。
不管怎麼說,這樣的做法肯定是錯誤了,不然夫子何來先齊家後治國這句話?
家都沒有管好,你有什麼能力管理國家?
“事已未必,朱買臣未發跡之前尚以砍柴爲生。”楊察說道。
“然,朱買臣尚知道砍柴養活妻兒,試問某些學子,有沒有放下身段去砍柴?”
楊察不能言。
其實爲此,張方平也與鄭朗做過爭議,問得更多,甚至還拿劉美做比喻,鄭朗答道:“成功打拼七分,天運三分,雖劉美未發跡前做人做得很不成功,可是他努力過,不僅僅靠太后賣藝……”
張方平細細回想了一下,倒也是,至少劉美不是一條吸血蟲,偏偏專吸家中父母妻兒的最無恥的吸血蟲!
可小心的提醒了一下:“太后賣藝之事不能多提。”
鄭朗搖頭,他與趙禎也談論過此事,勿諱之,看一看,大臣有貧民出身的,太后有貧困百姓出身的,這纔是開明的宋朝,只要你肯努力,就能上位。不僅不諱之,甚至鼓勵去說,若國家有什麼不好的年份,會降低貧困百姓的怨懟之心。趙禎以爲然。統治者要加神光在身的,可當真百姓沒有聽到過陳勝吳廣那一句王候將相寧有種乎?
神光起輔助作用,消除貧困百姓不滿情緒纔是真正的主導作用。包括科舉制度,朝廷其他的一些措施,效果不大好說,可是爲此努力了。
張方平又說道:“我們讀書爲了什麼?爲了仕途。那麼做官爲了什麼?爲了富貴?或者是爲主上分憂?”
就是爲了富貴,敢回答嗎?
鄭朗又用欣賞的眼光看着他,在這一屆舉子當中,應當算張方平是最有作爲了。果然很不錯,氣節高昂,憂國憂民之心溢於言表。
張方平見大家默認了他的說法,又道:“最可惜的是少數人,靠家人靠妻子供養其讀書,一旦高中,立即將妻子出之。此爲禽獸也!”
有許多舉子汗滴。
但兩小喝了一聲彩,道:“罵得好,罵得好!”
真的有,別以爲宋朝流傳的霍小玉講的是唐朝李益與名妓霍小玉的故事,在宋朝就有類似的實例,並且不是名妓,而是結髮良妻!
張方平這才話音一轉,道:“但有一些人確實爲生活所迫。又要讀書,又要勞動,結果勞作分心,家人悲苦,書又爲其分心,沒有考好。所以陛下在元宵節上看到諸位白髮蒼蒼的舉子,下旨特奏名考,接着又下旨放寬權限。可國家官吏已經太多,此舉非救之,乃更養禍患於國於民之舉也。故鄭省元與我商議了兩天,將大家召集來,一道商議,若家中有一些作坊、田地與店鋪者,可收容一些貧困的舉子,替朝廷分解一下憂愁。”
鄭朗這時候纔開始說話:“我會召六到七名舉子擔任一些作坊的管事,另外今年冬天會陸續拿出五千緡錢,辦兩所啓蒙小學,收容一些貧困百姓子女讀書。”
張家莊大作坊,以及宋州的那個糧倉,全是張家大舅在打點,終非長久之計,因此鄭家也缺少六七名管事,還做了好事。但衆人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何謂啓蒙小學?”孫固好奇地問。
“專招十年以下貧困人家的兒童,請幾儒生,免費授其學業四年,僅供其識一些簡單的字,教育一些簡單的做人道理,再從每所學校裏選撥一些資質優秀者保送州學,既不誤人才,也不使一些資質差的子弟成爲書癡,反誤他的終身。”
“這個主意好。”有的舉子興奮的說道。
鄭朗家可,張方平家也可以,但還有人比他們兩家更有錢有勢,有的人錢多了都不將錢當一回事,鄭朗這種啓蒙小學顯然是一個新奇的東東。在鄉間得了善名,還說不定能碰到幾個人才,自家都會受益,不要多,只要碰到一兩個進士,努力培養一下,投的這筆錢就值得了。
張方平一看不行哪,一起說啓蒙小學了,這不是正事,咳嗽了一聲,道:“我也替家裏做主,召納五六名舉子在家中做管事或者賬房。”
長安舉子石中瑜道:“張兄臺,但天下貧困的舉子不計其數,靠我們幾人能起什麼作用呢?”
“非也,這是我與鄭省元喊你們前來商議的第二件事,如今逗留在京城的舉子,以及諸科生們,多達一千多人,中間最少有兩百戶人家能收容數名貧困舉子。非如此,我們可以一道聯名上書,請陛下頒發義旨,詔命天下豪紳彰顯義舉。況且這些舉子在他們家中也不是讓他們供養,是做事的。爲什麼一定舉人唯親?”
大家了想也是啊,反正是用人,以前用的多是親戚鄉親,偶爾在裏面夾雜幾貧困舉子,少用幾個親戚罷了,也不是難事情。但趙州進士沈衡狐疑地問道:“那麼諸位學子怎麼辦?”
舉子好解決,全國也不過幾萬名舉子,真正過了早上沒晚上的不到十分之一。好歹有功名在身的,混到那地步,能有幾個人?東家塞一塞,西家擠一擠,大約也就解決。
若遇到那種不懂世務的舉子,我寧肯餓死,也不受嗟來之食,偏要過着這種苦逼的生活,無藥可醫了,誰個去管?
關健下面還有一個更龐大的羣體。
張方平想都沒有想答道:“若四十歲之前連解試都未考中,還要想做高中殿試的夢,等着天下掉金餅往身上砸。”
這個比喻讓大家很無言,還是有的,但那個機率確實不亞於天下掉金餅子下來。
這樣一來,所以難題全部解決了。諸士子臉上榮光煥發,若做得好,這件事也可以載於史冊的。於是聚在一起商議,然後寫奏摺,讓鄭朗寫,鄭朗推辭了,此事讓張方平主持,索性讓他主持到底。
張方平也不做作,反正總要一個人書寫的。拿起筆書寫了兩份,第一份是承諾,比如鄭朗承諾年底的五千緡錢兩所啓蒙小學與六七名管事,張方平承諾的五六名舉子,一座啓蒙小學,其他士子有三分之一量力做了一些承諾。呂小三看得熱血沸騰,道:“我家出一萬緡錢建四座啓蒙小學,召十名舉子爲管事帳房。”
鄭朗嚇着,道:“喂,呂三郎,你父親同意麼?”
“爲什麼不同意?”
“好……”鄭朗還能說什麼呢,呂夷簡做表率,更會起作用。不但他,一個揚州的士子商賈之子同樣承諾拿出一萬緡錢。這些大商人,別與他們當真,錢多得數都數不過來。
主要辦這個啓蒙小學好啊,看一看,碰到幾個人才,中了的話,對自家還不感恩麼?一感恩,萬一發達,能不照顧自家麼?一照顧還有什麼收不回來?甚至家中還有什麼妹妹女兒的,再來個恩上加親,就更有了。省得榜下捉婿,捉得頭破血流的,弄不好還時常鬧烏龍。
敢情想的這個。
但性質與子路受牛一樣,沒有回報,有可能扶一個老太太起來,能扶倒了黴,好心借錢出去幫助別人,還遇到了一個騙子,捐款做善事,卻給了人家包二奶,最後誰去做好事?
事情辦完,到了消費時刻,放人上來,張方平爲完成任務,今天破費了,消費全部包下來,沒有帶妓婢的,喊妓子上來作陪,喫酒作樂,然後又讓鄭朗寫字,鄭朗無奈,只好寫了一行字: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衆,兵強者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士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
泰山不擇土而大,河海不擇細流而深,好事多一件是一件,勿以善小而莫爲。
但鄭朗看重的不是前面,而是後面,以前對契丹,馬上對党項,是不是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
這句話出來多久?一千多年了,可是宋朝那麼多官員,就象瞎子一樣,沒有看到!
看着幾行漂亮的大字,又是一番讚歎,方纔散去。反正榜單還有幾天纔出來,一個個開始奔走了。若一人兩人主持,速度會很慢,五十幾個人,串起來,再串下去,休說留下來的士子少了幾乎十分之九,就是全部留下來,也不用多長時間就串起來。僅兩天功夫,幾乎所有逗留的士子全部在聯名書奏上簽名畫押,提供了一千一百多名“就業機會”,以及三十二萬緡錢七十多所啓蒙義校。
聯名上書很快到了中書,呂夷簡早知道此事,非但沒有反對呂公著拿出一萬緡錢,相反還讚揚了一下,拿得好啊,錢財是身外之外,此次參與其中,將來會是兒子德操上的重要一分。若此次呂公著緘默不表態,回來纔會斥罵呢!
但有人想不開,比如老範馬上就會爲幾百兩銀子弄得灰頭灰臉。
幾乎第一速度呈到趙禎眼前,趙禎一看大喜,正爲這些又窮又老的舉子發愁呢,家庭好的舉子老了就老了,不中就不中,反正不愁衣食住行,關健就是那些又老又窮的舉子,讓他產生了慈悲。
這個進諫好啊,幾乎是想睡覺枕頭就來了。
立即說道:“準。”
然後又咦了一聲道:“呂相公,你家三子也參與了?”
“是啊。”
“朕聽鄭家子說過,他爲人很忠厚,果不錯。”
“不敢當。”呂夷簡心裏美的,好了,數代人都能發達了,就憑藉皇帝這句話,休說一萬緡錢,不就是一千金嗎?兩千金也值。
趙禎又看着這封奏摺,張方平,不錯,道:“閻都知,去將那個張方平喊來謹見。”
是人才,趙禎都喜歡。
許久,張方平被帶了進來,氣度同樣很好,這人身上自有一種俠氣,因此見了趙禎,先是略拘束了一下,迅速放鬆下來,侃侃而談。趙禎看了他的氣度更開心,拿着這封奏摺道:“張方平,你的奏摺朕看了很喜歡。”
“陛下,臣慚愧,初議非是臣,乃是鄭省元,與臣說了一些齊家的道理,然後在客棧裏商議了近兩天。不過他以歲數小,閱歷淺的藉口推辭了。這才讓臣出面的。”
可是張方平也有奔走之功。換鄭朗疏懶的性格,未必做得有他好。因此趙禎想了一會道:“你也很不錯。”
很高興,又碰到一個人才。
人才真的……多。似乎是好事,可是趙禎,你能將這麼多並且又是很牛的人才消化下去嗎?
趙禎又遙望宮外,想鄭朗,心底湧起一番莫明的滋味,這纔是良臣啊,看到自己的擔心,馬上悄無聲息的替自己化解,可事不居功,除了開始外,後來連面都不露了,讓賢於張方平。但自始至終,他向自己討要過什麼?連賞賜都不要!
想到這裏,很想立即下詔讓鄭朗進宮,獎勵幾句,終是忍住,又對張方平道:“好好去做,前幾天鄭省元對朕進諫,國家用人,非僅是用文學之才,更重勘磨,德操、吏治之才,你做得不錯。這一屆諸士子做得都很不錯,諸卿以後皆是國家棟梁之材。”
“陛下,臣常聽省元誇獎陛乃是千古第一仁君,臣今天服之,讓臣爲陛下肝腦塗地,在所不惜。”還是一個小青年呢,看到小皇帝對他如此溫言相慰,張方平感慨萬千,伏下說道。
“朕哪裏當之千古第一仁羣稱號,但你的忠心朕知道了。”趙禎讓千古第一仁君誇得小臉羞郝,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將張方平扶了起來。
反正很感動,又看到了一個人才,一個未來的忠臣,正在趙禎動感情的時候,閻文應小跑了進來,道:“陛下,陛下,範司使強行命人將鄭省元兩個學生王安石與司馬光關進了開封府大牢。”
“怎麼又抓進去了?”趙禎蒙,先是自己與養母捉老師,這一回手下大臣捉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