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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古怪的婚禮

  鄭朗這樣一想,似乎又後悔了,若是想成一個試範點,還是杭州與蘇州好啊,但轉念一笑。自己縱然加上幾個少年人,智慧是有了,然到了蘇杭這樣的大州,非得出事不可。   於是又說道:“最好在長江邊上……”   “爲什麼是長江?”   “長江邊上更有作爲。”原因就沒有再說,這是自然條件的優勢,總體海邊勝於江邊,江邊勝於平原,平原勝過山區,山區勝過高原沙漠。也沒有絕對的,若是地方父母官有本事,就是沙漠地區,也能讓它開出一朵花。若只顧貪墨魚肉,就是蘇杭,也能讓他們弄得烏煙瘴氣。   這樣一來,其實定位只在數州,以後來當塗爲中心加上蕪湖的太平洲,江浦六合範圍的真州,和縣含山的和州,無爲的無爲軍,還有池州。眼下這幾州皆不大,民風也淳樸,經濟基礎不是很差,皆是中上州。   其實是說給呂夷簡聽的,呂公著回去後有的不會向他父親說,有的會向他父親說,特別是這一條。那麼呂夷簡必然鼎力相助,這也是一種默契,呂夷簡會知道自己當着呂公著面說出來的用意,但反正是一州,況且現在也沒有幾個人知道江邊與內陸州府能有多少區別,爲什麼不支持?   幾小子皆很興奮,一個合力治理,將他們喜得笑容滿面,躍躍欲試。   終於結束,四月上旬在集所舉行了一系列禮儀後,鄭朗帶着兩小回去,嚴榮與呂公著還留在京城,僅是回去準備一下婚禮,結束後還要回京,聽候吏部的安排。   鄭州城又再次展現在眼前。   四兒留戀不捨地說:“大郎,我們以後很少能回家了。”   “是我,而不是你們,你們以後想回來看一看,還是可以的。”   四兒歪着腦袋想了一會道:“大郎,你想不想?”   “想啊,爲什麼不想,可想所得必須有所失。”然而又想到了一件事,昔日王曾連中三元,知州準備好迎接的禮儀,王曾卻來了一個巧裝打扮,偷偷的溜回家中,知州對其責備,王曾道:“小子僥倖得以高中,何敢當父老鄉親厚愛,不敢受啊。”   自己要不要這樣?   轉念想了一下,隨它,懶得作僞。   ……   徐氏在家中也在張羅準備,兩個兒子也要回來了,一個進士,一個同進士,外加上一個宰相的孫女,上下忙碌,然後跑到崔有節眼前說道:“官人,你說我家是不是要開始發達?”   “何來此言?”   “兩個進士,還有一個狀元女婿,天下間何人能及?”   “發達的是鄭家,你指望我們那兩個兒子以後能有多大出息?”崔有節沉聲說道。   自己那個小女婿天資過人,性格有些偏軟,某些時候,正好女兒將他的性格彌補過來,智慧又能做爲一個內參謀,還有兩個攻擊性強大的學生隨時維護,女婿身上唯一的缺陷立即成了銅牆鐵壁,想不發達都難了。倒是自己兩個兒子自己清楚,以後做一個老實的官,能做到自己這地步,崔家祖墳上開始在冒青煙了。   “女婿啊……”徐氏沒有說話,這個女婿對自己可沒有好感。   “他修的是德操,只要你不市儈,他就不會對你避之。”崔有節沒好氣地說,差一點讓妻子將這門好親事攪黃掉。   “他小時候還不是那樣……”   “小時候是小時候,誰去與一個十歲的孩子較真,你是大人,還是孩子!”   “爲什麼他家還沒有提親?”   “很快,別來煩我。”崔有節倒派人打聽過一次,自從女婿中狀元后,鄭家就在準備,連洞房都裝飾好了。可是如何提親,幾個婦人皆沒有了主意。大娘娘便將自家哥哥喊來商議。張家大舅也是抓頭,若是普通的進士,派一個媒婆上門議親即可,自己這個外侄卻是高中了狀元,還是大三元,張家大舅也不知如何是好。   禮書上有,可畢竟是狀元公。因此對大娘說:“大妹,不用急,反正就這幾天,朗兒回來,我們一道商議。最少要請一個知州主持婚禮吧。可我的面子沒那麼大,還是等朗兒回來再說。”   大娘點頭。   她心情很急,恨不能馬上抱孫子,但這麼多年過來了,也不在乎這幾十天。於是此事暫時冷卻下來,可鄭家已經在爲婚事做一些佈置。   別聽說了,但是崔有節也爲此事折磨了好幾年,因此說完後,盯着北方眼睛一動不動。喃喃地說了一句:“大約他要回到鄭州了。”   ……   鄭朗是回到鄭州,舉城來賀。   與新知州姜知州說了一會兒話,又衝四下百姓拱手行禮,這纔回家。   到了村子,村民也開始燃放鞭炮。   因爲火藥配方的不準確,鞭炮威力不大,屬於安全鞭炮。   聽着鞭炮聲,鄭朗忽然眉頭跳了跳。他的長處不在此,然知道《武經總要》上的火藥配方。毒藥煙球,焰硝三十兩、硫黃十五兩,木炭五兩,外加巴豆、砒霜、狼毒、草烏頭、黃蠟、竹茹、麻茹、小油、桐油、瀝青。還有蒺藜火球與火炮的配方。聽着這些配方十分可怕,與唐朝相比,硝的比例也在增加。   可因爲硝、硫磺、木炭的比例不標準,它的威力還不是很大,於是在後來東京保衛戰時,黑火藥沒有發揮好它的威力。   就是準確的配方,黑火藥威力也不是很大,它是火藥,不能算是標準的炸藥。並且現在硝與硫磺提煉純度的技術同樣很落後,更下降了它的威力性。   然而能或多或少起到一些作用。   爲什麼以前未想到此事?   腦海裏轉動着念頭,嘴中不停地與諸村民打招呼。   到了自家門口,停了許多車輛,有驢車,有牛車,諸位鄉紳還要再次恭賀,不過家中只有七個寡婦,只好站在門口外面一邊與幾十個舅舅說話一邊等他回來。看到他馬車來了,一個個激動的湧上來。   放下心中的種種想法,至少宋朝在他一生中,還是比較安全的。如果他高興,只做一個快樂的士大夫,不是不可能。跳下馬車,與諸人再次寒喧。忽然一個比較陌生的中年人走了過來,將他拉到一邊,低聲道:“我是錢相公次子錢晦。”   “原來是錢……”   “不用說,父親不需要避諱,可說了出來,會妨礙你以後的仕途。”錢晦再次低聲道。   “不知……”   “我將話說完就走,家父讓我帶一封口信給你,他聽聞了朝廷有意將你外放,若狀元想有政績,請往東南……”   “東南……”鄭朗忽然明白過來,錢惟演乃是吳越王錢俶這子。吳越擁有蘇杭、臺、處、衢等州府之地。北宋強盛後,錢俶舉國來投,似乎此人也死得莫明其妙。可是錢家在東南一帶,爲政清明,很有影響力。這不可忽視的,就象王全斌危害四川,同樣也是王小波叛亂的原因之一,因爲四川百姓對北宋政權沒有好感!   時間過去了幾十年,錢家在東西影響力漸漸消失,但還有一點。若錢氏父子相助,自己前往東南,會減少許多麻煩。   這是錢惟演感謝自己學生,在御駕前替他說了公道話的。範諷簡單是瘋了,張士遜讓他弄下了臺,然後再度攻擊錢惟演這個大佬,以求直名。其實許多大臣心中有楚,刺殺?不要弄錯了,這非乃唐朝,是宋朝。錢惟演有這個膽量麼?然而錢惟演爲人讓一些直臣不喜,再加上失寵,於是範諷說出這個荒誕不經的話後,居然沒有一個人替他打抱不平。可想而知,錢惟演聽到兩小話後,心中是何等的暢快!   昔日洛陽一行,自己與他也結了一個善緣。   所以這位風雅的錢公,風聞自己想要去江南,想暗中幫助一下,作以回報。   “謝過錢公,以後我有可能會去,但不是現在這時候。”   錢晦沒有再勸,拱手告別。   諸人不知道此人是誰,但鄭朗今天的地位,已非他們能好奇詢問的了,狐疑地看着錢晦上了牛車離開鄭家莊。鄭朗目送着他離去,心裏卻有些竅喜,隱隱的感到也是一個機緣。不過未來太遙遠,非是他所能想像的。呆了一會兒,才與張家大舅以及其他的幾個舅舅將諸人迎進屋中。   宴席早準備好了。   幾個娘娘迎了過來,高興地說不出話。性格開朗的六娘七娘早撲了過來,高興的揉着鄭朗的頭髮,五娘冷不丁的說:“六妹,七妹,如今朗兒是狀元。”   六娘七娘收起了手,然後愣在哪裏,喃喃祈禱。   鄭朗好笑,道:“五娘,不要嚇唬六娘七娘,我是你們的孩子,是你們帶大的,摸一摸頭,有何不可?”   還有七個好兄弟,都成家立業了。功名不指望了,然而在鄭朗薰陶下,品性漸漸端正,也爲鄉里所接受,這已經讓他們父母喜出望外。   二十天來,幾乎如此,讓鄭朗很不習慣,連與昔日好友一起寒喧的喜悅都沖淡了。   流水席開始,陸續有客人到來,甚至連姜知州也率領着鄭州官抵達恭賀。   鄭朗施了晚輩禮,將諸官員迎到首席入座。   諸官吏不敢當真,人家是三元公,第一任就是知州,至少與姜知州平級,未來前途更不是他們所敢估測的,謙讓一番,陸續入座。   大娘卻將鄭朗喊入內室,問道:“朗兒,如今你功名也有了,要與崔家商議親事。”   “嗯。”   “那個崔家小娘子人很不錯。”   “嗯。”鄭朗心中卻在說,大娘,她若想讓你產生好印象,簡單太容易了。但對崔嫺不是很惡,長相加了分,智慧與才情,這個鄭朗未必看得重,四兒整天迷迷糊糊的,自己就不喜愛了?品德在考察中,不大好說。未必是象岳母那樣市儈,可是功利心很重,包括她那次教訓高衙內。然而就是換一家,一定會娶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妻子?想了解一個人,簡直太難了。   於是說道:“本來婚約已實現,你們在家中就可以提前準備,孩兒還要赴任,時間很緊。”   “那也沒關係,你在京城,離鄭州不遠。”   對此事幾個娘娘皆不知道,鄭朗答道:“非也,大娘,孩兒想去江南。”   “江南?”大娘呆住,江南多遠哪。   鄭朗將原因解釋一遍,道:“非是我想去江南,名重恩寵位差年輕資淺,非乃幸事,去江南也是避一避,正好在江南呆上幾年,長大一些,做出一些政績,以後回京,也能平安一點。”   “可江南遠……”   “江南是遠,但它不在天邊,僱一條船,順着蔡水直下汴水,就能到了江南。雖然離家遠一些,若孩兒在地方上安定下來,以後派人將幾個娘娘接到江南看一看。這些年來,幾個娘娘還沒有一個人到過江南呢。幾位娘娘爲孩子辛苦了一輩子,也到了到處走一走,看一看的時候。”   大娘又是不捨,又是欣慰,想摸鄭朗的頭,可想到兒子已經“不是兒子”,乃狀元也,手又縮了回去。   鄭朗道:“大娘,不管孩兒是什麼身份,總是你們的兒子。”   “鄭家的列祖列宗……”大娘要哭,鄭朗又道:“大娘,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是啊,我與你商議一件事。”大娘用手帕拭着眼淚道。   “大娘請說。”   “孃親與你大舅商議過,家裏面全部準備好了,可是提親的人份量不足,你大舅意思是想請姜知州保媒,你意下如何?”   “姜知州保媒……”   “他的身份才能般配,不過你大舅僅是一個舉子,冒然提出來,恐人家不高興,你是狀元,請求姜知州,他一定會同意。”   有何區別?這時候百姓眼中階段還是很分明的,入鄉隨俗,鄭朗對此也無奈,道:“那也好,孩兒去問一問看。”   又來到前廳,一名小吏問道:“鄭狀元,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請問。”   小吏讓一個請字弄得渾身不自在,恭敬而又好奇地問:“聽聞放榜那天,天氣異常,居然一絲雲彩沒有,然後到唱名時,衆喜鵲環繞狀元,可有此事?”   這事兒京城也在傳,也傳到鄭州來了,剛纔諸官吏正在議論此事,於是小吏問了出來。鄭朗又無奈地說:“那一天天氣是好,若是陰雨天,朝廷也不會放榜了。可雲彩還是有的,只是很少。晚生進殿唱名時,諸舉子激動之下,皆沒有說話,驚嚇的鵲兒便從樹上飛下來。那是崇政殿,留的鵲兒皆是吉祥的鳥兒。若是烏鴉之類,早讓黃門攆走了,便有一羣喜鵲築了巢的。不用奇怪。”   諸官員呵呵一樂,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唯一的原因,這事兒就是有古怪!   鄭朗怎的?   難道不讓別人談論?   又衝姜知州使了一個眼色,姜知州會意,離開座席,來到外面,鄭朗說道:“姜知州,晚生有一事相求。”   “鄭狀元有事盡請吩咐,勿用客氣。”   “家父昔日與崔家訂下一門親事,當年晚生放蕩不羈,崔知州爲了約束,對晚生提了一個條件。如今我考中省試殿試,到了議親的時候。晚生想請姜知州擔保一下媒妁。”   “崔知州也無禮!”姜知州不客氣地說。這算什麼條件啊,十七歲中解試,二十歲中省試,試問每一屆科考有多少二十歲以下的士子?   這正是崔有節心虛的地方。當時這一條件,其實也在悔婚,不過礙於昔日的友情與名聲,不便直接提出來。後來聞聽鄭朗漸漸改正,也做了一些補救。當時鄭朗情況很惡劣的,崔家這樣做並不過份,給了一份薄面很不錯了。然時與勢不同也,如今鄭朗連中三元,有幾個會這樣想?   姜知州正是如此,又揮了一下袖子道:“鄭狀元,若其他事,我一定會爲狀元效勞,這件事,恕我不能答應。”   都是一傢什麼人啊!人家落難了,提出苛刻的條件刁難,發達了,又立即媚之,居然都媚到了王德用哪裏去了。俺不算什麼官員,可也不屑與這種人打交道。上行下效,在老太太與趙禎這十幾年治理下,上層官場不算很黑暗,說氣節誇張了些,但有許多官員會主動約束一下自己德操。所以崔有節說與王德用家聯親,仕途如此,甭想再做京官了。   因此姜知州居然一口回絕!   看着姜知州站在大楊樹下,身體比楊樹還要直,眼光堅定,鄭朗也無可奈何。   宋朝高薪養廉有時候也會起一些作用的,特別到了知州這一層面,看職官,若是使相知一州一府一軍,那個薪水不要去計算,很恐怖的。按照正常的算,江杏兒替自己算的,大約年薪在兩千多緡。別急,還有的未算,差旅錢,招待費,後者有可能有,有可能沒有,另外職田不大好計算,並且每一州縣皆有相應的灰色收入,只要不做得過份,就是廬州那位包拯出山,看到也象未看到一樣。因此隱形的收入不會比國家正式收入少多少。   無論怎麼算,四千緡錢有了。   能買四千石最好的大米,兩千匹絲絹,山茶十萬斤,南方馬近兩百匹,西北馬近八十匹,能贖未當紅前的婁煙一個半,陳四娘四十個。這僅是一知州的收入。   原來鄭家一年收益近三千緡錢,一家人就過上了小康生活,衣食無憂。但還沒有一個知州的收入高。   如會經營,買一些地放租子,經營一兩個作坊商鋪,那麼可以象宋祁那樣,夜夜笙歌,不會爲錢發愁了。但不會經營,也不會鋪張浪費,如范仲淹,同樣可以省下大量的錢,濟鄉里,辦鄉學,助族人。也有不好的,又不會經營,又奢侈浪費,那麼會有些悲催,仁和酒店喫一頓飯要幾百兩銀子,柳玉娘那樣的行首宿上一夜,又不知花費多少,或者贖出幾個,有可能幾千緡錢一萬緡錢就沒啦。若蘇東坡。   范仲淹與蘇東坡是特例,一般官員皆如鄭朗,或者眼前姜知州,以前的劉處,崔有節。家中皆置了一些大小不等的小產業,生活作風不是很奢侈,也不是很吝嗇,再加上行下效,有的官員開始着重德操的培養。   比如姜知州。   說法不對,換自己若有女兒,聽聞有這樣的女婿,也擔心哪。難道爲了所謂的道義,明知道前面是火坑,偏將女兒往裏面推?不過在王德用的事上,崔家做得不大好。   既然不願意,鄭朗不強求,又換了一個話題,道:“姜知州,晚生再說另一件事。”   只要不談崔家都好辦,姜知州道:“狀元請說。”   “冬天我會籌辦兩所啓蒙小學,又不知道在哪裏選址,還有教書的先生,晚生想請幾位老年學子,不僅是才德,還要求是家中貧困的,還望姜知州相助。”   夏天是不大可能,家中所有的經濟飛向了宋州,好時光僅在四月,四月末夏糧收上來,能收購一下,到了五月,天氣就始不對,有的奸商肯定會囤積居奇。沒有向崔家開口,但向經濟條件更好的大舅家開了口,籌集近一萬緡錢上來。好在兩個作坊皆在盈利,七還八還的,只能到了冬天才能拿出來錢辦小學。   這種啓蒙小學的性質也不過是讓窮人家的孩子識幾個字。   對老師的要求不是很高。   小皇帝站在城樓上往下一看,好多白髮蒼蒼的老年學子,很可憐,然分散到全國並不多。詔書一下,你家分一分,他家分一分,幾千貧困無依的老年舉子也就分完了。只能從普通的學子上找老師。一要才德,不然教不好學生,二要貧困,又做了一件好事。   地也是一個問題,本來是好心,但一沾到地,會說不清楚。正好姜知州前來祝賀,委託姜知州將兩件事代辦。   聽到此事,姜知州來了興趣,擔憂地道:“辦學容易,養學難。”   “我默算一下,兩所義學若規模不是很大,收納六七百學子,需要聘請十幾名先生,教室桌椅的維修,筆墨紙硯,課本,每年向州學保舉十幾名優秀的學子,這些學子要陸續的供給,最少每年得兩三千緡錢以上支出。不過這點費用我家還能支付出來。”   “鄭狀元有此心意,我一定盡力替狀元籌辦此事。”   鄭朗沒有想到麻煩就來了。   姜知州對鄭朗無可非議,十分讚佩,可產生一個誤會,認爲崔家那邊相逼鄭家一定要自己做媒妁的,抬高崔家聲望,狀元纔有此請求。   兩小將範諷罵得狗血噴頭,百姓附掌喝彩。孔道輔范仲淹斥責小皇帝與呂夷簡,天下人頌之。僅是一個崔知州,就是王德用是宰相,那又如何,有本事你帶着家丁家將,殺到鄭州來!   姜知州心中不平,寫了一份書奏,遞向東京,彈劾崔有節“不要臉”。   幾個宰相看了看,也不是多大的事,讓你保媒,你願保就保,不願保就不保,然而事情是一件件積累起來的。   關健是徐氏,上次在王德用家的舉止過於諂媚,有的大臣看不上眼,將這份奏摺交給了趙禎。   趙禎看後,有些不喜。   是人總要知道進退之道的,對崔家朕已不薄,一門二進士,媳婦是王德用家的,女婿是鄭朗,還想乍的?再看看你女婿是如何做的,這樣的名聲,這樣的才華,居然想的僅是江南一個小縣令!   也沒有處理,僅是保一樁媒罷了,想一想鄭朗提出的那些事,倉耗、省耗、官耗、秤耗、正耗、腳耗、加耗、移支、腳錢……我家對官員不薄啊,一個知州的薪酬有可能就趕上唐朝的一個宰相收入,爲何出現這些情況?   不能想,一想有時候趙禎都覺得沒有信心再次這個國家治理下去。   僥倖還好,他看到了許多人才,比如這一屆舉子中的鄭朗,張方平,這纔在每天筋疲力盡之餘,稍稍有些動力。   於是御批兩個字,知滿!   又將這份彈劾發往蔡州。   很重的處罰了,這兩個御筆親書,落在崔有節眼裏會成了什麼?   ……   鄭朗請求沒有成功,張大舅莫名其妙,鄭朗道:“他們是官員,也要有氣節,認爲此舉是諂媚,不屑爲之。大舅,不用將事情想得那麼複雜,就讓你保媒吧。”   “我啊。”   “大舅,你是我家最至親最有身份的長輩,保媒足矣。”   張大舅一聽很開心,最至親最有身份兩詞讓他感到長了臉,道:“我這就去蔡州。”   “不用急,喝口茶,我還有幾件事問問大舅。”   “什麼事。”張大舅坐下來,杏兒沏上茶水。   “張家莊那個作坊現在如何,還有那兩名舉子如何?”   “作坊還好,倒是那兩個舉子……”張大舅搖了搖頭。   “怎麼啦?”   “他們講經義倒頭頭是道,經營之道卻不善長,讓他們做管事的,我很擔心,至於算術之道,又非是他們所能精通,做賬房都差了些。並且兩人心大,還想省試殿試高中,最少特奏名制高中,因此對管理作坊之事,不屑爲之。”   張大舅也沒有在意,無能就無能,權當養兩個喫白飯的,索性最後不讓他們管事,到時候給兩個錢,讓他們安心讀書得了,省得礙手礙腳。   但這個大出鄭朗意料之外,蹙起眉頭,思考了好一會兒道:“不行,你對他們說,君子修身齊家治國,家沒有治好,也許能說種種天運不利。眼下給了他們一個治家治坊的機會,爲什麼不好好珍惜?讀書科考爲了什麼?考中功名,輔佐君王安邦立業,非是替國家養一條蠹蟲。國家想找能吏難,想找蠹蟲太容易了,我不喜歡。更不想這條善舉,因爲這些人,導致各個大戶反感,最後崩潰。若不改,請他們繼續過以前那種清貧的生活。兩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人遍天下皆是。”   “是不是過激了?”   “不過激,我在京城時與張榜眼恐怕將事情想得太過簡單。”說着揉腦袋,看看這條舉措,多好啦,居然出現了問題。自家抱定想法將這些老舉子們當白癡圈養,可其他人家願意麼?   不但張家莊,宋州那邊又請了幾個舉子,不知道會是什麼情況。   讀書!讀個屁,都到了這種年齡,有幾個人能出人頭地,爲什麼不主動替自己家中的妻兒老小想一想!   張家大舅遲疑了一下,鄭朗道:“那就不用急,改天我作一篇《齊家論》,論述此事。”   外侄子觀點也合張大舅心意,當年自己若做一個書呆子,不好好經營家業,一次次科考未中之後,現在家中成了什麼?外侄子不查自家店鋪的賬,不引進刻絲織女,鄭家有沒有今天的富裕?   鄭朗又問道:“宋州那邊如何?”   “錢帛全部送到宋州,夏糧還未成熟,具體的事,我派人盯好。”   看到家中兩個舉子的情況,張大舅對那邊四個舉子也不大放心了。送走了大舅,鄭朗看着二小,問:“司馬三郎,王三郎,看到沒有,僅此一舉,就有想不到的弊端。”   “狀元,也非是他們不會齊家,乃好高騖遠,認爲自己一定會一朝得中,身爲地方大吏或者朝廷重員,才放不下身架。”司馬光很公正的做了一句評價。   “也是一點,你說得有道理。”鄭朗憐愛的撫摸了一下他的腦袋,能想到這方面,很不錯了,畢竟纔是十五歲的孩子,非是自己。又說道:“但可不可能?”   “不可能,象他們這樣,除非是朝廷廣開恩科,將所有老年舉子破格錄取,若按正常科考程序,千不中一也。”   “破格錄取對否?”   “不對,雖然陛下仁愛,然此舉必使冗官加重,又,至今未中,學業天賦不足,又,這類舉子不顧家貧埋頭苦讀,失了夫子孝悌之心,無有孝悌,何來愛民?即便家貧於天運也,然機遇來臨依不珍惜,亦無孝悌體貼之心,既便高中,足成一老饕餮也。”   聽到老饕餮,鄭朗大笑,夫子有的話真的很讓他欣賞,少年戒色,中年戒鬥,老年戒貪,誠不欺我也。馬上小皇帝就會用到幾個又狠貪又懶又憊賴的老宰相了。   有些人到老年時,是容易變得貪婪的,比如範諷!   司馬光又說道:“依我之見,對陛下進行強行勸阻,即便開恩科,五十名足矣。然而狀元與榜眼無需多事。”   包括聯名上奏都是錯誤的。   看到沒有,馬上有可能被這些老舉子們變成了一場鬧劇。   王安石道:“司馬三郎,我認爲非也。未必所有貧困舉子皆是如此,例如范仲淹,例如歐陽修,或者晏殊,皆家中貧寒之子,皆知道感恩圖報。狀元與榜眼開此舉後,適者生存,頑固不化者,即便狀元不作《齊家論》,諸鄉紳必不容也。適者助之,不適者淘汰,豈非良策也?”   “你也不錯。”鄭朗呵呵一笑。   兩個小三子還是過去的性格,一個喜激進,一個喜保守,然而在他逐步培養下,知道會討論性的看待問題。現在不能放手,再過幾年,兩人友情有了,再學會自己的開明,應當危害沒有史上巨大。   可站在他們角度,一個激進,一個保守,看待問題都十分尖銳的。   做了一個總結,道:“變要變的,此也是中庸之道,應時而變,應勢而變,法家有些道,兵家有此道,農家有些道,醫家有此道,縱橫、陰陽皆有此道。但如何變,要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不考慮周全不能動也。”   其實鄭朗腦海有一個偉大家改革家,他的例子就可以借鑑,但現在自己還沒那資格。   喃喃道:“江南吧……”   忽然意識到江南一行,更加有重要性!   ……   崔有節看到趙禎兩個漂亮的飛白大體字,額頭上涔出汗水,太滿!   何謂太滿,往壞裏想,這是皇帝對自己一家很不滿了,不僅自己的仕途,兩個兒子的仕途,以後也會受到影響。   將一家人召集過來,將信傳給大家看。   王家小娘子看完信後問:“阿爹,是不當請姜知州……”   “我沒有請他,還等鄭家的消息。姓姜的何來此言?”崔有節氣憤地說。本來想上書彈劾的,但凡事不會空穴來風,就是空穴來風,總有一個穴。因此想到鄭家,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情況。   但此事拖得很久,並且二月省試放榜,到了四月份,一個前來提親的人都沒有。忽然又發生了這件事,崔有節也失了方寸。   崔嫺忽然開口道:“大哥,你與鄭家小郎住在一個客棧裏,聽到他說些什麼?”   “沒有什麼,他僅說此舉失了道義,可對三弟前途卻有利,是對是錯,他無法判斷,並沒有多大惡意。”   王家小娘子慚愧地低下腦袋,這件事她得付主要責任,自己開心了,崔家是失了風評。   “三嫂,你不用介意,若我沒有猜錯,過幾天鄭家就會派人過來,到時候順便問一問。爹爹,更不能上書反辨,我家是太滿了,越辨越着痕跡。”   崔有節苦笑,若說滿是太滿了。兩個進士兒子,最小的三元女婿,宰相孫女兒媳婦,姜知州刻意污衊好,強邀清名罷,值得他出手了。只好等鄭家消息,問題還是在鄭家身上。他家若要悔婚,自己無可奈何。他家若不想悔婚,姜知州不滿也只能乾瞪眼睛。   張家大舅子來到蔡州,此時崔家哪裏管得媒人是誰?   那怕宋伯夫婦到來,崔家也願意啊。   先不問姜知州的事,談財禮。   與唐朝相比,宋朝婚姻儀式要少一些,鄉貫、族望漸漸沒有人重視,相反,很看重財禮,將娶婦,先問資裝之厚薄;將嫁女,先問聘財之多少,甚至將資裝與聘財用契約寫出來。   一般富貴人家送三金,金釧、金鎖足、金帔墜,若次的送鍍金銀器,士宦人家還要送銷金大袖、黃羅銷金裙、緞紅長裙,還有其他的,如珠翠團冠等首飾,上細雜色彩緞匹帛,花茶果酒,團圓餅,羊,酒,銀挺子等等。下等人家沒有這麼奢侈,只送織物一二匹,再加上鵝、酒、茶、餅。財禮送到了,吉日選好,就可以坐花轎進入夫家舉行洞房禮。中間還有一個問生辰八字,別當真,財禮有了,什麼生辰八字都是好的。沒有財禮,什麼生辰八字皆是不好的。   若夫家貴,那麼一切正好反過來,要倒貼許多嫁妝,然後在鋪房時,也就是在迎親前一天,女家派人到男家佈置新房,將被褥等物拿出來,所有陪嫁的衣服、襪、鞋陳設出來,給大家看,看看我女方陪了多少東西過來。這個風俗後世都保留了一些下來。有的地方不讓隨嫁的裝奩讓外人見,於是多帶隨車錢,多者一千貫,少者數百貫,奩裏面的女兒私人物品不讓別人看到,但錢能看到,將車子打開,好多錢!   女方便有了面子。   象崔家兩家這場婚禮有可能花費得數千緡錢以上,但對於兩家財力都不成問題。   崔家不想等,鄭家也不想等,外侄子還要走馬上任呢。   很快商議好聘禮與陪嫁,然後問好吉日。對方身份高,張大舅便問道:“崔知州,你看那一個日子好?”   “四月甲寅。”   這個日子很快的,還有數天就到了。中間送聘禮,然後陪嫁,再到用花轎接人,又那麼遠,兩家的忙碌可想而知。但鄭家急,崔家急,皆沒有覺得是問題。拿到婚契,崔有節心定了下來,徐氏用手撫胸,崔有節這才問張大舅,爲什麼姜知州會上書彈劾?   張家大舅一聽很不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後道:“崔知州,是我的主意,後來外侄請求姜知州未同意後,找到我來保媒,沒有想到姜知州……”   “算啦,他是誤會……”崔有節道。自家樹大招風,學習女婿韜光養晦吧,權當是碰了晦氣。   張家大舅離開後,崔嫺聽了,道:“爹爹,你做法很對,但爹爹不用害怕,等成親後,女兒讓鄭家小郎,在陛下面前替你說一說,誤會就解除了。”   但鄭朗不是這樣想的,事情歸根結底還是娶了王家女,悔了秦家女,導致姜知州反感,這才產生的誤會,與樹大招風無關。   開始準備婚禮。   壬子日,也就是四月二十,崔家的嫁妝到來。十分豐厚的嫁妝,用了幾十輛牛車拉過來的,一路觀者如山。但兩家收的賀禮同樣驚人,不是一樁賠本的“買賣”。   另一邊花轎也在半路上。   說遠也不遠,說近也不近,三百里路,花轎又不能用牛車拉,還有徐氏,伴娘,親戚,以及河北崔家的十幾個長輩。崔全忠成親,讓王德用老匹夫強暴了,崔家只來得及派了徐氏一人前往。可是崔家嫁女,作爲尊貴的女方,族中的老人們怎能不出面呢?得知省試結果後,這些長輩率着一大羣親戚從河北趕到了蔡州,一直呆到現在。   這些人走得慢,從昨天花轎就開始出發。   爲了搶時間,還有其他搞笑的事,鄭家的聘禮還沒有到呢,崔家鋪房的嫁妝就出發了。兩支隊伍在穎昌府相遇,喇叭鎖吶對着吹,吹了好一會兒,兩方纔在觀者的鬨笑聲中散去。聘禮過去,請新娘子的人也跟着一道過去。不然來不及!   崔家的孃家人看了看,表示很滿意。事至此,不滿意也得滿意了。   一路勞苦,二十二更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進到了鄭家莊,大隊人馬在村口停下來。俗名稱爲停坦子。   攔門一次,想將新娘子請走,要給孃家人市錢花紅,孃家親戚滿意,才讓女方親戚將新娘子抱上花轎。並沒有完,到了新郎倌家還有一次,還得要,抬擔人討要市錢,酒水,這才肯起擔子。   不過徐氏心中擔心,萬一太講究了,這個女婿不同意,俺就不給起擔子錢與酒,怎麼辦?   她想得太不堪,張家大舅母代表鄭家拿着錢與酒過來,擔夫將花轎抬到鄭家門口。“尅擇官”手拿花鬥,盛上谷、豆、銅錢、彩果、草節,唸誦經文,一邊望門而撒,小孩子爭着搶,稱爲撒谷豆。再鋪上青氈花席,一名婦人捧鏡面對着花轎倒行,這才讓婢女扶着崔嫺從花轎上走下來,跨過馬鞍與秤,入中門,牽入洞房。   諸賓客宴席開始。   傍晚來臨,新娘子再次帶了出來,帶到影堂裏(擺放祖先畫像處),與新郎共牽一彩帛,彩帛中結一同心結,焚香酹酒,拜伏祖先。兩人起立,崔嫺還要被扶入洞房中,一會兒行交拜禮、結髮禮。現在不行,輪到鄭朗表演了。   兩人交會間,崔嫺輕聲說了一句:“鄭郎,妾身體快散啦。”   折騰得受不了啦。   但這一句來得很突然,鄭朗先是愕然,然後笑了起來,差一點被她逗得大笑。   這纔是他喜歡的新娘子,不怕聰明,狡黠的女孩子同樣會惹人喜愛,就怕持才賣橫,獨斷獨行,自己一家上下皆是老實人,以後再無寧日。   “不準笑,人都在看着呢。”   鄭朗更想笑,看着環兒將她扶進了洞房,嘴上笑意猶存。   現在爲止,這場婚禮一切很正常,雖匆忙倉促了一點,也能理解,比那些個榜下捉婿的婚禮要正規得多。程序一切皆按宋朝士大夫人家標準婚禮在進行。可一會兒不正常了。   鄭朗“上高座”。穿上綠色公服,頭戴花和勝的幞頭,在中堂上置一把椅子,登上去。先是媒人,張家大舅與姨姑各斟酒一杯,最後到丈母孃請新郎飲酒。   對丈母孃不感冒,但也沒有必要擺在臉面上,很恭敬的受之。過去有些恩怨,怎麼辦呢?這個女婿可是宋朝最小的三元狀元,深受皇帝喜愛,前程無量。於是徐氏咧着嘴笑,樣子有些傻。大家看到她有些不對勁,可沒有往別的地方想,皆認爲徐氏是喜的,換自己也喜啊。不相信只要兩家婚約一解除,上門提親的能將鄭家門檻生生踩破。   因此皆沒有注意她的表情。   鄭朗再由江杏兒與四兒引入洞房,洞房中間設席,鄭朗立於東席,崔嫺立於西席,先是崔嫺對鄭朗一拜,鄭朗答謝,崔嫺又一拜,兩拜,鄭朗揖請崔嫺入座。   崔嫺一個姨媽忽然對徐氏說了一句:“二妹,你真有福氣,挑了一個狀元公爲女婿。”   “是啊。”徐氏從進鄭家莊時就一直在高興呢,看到女婿彬彬有禮,臉上笑容越來越濃,嘆了一句,傻笑起來,笑着笑着沒有聲了,身體軟倒下去。幾個親戚立即將她扶起來。然而徐氏眼睛發白,人事不知。   大麻煩來了。   崔嫺不顧自己是新娘子,連忙撲過去道:“娘娘。”   鄭朗也在流汗,乍就昏過去了,然而看看不對,也走過去,用手搭在她脈博上,不好,奶奶的,再搭,不是昏過去,脈博動都不動一下。   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件吧?   奶奶的,再搭,搭完後臉色變了起來,道:“喊大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