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狐威(上)
雖是觀潮的最後一天,岸上還有許多百姓,以及一些攤販。
分開百姓,沒有回去,而是到了南廂艮山門外,吳山腳下候潮門內側的瓶揚河畔,就是杭州的市舶司所在,南邊的海船碼頭也在此。
不在潮頭衝擊波上,但船主們一個個仔細地檢查着纜繩,大潮一來,這裏也多少受到潮水的衝擊,甚至能使水面陡漲起兩三尺高。
要出發的船隻也早就離開,要進港的船隻也早進了港。
不得不跟潮水走,月頭與月中是大潮,船離港要在潮水平靜之時就要離港,一旦下潮下到潮底時,潮水很急,船出江口速度雖快,可不易控制。進港也是如此,快要平潮之時進港。中潮時在潮中走,小潮時在潮頭進港,潮尾離港。不但杭州港,附近的數州,包括秀越明皆是如此。
宋朝海上貿易這時還不是最發達的時候,港口有船,但不是萬船並立,只有幾十艘。
有的裝滿了貨物,沒有卸下來,或者沒有離開。
有的是空船,象一個個龐然大物屹立在江面上。
富弼也跟了過來。
鄭朗先站在江邊看着這些船隻。
多是五百噸上下的船舶,這是正常的大船,在大運河裏運糧的糧船也漸漸向五百噸靠攏,也就是所謂的萬石大船。但還有更大的,長江裏有少數船舶達到上千噸,海上也有。
宋史記載中最大的船舶是宋徽宗出使高麗的客船,長約四十丈,深九丈,闊七丈五。浮於波上,巍如山嶽。鄭朗懷疑史書記載有誤,按照這個尺寸,排水量會達到四萬噸,載重量會達到兩萬多噸。
鄭和寶船最大的船更大,長四十四丈,闊十八丈。於是有人根據這一尺寸,將深度一扣再扣,也成了小型的航空母艦。
但是木質船結構最大承受能力是在排水三千幾百噸,載重兩千幾百噸。
不知道古人,或者他的後人如何突破這個難題的。
沒看到,不置與否。
但上千噸的船,他陸續見過不少,並且船越大,出事率越低,所以它的生命終點不在江河湖海底下,而是在船塢因老化被拆卸。因此後人很難從沉船大小看到大型船隻的規模,比如打撈的南海一號,船長30.4米,寬9.8米,船身(不算桅杆)高約4米,載重可達六百噸,排水量可達八百噸。但在他眼下所看到海船當中只能算是中大型船隻。
後面的工匠有沒有技術造出那種巨無霸,並且能使它超越木海船的極限,擋住海浪的顛簸,鄭朗不是很懷疑,記載的數據會誇大,但後世有人發掘出來長達十一米多的舵杆,兩米多的絞關木,足以證明實船的龐大,萬噸大約不可能,五千噸卻不用質疑。
不用那麼大的船,他關注的只是千噸船,只要千噸船的質量過關,下面他的一系列安排就能得以實現。
並且是最好的年代。
商業氣氛發達,前代不可能,後代也不可以。
造船技術發達,往前去幾十年,沒有那麼發達,往後去幾十年,自己不管做什麼,都會陷於黨爭之中,自己站在保守黨一方,新黨會將自己一切推翻,那怕自己能爲國家一年盈利一千萬貫。照樣推!若站在新黨一方,同理。
相對而言,朝堂比較清明,趙禎也不是一個喜歡胡思亂想的人,換成朱元璋會想了,這個人怎麼本事比我大,一想自己性命難保。
還有對方的環境……
不數,一數能數出十幾條好處。
終是匪夷所思,只要讓大家看到好處,馬上李元昊要來惡搞了,一惡搞國家更需要錢,只要需要錢,反對的人不多。所以現在不能說,讓一切成功了再稟明。
站在外面看了看,上了一艘船,也是港口裏最大的船。目測了一下,長約近十三丈,寬近四丈,深多少看不出來,還有一半的貨未卸下來。
但通過船帆,就可以證明西方人推測的木船極限很有可能不對。
西方先用單帆船,後用兩帆船,也就是加勒比海盜裏的船隻,最後纔是三帆船。
可此時宋朝的船三帆船成爲主流,甚至少數船還有四帆五帆。主帆會高達十丈,不僅有這麼高,還有轉軸讓它自由起倒,可以保持正風用帆,偏風起篷,逆風時可以從兩舷和艉部放下長櫓搖擺前進。僅一項轉軸技術,足以領先了西方人八百年。
船主是一個倭人,但對倭國鄭朗也談不上什麼仇恨,他是宋人,只站在宋朝角度考慮問題,北方的鄰居們是幾百年後的大害,東邊與南邊的鄰居同樣也不是一個好鄰居。
通過通譯的翻譯,才知道這個倭人是倭國的一個貴族子弟,前後出海宋朝共達五次。
但說到這裏時,言語有些閃爍不定,倭國也需要宋朝的銅錢,可宋朝市舶司查得緊,於是泊於明州不遠的海面上,自有豪強駕小船出海,帶錢購其貨,往往得錢者,以一當十售之。然後空船進明州港或者杭州港購貨回去,錢回國後更貴,謀利也更重。
對此鄭朗並不追究。
與私鹽一樣,他們沒有錢,強行阻止,是堵水之法,堵不了的。
先是跟宋人的船隻來宋朝做生意,出海三次後,這個倭人才在泉州定製了這艘船。
提起泉州船,倭豎起了大拇指。
宋朝造船的地方很多,北方的鳳翔、密州,南方的溫、治、明、婺、蘇、潤、洪、吉、虔、撫、潭、鼎等州皆有官塢與私塢,但製造航海船隻,還是雷州、泉州與福州最好。
泉州爲翹楚,這是從唐朝積累下來的技術。而且官吏不認真,私人卻要講究信譽,私塢所制之船質量遠勝過官塢船舶。
又看了看船的內部。
船殼板很厚,用桐油與鐵釘鑲死。這是泉州船,雷州船空板穿藤約束,於藤縫中塞海上所生幹茜草,遇水則漲,舟爲之不漏,不使用任何鐵釘與桐油,同樣能遠涉重洋,也就是阿拉伯造船法。
有十三個隔水艘,一個漏水,甚至數艘漏水,船舶依不沉。
底也是尖底,這種尖底最不懼風濤,巨浪到來,搖櫓掌舵,在數丈高的大浪裏行駛若平地。
倭人又豎起大拇指。
是他對自己這艘泉州船的信任,若倒了黴,遇到一些罕見的大臺風,什麼船照樣將它打沉。還有一個缺陷,容易擱淺,船底尖,船緣部分上了灘,船主依然不知,繼續馭帆前進,風浪湧促,等到發現時,整個船已上淺灘了。而且帆一時半會放不下來,風浪繼續在催打,只要一發現,船隻十有八九會全部擱於灘礁之上。灘還要好一點,扔貨物吧,這個大海之上,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只好扔貨物,再用大篙子緩緩挪移。最怕的是擱礁,就那麼一點礁石,將船隻託了起來,浪還在打,一打一搖,搖得不好,船隻立即掀翻過來,船沉人亡。
世上沒有兩難的事,相比於擱灘的危險,風浪的危險更大,這纔是尖船底的由來。
但鄭朗從他嘴裏面還聽到一個知識。
重船好過,空船難行。船載了重後,抗浪性抗風性更強。倭人對大海也會產生畏懼的,船舷兩邊加橫木,一防側面的碰撞,二是安全水位線,過這個線後,再多的利潤,他們也不會強行裝載貨物超載。但空船一起,僅靠船尾部的壓石平穩船隻,船體多在水上面,產生阻風,船不重又更容易讓浪頭拋起來,反而越加出事。
最後就是指南針。
這艘船上則沒有,無他,出了海不遠,就有一系列的島嶼可供指明方向,大約指南針才應用沒有多久,宋船上裝配了,他國船隻還多未裝配。
鄭朗看了看船上的貨物,多是日本刀,這是倭國出口的奢侈品,還有螺鈿器物,日本紙扇,鹿茸,茯苓,香茹,杉板,羅板,少量金子,沙金與珍珠,但與宋朝一樣,船上的貨物不是一人的,他佔了主體,還有幾個倭人合夥一道前來。一爲人多保障安全,二是節約船上的空間。
又談了一下此時倭國的情況。
提前鄭朗派人蒐集了倭國的情報,加上他的記憶,此時詢問,只是印證。可此時倭國很亂,正是平安時代的末期,中央控制能力下降,各地武士集團把持着所有的資源,包括經濟與軍事。很象唐朝後來的藩鎮割居時的局面,即便這個倭人,同樣也說不清楚。
問了大半天,鄭朗在腦海裏還有一張地圖對照,富弼則聽得雲裏霧裏,根本沒有聽清楚什麼。
鄭朗談了一個時辰,直到喫中飯時才離開。
上了岸後,富弼搖頭:“夷人真乃醜陋。”
“爲何?”
“居然喜歡兄弟姐妹結爲夫妻……”將富弼氣壞了,包括那個船主的妻子也是他的妹妹,一會兒妹妹一會兒妻子,讓富弼聽得有好幾次差點跳起來。這是一個正統的士大夫,如何受得這種陋習。
鄭朗捏了一下鼻子,對此他不好表態,人家就這個人種,怎麼的?
不但民間喜歡兄妹婚,皇室也喜歡兄妹婚姻,甚至還有母子婚,父女婚,奇怪的是禁止表兄妹通婚。但他們怎麼結婚,那是人家的自由,鄭朗關心的是倭國的政治。
接着鄭朗下令,州內所有三等以上的人家,全部來到杭州城中開會。
只有他們纔有資本,也有這個力量,是褒義的說法,矛盾轉移的也是他們,杭州境內出現許多弊端,有一半是他們造成的,得將他們視野轉移出去。
命令一下,這些人家迅速向城內會合。
從鄭朗來到杭州來,發生許多古怪的事,包括那個一成半的契股。
鄭朗沒有說清,不是一成半,是萬分之一千五,細分成一萬份的。
問又問不出答案,心中知道大約因爲此事,在太平州鄭朗也做過類似的舉動,於是有了蔗糖作坊,有了各紡織作坊,還有了其他的作坊,不但太平州變得富裕起來,那些大戶人家也得到實利。
不是在內陸,此地乃杭州,更重視商業的價值。
一起來到杭州城,近萬戶人家,這也說明杭州的富裕程度。
在北門外校軍場開的會,其他地方容納不了,整整開了一天,外面讓士兵密閉起來。
到了晚上,全部散去,一臉的茫然。
有許多百姓詢問,還是如以前一樣,沒有一個人敢回答。
第二天繼續開,連續開了三天。
然後迅速散去。究竟發生了什麼,百姓皆不知道。
隨後一系列動作開始,並不大,從明州調來六艘大船,這是官船,爲朝廷從硫球進貢硫磺用的,鄭朗提前派人查了一查,選了其中質量最好的六艘過來,噸位都在五六百噸上下,還有一艘接千噸。
駛到港口來,從杭州又調過三百士兵,鄭朗除了一些館職與職官、差官外,來到杭州後還有一些兼官,寧海軍節度,這是隨杭州知府一道來的。
但杭州的軍隊很少,只有兩指揮禁軍,一曰宣毅,一曰威果,一指揮三百五十人。直到幾年後發生的那件好笑事後,江南兩浙才漸漸增加了禁軍數量。除了禁軍外,還有廂軍。
因爲對江南兩浙的不重視,雖設了寧海軍節度,但沒有正規的水軍。
沒有作用,非是長江,要維持國家穩定,陸續的設了一些水軍,這些水軍組成有禁軍,也有廂軍,包括太平州也有幾十廂兵組成的小水軍。但讓鄭朗給解散了。
出了杭州就是錢塘江,然後就是大海,對大海朝廷無能爲力。之所以設寧海軍節度,只是對市舶司的進一步重疊,便於杭州管理海市,不但管理市舶司,也是管理海上走私的。反正兼官也不用付薪酬,鄭朗身上就有好幾個兼職,包括市舶司的市舶使。
這三百士兵,多是禁兵,也有少量廂兵,是精心選撥出來的。
此行會有危險,因此給了賞賜,非是薪酬,薪酬國家對禁兵不薄,可因爲低層將領的貪墨,實到禁兵手中並不多。鄭朗還是不想動它,不但薪酬,還有這種貪墨。
攜帶的武器再次經過層層挑選,很長時間不打仗了,士兵忘記戰爭,武器也成了問題。賈昌朝說,今之兵器,類多詭狀,造之不精,且不適用,虛費民力。歐陽修說,鐵刃不剛,筋膠不固,長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務充數而速了,不計所用之不堪,經歷官司又無檢責,此有器械之虛名,而無器械之實用也。
李覯直接說,或取非其時,或產非其地,備數而止,行濫固多,暴之日則焦,濡之雨則朽,以之應敵,不知其何。矧新甲之制,出於一切,次紙爲札,索麻爲縷,費則省矣,久將奪何?
兵器放在太陽下曬一曬,就酥脆了。這絕不是脆餅,越脆越美味,缺少韌性的兵器,到了戰場會發生什麼?放在雨中淋一淋,就朽腐了。用紙爲盔札,非是後來的大白紙,這時有的紙用桑皮或者楮皮製作,十分堅韌,可以當衣服,可以作蚊帳,但保暖也許有了,做盔甲肯定有問題的。爲什麼要這樣做,一上湊數字,二是省錢。
包括杭州各個禁兵與廂兵手中,手中的兵器,以及庫房裏的兵器,都有一些問題。經過精挑細選以後,質量稍稍能保障,可數量又不夠。
只能說暫時能應付此行。
但不是此行最多的一羣人,除他們外,還有一百五十名大戶人家的代表,以及他們自己挑選過來的四五百壯士。也帶着兵器,質量絕對能保障,可全部是民間的武器,甚至有的人將珍藏的倭國刀拿出來。
然後是王昭明,以及市舶司與杭州府挑出來的八名小吏,也是大戶人家的子弟,應差役進入各部擔任吏職的。可此行他們代表的將是朝廷。以後還要做變更,暫先是應付調到船上。
船是朝廷出的,主要戰鬥力是朝廷出的,那麼貨物則是商人與大戶所出,這也經過了調查,非是象鄭朗在太平州所想的那樣,茶葉、瓷器,與絲綢、紙張。
紙張倭國從唐朝人手中得到了技術,雖次,可考慮到海上的風險,需求量不大。茶葉用的人並不多,但喜歡瓷器,以及高檔的綾羅綢緞,要高檔,低檔的人家同樣愛理不理,還有宋朝轉運過來的麝香、丁香等香料,白壇、紫壇等建材;蘇芳、丹等染料;虎、豹皮、犀牛角、瑪瑙等奢侈品。
爲使這一行成功,除了這些商品與十幾個通譯,去過倭國的海客,又從一些商鋪裏調來十幾石蔗糖。
甚至給了王昭明一本孫子兵法。
也只有鄭朗,不是鄭朗,整個宋朝沒有一個人有這能力,在開始之初將這一切籌備好。幾年後會有很多事,但那時草創完成,朝廷決定的僅是勝任的人選,以及相關的支持。
將王昭明送到碼頭邊,前來送行的人很多。
不知道情況,老百姓一個個莫明其妙,僅是出海六艘船,以前不是沒有過,爲何如此興師動衆。
王昭明手中拿着一個最大的圈子,估計這一路上就是喫飯,他也不會放下來。然而在上船之前,對鄭朗說道:“鄭府尹,我的家人,託負給你了。”
鄭朗一笑,道:“沒有那麼危險,都是大船,又是熟悉的航道,所以我初選便是這兩地。王內侍,幾年後你歸來,朝廷會舉行盛大的儀式歡迎你,那時估計我也回京城了,到時候與你把酒言歡。”
“要陪我喝十盞。”
這是擺明了要欺負人,十盞酒下肚,鄭朗準醉得爬不起來。
可是鄭朗笑了一笑,道:“王君此行成功,十盞又何妨。”
用了一個君字的尊稱,王昭明還能說什麼。他不是傻子,是有危險,但鄭朗與他說了那麼久,知道此行對宋朝的意義。
鄭朗將王昭明送到船上。
然後看着這六艘跟着退潮水離開港口。
其實鄭朗還有些擔心,雖不是入侵,也沒有那個力量入侵誰,自保吧,但後面元蒙兩次出擊無功,在鄭朗心中還是留下一些陰影。
這是最安全的一條航道,可是大海之上,誰又能說得準?
崔嫺託了託鄭朗的手臂說道:“回去吧。”
“嗯。”
剛回到城中,幾個衙役匆匆忙忙地跑過來,說道:“不好哪,小娘子被人搶跑了。”
“誰個小娘子。”
“府尹,你的小娘子。”
不是指鄭朗幾個妻妾,而是指鄭朗的女兒鄭蘋。
鄭朗爭切地跑回家中,家中正有幾個差役在問案,還捉住一個藝人。鄭朗上去問了事情經過。
今天送王昭明一行離開,不但他在送,幾乎所有大戶人家的家主都來到碼頭邊,但因爲鄭朗的條約,沒有一個人敢說出來,包括他們的家人妻妾。至於船上的貨物,都是次要的。總共纔不到三萬貫,不是一家,是近萬戶人家籌集齊攤的,包括支付所請勇壯青年的費用,一戶人家也不足五貫錢。
鄭朗一家也出去送行。
只有四兒與環兒在家中鏽花,還有一個奶孃在看護鄭蘋。
奶孃也是從杭州請來的,一個老實可靠人家的中年婦人。
她坐在家中,給鄭蘋餵了奶水後,聽到外面有敲鑼打鼓的聲音。可家中的人少,便將鄭蘋又抱了起來,出去看熱鬧。
不遠處就是大街,大街邊上有一個耍蛇的藝人,幾條蛇讓他馴得很聽話。
真正雜技、魔術與蟲蟻的表演,還在東京城。鄭朗陪幾個娘娘看燈會時,看到一出“魚龜頂傀儡面兒舞賣糖”的表演。賣糖的人守在貯滿水的大木桶旁,有節奏的敲鑼,什麼節奏就出來什麼魚鱉鮚鯽,待它們浮上水面,賣糖人便擲以小面具,這些魚鱉鮚鯽用嘴頂着小面具,就象戴上面具似的,在水面上舞“齋郎”、“耍和尚”等節目。小動物力量小,一曲舞罷,讓它們下去,再用鑼喚另一種魚鱉上來繼續表演。
鄭朗看後很無語,知道這是用食物或者其他的一些手段,使這些低等魚類產生的條件反射,可能將魚鱉馴練到這地步,能用出神入化來形容了。
尋常人家也有,養蟲、鬥雞、溜狗、馴鷹,也屬於馴獸蟲一類。
要麼就是關撲。
各地都有關撲表演,有男有女,一些女子長得粗大,僅穿一條短褲,繫着一個胸圍子,與對手進行摔交,有時候胸圍子被對方扯掉,圍者便鬨然大笑。
趙禎也喜歡看這種關撲,他自己也撲,與宮中的太監比試,贏者得幾百錢,因爲他的仁與軟,太監不怕,十之八九是趙禎輸掉比賽,於是趙禎耍賴皮,要重來。太監不依,趙禎只好無奈之。
這也是趙禎可憐巴巴的一項比較奢侈的娛樂活動之一。
奶孃見識終歸是少,與周圍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就在這時候,忽然一個大漢從她懷中將鄭蘋搶了過去。奶孃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大漢上了驢車,瘋狂地駕着驢車而去。因爲大漢與駕車的人戴着很低的斗笠,沒有一個人看到他們的面容。
衙役接到報案後,很快將這個耍蛇的抓起來。有可能是巧合,有可能是故意的安排。但鄭朗認爲巧合的可能性很大,對方不可能知道自己會出現多長時間回來,也不會知道自家會出去多少人,更不知道奶孃會不會被吸引出去,也無從知道奶孃會不會抱自己女兒出去,況且家中還有四兒與環兒。
幾個妻妾急得六神無主,雖是女兒,也是鄭家的根,同房三年了,僅這一個寶貝女兒,讓歹人抱走,天知道能不能找回來。
四兒與環兒又是在家中的,急得一個勁的哭。
鄭朗道:“你們不要哭,讓我想一想。”
很沒有道理的。
拐賣嬰兒的事,在宋朝很多,但對象全部是男嬰,女嬰的幾乎很少。
要麼綁架勒索,但誰有這個膽量敢勒索到一個知府頭上?當真朝廷軟弱到這地步?
或者自己得罪了人。
這也不大可能的,首先是貧困的百姓,誰都知道自己心實際是向着貧困百姓的,只是手段不象黃知軍那樣粗暴。
再說大戶人家,更不可能。
自己要做的事也說了,太平州過來的一些大戶那是無條件相信,在他們心中幾乎將自己當成了半神,蔗糖作坊的大戶也相信一大半。本地的大戶人家相信,僅是一半。
可也不能說不相信,要等結果出來。這要等上三兩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一旦自己說對了,他們將會獲得幾十倍幾百倍的利潤。獲利以後,因爲出的錢多與少,會產生許多矛盾,但眼下卻是典型的同患難,與自己一樣,在等待着消息。
這種情況與太平州一樣,將所有人綁架起來。
誰會在這時候讓自己分心?
再說吏治,自己這近兩個月來,幾乎是無爲而治,不求有功,只力求境內不要有什麼矛盾衝突。
或者說新任官吏能力有高有低,可這一行新官員們背景雄厚無法想像,呂夷簡的兒子,韓億的兒子,晏殊的女婿,陳堯佐的門生。就是自己門中,還君子黨帶頭大哥范仲淹的兩個兒子,陳執中的未來女婿。搬那一個出來,都將杭州城這些大戶砸死了。
誰會在這時候動自己的女兒?
忽然想到一處,對幾個衙役說道:“走。”
鄭朗想到前一段時間發生的事,鹽販子。
除了這個,沒有任何理由。
來到公堂,將這些犯人一一提審。
成份有些複雜,讓韓絳與呂公弼聯手抓捕的主要鹽販子來自各州,販鹽的人,都是敢將腦袋提在褲腰帶上的人物,以前全是當地的地痞流氓。這樣的人,哪裏都有。
可敢大規模販鹽的人畢竟是少數,國家律法很嚴的,動輒砍頭。
一一審問,鹽販子也老實,將以前所做的事全部一一招供,包括他們的家產。
錄了口供,與以前審問的口供差不多,於是再提,提亭戶,幾個大亭戶,還有幾個小亭戶,小亭戶沒有這個能耐的,可逼於無奈,或者附炎趨勢,被大亭戶利用當了走狗。
這些亭戶卻不是杭州本地的,多來自明鹽二州,一直沒有結案,一結案還要重新發還原州判決。
複審,依然與原來的口供差不多。
接下來審問參與的官吏,非是正規的官員,乃是差役應徵的小吏,也來自各個大戶人家,有的在杭州一府二縣謀吏事,有的在鹽監擔任吏職,鹽監名義上還是杭州官府統管,但鹽茶酒礬徵榷權卻是楊州榷貨務行在總領。
正是這些小吏,讓鄭朗感到頭痛。
在大會之時,就有許多人詢問,並求過情。鄭朗反問了一句,事情捅破,自己將這些小吏放過去,行不行?
求情的人啞口無言。
鄭朗又說了一句,不會從輕判決,也不會刻意從重判決,更不會牽連。人進來了,別撈了,撈也沒有用,我就是將他們放出來,備了案底,言臣一彈劾,還會重判,我的烏紗帽也別想保了。
這是國家的經濟命脈,一個鹽一個酒,一年爲朝廷帶帶多少收益?是有,但一揭開不可能不處理的。除非你是皇親國戚差不多。
但說了一句不牽連,自己回味去。俺就查到這兒,不會再往下細察。
實際鄭朗很想說一句,計往不究,以前我不追問你們,可以後再走私鹽或者海上走私,私自釀酒,契股罰沒。但不是說的時候,現在不是錢與地還沒有掏出來嗎。頂多讓他們保一個密。
牽連的一些人家也無奈。
事實鄭朗一直沒有審,所有卷宗皆是自韓絳與呂公弼問出來的。
復問,也沒有問出什麼。
看似也沒有問題,從亭戶到鹽販子,再到包庇的小吏,已經構成一道完整的販鹽程序。可這是不對的,此次數量有些大,僅是鹽船就有三艘,普通鹽販子沒有這麼大膽量。上面還有人。
並且不可能獨立存在,販鹽的事虔汀一帶很嚴重,兩浙同樣好不了,而且大運河查得緊,可以從海上走私,一旦從海路走,根本就沒有辦法查。這些鹽販子大多相識,不問,若有意問會問出許多同夥。
但爲什麼什麼也沒有問出來?
鄭朗只好動刑,動刑也沒有用,他終究是讀儒家書籍的,不喜酷刑,想了想,對衙役說道:“將這些人隔開,關上一夜再說。”
一個個隔開,不讓他們串口供,明天連嚇帶哄,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富弼聞訊走過來,這時候他也不想出事情。一切在等,等幾個月後的消息,若是如鄭朗所說,不是杭州一年的收益,關係到整個國家經濟運轉,甚至有可能會真的千家萬戶不再貧困飢餓。敢情在想說種種好處。
問道:“鄭知府,可問出什麼?”
鄭朗爲幾個月後的消息,幾乎不作爲,就是有作爲,也是在做善政,除了這件案子,別無他因。鄭朗能想到,富弼也能想到。
鄭朗搖了搖頭。
“這羣奸人,膽真大。”
“怕不是膽大,是事情大。”
接着提問那個藝人,也沒有問出什麼。但鄭朗爲了防止萬一,繼續將他關在牢房裏。然後回到家中,崔嫺在哭,是她自己親生的血肉,怎能不擔心。
奶孃跪在門口,鄭朗將她扶起來,說道:“你起來吧,與你沒有多大關係。”
四兒弱弱地說:“奴錯了。”
“錯什麼,出了問題想辦法,不是追究誰對誰錯,象那一年的災民,那是大事,大者爲國,這是家事,小者爲家。”坐下來看着牆壁上的杭州地圖沉思。
忽然將王原喊了進來,對他低聲吩咐了幾句。王原出去。
崔嫺在邊上聽着聽着,眼睛亮起來。
但是鄭朗在沉思,這倒底是誰呢?若是真正的大戶,可以通過種種手段進行撲買,這是正大光明的搶錢,不需要擔着砍頭的風險。而且綁架了自己女兒,事情不大也大了。
是開了一個惡例,試問那一個官員沒有妻兒老小,就是在餘杭盛度的盛家,也未必有這膽量。
也犯不着。
一夜一家人沒有睡好,天剛一亮時,呂公弼派衙役送來一封信,信上的內容很簡單,啓稟杭州府尹、錢塘知縣,鄭小娘子扣於草民之手也,草民斗膽用之換八人耳,午時會於昌國粟港,逾期不至,汝等當悔之莫及。然後是八人名單,無一亭戶,有兩人是杭州的私鹽販子,其餘六人全是各個小吏。
但關健是時間。
昌國便是後來的舟山,粟港是昌國羣島西邊較大的金塘島上發展起來的一個小鎮。
現在是月尾時分,錢塘江開始下潮了,若想在午時趕到粟港,必須現在就將人帶上船,跟着潮水東向,不然來不及。
不一定這八個人全部知道消息,可自己想提審,也沒有時間。除非拼着女兒不要了。
地點也好,錢塘江變化很大,舟山羣島變化則不大,這一帶在明朝時,曾一度成爲倭寇的大本營。只要將人換回後,能很快得以逃脫。
這人是本地人,潮水必然熟悉,地形也會熟悉,否則怎麼能走私私鹽?
“走。”鄭朗看到信後,說道。
來到錢塘縣衙,詢問地看了呂公弼一眼,呂公弼點了一下頭。鄭朗心中略定,然後問道:“這封信從何而來的?”
“是今天早上衙役發現的。”呂公弼答道,他同樣很惱火,這羣奸人,還真無法無天了。
鄭朗也沒有多說,不往縣衙裏塞,難道往自家門裏塞,不出這事能塞起來,出了這事,家中怎麼可能不會戒備。吩咐衙役將名單上的八人提來,押上了船。
正好是下潮之時,鄭朗帶着衙役押着犯人上了船,吩咐開船。
來到杭州這麼長時間,還是第一次在錢塘江裏乘船,越向東去,錢塘江口越大,兩岸漸漸成了隱隱的直線,水色空濛,鄭朗也沒有看的心思,坐在船上想着這件案子的後續影響。
無論怎麼想,心中很慍怒,甚至他隱隱感到主謀者也參加了其大會,自己都說了不會刻意牽連,爲何非要將事情鬧大?
漸漸地船飛快地到達海口。
能看到蔚藍色的大海,來到宋朝時,還是第一次看大海。可船上的衙役一個個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到了這裏,真正的三不管了。雖然朝廷在島上設縣,還設了一個鹽監,管轄能力很有限的。
鄭朗道:“諸位,勿要擔心,此人就是我們州府的人,害怕我得到口供,所以恐嚇本官將人犯交給他們。即便有人手,也不會多。”
除非他想謀反差不多。
能用的無非就是一些親信,還有一些不要命的鹽販子,鹽販子也要親信,不然事情會遲早泄露出去,想多都多不起來。鄭朗將原因說了出來,諸人一顆心乃定。
午時時分,準時來到粟港,但鄭朗沒有將船停到邊上。他是杭州知府,這裏是明州地界,不靠岸就不算越界,大海上說不清楚。也是掩耳盜鈴的做法,但能堵一堵言官的嘴巴。爲了讓對方確認,鄭朗又掏出昨天夜裏江杏兒與四兒連夜搶繡出的一面旗幟,上面兩個大字,一個杭,一個鄭字。讓衙役將它升到桅杆上,然後下錨,等候對方出現。
鄭朗又向岸上看去,岸邊也停着一些船隻,大多數是漁船,還有少數是商船,有的漁民好奇地看着他們。接着就是島岸,這一段的島嶼正好形成了一個小內弧形,又有一個明顯的陡坡,於是讓百姓改成了小港口。上面有兩百來戶人家,大約就是粟港鎮。
臨近港口的地方有一座茶棚,還有一個小酒肆,裏面坐着一些食客與茶客,但人數不多。再遠處便是大片的青山,上面長滿了樹木。
楊九斤擔心地問:“大郎,他們會不會來?”
“一定會來的,看到沒有,爲了使他們放心,我挑來的船隻速度並不快。”
過了一會兒楊九斤又擔心地問:“將人放了……朝廷會不會追究?”
作爲鄭家的謙客,這是很正常的心態,擔心自家小小娘子出事,又擔心自家主人的前程。
“他們都有戶籍,有家人在杭州,擔心什麼?”鄭朗淡淡地說道。說完,吩咐衙役們喫午飯,就着乾糧與鹹菜,草草地喫了。忽然遠處駛來一艘小船,船上的漁夫將船搖了過來,問道:“諸位可是杭州的官員?”
“某正是。”
“有人託小的帶一封信給諸位,讓諸位到青魚礁。”
“帶信的人在何處?”
“在海上。”
“多大歲數?”
“是兩人,四十來歲。”漁民小心地答道,自己帶這封信得了幾兩銀子,可看這架勢,未必是好事。
然而鄭朗放過了他,說了聲:“多謝則個。”
問清青魚礁的方向,將船駛了過去,又往南去了一里多路。越往南去,島嶼會越多,地形也會更復雜。並且航道也漸漸窄了起來,除了各個大的島嶼外,還有一些石礁,有的猙獰浮於水面,有的潛伏於水底。後者最可怕的,一旦碰上去後,船隻十有八九會擱淺。所以宋代近海的船隻多是小方頭的釣漕船,但也根據船主的需要,型號不一,有的速度快,有的速度慢。
青魚礁便到了,一個魚狀小石礁,似一條青魚浮於海面,面積並不大,不到半頃地,邊上是光禿禿的石頭,唯有中央部分長着一些稀疏的樹木。但還有一些船隻存在,多是爲了生計,出海打漁的漁民。
不知道對方在何處,鄭朗站在船頭看,忽然又有兩個大漢馭着一艘小船駛來,對着他們大喊了一聲:“鄭知府可在?”
“我在這裏。”
“請跟我來。”兩個大漢說着,馭船繼續駛向南邊。
女兒在對方手中,鄭朗只好指揮着船跟在這艘小船後面兜來兜去。
天漸漸暗了,兜了好幾個小時,若不是帶了一個熟悉這塊地域的衙役過來,鄭朗都不知道讓他們帶着轉到何處。但對方的用意很簡單,派了兩個陌生人,這個不難,從明州或者越州,甚至從對岸秀州找兩個人過來,人海茫茫,自己如何去查?
轉了這麼久,一看自己有沒有帶其他的船過來,二也是等天稍黑,便於逃離。
心思還是很慎密的。
終於到了地頭。
這艘小船終於在一艘尖長形的釣漕船前停下,船隻也不大,但這種瘦長形的船型,以及兩桅精巧的主副帆,足以讓它在速度上勝過鄭朗船隻的兩倍。可是船上的人很古怪,人數不多,只有十幾人,全部戴着羃羅,是好聽的說法,也就是羅簾子,唐朝或者唐朝以前大家閨秀出門時戴的面紗,有厚有薄讓這十幾個人改了一改,就象一個蒙面。
鄭朗也不急,看着兩人馭着小船來到船邊與其中一個蒙面人低聲說了幾句,兩人復又過來,對鄭朗說道:“鄭知府,我們要的人呢?”
“我的女兒呢?”
鄭朗的聲音大,對面那艘釣漕船上的人也聽到了,其中一人對身邊的人低語了幾聲,兩人下去,一會兒將鄭蘋抱了出來,小孩子小,才兩週多一點,看到鄭朗哇哇地哭,大聲喊道:“爹爹。”
在鄭家中,鄭朗對女兒最看重,甚至都超過了崔嫺,看到女兒在那名大漢懷中掙扎,心中刀絞。但越在這時候,他越沉住了氣,平靜地對衙役吩咐了一聲:“將人犯拖上來。”
犯人帶到甲板上。
鄭朗又問道:“我們如何換人?”
兩名大漢其中一名打了一個手勢,那艘船上又放下一艘小木筏子,道:“小的這艘船帶人回去,你派人過來馭小筏子帶人過來,中間換人。”
“依你。”
兩名大漢分了分,一名馭小船,一名將木筏子拖了過來。
天漸漸更暗了,海上也起了風,浪頭很大,看着這個小木筏子顛來覆去,鄭朗皺了皺眉頭。不過沒有辦法,派了王直與另一名水性與船性都好的衙役下去駕駛小筏子,將這個小筏子拖到船邊,將幾個人犯放了下去,這時候就能看到誰是對方的同夥了。三個小吏,兩個鹽販子臉上全部浮現出笑容。鄭朗很不悅地說道:“別要忘記了你們還有家人。”
其中一個小吏道:“鄭知府是好官,不會因此爲難我們的家人。”
鄭朗無言以對,看着王直與張衙役小心的控制着小木筏子,向兩船中間駛去。對方看到鄭朗很“遵守承諾”,也將鄭蘋放了下來,遞到其中一名大漢手中。
兩艘小艘在中間會合在一起,也大大方方的將鄭蘋交到王直手中。此時王直武藝再好也沒有用,這艘小筏子操作已是不易,隨時都會有翻艘的可能,若有變故,肯定會連累鄭蘋。
對方船上的人才大聲喊道:“鄭知府,我們也迫於無奈,得罪則個。以後只要鄭知府在杭州一天,我們就不會再賣私鹽了。”
鄭朗關切地看着海面之上,對方說什麼,他沒有在意。
是做一個表態,民不與官鬥,就是此人有些背景,也不願意公然與朝廷爲敵。但事情鬧到這地步,你們再改邪歸正,也來不及了。
王直接着鄭蘋,猶豫了一下,但看了看洶湧澎湃的波濤,又搖了搖頭。
他這個舉動,也讓對方看出來,道:“此處無風也有浪,是我們刻意選的地點,既然換人,還望差哥守諾則個。”
那就帶人回來吧,看着最後一個人犯被拉上了小艘,王直只好與衙役抱着鄭蘋,小心翼翼地將木筏駛回來,攀上了船。對方也回到了大船邊上,但鉅變陡起,船上的兩個陌生人先爬上了大船,後面幾個犯人繩索未解開,還在大聲喊,讓他們解繩子。
鄭朗說道:“不好,衝過去。”
可是對面船上十幾人同時拿出十幾把弓,搭起了箭矢,向小船上射去。正中的大漢說道:“鄭知府,還望原諒。我們換了人,可你不好向朝廷交待,我們替你解決。”
不是換人,而是殺人滅口。
說完了,這艘船迅速向東駛去,哪一帶地形更復雜,鄭朗捂着鄭蘋的眼睛道:“將屍體抬上來吧。”
兇手不人道,他不能不人道,儘管他們也是死刑犯,但未必處死之前,終是幾條鮮活的人命。
又嘆了一口氣,道:“更多的人家破人亡……”
這一鬧,案子更不能小。
卷的人越多,處決的人會越多,每一個人被處死,或者被殺害,意味着一戶人家的破裂。而原因恰是因爲自己一個無心之舉……
他喜歡的僅是調濟,給更多貧困百姓生路,若這種調濟以一條條鮮活的人命爲代價,他終是不喜,儘管對方是私鹽販子。
其他人不知道他的心理,錢塘查主薄擔心地問道:“現在怎麼辦?”
不能真向朝廷謊報事實。
鄭朗遲疑了好一會兒,又嘆息了一聲,道:“將旗子放下來吧。”
“喏。”兩個衙役將那面杭鄭大旗了下來,還是沒有想到其他,人都換回來了,還掛着旗子有何用。
鄭朗又說道:“繼續追下去。”
說着,抱着鄭蘋進了艘中,哄着鄭蘋樂,這兩天將鄭蘋嚇壞了,但她終是小,不知事,看到熟悉的父親,又哄了一鬨,一會傳出銀鈴船的笑聲。
查主薄不解地跟了進來,道:“我們追不上……”
不能再追,是徒勞無功,而且天馬上變要黑下來,在這複雜的海面上追來追去,更容易出事。
鄭朗說道:“無妨,我還安排了船……”
“什麼時候?”查主薄驚奇地從船門口看着海面,海面上還有船,只是幾艘小漁船,並沒有其他動靜。
“不用看,馬上就會過來。”鄭朗話音剛落,四艘漁船從遠處撲了上來,船是漁船,可上面站着許多士兵,並且船臨時做了改修,在船舷上多設了好幾個櫓耳,此時所有櫓耳上皆架着長櫓,又有禁兵拼命地在搖櫓,使得四艘船象離弦的箭,飛一樣的向剛纔那艘船上追過去。
見到查主薄不解,鄭朗淡淡地說道:“昨天我得知女兒被架走後,很惱火。但在審案時,慢慢清醒。韓知縣與呂知縣抓人時很突然,可是屢次審問皆是無果,其中也用了嚴刑,可在招供中爲什麼沒有提到一些關健的人?”
不出這趟子事,這個案子看似也能了結,有鹽的出處,販鹽的人,庇護的官吏,可是出現這事,證明還有幕後的人。這個不招供略有些古怪了。
有好幾人,不是每一個人都是不怕死的,看到剛纔最後的樣子沒有,幾人見到自己有救,居然不顧自家的家人,臉上全部露出開心的笑意。說明他們也怕死,也留戀生命。
但鄭朗昨天也說過同樣的話,若舉報出來,可保你不死。活罪難免的,然而鄭朗的話是何等的信用?
查主薄已經明白鄭朗的意思,道:“鄭知府,你是說有牢房的差衙送了口信進去。”
“是啊,只要說幾句,你們家人我替你照顧了,若是招,官府也未必抓住我,或者敢不敢抓我,那時候你的家人包括你在內,一個也不想好死,甚至對他們說,我會想辦法營救你們出來。”說到這裏臉上譏諷地一笑。
此時的杭州,恐怕就是曹皇后的家人過來,若是胡作非爲,也會弄得灰頭灰臉。這幾名小官吏與鹽販子卻不知道,不管對方是什麼人,還是有些本事的,繼續說道:“因此他們不招供,我們都是不酷吏,不會用酷刑。其實何苦,本來這件案子我就想從輕處理的,拖一拖,讓兩位知縣興趣減弱下去。大案化小,小案化無,儘量少死幾個人,少有幾家家破人亡……”
嘆息一聲:“就連私鹽,對以前的私鹽,我也不想過問……可沒有想到事情變成這個結果……但是已經出來了,我只好繼續想下去。這等於是同官府公然對抗,有幾人有這膽量?”
查主薄默然,以前也有豪強與官府對抗,但大家心中有數的,適可而止,不可能去綁架官員的家人。看一看范仲淹得罪了多少人,有沒有人敢動范仲淹的家人。這一例,遠比私鹽更嚴重。私鹽鬧到京城,若有人保護,向皇帝求求情,還能饒過一命,可犯了此事,誰敢求?
後果他不知道,繼續聽鄭朗說下去:“他不想我知道他的身份,更不想我女兒會有什麼不測,這幾年雖不才,我還略有些名聲,若有了不測,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撫摸着鄭蘋的秀髮,又說道:“因此,他必須換人。但那個藝人是不是他們的同黨,我也不好說,有可能是,有可能是他派了人注意,正好是一個巧合,於是從奶孃手中搶走了我女兒。可在什麼地方換?在岸上,無論哪裏,他都不敢保證十分安全。在錢塘江,同樣不能保證安全。”
毫無疑問,只有舟山羣島。並且就是知道,在這一千多個島嶼裏尋找十幾個人,上哪裏找去?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些安排,讓呂知縣調了四艘船,一百名禁兵,上船後一邊馭船,一邊對船舶進行一些改動,加了櫓耳,不過櫓耳外面又加了弧木,對櫓耳進行掩飾。然後來到海口處,士兵伏於艘裏,外面的士兵裝扮成漁民。今天我的船來了,掛了旗,那就是讓他們辨認的。並且我刻意選了一艘速度不快的船,不是讓對方放心,而是有充分的時間,讓我們四艘船,僞做成漁船跟上。”
“又不能跟得太近,不然對方會發現,但又不能跟丟下來,必須時刻脫離我們視線,這時候我們船上的旗子就是一個辨認標誌?但在杭州城又不好掛,主事的人會看到,他的心思更縝密,到了大海不同,多是手下或者替死鬼,這纔到了粟港才掛。”查主薄恍然大悟,問道。
“正是,不然這半天轉下來,即便做了僞裝,我們的船也讓他們發現了。”鄭朗話音剛了,四艘船已經在王原的率領下,衝了過去,緊緊的將那艘船圍了起來。
夜色來臨,浪花更大,鄭朗覺得自己這艘近百噸的船舶象一片柳葉,在浪山中忽上忽下的也吊了上去。
查主薄站在船頭上,盯着前方,心中也在嘆息,是爲隱在後面的那個人嘆息,爲什麼這樣的知府來到杭州,還要象以前那樣胡作非爲呢?
夜風更大,碰在兩邊的礁石上,捲起了千堆雪,萬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