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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打雞

  一曲了,大家繼續沉浸於美妙的樂曲聲中。   宜娘忽然問:“僅用瑟奏這首曲子,能不能奏好它?”   “會有難度,但技藝高超,也能彈好。”   “可如瑤琴?”   “不如,爲什麼非得用琴來比,如儒學,你無論怎麼學,不會及我,但於音律上鑽研,我又可能不及你。”   “奴那敢當?”   鄭朗看了看宜娘,論長相,此女極是豔麗,肌膚賽似酥雪,眼眸明亮動人,身段兒也好,除了一對小蠻腰外,也是豐乳肥臀,否則崔嫺也不會瞧上她。   一身潔白的夏裙,更顯得風姿綽約。鄭朗眼睛一掃而過,淡淡說:“我分心的事務太多,不能專心,一旦不能專心,技藝必定會落下,若是精通者鑽研,琴棋書畫字詩賦,必然會有許多人超過我。”   有些惆悵,昔日爲字而癡,也是字長進最快的時刻,那時嫌字長進不快,畫長進不快,琴長進不快。後來才知道那段時光的可貴,如今字畫琴沒有多少長進,連硬雕技藝反落下來。除非抄襲!以新意勝人。   繼續說:“三百六十行,只要不偷不搶,行行皆出狀元,樂器也是一理,爲什麼最適合瑤琴彈奏的曲子非要用瑟來演奏?如那曲十面埋伏,用琵琶最好,用箏也可以,千萬不能用琴,儘管我拿長的樂器僅是瑤琴。琴聲迴轉,瑟曲悠揚,各有各的美妙,只要有心,都能彈出乾淨的樂章,何苦鑽牛角尖?”   梅花三弄還有古箏版,似乎聽起來也不錯,具體的鄭朗已記不起來樂譜。他也懷疑,不說別的,古琴版梅花三弄,一開始三個重重的泛音彈出來後,立即讓人感到明月東昇,迅速升到山溪上空的韻味,即便是琴簫版省略了三次泛音,也用一次泛音起頭,劈開月出之景。   這個頭很重要,可以不想像成山溪,換成梅花一弄戲風高,薄襖輕羅自在飄。半點含羞遮綠葉,三分暗喜映紅袍。何謂弄戲,正是這個泛音起了重要作用。古箏版會有這種效果?   兩人對話就在於此,或者不在於此。   王安石看着迷糊的富弼,心裏想到,富通判,老師深長啊,你可聽明白了?   其實王安石曾對鄭朗的中庸產生疑問,道理剖解開來,似乎不是很難,至少那本有些深奧的中庸,王安石能明白。也是廢話,他是重要的參與者,再不明白,鄭朗的中庸豈不成了天書?   但有一個不解之處,誰能做到?   說易行難,對此鄭朗的回答是多大本事就調節多大的中庸,比如他自己,現在到了中書,不要說調節,說話未必有人聽,資歷淺而!皇帝連帝王所謂的平衡之道只能說勉強爲之,也不能用調節這一詞語。   帝王心術嚴格也是他的中庸一種。   但再過十年,他的威望與資歷足夠,再來擔任杭州知府,不用眼下種種手段,也能調節得當。   可不僅是資歷,也有學問。   當官的必須資歷與吏治之才,這個吏治之才就是學問。   後世對趙禎的評價是什麼都不會,只會做皇帝。其實從去年任用章得象起,趙禎的平衡之道日漸完美,正是他有顆仁愛之心,以及平衡之道,才創造了北宋難得的太平時光。   放大一點,商人也要中庸之道,利的厚薄,無利不生財,利厚必不長遠,這是一個調節。商人想要生財,必須逐利而行,可信用同樣重要,又要調節。等等。   這中間,資歷、智慧、學問、人脈關係、背景、自己所長,皆是決定了所能調節的中庸大小重要因素。   或者換一個淺顯的比喻,多大力氣挑多少擔子。   自己所著中庸,是教導人們調濟之道,增加了力氣,但不代表着看了後人人都能出將入相。   作用也不僅在於調節,儒學更不僅於調節。   這個富弼的能力能調節多少?   王安石正想着心思時,門房進來稟報道:“仁和主薄求見。”   “讓他進來。”   將仁和的曹主薄帶進來,他看了一眼屋內的衆多女子,鄭朗會意,走出來,問:“有什麼事?”   “有事……”   “何事?”   “香儂坊今天來了一個小郎君,說要見秦鳳娘。”   “他是什麼人?”   “他自稱是即將新上任轉運使江鈞家的小郎君,偏巧鄭知府你將秦鳳娘子喊進了府,老鴇們只好讓他等候。”   “做得好。”鄭朗道。   諸多女子當中,未必是秦鳳娘最漂亮,反正在鄭朗眼中,這羣行首們皆是千嬌百媚,相差不大,個個姿色皆能與江杏兒,甚至與妻子崔嫺相彷彿,不但長相,若不談品德,全部有才有藝,如宜娘,長得好看,有一些學問,莊子倒背如流,憑藉這一點不簡單了,更不要說她在樂律上的天份。   然而因爲種種機緣,名氣有大有小,當初排演白蛇傳時,沒有按長相排,若是按長相排,演白蛇的須更柔弱的蘇玉最合適。按什麼排呢,是按名氣。名氣最大的演主角,最小的跑龍套。   所以秦鳳娘演了白蛇,這一演名氣更大。   許多人未來杭州之前,就會聽到秦鳳孃的名頭。   但她終是妓子,不是電影明星,以一個若大的轉運使家的衙內,求見不會是難事。就是電影明星,這個份量也夠了。   鄭朗又問:“那麼出了什麼事?”   “他等了一會兒,老鴇小心侍候,可他邪火上來,不耐煩,用滾茶水倒在侍候的小婢臉上,將小婢的臉燙起了泡,老鴇心中不服,到縣衙報案,被韓縣令派人抓起來,正在杖責。”   “打了多少杖。”   “杖八十。”   “爲何要找我?”   “那個,那個……”   鄭朗不言,走進去,看着這十幾位俏女子,說道:“諸位小娘子,本官來到杭州快一年了。可本官聽到一種奇怪的說法,說本官從來不到青樓逗留,僅有的一次也是爲抓捕李用德,去了宜娘處。”   “是啊。”這些俏妓一起幽怨地看着鄭朗。   她們也愛俏,鄭朗不俏,可是年青,有才學,一方大員,試問天下間有幾人象他這個歲數就做到一個大府的知府?而且前程似錦,光亮照人。這樣的郎君不愛,愛誰去?   未來之前,說他風流倜儻,於是一起翹首以待。但來後,卻讓她們萬分的失望,即便在他府上排練,也未看到他與自己這些人說過幾句話。   “看來本官也是犯了衆怒,今天本官難得有空,擁你們出行,租一艘畫舫排練那兩本戲如何?”   “好啊。”再次齊聲嬌滴滴地說道。   崔嫺撓了撓香鬢,狐疑不解地看着丈夫。   鄭朗沒有管她,不是要自己收秦鳳娘與安八娘爲小妾嗎,於是擁着兩位美妓,大笑出去。   富弼愣愣地站在後面,鄭朗扭頭對他說道:“富兄,難道你害怕家中娘子?”   “鄭知府……”   “來吧,不然杭州百姓都談論咱們二人不解風情。”   富弼無奈追上去,低聲問:“鄭知府,何故如此?”   “你不是要看戲嗎,等會兒會有場好戲。”   “什麼戲?”   “來了便知。”   曹主薄跟在後面,又問:“那邊……?”   “那邊啊,你聽一聽這個江衙內怎麼說,再到西湖邊找我稟報。”   “喏。”   富弼道:“什麼事啊?”   鄭朗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富弼苦笑,這個江衙內看來是一個二世祖,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   轉運使是州府的上司,負責計度本路財賦、漕運錢穀,按察州縣,薦賢舉能,點檢獄訟,疏理繫囚,養兵捕盜,維持治安,救災賑恤,考試舉人,幾乎包軍民財刑各個方面職權。但記好了,他是輔助權,比如財賦錢穀,是計度,不是直接的調度,獄訟是點檢,不是直接審查。   朝廷真正的一級地方單位是州府,直接處理一州一府的軍政,作爲轉運使僅持有監督權。   並且如今的杭州,有許多官員背景雄厚,轉運使,能管什麼?管鄭朗,恐怕連韓絳也未必能管得到!   大約是好戲,於是一道來到西湖邊,老百姓看到知府居然挾着那麼多美妓出行,一個個感到很驚奇,這一行吸引了許多百姓圍觀。   鄭朗問富弼:“富兄,難道這樣纔算是正常人?”   富弼捏着鼻子不能說話。   但鄭朗自己感覺也不錯的,兩個妹妹讓崔嫺賞識,就是胸大臀大,軟香在懷,兩個柔軟的豐乳隔着單薄夏衣,在兩肋廝磨,鄭朗不由地搖頭:“色授魂與啊。”   秦鳳娘與安八娘撇了撇嘴,心中想到,既知色授魂與,爲什麼從來不與我們親近?   原因她們一輩子也不會想明白,想明白了,就會擁有江杏兒那種乾淨,也不用去想了。   租了一艘畫舫,鄭朗又說道:“剛纔本官匆忙,沒有細想,一旦讓你們散開,各自樓坊散於城內各角,聚集起來不方便,你們就在這畫舫上排練吧,看一看西湖美景,排練起來也會有心情。”   然後盯着不遠處那道長堤。   植上很多花樹,雖葉子少,但長出了一些樹葉,還有一些花正在盛開,給長堤帶來一份生機。   坐下,鄭朗又說道:“秦鳳娘,你們是排練,還是想坐於本官懷中?”   如何選擇?   捉挾的一句,也證明他的頭腦很清醒,但下面一句話讓富弼再次啼笑皆非,道:“這樣吧,你們誰個沒有戲本,就環坐於本官兩側,讓本官一個個接近芳顏。”   沒有當真,曹主薄又跑來了。   鄭朗道:“不用急。”   曹主薄那能不急,這個轉運使在他眼中就是天大的官員了,還沒有到任,兒子就在自己境內被頂頭上司狠打一頓,韓絳未必會有事,可自己這些人怎麼辦?   氣喘吁吁地說:“江衙內不服,又罵了幾句,讓韓知縣又打了二十杖。”   “嗯,讓他將人押到我這裏。”   “喏。”曹主薄慌里慌張的下去。   繼續在畫舫上排練。   一會兒一位青年人被扶了進來,鄭朗沒有理他,衝秦鳳娘招了招手,秦鳳娘走過去,鄭朗很自然的將秦鳳娘摟住,大手搭在秦鳳孃的胸脯上,這才向這個青年問道:“你是江衙內?”   “我正是!”江衙內氣急敗壞地說。   “你父親是江鈞?”   “正是,主管兩浙的轉運使。”   “好大的官,但他有沒有交接?”   “三四天就來了。”   “本官問你有沒有交接!”鄭朗突然暴喝道。   “你……”   “你什麼你?即便交接了,你就能胡作非爲?”   “我……”   “告訴你,杭州我是知府,在我管轄的境內,你給我老實一點。你不是要找秦鳳娘嗎?就是她。”鄭朗沒有用手指,而是用手按,秦鳳娘嬌羞地鑽進他懷中。   “你也是胡作非爲。”江衙內眼中噴出火,氣憤地說。   富弼搖頭,這個二世祖,無藥可醫了,此時的鄭朗只是歲數小了些,其他的,那樣差了?休說這個新來的江鈞,張夏有了治水的功績,也不得不給鄭朗五分面子。   “本官是不是胡作非爲,幾個月後便知分曉。”但鄭朗再次暴喝起來:“你當真本官是你這個沒有家教的東西,會胡作非爲,你父親是官員,可你是布衣之身,卻在本官面前咆哮,該當何罪,來人,將他拖出去,杖責一百。”   看來仁和、縣的衙役打得輕了,於是又喝道:“給我重重打。”   朝廷這次派來的兩個轉運使,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但是眼下的杭州事務繁多,那個十面埋伏,白蛇傳,都到了關健的時候,十面埋伏就等船隊從倭奴國回航收官了,在這時候鄭朗就怕兩個轉運使攪和。即使調和,也不會有時間讓他去慢慢調和了。   索性先下手爲強!   正好發生了這件事,先殺雞,再殺猴!   富弼不知道他想什麼,皺了皺眉頭,可相處時久,也知道鄭朗做事很冷靜的,不是胡鬧的人,這樣做一定有他的原因,因此沒有阻攔。   兩個衙役如狼似虎撲上來,找來一根竹子,將江衙內按在地上狠抽起來。   外面江衙內抽得狼嚎,鄭朗卻坐在畫舫裏對諸位女子說道:“本官唱一首曲子給你們聽。”   場景很古怪,諸位美妓不知如何作答。   鄭朗沒有撫琴,用手指拍着桌面唱道:“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馬兒迍迍的行,車兒快快的隨,卻告了相思迴避,破題兒又早別離。聽得道一聲去也,鬆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   見安排着車兒、馬兒,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氣;有甚麼心情花兒、厴兒,打扮得嬌嬌滴滴的媚;準備着被兒、枕兒,則索昏昏沉沉的睡;從今後衫兒、袖兒,都搵做重重疊疊的淚。兀的不悶殺人也麼哥!兀的不悶殺人也麼哥!久已後書兒、信兒,索與我悽悽惶惶的寄。”   正是出自《西廂記》,元劇四大喜劇,四大悲劇,各有各的藝術成就,但僅在文字造詣上,無一本能及西廂記,比如這一段中的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句。   只唱了這三段,還是有忌諱的,畢竟他是大臣,有的段子不能出自他的口。   “這說的是什麼?”秦鳳娘在他懷中問道。   “說的什麼呀?兩人別離,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可想更多的人長久,有時候僅靠懷柔是不行的。”鄭朗嘆了一口氣。不久,又要殺人了,會殺很多的人……   一百杖,是竹子杖,但抽下去,江衙內也被抽得奄奄一息。   可這一次鄭朗始終一反常態,抽完後,還嫌他躺在這裏礙着排練,讓衙役將他拖得遠遠的。   鄭朗這才施施然地回去。   這件事沒有放在鄭朗的心上,卻仔細的看着崔嫺的臉色。   “你看我做什麼?”   “是啊,不能看,要聞的。”   “妾不是你想的那樣,不然不會勸你納妾。”可下一句又露出她的小心態,鄭朗沒有聞,她卻聞了聞,道:“好俗的脂粉,換了衣服。”   江杏兒與環兒皆捂嘴偷樂。   ……   來便來。   第三天江鈞與張從革聯手到來。   但在杭州他們遭到了冷遇,沒有一個人前去迎接。   江鈞忍下這口怒氣,不是要交接嗎?與張夏迅速交接,直接帶着隨從來到杭州公堂。但沒有進門口,直接讓隨從稟報。   我是轉運使,到了你公堂門口,看你出來不出來迎接。   聽到隨從的責問,鄭朗放下手中的公文,淡淡道:“轉運使啊,你們讓他進來吧。” 第三百零一章 拼爹   江鈞聽到隨從的稟報,差一點吐血。   但宋朝的制度如此,政權重重疊疊,如鹽場與鹽倉,杭州能管到一部分,不能全管。如轉運使,能插手一路諸州府事務,可不能全管。鄭朗無奈,他們同樣無奈。   站了一會,四月末的夏風徐徐吹來,吹來一片槐雪,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也落在他們身上,江鈞再仔細一想,心就象掉進冰窟裏。一陣夏風將他們吹清醒了,杭州的水混,沒有那麼好趟的。   不要說數位大佬家的兒子、女婿與門生,就是鄭朗,與皇帝的交情,也是世人皆知。   氣憤地一揮袖,回去了。   想到了利害關係,可他們還不知悔改,畢竟鄭朗只有二十二歲,放在戰場上正是當年,但在官場上,只能算一個小屁孩子。又是他們下屬,遭此侮辱,依然不甘心。   州衙裏富弼不知道他們二人心中的想法,有些於心不忍,對鄭朗說道:“鄭知府,我們這樣做是不是過了?”   “我不想這樣做。”鄭朗搖了搖頭道:“但不得不這樣做。”   冗政的結果,能讓他與江鈞對抗,也讓他做許多事一愁莫展,否則鹽酒茶礬香種種弊端,至少杭州府內能讓他解決一大半。爲什麼要這麼做,還不是鹽政引起的麻煩!   江鈞不是沒有對策,晚上找到富弼,不平地說:“富通判,你也在朝堂爲官,犬子做錯了,打也打了,至今睡在牀上也不能起牀,還想如何?”   關健富弼也不知道鄭朗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只能苦笑。   張從革也不服氣地說:“富通判,到底爲了什麼?一個小婢,還是妓院的小婢,大家同朝爲官,何苦如此?”   “張副使,我也不知道鄭知府是什麼想法。但你這麼說就錯了,小婢也是人。”富弼說此話時,神情有些不自然。小婢是人,可這時代說小婢是“人”,多少有些新鮮。   宋朝稍稍好一些,若在唐朝,打小婢是官打,誰也沒有辦法過問。她們地位比宋朝的各部官員權利更難說清楚,只要不出人命,也不太好判決。   “算她是‘人’,江衙內也打了,爲什麼凌侮我與江轉運使?”   “兩位轉運使,此事依我看,大家各自退讓一步就算了,象江轉運使所說,大家同朝爲官,何必鬧到這種地步。再說,要不了多久,從海外會有大量金銀運回國內,西北不斷有不好的消息傳來。國事危難,大家齊心協力,給陛下解憂吧。”   可以直接聽,也可以這樣聽,不要爭了,再爭也沒有用,朝廷此時需要鄭朗,你縱然是轉運使,有彈劾監督權,也弄不走鄭朗。兩虎相爭起來,你兼職稍大一些,可實職你們差不多,政績不如,終是你們落了下風。   富弼是好心,但這個結果顯然不是江鈞所要的。   雙方僵持中,端午節到來。   老百姓不知道他們之間的矛盾,節日到來,一個個歡天喜地來到西湖邊。   也有一些人家到寺廟燒香,多是有親人出海的人家。明文規訂了薪酬,薪酬也很高,但大海上的事,兇險良多。親人不回來,一個個不放心。因此全部燒香祈禱,燒完香纔來到西湖邊。   幾乎全城皆空,不但有賽龍舟,還有兩場新戲。   作爲娛樂活動,宋朝要比唐朝要豐富多彩,雜劇小說外,已經出現長篇話本,三國志評話,薛仁貴徵東事略,五代史平話,以及講唐三藏西天取經的系列神話故事。可作爲戲劇,象這樣的長本子,還是破開荒的第一次。   鄭朗略有些不滿,動作不標準,演唱得不倫不類,連角色的扮演也沒有分清楚,憑名氣排座位。可百姓歡喜,首先它很長,長故事內容就會多,人物就能豐滿,其次這些行首難得一見,如今免費爲他們表演,還能求什麼?   一邊觀龍舟,一邊看戲,幾乎整個城市的老百姓,都湧了過來。   江鈞與張從革也過來觀看。   讓他們看到一場熱鬧,鄭朗真實意義,他們還沒有想到,卻看到事物的另一端,傷風化。看到沒有,臨江寺那幾場,裏面隱晦的說了淫僧的種種行爲,這些內容大庭廣衆之下傳唱,成何體統。   鄭朗爲大和尚們貪得無厭,頭痛萬分,他們想的卻是這個。   然後寫書奏上書朝廷。   此事鄭朗暫時不知,知道了也不奇怪,史書對司馬池如何讓他們二人坑的記載得不清楚。但對司馬池的事蹟,鄭朗瞭解一些,與司馬光無關,這是一個守舊老成的官員,杭州經濟發達,也許不適應。可與鄭回相比,司馬池能力應當高了許多,爲何不適應?司馬光是君子,不喜曝人惡,不過鄭朗能估猜出來,杭州有很多物事,鹽茶商海,讓司馬池不習慣,還有江張二人的做爲,更讓他不喜,最後讓這兩人彈劾離開杭州的。   司馬光這種性格,讓他們弄走了,況且自己。   江鈞與張從革也不指望一封奏摺起來效果,可呆在杭州了,總會找到鄭朗更多的把柄。   但是兩人想錯了。   一般情況下,鄭朗喜歡人畜無害,但反擊起來,同樣很果斷。   他此時幾個學生還在身邊,有一個厲害的妻子出謀劃策。在鄭朗決定以攻爲守時,這幾人會將這個攻擊變得更犀利。   江鈞與張從革的彈劾書遞向朝廷,鄭朗也離開杭州。竹子漚得差不多,他要下去看一看。   雙方的僵持,下面普通老百姓看不到的,但上面的官吏,以及大戶人家,皆暗暗知道此事。於是派人遞了拜貼,邀請他們去西湖不敘,但邀請江鈞與張從革的不是當地大戶,而是杭州鹽倉官。鹽在鹽場製成後,運至全國各地官府販賣,運到之鹽儲存於各地的都監倉中,由鹽倉官負責發賣之事。   兩人欣然前往。   來到西湖邊,湖邊停着一個畫舫,幾個官員迎出來。鄭朗不在了,纔敢與江鈞、張從革見面的。   將二人接到船上,讓下人將畫舫搖到湖中間,但不遠處還有一座畫舫,一開始二人沒有在意,坐下來後,幾個官吏吩咐舫上的妓子端來酒菜,然後大倒苦水。   自從鄭朗一來,他們日子就沒有安生過。   先是韓絳與呂公弼掀開私鹽,追究下來,從各鹽場的監官,再到鹽倉官,監鹽酒稅官都脫不了干係。   隨後又發生綁架案,人命案,更讓他們提心吊膽。   有的例子不能開的,比如綁架官員的家謄,一旦讓朝廷動怒,舉國之力,兩浙相關官員與鹽販子,會十分悲催。後來鄭朗僅抓住了李用德,沒有再追究,一顆心才鬆了一口氣。   然而沒有結束,又傳出李用德非是命案真兇。不但如此,石介又來兩浙巡察大亭戶。同樣不能動,一動大亭戶,非得動他們。僅是石介他們也不怕,甚至大着膽子就將私鹽放在鹽倉裏,你有本事查,這麼多鹽堆在哪裏,它們自己會說話,俺是官鹽,他是私鹽?   還有本事讓它們說話的,但這個書呆子不會有這本事。   偏偏後面還有一個鄭朗若有若無的,不知道是什麼態度。   石介在查隱田,又有了成效,大亭戶催得急迫,這些官員如同在燒烤架上做燒烤,感覺生不如死。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兩個轉運使與鄭朗發生衝突,感到時機到來。   不僅是他們,這一行他們代表了許多人。   但不是這樣直接說,幾人說得很委婉,什麼不識大體,不知道禮儀雲去。何謂大體?難道坐看他們貪墨,纔算大體?其實鄭朗已經準備坐看他們貪墨,可他們不是一條心,出了人命案,鄭朗無法善了。   不識禮儀,似乎有些,有的人也是這麼認爲的。朝廷沒有制度規訂上司前來,做下屬的一定要迎接,可表面規矩還是有的,上司上任或者離開,都要接送一下。但是不接送,也沒有違背朝廷制度。   大倒一番苦水,江鈞一攤手道:“你們說的有理,可讓某怎麼辦?”   幾個官吏對視一眼,沒有答話。   然後喝酒。   這時隔壁畫舫上傳來美妙的歌喉,離得不太遠,只隔了幾米,一個鹽倉官吏一拍手,將畫舫裏的妓子喊了出來,也唱,但與隔壁畫舫上的歌喉相比,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江鈞與張從革不滿的皺了一下眉頭。   一個官吏又說道:“兩位轉運使,不瞞你說,隔壁船上所有一切都是替你們準備的。”   說着又一拍手,兩船靠在一起,他又說道:“請兩位轉運使過去一坐。”   兩人對視一眼,從木板上走到另一艘船上,船上十二名美妓,四名美妓彈奏絲竹,八名美妓輕歌曼舞,其中兩名歌妓邊舞邊歌,皆是二八年少之時,長相更是國色天香。   除了這十二名美妓就是兩個船伕,再無他人。要麼船艘中間擺着一些果酒。   “這是何意?”張從革狐疑地問。   “她們是我們替兩位轉運使準備的婢女,讓她們侍候,過了今天晚上,屬下們會派人將她們接到蘇州去,屬下在蘇州準備兩處宅邸,這是屋契。”說着交上來一個錦盒,遞到江鈞與張從革手中,知趣的離開。   若在杭州,江鈞與江從革萬萬不能收的,但在蘇州,蘇州的尹知府,不會象鄭朗這麼不識相。也可以不收,但隨着諸鹽倉官退下,畫舫已經搖走,不如先樂一樂。   一會兒亂成一團。   這時一艘漁船搖過來,從漁船上跳下四個少年,兩個壯漢。   船伕警覺地說道:“你們是什麼人?”   沒有理他們,六人直接闖進艙內,江鈞與張從革差點氣昏過去,咱好歹是也是一個轉運使,不是小貓小狗,什麼人都敢開罪我們了。急忙地穿好衣服,喝道:“你們是誰?”   “我們是鄭知府的四個學生。”   又是鄭朗,江鈞再次喝道:“你們好大膽!”   “爲國爲民,爲何不敢大膽?”王安石從容答道,眼睛往艙裏掃。   江鈞準備再喝,忽然想到他們的背景,一下慫了。   後世拼爹,這時候也拼爹,范家兄弟的爹職與他們平起平坐,然是君子黨的帶頭大哥,遠比他們有聲望,另兩個學生雖稍差一些,也不差,少年時的王安石訓斥範諷就象訓小孩子似的,那是三司使,自己僅是轉運使,算什麼。另一個人的爹不是李剛,可他的岳父卻是陳執中。   想到這裏,江鈞氣得捂着胸口說道:“你們太不象話了。”   他說這話根本不起作用。   此次鄭朗就未打算按理出牌。   王安石掃視一下,終於看到那個錦盒,走過去將它打開,說道:“江轉運使,張轉運使,這是什麼?”   江鈞與張從革一看汗就滴了下來。   裏面是屋契,但不止屋契,還有兩張存據,蘇州一個錢櫃的兩萬貫錢的收條。   貪墨在宋朝官場也有,連趙禎幾年皇帝做下來,幾乎也默認此事,沒有辦法根治,只要不做得過份,幾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看如何操作,若是借事鬧將起來,當初的王欽若,前幾年的範諷下場人人皆知。兩萬貫數目也比他們二人犯事的數量大了幾十倍。   張從革說道:“我們也不知道,是鹽倉官吏送的,送了他們就離開,我們還沒有打開看。”   “你們還想推卸責任?”   “隨你們怎麼說。”   “那麼這個錦盒可不可以讓我們帶回去?”   “你們沒有這個權利。”   “我們是沒有,可鄭知府有。”說着,將鄭朗手令拿出來。   鄭朗也不知道鹽倉官員會送妹妹、房屋與錢,但知道自己一走,肯定會有一些人沉不住氣,做出一些舉動。於是給了一張手令,着王安石他們見機行事,事急時可以從權處執。   “你們越權!”   “是越權,但是別忘記了,杭州還離不開鄭知府,至少這兩三年內,你們不要想什麼。事情張揚開來,你們不管怎麼解釋,也會被貶職罷官。這段時間,你們安份一點吧,鄭知府囑咐我們帶一句話給你,此事到此爲止,好好爲官,報答陛下對你們的器重,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若不然,這兩張存據與屋契,就是你們仕途的休命符。”王安石說着,下了小漁船,離去。   富弼聞訊後愕然。   這次收穫也遠出忽鄭朗意料。   史書對這二人記載很少,僅是因爲與司馬池的過節,稍稍記載。   到杭州任轉運使的時間也是這時候,接替了張夏和葉清臣的職位。   接着司馬池赴任,讓這二人用十餘條罪過,將司馬池彈劾成晉江知府。   這時一個官吏偷盜官府銀器被捉住,審訊時犯人供認自己是替江鈞掌管私人錢櫃的,所盜的銀器被他賣出了一大半。後來又有人發現越州有人私物偷稅,私何物不知,這人與張從革有姻親關係,曾私下請人託請過張從革。   這兩案應當皆不小,否則不會張揚出去。   但這時兩人時爲兩浙正副轉運使,位高權重,無人彈劾,於是有人勸司馬池,你去彈劾江張二人報仇吧。司馬池不從,被人稱爲長者。   是包庇還是長者,不去考究。   但說明了這兩人品行不端,也未必與歷史相彷彿,可是鄭朗還是很擔心的,自己那批犯人沒有處斬,石介一逼,不少人蠢蠢欲動。這兩人來的正是時候。   還是不一定,可是江鈞沒有上任,他兒子就來到杭州胡作非爲,一葉知秋,逼得鄭朗索性先發作,讓這個膿包先長大,挑開擠出膿汁。   富弼盯着兩張收條,喃喃道:“好大的手筆。”   王安石道:“不多,這次我們不前去,以後還會有。”   “現在怎麼辦?”富弼遲疑地問。有兩策,依此爲把柄,讓兩個轉運使乖巧一點,此時不叫包庇,是叫寬容。   還有一個辦法,繼續兩敗俱傷下去。   鄭朗有權查處杭州境內案件,但沒有權利查處兩位轉運使,江張二人一口咬定我不知道盒子裏裝的是什麼,也不大好辦。不就是喝一個花酒,又不是他們兩個人喝花酒,喝花酒的官員不要太多。縱然處罰下來,也僅是貶職。   那麼鄭朗也會貶職,有可能也連累了他四個學生。   作爲富弼,希望是前者,不是不能得罪這些人,他自己本身就是君子黨,敢於進諫。但大事要緊,有這個把柄,兩人老實了,沒有必要火拼。原先鄭朗在家中商議時,也希望是前者,所以王安石臨走時說了一句,井水不犯河水。   這時嚴榮說:“要麼,問一問鄭大夫。”   是商議了,但沒有想到會捉到兩萬貫的錢櫃收條,事情有了新變化,還是通報老師一聲吧。鄭朗離杭州城不遠,人就在富陽。既然嚴榮這麼說了,幾人同意,立即派人將信送到鄭朗手中。   鄭朗也愕然,然後尋思,大約這二人也不知道盒子裏裝的兩萬貫收條,否則不會大咧咧繼續放在錦盒裏。至於兩敗俱傷,他就沒有想過。只要金子銀子與銅塊一起運回來,自己派人將兩人的家抄了,朝廷也會裝聾作啞。除非大局已定,那麼會有人翻出老賬,可那時翻出來還有什麼威力?   他也不想火拼,可難得的兩萬貫收條,不利用可惜了,想了一想,既然江大少一來杭州,就要拼爹,那麼就拼爹吧。   這些送禮的官吏有鹽倉官,還有鹽場監官,牽連到鹽官、仁和、錢塘三縣,復交給韓絳、呂公弼與薛利和、石介主審。   看看誰的爹是李剛!   對三位知縣下了一條命令,兩位轉運使纔來沒幾天,這些官吏們居然用房屋、美女與鉅款賄賂他們,膽大包天,給我嚴查。 第三百零二章 殺雞(上)   但不久後鄭朗回到杭州。   拼爹也拼不長的,一旦呂夷簡與韓億得到兩個兒子的動靜,必定會寫信反對。   例如韓億,宋朝發展到今天,兼併很嚴重了,僅鄭朗知道的如他本家比部員外郎鄭平,佔真定良田七百頃,也就是七萬畝地。一個比部員外郎,況且更大的權貴。   丁謂當政時,打算佔購故相向敏中在長安華嚴川的田,派韓億前去喻意,而韓億對向敏中的兒子說,土地,衣食之根本,千萬不能出賣。是不畏權貴,或者是守舊?   這樣的人,萬萬不會讓坐看兒子在杭州“胡作非爲”。   倒是呂夷簡更爲老辣,他讓兒子來杭州是爲了混政績的,也許會觀望一陣子再做決定。   所以這件事速度必須要快,帶了一些竹紙,匆匆忙忙趕回杭州。   見了富弼,富弼道:“鄭知府,爲什麼我感到心中有些不安?”   “那是,如今連轉運使我們都敢動,你想一想,從兩浙到江淮,一個鹽字牽連到多少官員?”   在鄭朗記憶當中,北宋一朝,因爲私鹽一事,造成數次起義,也不能算是起義,與王小波方臘一樣,屬於不得志的私鹽販子,私茶販子,纔對朝廷心懷不滿的。他們並不是那種過不下去的佃農,也是小康家庭的小商人與小地主,但人心不能滿足,想要更多。可總體來說,是制度造成的結果。但沒有因爲私鹽,揭開什麼大案,這是北宋官場的潛規則。倒是後來,特別是清朝,查出數起特大鹽案,處死無數官員。   富弼有些色變。   “富兄,你連陛下都敢罵,難道還怕這些官吏?”   “不是……”富弼說得很勉強。   “難道富兄也象一些人那樣,以爲陛下仁愛,罵一罵沒有事,於是便罵,博一博清名。”   “鄭知府,你怎麼說出此語!”   “放心吧,這件事輕重我會掌控。”   “既知輕重,爲什麼你偏偏……”富弼準備說一句,爲什麼你將事情越鬧越大,想到博一博清名,不由的語塞。   “我寫的中庸,你也看過,直而溫之,以剛直公平溫和態度決事,但前面有與時俱進,也有一個直字。到病入膏荒的時候,也不得不用重藥、虎狼之藥診之。有的事,我不得不對你說了。”鄭朗將他的十面埋伏說出來。   “原來,原來……”   “這一回富兄明白我的苦心了,不但人命案,我不好交差,長久下去,連兩礦都不保,你說一說,一個轉運使算什麼?”   “你怎麼知道兩位轉運使會受賄?”   “我也不知道啊。”鄭朗打了一個哈哈,很快想到一條理由:“江衙內行爲不端,不能證明什麼,但我擔心,若是兩位轉運使德操好,我們處罰也得當,不過挨一些小竹杖,養養傷,當作一個教訓,雖不快,江轉運使不會做出什麼不好的舉動。若德操不好,他們能很快勾結到一起,提前將他們弄出兩浙,不然後果你也知道了。”   富弼無言以對,難怪鄭朗一直在訓練那一千幾百士兵。大半天后,長吐一口氣,埋怨道:“你瞞得我好苦。”   “事關重大,恕罪則個。”   “鄭知府,他們必然不服。”   “不但不服,你想一想,江東讓范仲淹折騰得天翻地覆,兩浙又受到我的影響,有的官員過得苦啊。”   富弼哭笑不得。   “他們有一些人際關係,蠱惑起來,上書彈劾的人會很多。”   富弼還是有一些小手段的,後來硬是扛過呂夷簡給他出的難題,但手段始終有限,因此在韓琦數次折辱之下,無還手之力。靜下心沉思一會,問道:“後面怎麼辦?”   “不知道,但得快點結束。並且我還帶來一樣東西。”鄭朗說着,將那幾張竹紙拿出來。   竹紙從唐朝就開始出現了,造價很便宜,但工藝落後,不但粗糙,又黃又硬又脆,實用價值不高。到明朝後才漸漸改良了工藝,遍及開來。天工開物記載了簡單的方法,與宋代工藝區別就是選材、漚材與石灰。選材必須選春天清明前後時的嫩竹子,早纖維嫩了,遲纖維老且粗,也是眼下竹紙發脆發硬的主要原因。二是漚竹子,必須要漚滿三個月到一百天,不同地區的竹子,略有差別。那怕是一天功夫,也會形成區別。三是加上石灰,是起漂白作用。   這是簡單的區別,中間還有更復雜的工藝,夾江竹紙從漚到蒸搗操四個階段,一共是七十二道工藝,富春竹紙還有人尿發酵法的製漿技藝與蕩簾打浪法的抄制技藝。   許多工藝鄭朗不知道,但記得一部分,於是廣邀工匠,不但杭州本身有許多造紙的作坊,越州更是自唐朝時造紙聖地之一。這兩處有許多造紙名家,用官府的名義將他們召集過來,當然,研發成功了,他們自己也有許多好處。竹紙的廉價,衆所皆知,一旦工藝改進,只要略略有一些實用性,也會產生巨大的經濟價值。   鄭朗如何知道這些工藝的,他們不清楚,也許是格物的本領,既然能變出蔗糖,大約會成功,將信將疑地被徵召來,坐在一起商議。結果兩百多名工匠與作坊主,想出了最少有八百種方法。   鄭朗看了看,否決一半,還有一半,他也不能做出判斷,只好讓大家一一研試。今年是不行了,但得到準確方法後,明年兩州就會產生巨大的效益,受益最多是杭州西邊數縣,竹子多,連司馬光也興致勃勃的參與進來。   什麼是政績,百姓過上好日子,政通人和,又能爲朝廷創造財富,那就是最大的政績。   許多種方法失敗了。   但已經成功研製出來五六種,有工藝簡單的,僅十幾道,有工藝複雜的,有三十多道,不過製出來的竹紙都能實用了,其中有一種竹紙工藝簡單,成本低廉,質量也可觀。還有一種竹紙從韌性到光滑度,不亞於一些藤紙,並且白潔喜人,書寫流利,唯獨不美的,造價偏高一些。但也無妨,再怎麼比,它也比藤紙造價低,而且選材廣泛。從唐朝至今,許多地方因爲大量製造藤紙,已讓古藤幾乎到了枯竭的地步,憑藉這一點,也比藤紙更有意義。   從兜裏將竹紙拿出來,說道:“富兄,用竹寫一寫,看看如何?”   不能看光鮮,要看下不下墨,更不能涔墨,否則依然不美。   富弼用筆隨意寫了幾行字,問:“造價幾何?”   鄭朗說了造價。   富弼驚喜地說:“它來得太及時了。”   竹紙作用不僅是給杭州帶來的經濟價值,使杭州無數人家過上好日子。一旦紙價便宜下來,會使更多的人用得起紙,連書本也會便宜,那麼會有更多的人讀得起書,後面的價值更大。   又道:“遞到朝廷吧。”   遠方的金子銀子未到,有了這個竹紙,也是一個大大的政績。正好衝上一衝,抵消某些人的彈劾。   “還用你說嗎?”   ……   朝廷正是多事之秋,先是王曾卒,後是蔡齊卒。但另一個名臣韓琦漸漸脫穎而出,上書曰,祖宗以來,躬決萬條,凡於賞罰任使,必與兩制大臣外朝公議,或有內中批旨,皆出宸衷。自太后垂簾之日,始有假託皇親,因緣女謁,或於內中下表,或但口爲奏求,是致僥倖日滋,賞罰倒置。唐之斜封,今之內降,蠹壞綱紀,爲害至深。乞特降詔諭,今後除諸宮宅皇族有己分事方許內中奏陳,自餘戚里家及文武臣僚或有奏請事,並令進狀,更不許內中奏陳,犯者重貶,則聖政無私,朝規有敘矣。   於是趙禎下詔禁皇族以及諸命婦、女冠、尼等非時入宮內。   有積極意義的,不過消極意義就是政權進一步向士大夫轉移。   接下來一件事就能看出來。   有時鄭朗懷疑這些人是不是商議好了的,開封府推官蘇紳疏言,王德用宅枕乾岡,貌類藝祖。王德用狀貌雄奇,黑臉,象趙匡胤,懂的。   鄭朗看到這份邸報後,哭笑不得,王德用是少年英雄,不否認,就憑藉他搶親這一舉動,哪裏象趙匡胤?連趙匡胤一根手指頭也比不上!可這人是一個地道的武將,盤居東府,文臣難受不難受?   接着孔道輔又說,德用得士心,不宜久典機密。於是王德用罷爲武寧節度使。   皇族命婦不能進宮,武將最後一個大佬也倒下來,文臣終於一統江湖。   接着詔李若谷、任中師、韓琦與三司詳定減省浮費。   這是好事,節流終是主流,是家爲國一個樣,大手大腳的,賺再多的錢也不夠花。但是怎麼節的,能看到韓琦的聰明之處,進言道,今欲減省浮費,莫如自宮掖始。請令三司取入內內侍省並御藥院、內東門司先朝及今來賜予支費之目,比附酌中,皆從減省,無名者一切罷之。   從宮中節吧,本來皇宮開支不大,還要節之。   再次詔從之。   韓琦不但進了這兩諫,幾乎每月要上疏一封,以至這兩年中相關的宋朝史書中,有五分之一的篇幅,都是記錄他的進諫奏文。可與范仲淹不同,他每份進諫進得恰當好處,十有八九被恩准執行。   這一節,一片雞犬不寧。   就在此時,江鈞第一份彈劾書奏獻到朝廷。   中書幾個大佬面面相覷,什麼白蛇,什麼臨江寺,老子化胡,他們沒有看到過本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傷風化,將奏摺交給了趙禎。   趙禎也不好判斷,隨着邸報,做了一個批註,讓鄭朗將那三個戲本子呈上來。   這是開始。   接下來,諸多彈劾書奏象雪花一樣飄到京城。   多是兩浙官員,也有江淮官員,彈劾鄭朗無事生非,讓石介查大亭戶,查大亭戶也可以,但石介是什麼人?一介癡書生,在下面查得烏煙瘴氣,民聲鼎沸,怨氣沖天。差一點寫再查下去,下面的百姓會造反起義。不行,即便要查,得換一個人。   很明智,掰不倒鄭朗,先將石介弄走。不然鹽政合一,事情會很麻煩。   接着是江鈞的上書,不能撒謊,但能換一種說法。兒子來到杭州,脾氣不好,用茶水潑了小婢,不算很過份,讓韓絳揪住打了幾十杖,作爲懲罰,足夠了。鄭朗再次將我兒子拖到畫舫前,挾着妓子一邊尋歡作樂,一邊讓人毒打自己兒子以作助興。   趙禎有些迷糊,鄭朗會是這種人?   繼續往下看,奏摺上又寫道,鄭朗不僅如此,明知道杭州吏治腐敗,不作阻止,自己與張從革不知,讓幾名小吏請到船上宴會,他卻派着幾名學生暗中監視,並且知道這幾名小吏懷揣錢櫃的存據也不提醒。席間幾名小吏將他們請到另一艘船上,丟下一個錦盒離開。接着鄭朗幾個學生衝上船來,強行搜索,打開錦盒,對我們載贓。臣指天盟誓,以臣的列祖列宗盟誓,臣從沒有打開那個錦盒。   趙禎不由地揉腦袋,派人將葉清臣喊來。   將這些奏摺遞到葉清臣手中。   葉清臣看了看,道:“江衙內的事,臣還在杭州城中,江衙內行爲固然惡劣,鄭知府做得略重了一些。”   很公道的評價。   “江鈞所奏是真?”   “怕不是,唱的戲本子,我也看過,風化說過了,鄭知府也與臣提及他的用意。”   “什麼用意?”   “寺院侵田。”   “寺院侵田與戲本有何聯繫?”   “寺院也在侵田,對此鄭知府不想過問,但許多寺院侵佔了湖澤溪河,妨礙水利,不但杭州,明州、湖州與蘇州皆有,包括澱山湖等湖澤。富弼用地換地。”   “那不就解決了嗎?”   “有部分寺院做出退讓,但有的寺院刻意挾制,要求過份,居然要以一換五換十。大約鄭知府來杭州時就考慮到這一點,編了幾齣本子,譏諷佛教,打壓他們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然後再想辦法。”   “原來如此。”趙禎點了一下頭,這一來有傷風化的罪名洗脫了。   葉清臣繼續說道:“至於石介,臣也聽聞了一些,他在江淮處沒有什麼作爲,但到了杭州,恐怕鄭知府相助了,有些人害怕,然而陛下此案不可深揭,否則,否則……”   “否則什麼?”   “否則會牽連到無數亭戶、船伕、走卒、衙前、官吏,會達數千人之巨。”   只要沾上,若是沒有旨書特敕,這些人必死無疑。   此時趙禎也不是昔日吳下陳蒙,葉清臣這一說,趙禎心中明白了,中間對錯,兩位轉運使過失多些,具體的葉清臣也離開杭州不知道了,可鄭朗不知道是因爲什麼原因,將事態擴大化。   於是寫了一封詔書,讓鄭朗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上奏朝廷。不好說,寫祕奏,朕爲你開特例。在詔書中又說了另一件事,不管什麼原因,他讓幾個學生帶人搜查兩位轉運使,是越權行爲,若是真事,必須懲處,讓鄭朗也解釋一遍。   怎麼懲處沒有說,大約拿掉一兩個職位,可那個鄭朗在乎嗎?   但朝廷中還有一些大臣有異議的。   有的直接進諫,將石介召回,別折騰了,西北隨時有可能會發起戰爭,後方要安穩。   正好鄭朗的奏摺也到了京城。   也沒有說其他,獻了竹紙,又說了鹽的事,一切麻煩是私鹽造成的,所以從江淮到兩浙有許多官員上書彈劾,是因爲這一舉,妨礙他們收取私鹽帶來的好處。   朝廷若默視私鹽,臣也同意石介回京,並且立即寫州令,鼓勵百姓全部走私私鹽,以便讓更多的人得到好處,對朝廷感恩戴德。   書奏是先到中書,幾個宰相看了後臉上神情全部豐富多彩,什麼樣的表情也有。   再者,不縱容私鹽,但爲了大局,儘量將事態縮小,那麼請下詔准許我與石介共同議大亭戶的事宜,僅是大亭戶,無他。   不要再搞了,針對的僅是大亭戶。   趙禎看了奏摺後,很不悅地對羣臣說道:“爲什麼幾百個爲非作歹的大亭戶,居然不能動!朕想不明白。”   這一句說出來,幾乎下了一個定論,那一個大臣敢作聲?   但是江鈞的加急奏摺也到了京城,兩浙罷鹽! 第三百零三章 殺雞(中)   雨下得密集,白茫茫的從天而降,無休無止,黑夜轉眼間怪異地被雨水淋淡墨汁,變得明亮。   兩人打着油布雨傘,來到吳山下的吳宅,扣着鐵門。咣咣的響聲,在夜雨聲中有些淒厲,吳家的門房將門打開,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憂煩你對你們家大郎通稟一聲,梁都監有請他抵府一敘。”   “雨下得大……”   “休得羅嗦。”   “是。”門房走進去稟報。   吳畦南在客廳與他的家人說話,他是鹽倉的主薄,又不是堅定的倒鄭石派,事情鬧得大,這幾天神情一直很恍惚。聽到門房的稟報,看了看門外,大雨傾盆,打在瓦愣上,發出噼裏啪啦的響聲,宛若玉盆兒一件件碎了,又宛若千軍萬馬裹着鐵蹄而來。   吳畦南喃喃道:“這麼晚了,雨下得大,喊我有什麼事?”   “小的也不知。”門房道。   “你當然不知……”吳畦南站了起來,穿起官服,又看了看嬌妻,兩個幼小的兒子,與長女,最後對長女說道:“杭州一觸即發,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有好下場,你在家中最大,又明曉事理,兩個弟弟你要照顧好……”   “爹爹。”   “就這樣吧。”吳畦南搖了搖腦袋,嘆息一聲,幽幽的嘆息聲彷彿從黃泉地獄傳來,然後披起蓑笠,冒着一把大雨衝出去。   到了門口,兩人說道:“有請。”   “請。”   雨更密,連成了一道道無休無止的珠簾,三人行過,靴子踩在地面上,地面的積水不時濺起一些碎浪,水墨色的浪花又迅即倒覆下去,跟隨着雨水流向遠方。   前面就是一個岔路口,一條是鬧市,一條從吳山上的石徑直插而過,後者更近,其中一人道:“請吳主薄從這裏走。”   “雨天路滑。”   四字說出,兩人同時停下,看了看四周,四周除了一片黑漆漆的樹木,茫茫的雨聲外,再無一人,剛剛說話的人突然問道:“梁都監明天要罷市,問吳主薄怎麼想?”   “罷市啊?”吳畦南再次喃喃道。   “是,罷市!”   “過了!”吳畦南道。   罷鹽,已經是宋朝立國以來從未有過之事,時季又不同。   如今海鹽是煮鹽,煮鹽一要濃度高的鹽泥,二要枯萎的草木,所以出鹽季節乃是冬天,也是私鹽最猖獗的時季。五月份草木葳蕤,黃梅天雨天又多,乃是出鹽最淡的季節,朝廷可以忍受。就是不能忍受,罷鹽乃是各鹽場鹽監的職責,一旦罷市,自杭州起,數個鹽倉發動,吳畦南也相信他們有這個能力,但老百姓買不到食用鹽,會掀起多大的風波?   “吳主薄,你不同意?”   “恕難從命。”吳畦南說完,看了看西方,西方住着千家萬戶,雖是一片茫茫的大雨,有許多人家點亮了油燈,點點亮光生生的破開雨幕,象星星在閃爍,哪裏有一點星光,就是他的家,慘然一笑,道:“你們想要動手,就在這裏動手吧,我不會喊叫,但請梁都監看在同僚一場的份上,請善待我的家人。”   “我們一定會轉告。”一人沉聲道,說着,將傘柄一抽,傘柄居然變成一把犀利的細劍,在一片雨幕中,細劍閃着妖異的光芒。   “好精巧的設制。”吳畦南失神的盯着它看。   “好大的膽量。”   “膽不大,我也不想死,但這幾天盤算着,你們必定會殺我,雖留戀世間,不能兩全,只好死,請動手吧。”吳畦南閉上了眼睛。   “對不住了!”說着,細劍刺向吳畦南的胸口。   忽然兩聲弦響,兩支冷箭迅速射來。   ……   燃的是巨燭。   鄭朗不會吝嗇地用油燈,在此他態度與岳父一樣,奢侈的事不會去做,但也不會刻意做僞。   家中的收入加上薪酬,一年有一萬五六千貫,爲什麼過着窮酸的生活?   燭光跳躍一下,鄭朗落下一子。   富弼道:“爲什麼要在這裏落子?”   “無子可落,走一着閒棋。”   “我有子可落。”富弼笑道。兩人棋力相彷彿,皆是半斤八兩,對了兩局,各勝一盤。但富弼勝的一盤是贏了八子,鄭朗勝的一盤贏了兩子。不是比彈琴,儒學,書畫,富弼信心爆滿。   隨着兩子落下,雙方各走了十幾着,技藝差,想長考大約不能,所以子落得快,喫過晚飯起,居然只用了一個半時辰,下到第三盤。   門房走進來,道:“門外有一女子扮作男裝,說要求見鄭知府。”   “讓她進來。”   一個二七少女帶了進來,十四五歲,長段兒還沒有長好,可是國色天香,雖穿了一身儒衫,也遮掩不住她的清秀姿色。   拿着一枚黑子,看着她,鄭朗問:“你是什麼人?這麼晚見本官有何事?”   “小女子乃是鹽倉主薄的長女。”   “你就是吳畦南那個漂亮的女兒。”   “是,不敢說漂亮。”   “不用作謙,我聽說過,當初爲了娶你,馮家花了三千匹絹,以及其他的,計達萬貫的聘禮。”   “鄭知府,不提馮家,請鄭知府救我爹爹。”   “今天難得我與富通判下幾盤棋,說這些,俗了俗了,嫺兒,你帶她下去休息。”鄭朗又落下一子。   “鄭知府,請你答應小女子吧,小女子願意作牛作馬侍候鄭知府。”   “吳小娘子,這話不妥啊,你雖未婚嫁,但訂了親,怎麼侍候我?”   “馮家,他,他……”   “看來你受了刺激,言語不清,真不行,你坐在這裏息一會兒,等想好了再說。”   “我……”   “不用我了,你聽一聽,後院那些唱戲的是什麼人,她們一個個姿色也很好,也想侍候我,但這個豔福本官卻不解風情,更不要說你訂了親,爭議良多。”   吳小娘子氣苦,雖訂了親,但吳家所做所爲,你既然對峙,不會不知道。怎麼着我還是一個良家子,怎好與那些妓子相比。但看着站在邊上侍候的江杏兒,這句話生生嚥了下去。   繼續落子。   吳家小娘子再次跪了下去:“鄭知府,時間緊迫,再不救,我爹爹就有兇險了,請你答應吧。”   “唉,早知如此,就不該讓你進來。你能不能等我將這盤棋下完了再說?”   “不能等。”   “我與富通判是臭棋,下棋很快的,請稍等片刻。”   “真的不能等。”   “大俗,大俗,如此良辰美景,後院時有美妙歌喉若天際傳來,又有天簌般的雨聲,若是金戈鐵馬的琵琶曲聲,卻被你擾了。請坐,再不坐下,本官就派人將你趕出去。”   “你就是這樣的好官嗎!”吳家小娘子氣憤的說。   後院那聲歌喉,她知道,自從這個知府將案件交給三位知縣審理後,事情就鬧大了。   對於鹽場與鹽倉官員,三個知縣只有監督權,不大好查,但那一夜他們帶了一些隨從,隨從卻好查好刑訊的,讓三個知縣抓了,迅速取得口供。將案件轉到杭州府。   杭州府也不好審查此案,必須要與轉運使合作。但眼下有一個最大的機會,石介清查亭戶,有權酌情處理鹽監事務,於是這個知府與石介合作,將權利合二爲一,將幾名官吏全部抓了起來。   然後兩個轉運使強行插手。   杭州府不放人,他們強行來監督問案。在這種情況下,幾名官吏一概不承認。然而這個知府說了一句話:“朝廷不殺士大夫,是文官,但可以流放到嶺南,到了嶺南生不如死。不殺文官,但可以殺吏。按照宋律,牽案的人概無生機,但是牽連的人太多,縱然是朝廷,也不會全部殺,殺不起,大部分罪行輕的人會一率釋放。釋放了大部分的罪犯,剩下的罪犯朝廷會嚴懲以待,以便警告後來人。不但你們會死的死,活得艱難,連你們的家人也會流放,或者做爲官妓,任人凌侮。退一步海闊天空,你們保全了性命,也保全了你們的家人。進一步,你,你們全家全落入懸崖,永無翻身之日。”   決口從這句話說出後,全部打開。   但另一邊也沒有等死,上書朝廷,還有其他的,包括贖出秦鳳娘等行首。都知道他們用意,贖出來做爲家妓婢女,爲了報復,她們會馬上生不如死。讓這個知府用感化百姓排練戲曲的名義,將這些女子扣在家中不放,拒絕不放人。   連十幾名妓女也要救,爲什麼不救我爹爹?   “你知道什麼是好官?”富弼說,但衝她擠了兩下眼睛。   “富通判……”   “鄭知府讓你坐,你就坐,爲什麼不坐!”   “是。”吳家小娘子應了一聲,焦急地坐下。   又落了几子,富弼說道:“哈哈,我又要贏了。”   吳家小娘子瞅了瞅,富弼白棋在左上角眼看要形成一條大龍,十幾個黑子在中間苦苦掙扎,卻毫無生機。一旦讓白子將這十幾粒黑子喫下去,這盤棋白子就要大勝了。但是她眼睛往下瞅去,說道:“下面那粒黑子。”   “萬金娘子,俗啊俗,豈不知觀棋不語!”   富弼還在棋盤上找那枚黑子,鄭朗落下一子,剛纔那着閒棋與左上角棋子立即呼應起來。若強行將這十幾粒黑子喫下,有可能反被外圍的黑子包圍,將上角這好大片的白子反吞下去。   也不算高明的下法,鄭朗能想起來提起布這枚黑子,再誘白棋一步步跳入這個陷阱,屬於他的超常發揮。   富弼伏在桌子上沉思,過了好一會才沉重的落了一子,鄭朗立即跟了一子。   富弼又沉思,艱難的落了一子,鄭朗又跟進一子。   雙方各落五子後,富弼當斷不斷,左上角的大片白棋全部被隔絕,大輸是眨眼之間。富弼不服氣地說:“鄭知府,你是故意如此?”   “你喜歡喫子啊,我索性讓你喫個夠。”   富弼也不氣,本來他棋下得不好,輸便輸了,一推棋子說道:“看來人不能太貪婪啊。”   “自是,知足常樂,不知足就會一錯成千古恨。”鄭朗說着,看了看坐立不安的吳家小娘子,又道:“有這個俗人在此,不下了。”   將棋子往壇裏裝。   富弼又衝吳家小娘子擠了擠眼色,那意思別往心裏去。   吳小娘子哪裏忍得住,又跪下說:“鄭知府,你的棋下完了。”   富弼嘆息一聲道:“你救父心切,孝心可嘉,但象這樣沉不住氣,不要侍候,這個家你恐怕連門檻也沒資格邁進來。”   非是他想做媒人,是妾,沒有保媒的說法,士大夫養幾個小妾頗爲正常,富弼自己也有好幾個小妾家妓,鄭朗除一妻三妾外,什麼都沒有,富弼冒出這想法,十分正常不過。   “胡說八道。”鄭朗道。   富弼微微一笑,這個小女子居然看到那個棋子的妙用,再加上長相,雖是小官宦的女兒。這場劫難過後,吳畦南必然被罷官,做鄭朗小妾倒也可以。於是道:“要解風情的。”   “嫺兒,杏兒,以後富兄過來,只給他水喝,茶不用給了。”   “喏,官人。”兩女不約而同齊聲答道。   “好酸,好酸。”富弼用手扇着空氣。   “好俗好俗。”鄭朗也扇着空氣,但手的方向是衝着吳小娘子與富弼扇的,彷彿嫌不夠,又道:“四兒,拿琴來。”   四兒拿出琴,鄭朗撫弦彈奏,曲子很古怪,彈了一會鄭朗道:“我倒底沒有本事用瑤琴將十面埋伏彈好,不知道越州法華山那個大和尚能不能彈好?”   “那個大和尚?”   “知日的師弟義海,聽說他還收了一個弟子叫則全,又是一個琴家高手。”   “他若聽到你的那幾出戏本,生氣都來不及,你還指望能請他到杭州?”   “錯也錯也,不知道罷了,若明白我的用意,他來得會更快。”   “爲什麼啊?”四兒不解地問。   “我這是淨化佛教,他們是真正的避世高僧,會不會看到佛門變成眼下這辰光?”   富弼細想了一下,義海沒有聽說過,但知日的事蹟則聽說過一些,似乎確實是這種人。再細想,這對師兄弟的秉性不由讓他悠然嚮往。   “四兒,你來學琴吧。”   “我?”四兒指着自己鼻子說。   “就是你,你心性簡單,簡單就容易乾淨,我心中藏了太多的事,想要琴聲出神入化,大約不成了。”鄭朗嘆息道。   “官人,奴很笨的。”   “不笨,不笨,比起那些貪貨,你聰明瞭十倍。”   鄭朗扯東拉西,吳家小娘子卻是如坐鍼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就在這時,門房又進來稟報:“韓知縣與呂知縣押了幾個人,要求謁見。”   “讓他們進來吧。”   人被帶進來,除了韓絳與呂公著和十幾名衙役外,還有六人,四個大漢吳家小娘子不認識,但有兩人她認識,一個也是鹽倉的一名小吏,非官,乃是吏,差前應徵到鹽倉管事的,還有一個人,吳家小娘子已經撲過去,大聲喊道:“爹爹。”   “呂知縣,韓知縣,讓你的人替他們鬆綁。”   衙役將四個大漢的繩索解開,鄭朗說道:“你們坐。”   讓他們坐下來,又對韓絳與呂公弼說道:“你們也坐。”   幾人落坐,鄭朗說道:“韓知縣,呂知縣,你們有沒有收到家信?”   “收到了。”兩人同時答道。   “你們的父親大人有沒有說過什麼?”   韓呂二人臉色都有些不自然。   “很正常,當初他們安排你們過來,是爲了政績,以爲我會象在太平州那樣兼顧各方,你們能力也有之,那麼政績也會有之。本來我是打算象在太平州那樣做,至於私鹽,我知道得比你們清楚,但沒打算過問。原因相信呂相公與韓相公也對你們說了。雖然我來杭州之前,看了鹽官的鹽場,僅是看一看亭戶的生活。有可能會進諫改善一些小亭戶悲慘的境地,其他想法沒有,太深,不便插手。不是妥協,鹽茶酒礬香,朝廷專營,利潤太厚,動心的人太多,無奈之。但也不是不做,一旦海外的事成功,會用契股做一些約束。在這之前,我不會動。我出去巡查,你們查了,我沒有辦法干涉。我聽到你們前來,有兩個擔心,怕你們做不好,怕你們看不慣我的種種做法,沒有想到這方面。”鄭朗嘆息道。   宋朝制度如此,層層重疊,下面的官員要查私鹽,他能奈何,就象兩個轉運使又怎麼阻擋自己?   又道:“我也錯了,當時應當快刀斬亂麻的,不能拖。多起命案發生,案子結不下去,一直將人犯拖在監獄裏,我也說出我的心意,但不敢公開說我不查,有違朝廷律法,因此狐疑的人還會有之。正巧兩位品性不好的轉運使赴任,其實說人不好,我也不好,以前讀春秋,譏鄭莊公養共叔段,不想有一天我居然使出這一策……”   韓絳道:“鄭知府,你說是罷鹽之事……”   “我說了什麼?此次我養了好幾個共叔段,你知道我說的那個共叔段?”   韓絳不能作聲,即便罷鹽是鄭朗有意爲之,鄭朗也不會承認的。   鄭朗轉過頭來看着四個大漢,問:“你們叫什麼名字?”   “小的叫劉三奇。”   “小的叫何四八。”   “小的叫戚家正。”   “小的鄒清。”   “劉三奇,何四八,戚家正,鄒清,你們可知你們犯下什麼律條?”   四個面如土色的伏下,說道:“鄭知府,饒命。”   “我也不要你們招供,你們供詞對本官意義不大。”   “是,是。”幾人哆嗦地說道。自己人這邊動手殺人,人還沒有殺呢,人家埋伏的人就殺出來,說明早有了準備。鄭莊公養共叔段他們不懂,但大約意思知道,敢情人家早就知道了,挖了坑讓上面那些大人物們往下跳的。   “是死罪,但能活命,你們想不想活。”   “我們想活。”   “那好,你們回去對你們梁都監說,吳畦南與解方嚴不答應共事,讓你們殺了。當然,你們也可以將實情通知他們,本官不擔心,大不了以後多割幾個人頭。”   “是。”   “去吧,動作快點,否則他們起疑,本官給你們生路,但他們會殺你們滅口。”   “是,是。”四人撥腿就跑。   鄭朗這纔看着吳畦南,道:“鹽倉裏的鹽有多少,別人不清楚,你清楚。大約今天前面發生的事,你也能猜測出來,這幾天過得不大安心吧。”   吳畦南不答。   鄭朗玩味地撫着古琴的嶽山,又道:“雖然你受賄,但不會死,此次牽連的人太多,若你有功,朝廷必然赦之。”   然後又看着吳小娘子,萬貫女子啊,僅是訂一個親就出手一萬貫聘禮,成親會值幾何?雖姿色不錯,不亞於後院那些行首,然而當真僅是聘禮,就值這麼多?   吳畦南還是不答。   “剛纔與閻羅王會了一面,他還沒有點醒你?我明白了,本官早遲會調任,可杭州無論怎麼查,一些人還存在,你呆在杭州危險,不僅你危險,你家人也危險。不說朝廷頂多讓你流放,家人卻能保平安。錯也,你是本官鹽倉的賬冊,他們不放過你,本官也不會放過你。本官救你性命,是本官職責所在,也不要你感謝。但你繼續執迷不悟,拒不交待,案件輕重是在本官一念一筆之間,到時候你的家人還想呆在杭州?你的兩個兒子將會到嶺南,你的妻子與你的女兒,將會到青樓。吳小娘子,到時候你不是侍候我……”   “侍候你……”吳畦南啞着嗓子問。   外面的夜雨更大了。 第三百零四章 殺雞(下)   “不是我說的,是你女兒說的。但你放心,本官不是那種人。”鄭朗道。   “我,我……”   “你好好想一想,本官不逼你。”   吳家小娘子伏下,道:“小女子剛纔冤枉了鄭知府。”   “沒有事,我不怕別人冤枉我。”   吳家小娘子俏臉一紅,伏在地上說道:“小女子說的話算數。”   “休得胡說,你難道沒有聽到富通判剛纔那句,我家門檻雖破,可它很高。”鄭朗扭頭對衙役說道:“你們將石介喊來。”   兩個衙役冒着一把大雨衝出去。   韓絳問:“鄭知府,我有一不解之處,你給了他們海外礦藏的契股,還有竹紙,以及其他的,收入頗豐,爲什麼不知足?”   “韓知縣,全國有多少百姓?戶部在冊的就有一千多萬戶,還有匿戶,許多蠻人夷人不在戶冊當中,實際人口已隱隱超過唐天寶年間。都鹽院說年產鹽四百萬石,正鹽平鹽平均一下一石只有兩百來斤,以這個鹽量只夠醃鹹菜的,但我們醃鹹菜有了鹽,炒菜也有了鹽,它是從什麼地方變出來的?”   富弼啞然失笑,這個比喻妙。   “私鹽情況遠比你我想像的更嚴重。杭州過路的私鹽不問,本地所出私鹽一年最少會有三十萬石,僅此一項,一年能流失一百多萬貫。顧忌到朝廷律法,不是所有大戶官吏參與進去,能參與的僅是鹽監各個官吏、相關商賈、有背景的大戶、大亭戶、一些不要命的船伕力夫,財富更集中。我是給了利,但對這一羣體而言,我給的利還是少了啊,你說如何杜絕?”   “人心太貪婪了。”   “不對,是人就會貪,有人貪財富,有人貪美色,貪才學,貪名位,你與呂知縣貪的是政績。與貪婪無關,即便貪也是朝廷在貪,若朝廷不專營,象唐初,會不會有私鹽現象存在?我在太平州實施鹽水選種,是官府選的種,沒有向民間推廣,爲何?鹽太貴,選一選種最少要二十斤的鹽,才能使鹽水濃度達到選種的目標,可太平州最次的一種粗鹽一斤也要三十文錢,有幾個百姓捨得?不但鹽,茶、酒、礬與香,都有走私現象。利太厚了,伸手的人必然多。算少一點,一年六百萬石,拋去給亭戶的錢,運輸成本,官吏薪酬,一斤食鹽也能爲朝廷帶來二十文的收入,那麼僅鹽一項,就爲朝廷帶來三千多萬貫,但朝廷得到幾何?”   韓絳不能回答。   “故我進諫讓石介過來,只查大亭戶,沒有大亭戶,會少一道重要的橋樑,但只會減少私鹽數量,不會杜絕,殺十萬人也杜絕不了。想要杜絕,除非朝廷取消專營,你認爲可不可能?”   韓絳又不能回答。   “豈止杭州,還有兩浙,這個利織成了一道巨大的網絡,我們只有數位官員,以及石介。但他們呢?兩浙的轉運使,是我們的上司。鹽監的官吏,我們轄管力度不足。下面更多的大戶、大亭戶、私鹽販子,沆瀣一氣的官吏,船伕力夫,江湖走卒。所以他們罷鹽,也好罷。鹽場諸多官吏絕對不想我們查下去,大亭戶更是惶惶不可終日,況且上面還有轉運使撐腰。即便有小亭戶不願意參與,在這個大背景下,他們敢不敢開鹽?鬧大起來,說我與石介滋事生非,官逼民憤,聽說還有人組織了亭戶簽名上書抗議,雖鬧得大,然法不責衆。我是不會調走的,石介能調走,石介調走了,我怎麼辦?但他們也想錯了,我還有一個力量。”   “朝廷?”   “朝廷?除了陛下……”鄭朗不想回答了,其實查不查私鹽,與老百姓沒有多大關係,鄭朗關心的是小亭戶生活,對私鹽興趣一直也不大。不是鬧將起來,也不會走到這一步。至於朝廷,更不能指望了,若不是有幾位厲害的爹與岳父,甚至朝廷早下詔書召石介回去。說:“不是朝廷。這支力量也在杭州,朝廷給我們的支持僅是律法與制度。對方力量強大,受私鹽之利的人很多,但有更多的人沒有受私鹽之益,偏偏我又掀了海外礦藏,就是我不召回京城,處處受兩位轉運使掣肘,他們又貪,那些契股如何作想?他們的地讓我還成湖溪,分給了貧困百姓,他們的錢讓我送到朝廷。他們又如何去做?”   不可能向朝廷將這些地與錢要回來的,只有幫助鄭朗渡過這次危機。   韓絳眼睛亮起來。   但只是一方面,豈止。   從去年起,鄭朗就在佈局,那支力量纔是他真正的倚靠,但不能說出來。   鄭朗對四兒說:“到後面將張大亮與宜兒喊出來。”   “張大善人?”吳畦南狐疑問了一句。   “嗯。”   張大亮早年航海,積攢了大量金錢,但與私鹽無關。這次契股時,他拿出近十萬貫的財產,也屬於鄭朗所說的力量之一。不止張大亮一個人,還有其他人陸續相助,只是做得隱祕,沒有幾人知道。今天晚上是過來看着宜孃的,不管怎麼說,是他的“義女”,剛纔要辦事,索性讓張大亮留在後院看十幾個行首排戲。   兩人帶出,鄭朗對他們說道:“坐。”   兩人坐下,鄭朗又說:“楊八望,你帶幾個人,將街西那兩個老鼠抓來吧。”   不是真老鼠,但今天晚上的安排對鄭朗來說,同樣很重要。有的必須到了斷的時候,比如斜對面那兩個新來的租客,至少不能讓他們將吳畦南活着的消息帶回去。   楊八望領命出去。   鄭朗看着宜娘,說:“本官彈一首曲子,你聽一聽,看能不能聽出它是什麼曲子。”   “奴不敢。”   “無妨,今天我處理一大堆不想做的事務,遇到了一羣俗人,一個俗女子,一個不開竅的主簿,只想彈琴,談談琴,靜一靜心靈。”說着開始撫弦。   不是剛纔亂蓬蓬的一團,隨着雙手在弦上舞動,一組美妙的串音迸出,但再一聽,卻是很醇厚古雅。真是這樣想,鄭朗會氣瘋的,此曲彈得好,是在平淡中求跌宕,簡樸中求醇厚雄奇,不是在跌宕中求平淡。   造成這結果是曲子表達了多個場景,第一二段天在釀雪,冬日昏晦,然而很寧靜,所以樂符是慢輕,但在慢輕中要彈出那種澀重的韻味。第三段是大雪紛飛,於是有諸多切音與浮點,以及快速泛音。第四五段雪過天晴,節奏又是一變。   聽到這裏,宜娘正襟危坐。   下面到了第六段,凌厲的北風吹過瓊林,使掛滿了厚厚冰凌積雪的枯枝也吹得亂舞,不時有雪花落了下來。因此有許多雙綽、雙撞彈法,有時加大高音,連用五六次猱手法表達北風的凌厲。指法難度與煩瑣在所有古琴曲中,也是難得一見的。   一曲終了,宜娘撫起手掌道:“妙哉,吹風,妙哉,落雪。”   精萃所在,也就在第六段。   鄭朗略略有些得色,問:“你也妙,能彈否?”   “中間那段奴彈不好。”   鄭朗笑了笑,閉上眼睛。   富弼低聲問宜娘:“什麼曲子?”   “《長清》。”   一聽名字富弼就知道了。這首曲子很有名氣,與它與短清、長側、短側合稱爲嵇康四弄,還有一個蔡邕的蔡氏五弄,遊春,淥水,幽居,坐愁,秋思,曾經作爲隋煬帝擇士時考六藝中的樂的條件,必須會彈九弄,纔會錄用你。宋朝不考六藝了,於是九弄漸漸爲人們淡忘。   會彈會聽是雅,不會彈也不礙事。   並且與《白雪》不同,它描述的不是白雪的高潔,僅是一場冬天雪景,有不同的時間,有古雅之意,但不是高潔。因爲第六段,它也是最難彈的古琴曲之一。   或者好彈,第六段矇混過關,換其他的樂符代替……   鄭朗閉上眼睛,手搭在古琴的嶽山上,不停的撫摸着。   屋內諸人全部安靜下來,各自想着心思,從這一夜起,決戰開始了。   雨漸漸小了,楊八望帶着幾個手下,將兩個穿着錦袍的人揪進府中,道:“鄭知府,人抓住了。”   全部看着這兩人,錦袍華美,但在外面淋了雨,溼漉漉的貼在身上,臉上皮扶白淨,顯然平時沒有做過多少粗活,鄭朗道:“將他們押下去,刑訊。”   不是審問,是刑訊。   又揪到裏屋去,一會兒傳出鬼哭狼嚎的喊叫。   鄭朗皺了皺眉頭,對環兒說道:“你進去,對楊八望說,用布將他們嘴塞上。”   又扭過頭,看着吳畦南,喝道:“吳主薄,你還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   ……   罷市開始。   不是工人的罷市,來個遊行示威,要求公正的啥。   也不是真正的罷市。   膽子再大,也沒有人敢做到那種地步。然而操作起來,十分方便,鹽提前調運,運到他州,即便在杭州,也不在鹽倉裏,經過幾天的罷鹽,然後鹽倉官吏喊鹽倉裏沒有鹽了。   於是杭州市面上也沒有鹽出售。   有鹽,但成了天價,僅過了三天,一斤鹽就炒成了三百多文錢。   第四天,江鈞與張從革來到州衙。   來得正巧,幾乎所有杭州的重要官員與石介全部坐在公堂。江鈞喝道:“鄭朗,石介,你們打算胡鬧到什麼時候?”   “江轉運使,我哪裏胡鬧了。”   “你們滋事生非!”   “沒有啊,難道你指審問賄賂案?範諷受賄幾百兩銀子,朝廷還派出欽差刻意審問,這是幾萬貫錢,我做錯了嗎?”鄭朗一臉茫然地問。   “那就走着瞧!”   “張轉運使,不急,既然來了,正好看一出好戲。”   “你想做什麼?”   “不是我想做什麼?難道你坐看象罷鹽一樣,自杭州開始,一直到兩浙全部罷市?”   “哼!”江鈞冷哼一聲,坐下。   做樣子的,兩人皆是心知肚明。   鄭朗下令讓韓絳與呂公弼審問賄賂案,江張二人知道無法善了。罷鹽與罷市的手段使出,鄭朗也沒有辦法與他們二人善了。要麼是他們二人走,要麼是石介走,還要看,六月帶回的金銀數量不足,連鄭朗也要走。   一會兒帶上幾十個人。   都是將校,從禁軍中收押上來的,他們全部有受賄的行爲,包括兩個禁兵的指揮。   有人證與物證,但這些將校不承認。   因爲重視內治,宋朝可以說是中國封建朝代中法制最完善的朝代。立法完善,並且不時校正調整,“與時俱進”。制度齊全,從縣到州到大理寺、刑部,都有一套齊全的審問機構。允許百姓上訴,甚至允許百姓攔御駕告御狀,京師設聞登鼓,防止地方官吏沆瀣一氣,造成冤假錯案。還有複審與奏讞。疑案必須上報朝廷判決,判決下去,判決的官員必須爲自己的判決擔當。   就是這樣,唯恐出現地方官員判案不公,又設有一套監察機構,比如州府的通判,一路的轉運使,朝堂的御史臺。最終定奪疑案不是在大理寺,而是在御史臺。   審案時先由幕職官寫出擬判,再由各位官員參加集體審判,簽署畫押,呈送長官正式宣判。僅在本級官僚系統內部,就形成了三次審覈。還不能定判,必須問犯人是否服判,若不服可以上訴。若服罪無異,整個案子才能“結絕”。審訊過程中,可以使用一些刑具,但用刑必須長官同意,刑具、用刑部位、等級都有嚴格規定,不能隨便施行。   不能當真,真若按照這些規定去做,宋朝的律法可以說領先了中國一千年。   但表面的樣子要必須做一做的。   比如這些將校不承認罪狀,現在有了人證物證,但不是很齊全,必須要一一再審。然而鄭朗懶得審了,直接將他們押了起來,連同這些罪狀一道帶到京城。   京城若處理,他不問,不處理,他也不問,但不能在杭州繼續搞事。   是第一批。   接着押進來的人更多,江鈞與張從革卻氣憤的站起來,喝道:“鄭朗,你想做什麼?”   因爲押進來的人有大小亭戶,各個鹽場鹽倉官吏,一些大戶豪強商賈,船伕走卒,幾乎達到二百餘人。   “難道兩位轉運使連本官審案也不讓我審?”   一切按照制度說話,轉運使有監督權,有疑案權,甚至推翻州府已經宣判的案子,但不能阻止州府審案。就是這樣,已經讓鄭朗很難受了。   “好,某看你如何審!”江鈞冷哼一聲。   禁兵推搡着,將這些犯人推倒在地上,迅速離開公堂,到外面戒備去。   鄭朗將厚厚的卷宗拿出,幾乎是隨機式的,從裏面抽出二十份卷宗,一一問案。   有了兩個轉運使坐鎮於此,被問到的二十人沒有一個回答。   鄭朗忽然厲聲道:“來人哪,將這些人推出去棄市問斬!”   “你敢!”張從革與江鈞同時站起來喝道。   張從革又補了一句:“鄭朗,你無法無天,難道想謀反不成!”   又是制度。   宋朝對死刑案更加重視,不但要有嚴格的審問過程,並且一定要得到犯人自己的招供書,執行時也要有齊全的措施。行刑必須公開,一般有絞斬兩種,另外少數用了族刑、杖殺與棄市,族刑是謀反謀大逆之罪用的,夷一族,只有震懾,幾乎未用過。杖殺是亂棍子打死。棄市是帶到公共場所處死,多是用在貪官身上,也很少用。   行刑時,允許家屬前來訣別,犯人在行刑時喊冤必須緩刑重審,也別當真,若那樣岳飛不會喊冤?但兩位轉運使坐在此地,又是敵對一方,就必須按照這些程序執行。   還有時間,必須在每天的未申二時,行刑季節一般在秋後,也就是秋後問斬,但遇到特例,也可以在冬季執行,春夏二季絕對不能執行死刑,重大節日也不能執行死刑。時正好磨蹭一會,到了未時,但季不行。況且手續也不對。   “不是我想謀反,是這羣人想謀反。今天罷鹽,又接着罷市,明天要不要罷政,罷軍,罷國,罷帝?暴亂謀反之即,正是使用重典之時,來人,拖到衙門外,砍首示衆,以便制止謀反暴亂擴大!”   “你好大的膽子?”   “難道不是如此,都罷了市,下面還想做什麼?我及時用重典阻止局勢糜爛,你們二位爲什麼再三阻攔,難道你們是他們的首領?拉下去,問斬!”   外面的禁兵闖進來,將這二十人拖了出去。   喊冤也不行,劊子手拿着鬼頭刀走出去,一聲聲慘厲的喊叫聲傳出,一會劊子手將二十個人頭捧了上來,說道:“鄭知府,人犯全部處死。”   看着血淋的人頭,公堂上忽然傳出一陣臊臭味,有的犯人嚇得尿褲子了。   鄭朗拍了拍手,從堂後走出一人,正是吳畦南。   人犯中有人發出一聲“咦。”   鄭朗道:“諸位,沒有想到吧,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居然敢暴亂謀反,你以爲你們不交待就能躲過去嗎?”   江鈞與張從革也驚訝萬分的看着吳畦南,再細細默想一遍,忽然驚出一身冷汗。   鄭朗繼續抽卷宗,又抽出了二十份,點出名字,卷宗都懶得唸了,道:“不但你們會死,還有你們家人。不如老實交待,看本官能不能從輕發落。還有,是誰給了你們膽量,讓你們這麼做的?” 第三百零五章 疑問品   罷鹽的事讓朝廷小小震憾,但不會真將它當成暴動與謀反。它是第一次出現,可類似的事情發生許多,比如水利,阻撓拆田還湖,修堰築壩,嚴重的導致江湖氾濫。更有甚者,僱人掘開河堤,以取菱藕之利。   但對杭州發生這樣的事,並且波及到兩浙其他地區,朝廷十分不滿。   然而上書的只有江鈞,沒有看到鄭朗的書奏,朝廷一直在觀注,沒有給出結論。   直到罷市……   罷市對國家影響也不會很惡劣,可繼續波及到兩浙,再拖上一兩個月不解決,後果誰都不能預測了。   朝廷終於開始協商。   雙方對錯,朝廷許多大臣心知肚明,不是罷鹽與罷市,是雙方不和角力的產物。兩個轉運使肯定犯了錯誤,鄭朗也不好,咄咄逼人,以下犯上是跑不了的。小事化大。一查私鹽,必然會有許多事發生,也懂,但你想查,石介也是你推薦的巡鹽使,必須將度控制好,否則也有責任。   不管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作爲宋朝正統的士大夫,許多人已意識到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含義,後來王安石變法反對者衆多,固然是變法激烈,導致許多弊端出現,還有王安石變法性質成取民財斂之於國,不少大臣也反對這做法。鹽專營形成於唐朝後期,宋朝更加過份,弊病多多,因此許多大臣隱然將它視爲與民爭利的一種畸形國政。只是國家用度太多,沒有大臣敢說中止。鄭朗大肆查私鹽,也不符合這部分大臣的看法。況且當初是杭州全州百姓簽名請鄭朗赴任的,包括鄭朗打壓的一部分人在內,鄭朗這種做法,也不大好。   趙禎自己都不贊成爲朝廷斂財,極度騷亂地方,那怕官員沒有從中貪污半文錢。   更多的人不懂爲什麼鄭朗刻意招惹江鈞。   沒有這個必要,韓絳將江衙內打了一頓足矣,爲什麼還要打?   然而不能說。   鄭朗那本中庸很理智的,有許多大臣認真看了幾遍,不少大臣還將它搬到自己執政政策當中。不可能象自己這樣想的去做,於是坐等鄭朗的書奏。   這導致朝廷協商沒有結果。   趙禎十分鬱悶,下詔書讓鄭朗寫密奏呈上,有什麼安排不好說,但可以對朕說,難道朕還會出賣你?爲什麼沒有奏報抵京。   正等待時,江鈞的書奏一封接着一封呈上。   所謂惡人先告狀,正好用來形容他。   連同各個亭戶聯名上訴書也呈到朝廷,對鄭朗來說無疑是一種譏諷的事。但還沒有罷市來得惡劣,更沒有處斬犯人來得惡劣。   江鈞書奏一到京城,引起一片喧譁。   宋朝對刑獄的態度是慎刑,秦檜那哥子不算,包括南宋大多數時間,整個北宋,那怕在宋徽宗時代,對刑獄態度都是抱以縝密,就是爲了防止冤假錯案發生的。正是這種態度,整個北宋,沒有大型的酷案發生,這在整個中國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現象。   爲達到這一點,設置了種種制度,完善度遠遠超過後來的明清,有的方面比近代史上許多國家還要完善。特別是死刑。   鄭朗開的這個先河很是不好,大大的不好。   書奏一到京城,立即引來許多彈劾奏摺。   這時候,鄭朗的奏摺才姍姍來遲。   奏摺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密奏,寫給趙禎的。   趙禎不提,鄭朗也要寫,是爲了國家,爲了國家也等於是爲了趙禎,但必須讓趙禎過目一下,就不算胡作非爲了。一部分是公開的奏摺,遞到中書。   這份奏摺寫得同樣很詳細,包括事情的起因,我是殺了人。不僅是這二十人,還有,第二批二十人提出來,嚇壞了,大多數人招供,還有六人猶豫不決,畢竟他們老大正坐在邊上。又讓鄭朗命人拖出去砍頭。   這一招很好使喚,二十六個人頭血淋淋的放在邊上,幾乎有問必答,那怕問他養了幾個小妾,一月做了多少房事,都會回答。江鈞與張從革反對,可是有人招供爲什麼敢這麼做,是鹽監與鹽倉的官員說他們二人會庇護。讓鄭朗將他們轟出去。   你們是轉運使,但涉及到你們二人,必須迴避。   也是宋朝法制進步的地方,一是鞫讞分司,獄司推鞫,法司檢斷,各有司存,所以防奸。還不夠,又將鞫分成審訊與錄問兩部分,讞分成檢法議刑與判決兩部分,本朝比之前世,刑獄號稱平者……有此具也。其實後世也沒有宋朝之平,不說岳飛,那僅是少數的事例,比起任何朝代,大型冤案算是宋朝最“平”。   二是翻異別推,錄問口供時人犯翻供,須移司別推,別推不服臨刑喊冤,則須差官別勘。別推官員不幹礙官,原審官員必須一律迴避。若別推後原審是錯誤的,原推官員須責罰,若連復推官員也是錯誤的,一道受罰。還嫌不夠,判決之前,上級司法有權駁正,例如江鈞可以駁正鄭朗的宣判。   三是法官迴避,法官與犯人之間有親屬、仇嫌、業師、同事、同年(同榜進士)、上下級關係的,包括承辦案件的推勘官、錄問官、檢法官、移推別推官一律迴避。   制度很不錯,執行卻是不力。   這三條一度讓鄭朗很苦惱,現在卻用在江鈞與張從革身上,既然犯人說與他們有牽連,縱然是轉運使,也沒有明顯證據,兩人也不可能留下證據主動參與這些人協商,但同樣要回避。   當天發生的事是如此,可在奏摺裏鄭朗寫了實情,不是“隨機”抽出來的,那是爲了嚇唬犯人,以便用最快速度將這次風波打壓下去。其實所選的四十人,不僅是此次罷鹽罷市中的罪盔禍首,平時也有許多惡劣的行徑,沒有這次風波,也可以按律當殺。抽的時候看似隨意,實際是做了記號。   定的罪是暴動謀反。   可有可無,說暴動能勉強之,謀反過了。然而不用雷霆手段,繼續擴大,後果很嚴重。   又在奏摺裏書寫道,西北今年年底,要麼明年必定會起兵革,不敢說得肯定,自己多次上書,天知道元昊有沒有得到情報,改不改變即將發起的軍事行動?   一旦用兵,朝廷會急需大量的錢帛物資,杭州這兩年十分重要,一場戰役下來花費幾千萬貫,杭州解決不了的,但能解決幾百萬貫,關健時幾百萬貫也是好的。   歷史上趙禎一度因爲西北軍費緊張,又不想過份苛刻百姓,於是向大戶借錢,京師附近一個李姓大戶讓他借了二十多萬貫錢,沒有還,這個狗皮債扯了好久,趙禎爲了搪塞,硬塞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官職給李姓大戶。況且一年幾百萬貫的收益。   還有一個原因沒有說,在密奏裏寫了,有這三個原因,就算它不是暴動,也必須用雷霆手腕將此事迅速消解。   再請罪,將他所帶的一些官職全部罷免,必須要罷,不罷不合國家制度。   爲殺這二十六個小雞,麻煩如此。   好處卻有很多。   二十六個小雞宰了,所有口供也招認了,開始抓捕。   一邊審問一邊抓捕相關的人犯。   牽連很廣,連續審問六天,抓捕了八百多人,包括牽案的平民百姓。   但在第二天石介“請求”下,分了一指揮禁兵,沿着錢塘江,向越州、明州與秀州抓捕大亭戶與相關鹽場鹽監官吏。有的大亭戶消息靈通逃跑了,大多數大亭戶用暴亂謀反罪名抓捕起來。押到船上,讓他們看着二十六個人頭,繼續審問,再牽連下去,再得到無數供狀,牽連的官吏、大戶不知凡幾,這才一一交回各州看押。   口狀各備一份,各位知州知府們,你們自己看着辦吧。   大亭戶抓光了,鹽田就能分下去,資料鄭朗也早準備好,按照鄭朗提供的資料,一一將這些隱瞞的鹽田分給了各個中小亭戶。沒有官吏與大亭戶威逼,又得到許多鹽田,甚至連高利貸也沒有了,中小亭戶積極性也隨之起來,前面分下去,後面鹽場重新開鹽。   杭州城中,有吳畦南這本活賬簿,從各個商賈家中將鹽搜刮出來,罷市立即結束。   一舉多得。   但中書幾位大佬看後哭笑不得。   有的大佬已經猜出鄭朗是在學鄭莊公養共叔段之策,想破這個局,必須立威,關在牢房裏不夠的,殺人時季又不對。只好坐視事態擴大,直到罷市,才能戴上大高帽子殺人立威。   可是這麼多犯人如何處理?有一個時間差,那邊一邊在抓人一邊在審問,審問結束後繼續抓人,前前後後一千多人進入監獄,難不成將一千多人犯全部處斬?   不僅如此,又有一個新問題來臨,從這些犯人口供中,岸上的私鹽幾乎全部催毀了,但海上還有一條私鹽道路,領首的叫富阿郎,沒有多少人見過,消息靈通,幾乎與他相關的亭戶,少數小吏全部提前逃走。這條路線走私的私鹽量不及運河數量大,然而也不是小數量,已經審到這個地步,也要結案。可全無線索,鄭朗也無能爲力,問朝廷怎麼辦?   對海上,朝廷同樣鞭長莫及,不知如何是好。   案子還在擴大,馬上要波及到江東與淮東,有可能繼續查下去,兩浙路、江南東路與淮南東路整個官場要倒下三分之一的官員,反正鹽監的官吏大半落水了。又如何處理?   ……   中書幾位大佬傻了眼,韓絳與呂公弼也傻了眼。   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案件一變,變得如此複雜。別的不提,逐一查下去,所有牢房人滿爲患,關都關不下去了。不得不聯手找鄭朗,衙役說鄭朗與富弼全部在鄭府,又來到鄭家。   鄭府上的門客將他們請了進去,他們看到鄭朗與富弼在下棋。   呂公弼剛要開口,鄭朗說道:“觀棋不語,不準說話,下完棋再說。”   不知道他們那來的閒情逸致,呂公弼與韓絳只好坐下不說話。看了看,呂公弼忽然喫笑起來。   “爲什麼發笑?”鄭朗問。   是看他們兩個臭棋簍子笑的,不好說,呂公弼支支吾吾。富弼道:“要麼你替我下吧。”   “恭敬不如從命。”呂公弼接過棋局,也不給鄭朗面子,三下五除二,立即將鄭朗下敗。   鄭朗茫然的看着棋盤,門房又進來稟報:“上次那個吳小娘子要求見鄭知府。”   “讓她進來。”   吳家小娘子帶了進來,又伏下去。   鄭朗說道:“你起來,什麼事也不說,待我與呂知縣殺完兩盤後,我會給你一個答覆。”   小姑娘噘起嘴巴,但想到上次經歷,沒敢作聲,乖巧的坐在椅子看他們重新佈局。走了三十幾着,看得焦急,小姑娘道:“鄭知府,這一着應這樣下。”   鄭朗提起棋子,看了看,沉思良久後,布在吳小娘子手指的地方。   呂公弼也不氣,吳家的事他也聽說了,知道小姑娘是巴結鄭朗,他自己也想聽聽鄭朗如何處理吳家。   又走了幾步,小姑娘又說道:“左上九四。”   鄭朗小考一會,又聽話地將棋子落在左上九四位置。   富弼道:“觀棋不語。”   “富兄,觀棋不語真君子,吳小娘子只是一個女子,不是君子。”   富弼愕然,然後失笑,道:“鄭知府,你也有無恥的時候。”   “我也不是‘君子’,無不無恥無所謂。”   “……”   吳小娘子一肚子心思,但看到鄭朗另一面,失聲笑了起來。   人不要臉則無敵,鄭朗不以吳家小娘子在邊上幫助爲恥,富弼也休想看到鄭朗被呂公弼殺得落花流水。   鄭朗不是真的無恥,不願意被呂公弼虐殺,也想看一看這個小姑娘的棋藝。但他本人對圍棋不是很嗜好,所以棋藝一直不精,對輸贏也不是很在意。只是剛纔有的事在公堂不大好商議,與富弼聯手回到家中,商議完了後富弼提議才下的棋。又落了三十幾着,吳家小娘子在邊上指教了六子,鄭朗這才抬起頭,問了一句:“吳小娘子,你棋藝看來不錯,是跟何人學的?”   “家父嗜好,時常與人對奕,妾在邊上觀看……”   “原來如此。”   吳家小娘子又要下跪,鄭朗臉一沉,說道:“剛纔本官說過什麼?”   “是。”又乖乖站起來。   富弼又不由地搖頭,太不解風情了,這樣一個小姑娘,出身良好,又有棋藝,長相又漂亮,居然一點不憐惜。鄭朗就當沒有看見,一邊下棋,一邊問呂公弼:“你們二人來有何事?”   呂公弼嚅嚅道:“鄭知府,人犯太多……”   “挪地方,有的首惡之徒,將家產罰沒吧,用他們的府邸改造,當作臨時的監獄關押犯人。”   “但是……”   “但是什麼?”   “要不要再抓捕下去?”   “抓,有多少抓多少。”   “人太多。”   “這不是你們想要的嗎?”   “下官當時冒昧。”   “也不能怪你們,事情絞在一起了,我也沒有處理好,走到這地步,只能繼續走下去。”   “但是……人犯太多……”   富弼在邊上插言道:“就聽鄭知府的吧,是爲了救人。”   “救人?”   “是啊,抓的越多,越容易救人。”   呂公弼與韓絳先是不解,隨即眼睛亮起來。   富弼又說道:“還有爲了催毀,是學……”   沒敢說,鄭朗也在學張順和李小波,私鹽之利,想要用溫和的手段調和,是無法解決了。於是來一個謀反式的催毀,從上到下將所有涉案的人抓起來,正好又有一個不知輕重的石介,才能將所有大亭戶連根撥除。   過不了多少年,又會重新恢復,但這幾年內私鹽現象會減輕,即便恢復,也不會象以前那樣嚴重。也爲另一個案子打下基礎。剛纔商議的正是這件事。   提醒了,就不難理解,呂公弼與韓絳心中落下一塊石頭。不能真的讓兩浙掉下幾百個幾千個腦袋,回家後父親能打斷自己腿的。   門房又進來稟報:“壽聖寺智覺方丈求見。”   “怎麼這個大和尚也來了,讓他進來吧。”   大和尚被帶進來。   鄭朗道:“本官只喝了你一壺茶,難道你想討要什麼?”   大和尚嘆了一口氣道:“是啊,貧僧也俗了,家中僅有一個侄子,在監場裏做了差前,貪納一百貫錢,關進大牢,上門求一個情,鄭施主想喝茶,貧僧隨時逢迎。”   說完合什。很是不好意思。   鄭朗呵呵一笑,這樣的大和尚他反倒喜歡,不作僞,直接說出來,誰家沒有親人,出家人講空講了,有幾個出家人能空能了?笑完後道:“法不責衆,人太多,你侄子若僅是受賄一百貫錢不會很嚴重,拭目以待吧。”   “那麼貧僧感謝鄭知府。”   “不用感謝,你轉告你侄子,雖是小吏,手也莫長,不伸手無事,伸手早遲必捉。杏兒,給大和尚備茶。”   “謝過鄭知府。”   “不用客氣,一客氣過俗,本官倒不喜。”   大和尚倒真不是很俗,大方的坐下,又說道:“貧僧聽到一些謠傳,說鄭施主想要滅佛?”   都唱了好幾本大戲,鄭朗有的用意不難猜測,可多猜錯了方向,搖頭,說:“我不想滅佛,相反,是尊佛,但尊重的是真正的佛,不是邪佛。大師,你是那一宗的?”   唐朝有八宗,到了宋代,以禪宗爲主,其他諸宗中除天台宗從海外重新帶回大量佛教文獻,有些活躍外,有的宗派沒落,還有的宗派不得不與時俱進,比如淨土宗的教義變得更簡單,華嚴宗、唯識宗與律宗教義也在改進。禪宗又分成幾個流派,潙仰宗、法眼宗、雲門宗、曹洞宗、臨濟宗,臨濟宗中後來又分出楊岐、黃龍兩派,稱爲五家七宗。   禪宗也在改變,因爲士大夫不滿佛教種種做爲,許多士大夫排佛,范仲淹、韓琦等重量級的士大夫對佛教皆是很反感,因此有的禪宗弟子刻意吸納儒教思想,蘇東坡以釋釋儒,他們是以儒釋釋。最有代表性的是契嵩,現在名還不顯。因此鄭朗有此一問。   大和尚老實地回答道:“貧僧受業師乃是臨濟宗弟子。”   “單提直指?”   “是。”   “什麼單提直指?”杏兒好奇地問,她也信佛,知道一些,四個字有可能代表很多含義。   “單刀直入、棒喝交馳、龍驟龍奔、星馳電掣、卷舒縱擒、殺活自在、剿絕情識,聽明白沒有?”   “奴沒聽明白。”   “沒聽明白,以後就不要學佛了。”鄭朗不顧大和尚翻白眼說道,其實這些詞眼是指這一宗派機識峻烈,或者說只汝自心,更無別佛,出自壇經,但有上下文的,偏偏這一宗揀出這八字當作立宗真言,說俗白一點,只修自己的心,什麼佛祖菩薩,滾一邊去。剛霸如此。   又轉向大和尚道:“韋公曰:‘和尚所說,可不是達摩大師宗旨乎?’師曰:‘是。’公曰:‘弟子聞達摩初化梁武帝,帝問雲:‘朕一生造寺度僧,佈施設齋,有何功德?’達摩言:‘實無功德。’弟子未達此理,願和尚爲說。’師曰:‘實無功德,勿疑先聖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佈施設齋,名爲求福,不可將福便爲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大和尚可曾記得?”   出自壇經疑問品第三。   這是一本很特殊的佛典,佛教傳統,只有佛祖言教的著作才能稱爲經,弟子與佛教徒的言論只能稱爲論,但這本佛典卻是慧能的言論,可見禪宗的壯大。   它也是中國唯一佛教弟子的“經”。   意思是說韋刺史問慧能,梁武帝一生造寺無數,達摩卻說無功德,韋刺史不解,慧能說功德不在求福修福,而是修身中,梁武帝造寺,甚至用出家強迫大臣佈施的行爲是邪。   這一言論很得鄭朗讚賞的,儘管壇經第一品說禪宗北宗爲了一件衣服,種種追殺慧能的行爲未免過於氣量狹小,甚至鄭朗有些不相信。   不要問我爲什麼排佛,首先將這個問題回答出來。   大和尚合什。   主要是一些寺廟大和尚本身就做錯了,讓智覺如何回答?   “大和尚,你茶也喝了,心事也了,不該有的心事也早了爲好。若不了,帶一句話給諸寺的其他大和尚,重九之即,本官與他們在靈隱寺前辨一辨佛法。記好,本官看佛經只是從今年開始的,本身也不信佛,僅是不反對佛教而己。”   “辨佛?”   “對他們說一定要辨贏我,否則結果會很慘。” 第三百零六章 保護   大和尚走了,一屋子人全部石化。   鄭朗拈起棋子落下,道:“呂知縣,繼續。”   呂公弼還有什麼心思下棋,揉着眼睛,又揉着耳朵,道:“鄭知府,你要與杭州整個高僧辨佛?”   “是啊。”   “鄭知府,你知道整個杭州有多少寺院,多少高僧嗎?”   “知道。”   “知道,你……”   鄭朗微笑道:“你以爲我辨什麼?象玄奘那樣挑戰天竺諸多高僧?”   豈不是找抽?   “不明白。”   “我只辨侵佔貧困百姓的地不放,放高利貸,這些不好的行爲,不是整個佛理,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原來……也很難……”   “是難,可不管是佛、道、儒,宗旨都是治世濟民之術,只要治世濟民,就得講一個理。只是各個創始人經歷不同,導致方法不同。比如儒家,夫子是魯國大臣,所以是入世,定尊卑名份禮儀。再如道教,儒道創自春秋混亂之時,道教發起壯大卻是從東漢末開始,直到三國十六國南北朝,但核心思想還是老子的道家思想。老子出函谷關,大約去了漢中隱居,因此道教多喜清靜無爲。”   “老子不是去天竺化爲佛祖了嗎?”吳家小娘子問。   “什麼去天竺,當時漢中與巴蜀都沒有完全開化,怎麼到天竺去傳教。”   “你爲什麼說老子化胡?”   鄭朗與富弼全部笑了,沒有理她,繼續道:“佛教創始人是釋迦牟尼,當時天竺也有諸多小國,與中國(中國出自詩經,指中原地區,後來延伸爲華夏正統王朝,古代歷朝多用,南北朝爲此還發生了爭議,用中國稱宋朝與華夏勿疑)一樣,戰亂不休,釋迦牟尼爲解決百姓的疾苦,盤坐於菩提樹下思悟,最後創立了佛教。他是王子,衣食無憂,又不會做事。因此佛教要施捨度日,想過得好一點,又有了寺廟,不僅有傳教,還有香火改善生活。”   幾人全部低下頭喫笑。   等於在罵佛教是寄生蟲,但鄭朗卻不是這個意思,真能教導百姓向善,他們自己也真正在做佛祖的弟子,即便收百姓的香火,也不算過。   各行各業,都有各行各業的作用,不一定非得農民才能喫上飯。   “再說西方的宗教,伊斯蘭教的創始人是穆罕默德,這是一個雄才大略的主君,他一生積極擴張,註定了教義激進。還有更西方的基督教,創始人是耶穌,他是一個平民,甚至被當成異教徒釘在十字架上,所以教義平民化,另外註定了排他性。”   “什麼排他性?”環兒道。   “就是以後這門宗教興盛,會加倍用酷刑處執異教徒。”   “真野蠻。”   “休要看它野蠻,所有宗教當中,它的前景最好。”   “爲什麼?”   “儒家的學問不容得馬虎,想要知道一些皮毛,最少得看一看五經,孟荀的著作。”   環兒重重點頭。   “有幾個老百姓能看懂五經?它是大臣看的,士子看的,皇帝看的,想要光大何其艱難。況且學了儒家,也不能成神仙,有幾個平民百姓會對它產生興趣。再說道教,道教要肉身成神,直接飛上天去,有誰能做到?”難道悟了道,穿過大氣層,月亮,太陽系,銀河系,肉身以每秒幾光年的速度,到達宇宙某一個天堂之所?不能說出口,又道:“佛教呢,人死了,靈魂也可以到天堂。我說死了,大和尚們說上了天堂,誰來證明?讓你選,你會選那一門宗教?”   大家哭笑不得。   “還沒有基督教來得方便,佛教有諸多戒律,基督教卻沒有,可以喝酒,可以喫肉,可以結婚生子,只要平時偶爾祈禱一下,死後就可以上天堂。火拼起來,教徒們會信那一種宗教?”   不是不能變,而是從釋迦牟尼創教之時,佛教已經註定這種性質。   想不痛苦,無法解決,他力量太小,不能結束人類的戰亂,貧富不均,於是想出一種辦法,讓百姓空,了,斷,只追求心靈的昇華。   然而不好斷的,比如色,是男人的都想美妹,那怕滄海橫流僅取一瓢足矣,一夫一妻制,誰不希望自己妻子貌美如花,溫柔賢慧,但跟隨的女性越優秀,自身條件跟不上去,反而成了惹禍根苗,輕則紅杏出牆,重則丟夫棄子,或者在外面養小白臉。對於女子性質一樣,灰姑娘也能嫁給士大夫,但嫁了後,就要做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空守閨房的準備。   這就是煩惱的根源。   一時能了不能一世了,於是讓教徒出家爲僧尼,剃髮,等等,強行戒之。   再如美食,想美食也要財富,又是煩惱根源所在。於是說衆生平等,不能喫葷腥,等等。   有了這些,佛教的主旨出來了,再用什麼言語打動百姓信仰,再想,落英繽紛之時,踏花站起,一門宗教便有了。   只要把握了這個主題,自己再利用變態的大腦多讀一些佛經,就可以辨一辨。   委婉的將意思說出,杏兒在後面拼命的掐他後背。   鄭朗道:“別掐,我不說行了吧。”   富弼與呂公弼對視一眼,會意的,這個癡妓兒最有福氣,好大的造化,居然因爲學字,最後成了鄭朗的小妾。是鄭朗的小妾,也等於是半個正式妻子。   他們想法有些失誤,非是有福氣,正是杏兒癡,纔有的福氣,若是真求妾婢,未必如意。   韓絳問:“依鄭知府說法,這世上沒有鬼神了?”   “不知道,可能會有,即便有,也不是我們凡人所能理想的,更不是我們凡人想像編造出來的諸位神靈。聽夫子的話,不問鬼神問蒼生,敬而遠之吧。”   “盤古、女禍、釋迦牟尼……”   “不說,不能說,宗教有宗教的作用,揚善去惡,故太祖登基後,崇信老釋,還有舍利子,說出來,未免不好。”   懂的,沒有再問。   吳小娘子忽然喊了起來:“糟了。”   聽得入神,但鄭朗一邊說話,一邊繼續在下棋,落了十幾子,棋面明顯的落到下風,不好再矯正。   “不要緊,輸便輸,我是人,不會萬能,什麼都優秀。”鄭朗淡淡一笑,又落了一子,又道:“到你哪。”   “是讓我下?”   “不是讓你下棋,是讓你說話,來找我有什麼事?”   “鄭知府,爲什麼將我父親也抓進大牢?”   “爲什麼不抓?”   “他立了功。”   “可他很不老實,本官威逼了很久,才交待真相。”   “你那天晚上說過的。”   “我說過什麼?”   “你說……”   王安石站在邊上說道:“小娘子,若爲此事,請回去吧,那不是抓,是保護。案子太大,杭州不便處執,必須等朝廷消息。鄭大夫已經將事情經過,包括你父親的功勞過錯認真記下,朝廷聖旨一到,無論怎麼處執,你們全家不會留在杭州,那時候走,你父親會安全。”   “原來……難怪我弟弟被人打。”   “明白就好,你回去吧。”鄭朗再落一子道。   “爲什麼查抄我們的家產?”   “那是你們的家產?”鄭朗譏諷道。   “那……”吳家小娘子忽然又伏下去,道:“妾是知府的妾婢。”   “你什麼時候是本官的妾婢?回去吧,幸好不是妾婢,否則爲了正法紀,我就要拿你父親開刀示問。”   “妾……”   “小娘子,知府是好心,杭州提前做了查處,等於是處罰過,有很多涉案的官吏,你父親有檢舉之功,家產又查抄,朝廷即便處罰,也會變得很輕。看你棋藝精妙,怎麼想不明白?”富弼說。   “這樣吧,本官跟你一道去看一看。”是聽說她弟弟被別人欺負才去的,看一看,也等於是一種保護。   ……   杭州終於結束抓捕,卷宗一一整理,上交朝廷。但另一件事瘋傳開,知府要與杭州所有高僧於重陽節辨論佛法。   百姓愕然,驚奇。   大和尚們卻是很擔心。   原來無所謂,之所以有種種貪心不足的表現,也是認爲鄭朗溫和,老實人終是好欺負的,縱然是出家人也想欺負一下。但六月初的雷霆行動,讓大和尚們看到鄭朗另一面。   還是想錯了,鄭朗對此一直猶豫不決,主意也不是鄭朗主意,是仝明的餿主意,見效快,可後面會有許多弊端。以後無論鄭朗到那一州擔任知州或知府,大戶人家心中難免會產生一些不妙的想法。   這時代,大戶豪強士大夫,終歸是國家主流,沒有他們支持,什麼事都有可能辦不好。   內幕不知,但知道鄭朗也不是好惹的。   辨佛法更讓這些大和尚們一愁莫展,輸了,只要輸得不太丟臉,對鄭朗來說不會在意,他學的是儒家,又是一人,自己纔是真正的佛門弟子高徒,又是很多人。準備也準備不足,不象自己這些“高僧”們,終生在學習佛法。即便有本事讓鄭朗輸得落荒而逃,但他是父母官,敢不敢這樣去做?   贏了呢?不說什麼嚴重的後果,自己這些人以後還會有什麼威信?恐怕連香火也會減少一大半。   大和尚想法鄭朗沒有空關心,事情一樁接着一樁到來,那有精力過問。可在家中,卻問了四個學生:“你們知道不知道我爲什麼這時就放出風聲?”   嚴榮答道:“減少麻煩。”   “是啊,減少麻煩,不然這些大和尚們繼續貪心不足,一個寺院兩個寺院能強行處執,諸多寺院齊心合力,想強行,就會惹來天大的麻煩。”鄭朗搖頭。   不明白,不管是否真出家,兩浙百姓信仰佛教,香火一直很旺盛的,自己也用地換地,居然敢變項勒索官府,貪到這種地步。說明他還是有些偏見的,不但宋朝,唐朝更嚴重,逼得朝廷一度強行滅佛。又問:“還有呢?”   王安石道:“安一些人的心。”   “中的,正是安他們的心,不然往倭國跑不妙。”說着嘆息一聲,又說道:“王三郎,此次杭州的行動,你要銘記於心,想要做事,主要還是用溫和的措施,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最會使國家受益。古今談變法,要麼談春秋諸國變法,例如商鞅變法,或者王莽變法,或者唐朝兩稅法,其實不然,開國不算,那是制訂制度。中興最有名的事例是開元盛世,姚元崇進的那數諫,也是變法,因爲沒有紛爭,幾乎讓所有人忽視。可只要變,多少會產生紛爭,姚元崇雖是春風化雨,唐朝重要的弊端,逃戶、均田制與府兵制的破壞、兼併都沒解決。他沒有動,一動紛爭會很多,假若動彈,溫和手段爲主,必要時必須輔以霹靂的法門。因此儒家也說寬猛相濟,張弛有道。”   “大夫指教的是。”現在王安石不知道鄭朗說的苦心。史上王安石變法手段十分激進,實施過程中卻十分墨跡。居然讓司馬光率領着一大羣大佬跑到洛陽修史書,積攢更大的力量名氣隨時伺機反擊新法。   正好顛倒過來,同樣是變法失敗的重要原因。   但未來的事,鄭朗也不好說。王安石所做的事,鄭朗許多時候已經着手在做。甚至準備以後舉辦類似銀行的措施,只要辦下去,就不必王安石所謂的青苗法。   門房又進來稟報:“張大亮求見。”   師徒五人對視一眼,鄭朗道:“讓他進來。”   人帶進來,伏下施禮,讓鄭朗挽起,問:“張大亮,你找本官有何事?”   張大亮說:“聽說有一個富阿郎,至今沒有抓獲。”   “是有這個人,但只是聽說,這個人長得什麼樣子,做什麼行業,本官一點消息也沒有得到,可惜啊,連案子也不大好結。”   “要不要小的派人問一問?”   “你聽到什麼線索?”   “小的也沒聽到什麼,但他是從海上私鹽的,對海上航道小的很熟悉,若不是鄭知府有條令,到今天小的還有兩艘船繼續在跑倭奴國,因此小的與海上漁民,其他的一些人,略略有些交情,或許能問出什麼線索。”   “本官不知如何感謝你。”   “這是小的榮幸。”   “坐下來說吧。”   張大亮欠着身體坐下,又說道:“另外小的還有一件事斗膽想請求鄭知府。”   “但說無妨。”   “小的義女宜娘子欽佩知府,只想入府做一名家妓或者小婢,不知能不能成……”   鄭朗放聲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這個本官就不能答應了,家中妻妾四人,本官很是滿足,不想再納妾。至於家妓,本官向來不喜。做小婢,以宜娘子的色藝,太過委屈。天涯何處無芳草,宜娘子的國色天香,不要說小妾,就是做正妻,也能找到一個好郎君。”   張大亮擰起眉毛。   鄭朗又說:“本官略有些虛名,又是父母官,父母官善待管轄內百姓是職責所在,百姓卻會產生一些想法,認爲本官了不起,或者感恩,或者其他原因,如果是好女子,一一納入門內,本官最後成了什麼?難道開百芳園?”   張大亮不由也笑了起來。   江杏兒過來給他沏茶,張大亮受寵若驚地站起來施禮,鄭朗道:“不用,當成自家,不必拘於俗禮,那樣本官反而不喜。但你好心一片,替本官查線索,可要切記,千萬保密,這些人當中有不少亡命之徒,上次在東海上,本官如今想到,心中還慼慼啊。”   “小的切記。”   說了一會兒話,一個衙役進來,遞了一份信給鄭朗:“秀州衛知州給知府的信。”   “衛知州的信?”鄭朗奇怪的自言自語,上次這個衛知州還寫過奏摺送到京城彈劾過自己,爲什麼又給自己寫信?難道是石介引起什麼事,將信打開,迅速看完,臉色一變,問:“送信的人呢?”   “正在府衙。”   “立即將他帶來。”   王安石奇怪地問:“大夫,發生了什麼事?”   “衛知州說江務準持我的親筆書信到了秀州,請求衛知州放兩個人犯。”   “江務準?”   “就是鄭州江二郎。”   “你的朋友?”   “是啊。”   “這不可能的。”   “又有誰能仿冒我的字跡?”鄭朗反問,他的字體有流傳,但流傳不是很廣,即便仿冒,以衛知州的眼力不會看不出來。   “是難仿冒大夫的字,但大夫根本不會寫這種信。”王安石皺眉不解道,不能說不可能,江家也有江家的生意,萬一碰巧秀州有江家的產業,牽連到案子當中,江二郎來到秀州不知輕重,讓衛知州利用,那很不妙的。 第三百零七章 鄭體   鄭朗轉過頭,對張大亮道:“本官略有些事……”   是聰明人,張大亮起身告辭。   秀州的人也帶進來,鄭朗將信攤在桌面上,問:“衛知州寫信給本官,但信中沒有說清楚,你說一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來者小心答道:“來的人二十幾歲,北方口音。”   鄭朗蹙眉,若是江二郎,肯定是北方口音,但內心深處鄭朗不希望是真正的江二郎到了秀州。   “他持信請求衛知州釋放兩個人犯,衛知州不同意,又改了要求,要求去看一看,衛知州便將他帶到牢房裏。”   “兩個人犯叫什麼名字?”   “一叫鍾全,一叫何秀。”   “他們是什麼身份?”   “鍾全是一個商戶,何秀是一個閒人,牽連到大亭戶暴亂案,關進了大牢裏面。”   “江務準現在何處?”   “聽衛知州說他是你的朋友,衛知州沒有放人,讓他回去了。結果他又拿着鄭知州的親筆書信找到石御史,石御史給了命令將人犯帶走。衛知州查了一下,他沒有將人犯帶給石御史,三人全部消失不見。雖說涉案人員很廣,未必會一一處死,朝廷也會寬釋,但案子沒有了結,鄭知州徇情枉法,終是不好。所以衛知州寫了一封信給鄭知府,希望鄭知府將兩個人犯交出來,讓屬下帶回秀州。”   嚴榮氣憤地說道:“鄭大夫根本不會寫這樣的信。”   “衛知州仔細看過信,信上的字跡確實是鄭體。”   “鄭體?”   “就是鄭知府的書體。”   “我確實沒有寫,你稍等一會。”鄭朗站起來,找來一塊石炭,用刀削尖,在白紙上畫了一張素描,幾位好兄弟有六年沒有見面了,但這幾年一直保持書信來往。   這幾家都有一些產業,或者是大主戶,其實不一定非要做官,做官的念頭是中國古怪的官本位思想作怪,士農工商,士爲最貴。但實際收入,官員不貪不墨,遠遠不如那些大戶的收入。   只要他們不象少年時無知,正經做人,憑藉他們的家產,好好經營,能有一個富裕美滿的生活。他們家長不希望他們到這種地步,可是鄭朗心中,卻替他們暗暗高興。做官,自己這幾個好哥們什麼能力他清楚的,根本不是做官的料。   至於他們家有什麼產業,鄭朗沒有過問。事發突然,即便江二郎來到秀州,也有可能鄭朗不知道。但不一定是,所以畫這張素描,最後一次見面時,江二郎已經十八歲,縱然面貌會變,變化不會很大。   迅速畫完,遞給這名衙差,問:“是不是他?”   衙差盯了好一會兒道:“很像。”   “很像?”   “是很像。”   “你回去對你們知州稟報,本官根本沒有寫過什麼信,不知道爲什麼出現這個‘鄭體’。”鄭朗不解,衛知州與他沒有打過什麼交道,但石介與他這段時間多次接觸,兩人公事爲主,不得不配合,相互之間並不感冒,可因爲公事,多有信件來往,石介應當認識自己的字跡,石介也是一個書法大家,內行人,不知道是什麼人能寫出讓石介都難分真假的鄭體,又道:“讓他立即畫影圖形,捉拿這三個人。還有,這是本府的衙印,問一問那封信上沒有蓋。”   從抽裏拿出府印,蓋在這張素描上,讓這個衙差帶回去。   衛知州對自己一些做法十分排斥,一定用這件事做文章的,但鄭朗也不在乎。其實讓這些人找一些小的把柄,未必是壞事,什麼事都做得十全十美,就象一個真的聖人降臨,不是好事情。   主動往自己身上潑污鄭朗不屑,別人潑之鄭朗也會不快,可潑了,也就潑了。但潑也不容易的,沒有官印,人不是他命令釋放的,也沒有吩咐手下不準放人,衛知州也犯有錯誤。   衙差離開。   鄭朗又派人詢問石介,讓石介將那封信拿來。   他倒要看一看,什麼鄭體。   又暗中派人查一查那兩人的根底,寫了一封信給江家,讓江家找到江二郎,讓他速來杭州。迅速將事情安排妥當,嚴榮問道:“大夫,會真的是江二郎?”   “不知道。”鄭朗搖頭。昔日幾個好友性格他知道,也有可能不知輕重。若不是,又成了案中案,但不是他的責任了,那是衛知州的事。   門房又進來稟報,說吳畦南的妻子帶着女兒求見。   王安石一笑,老師這幾年桃花運不斷,先是魏十娘,後是宜娘,又到了這個吳大娘子。   鄭朗瞪了一下眼,對門房說道:“讓她們進來吧。”   人帶進來,吳氏伏下道:“鄭知州一片好心,妾身不知,女兒不知好歹,居然找到鄭知府,妾身有罪。”   “你起來。”   吳氏不起來,流涕道:“請鄭知府收留妾身的女兒吧。”   鄭朗不悅,說:“你還讓本官怎麼說?你丈夫有罪也有功,如今牽連這麼廣,朝廷也不便全部重判,我已查沒了吳主薄的贓款,即便處置,不會重,說不定還會讓他擔任官員,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你女兒也會繼續是官宦之女,到我府中做什麼?”   “妾身還有兒子……請收留她吧。”   “有兒子?”   “是啊,還有兒子。”   “我已經到你家中看過了,不會有人找你們麻煩。”   “妾身好怕。”   “有人對你說過什麼?”   “是啊,三天前,你派人抄我的家,前面抄過,後面妾身上街買菜,兩個大漢攔住了妾身,對妾身說,要我全家小心,妾身好怕。”   “竟然有這等事?”   “是,妾一直不敢對他們說。”說着看着惶恐不安的女兒,慚愧的低下頭。   “本官會派人查一查。”   “妾身,妾身……”吳氏號淘大哭起來。   站在邊上的江杏兒心軟,拉着鄭朗的手道:“官人,不如讓她家人暫時住在我家裏。”   鄭朗苦笑,不是他心腸硬,不可能爲保護每一個人,都將他們收留在家中,最後成了什麼,但看在江杏兒央求的份上,鄭朗說道:“你們起來,你女兒是好女子,本官不敢做任何非份之想,不過你們可以暫時住在我家中,不會等多久,大約沒有多少天,朝廷會有旨意或者有欽差到杭州來。”   看她們離開,江杏兒道:“這些惡人。”   “你懂什麼?”鄭朗略有些不滿的摸了摸她的腦袋。   ……   很快朝廷聖旨下來,派了三名大臣親自來兩浙主審,人犯太多,不可能將他們押到京城去斷案。   第一個大臣是楊安國。   與其父兩人皆博於經學,中進士後任枝江縣尉,遷大理寺丞,入國子監直講,景祐初,置崇政殿說書,進天章閣侍講、直龍圖閣,遂爲天章閣待制、龍圖閣直學士,皆兼侍講,判尚書刑部,糾察在京刑獄。經學造詣深,懂刑獄,也能說是趙禎的心腹大臣。但是爲人淳厚,用法持平,朝廷派出這個人選,也說明朝廷對此案的態度。   第二個是監察判官王拱辰,他曾經擔任過鹽鐵判官,對鹽務比較熟悉。   第三個是言官韓琦。   同時任命了兩位新的轉運使,嵇穎,曾因好學爲王曾、張知白賞識,因爲王曾的推薦,遷太子中允,爲集賢校理,歷開封府推官、三司度支判官,同修起居住。   他爲轉運使,正是擔任過三司度支判官這一個履歷,不僅鹽務,還有一個平安監,作爲轉運使,也要做一些小小的監督,這要內行人。   副轉運使度支判官馬仲甫,曾經知過台州,而且他父親很有名氣,太子太保馬亮,其家爲合肥第一家族,多有子弟爲官,因爲馬亮的慧眼識人,與宰相辛仲甫、呂蒙正、呂夷簡、王珪等都有姻親。   至於江鈞與張從革如何處理,他們與案多有牽連,聖旨裏沒有說。   但全部明白,基本兩人垮臺了。   ……   天正是熱的時候,鄭朗批着公文,雖有四兒與環兒在後面用團扇扇着風,汗水還是溼透了衣服。   鄭朗索性將衣襟敞開,捋起袖子,這樣涼快一些。   崔嫺說道:“官人這樣纔好,有魏晉風範。”   “什麼魏晉風範,若全部那些清淡雅士那樣,國家就完了。”   崔嫺只是笑。   鄭朗丟下手中筆,說:“你們全部在此,難道晚上又要……”   “官人不是喜歡?”   “偶爾爲之,那是喜歡,縱然山珍海味,天天喫,你會不會喜歡?”   “哪裏有蔬菜……”崔嫺指了指院牆另一邊,另一邊正住着吳家四口人。   江杏兒用團扇捂嘴偷樂。   “真要那樣,你這裏又不愉快了。”鄭朗用手在她胸口上抹了一下,再度驚奇道:“你沒有系胸圍?”   “蘋兒要喫奶。”   “大了,要斷奶。”   “妾還有奶水,讓她喫吧,不然讓某一人偷喫?”   杏兒與四兒、環兒再次偷樂。   “若這樣,我家更難有子。”   “爲何?”崔嫺最緊張的便是這一句,所以讓鄭朗納妾,甚至大牀同眠,正是想要孩子。無後爲大,鄭家無子,她是正妻,也有罪孽。   “一斤蔗糖化水,是化十杯水甜還是化一杯水甜。”鄭朗道,但天天與幾個如花似玉的妻妾呆在一起,想努力控欲,根本是不可能的。而且他多次出巡,也等於是控欲,回來後同房依然無子,也少了說服力。不知道是哪裏出了毛病,難道鄭家的遺傳基因,就是天生少子的?   崔嫺眼睛轉動,鄭朗搖頭:“你啊,不要多想,能得到是緣份,不能得到也是緣份,有蘋兒也是一樣。”   但提起這件事,崔嫺看得更重,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才問:“朝廷欽差什麼時候到?”   “快了。”   “我擔心那個韓琦。”崔嫺有些慼慼的說,這個韓琦鼎鼎大名,連幾個宰相都讓他掰倒下去,丈夫是爲了國家,但這一次做了許多逾制的事,害怕韓琦揪丈夫的小辮子。   “王拱辰你不擔心?”   “這人頗有謙讓之風,爲什麼要擔心?”   是指誠信狀元。   王拱辰中了狀元,三甲上殿謝恩,其他兩甲先後伏下,王拱辰不伏,說考題正好是不久前我做過的,選上狀元是僥倖,如果默不作聲當上狀元,我就成了一個不誠實的人,從小到大我沒有說過謊話,不能因爲狀元失去節操,請陛下將狀元判給他人。當然不可能判給他人的,反而更得趙禎賞識。   鄭朗啞然失笑,點頭,道:“好一個誠信狀元。”   “難道不是?”   “是不是,以後你便知道了。”鄭朗道,到王拱辰發力的時候,自己大約也返回京城。但又說道:“不過這一次朝廷所選的幾個人選倒很合適。”   “韓……”   “不要擔心韓琦,也不要被他一道道進諫迷惹了眼睛。他與范仲淹不是一路人,真要是范仲淹來了,我反而擔心。”   “也是。”   “爲什麼啊?”四兒不解,丈夫很敬重范仲淹的。   “剛易折,范仲淹太剛,這件事牽扯太多,又揭開了真相,范仲淹來了後,事情會越鬧越大。但也不能是夏竦,他爲了人緣,能過於委屈求全。韓琦不同,他掌控時機能力,天下無幾人能及之。王拱辰心眼多,楊安國用法寬平。就連兩個轉運使也遠比江張二人稱職,馬家家族龐大,也能起到彈壓作用。”   “奴明白了,他們到來,能將事態控制。”環兒道。   “是啊。”   “朝廷早該這麼做了,葉清臣與張夏在兩浙時多好哪。”江杏兒道。   “但是張夏生病,無奈之。況且一個人好壞,又豈能從外表看得出的?就是能看得出,人也在不斷改變中,有的人擔任官吏,會犯一些錯誤,可能漸漸改正,從一個不好的官僚變成一個好官,但有的官員一開始素有清名,後來卻變差了。”   “範諷。”   “中的,杏兒,正好,給你看一看。”鄭朗從一疊公文中抽出一封信,是那個鄭體字寫給石介的,信上用鄭朗語氣請求石介提釋二人到杭州問案。   “咦,字不是官人寫的嗎?”   “再看一看。”   江杏兒盯了好久,喃喃道:“又不象。”   “哪裏不象?”   “澀。”   “是澀,它能算我的字,但不是我寫的,這是坊間流傳出去的臨摹本,用臨摹本再一個字一個字的重新臨摹,所以枯澀,可是乍一看還象是我書寫的。臨摹的人又是方家,平時字寫得好,這才臨摹得唯妙唯肖。”   “是象,但再看還有區別。”   “除了澀之外,還有什麼區別?”   “嫵媚。”   “又中的,今天晚上我只與你一人休息。”崔嫺翻了一個俏媚的白眼,沒有當真,鄭朗繼續說道:“所以我斷定這個人平時多學二王體,雖是用臨摹本臨摹了我的字,因爲自己寫字頗多,仔細看還能看到二王的嫵媚之意,但是你對字頗有研究,又經常看我書寫,能看出來,換他人,縱是石介,也不易看到破綻。”   已經足夠,本來信就不是寫給鄭朗與杏兒看的,只要石介看不到破綻,足矣。   “是不是江二郎請人寫的?”四兒擔心地問,她在鄭家時間最長,知道鄭朗與七個好哥們的感情。   鄭朗搖頭:“肯定不是了,江家有這個力量,但時間匆忙,即便江二郎來到秀州,江家的力量是在鄭州,不是在秀州,冒充我語氣寫信是犯法,江家就是在秀州有產業,親信中怕沒有人有這種筆力,外人敢不敢書寫?再說江二郎至今未來杭州,他與我交往感情很深,不會因爲慚愧不來杭州的,至少來告一個罪。別的不說,我爲官不邪,他應當心中清楚。”   “那是什麼人?”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與太平州幕後兇手一樣,鄭朗還是想和稀泥。往下牽會牽出鯨魚鯊魚,不是他現在力量能撼動的。突然眼睛愣住,盯着杏兒胸前隱約的腥紅兩點。   “天熱,我是學嫺娘子。”江杏兒羞羞答答地說。   “睡覺。”鄭朗看着幾個嬌豔似的妻子,索性放下手中的公文道。   幾個女子又是捂嘴偷樂。   正準備洗澡休息,外面響起急促的拍門聲,幾個妻妾慌忙的穿衣服,鄭朗打開門,見到門房,奇怪地問:“這麼晚,又有什麼人找我?”   “船,船回來了。”   “倭奴國的船,不,是朝廷到倭奴國的船回來了。”   “走。”鄭朗大喜過望,爲船隊迴歸他一直很擔心,因爲航道熟悉,到高麗倭國的船隻四季都有,但船隻以風帆爲主,多是就風而行。向南去的船去以十一二月,就北風,來以五六月,就南風,通向高麗與倭國的船恰恰相反。   然而一年一次時間太長,因此鄭朗訂成半年一次,臘月回正月走,避開冷熱交加的二月天氣多變時季,六月回七月走,避開八九月臺風多發時季。可是六月還有颱風,每當刮颱風時,鄭朗都會心驚肉跳。   不要說在海上,長江與大湖之中,就連大運河裏,每年也有許多船被風浪打沉。   六月每過一天,他就擔心一天。   聽到船回來,他一顆心才定了下來。   急忙穿戴整齊,向碼頭衝去。 第三百零八章 雞鳴山   “官人,等一等。”崔嫺在後面喊。船回來,崔嫺也高興,一回來會帶來好消息,那麼韓琦趕到杭州後,丈夫有了功績,就不好挑剔,雖然丈夫不在意。   鄭朗不是不在意,相反對韓琦很忌憚。   韓琦與王拱辰不是小人,他們做事有着一些底線,不象夏竦,爲達到目標不擇手段。但兩人也不是真正的所謂君子,有心機,有手段,特別是韓琦,對時機掌控能力無幾人能敵,要麼前面有呂夷簡,後面有司馬光與王安石,兩者中間的間隔只有一個龐籍才能與之媲敵。   自己越有政績,不會成爲呂夷簡仕途的障礙,但會成爲韓琦仕途上的重要障礙。不要說他與韓琦沒有過節,范仲淹提轄韓琦,韓琦的報答便是在關健時候抽梯子。只能說他們到來,是主審此案的好人選,於公有利,於私對自己未必有利。若不猜錯的話,韓琦在杭州這段時間,會給自己出一些難題的。但怕妻子擔心,鄭朗沒有說出來。   等了一會,帶着幾個妻妾,抱着女兒來到碼頭。   已有一些消息靈通人士來到碼頭圍觀,看鄭朗到來,平安監專庫馬隨走下船。   見過禮後,鄭朗問道:“那邊可好。”   “比較順利。”   “那就好,礦藏如何?”   “屬下正要稟報此事,我們二月中旬抵達倭奴國的,六月上旬離開,真正採礦時間是一百零九天,這是賬冊。”從懷中掏出一本賬薄。   鄭朗打開,上面清楚的記着每一天的賬目,到離開時共計採銀五十六萬四千多兩,得金一萬三千兩百多兩,相比於這兩個易採的大富礦,又帶去大量火藥幫助,所得不是很厚。但一開始,一切草創,從賬面上也能看出來,越往後得金銀數額越多。因爲盯的眼睛多,賬面記得同樣十分乾淨清晰。   已經很不錯了,發展到趙禎時,整個宋朝一年金課也只有一萬五千兩,銀課二十二萬兩。實際數量比這數量大,但不會超過兩倍。造成這原因,許多礦藏找到,但因爲深,以現在技術無法開採,火藥沒有正式應用,一些礦是藏量少的淺礦,一些是貧礦,等等。   除金銀外,還帶回來許多伴生的銅鐵,那個不佔重要地位,鄭朗掃了一眼,合上賬本,道:“你們做得不錯。”   “沒有達到知府的要求。”   “慢慢來,明年就好了。”鄭朗道。若保持這個採礦速度發展下去,一年採三百萬兩銀子,五六萬兩黃金,不是難事。僅這兩礦就能帶來六百多萬貫毛收入,四百萬以上的淨收入。況且還有南方的銅礦在尋找中。利潤是其一,國家有了充足的金屬做貨幣,受益更大。   “王內侍在那邊還擔心知府不滿呢。”   “不會,但要謙虛謹慎,畢竟暫時這中間一大半是朝廷的。回去時對他說,辛苦了。”   “是。”馬隨眼中有些興奮,還有些敬佩,道:“鄭知府的格物學果然博大精深,在幾千裏之外,居然就知道哪裏有礦。”   “……不用誇,再問你一件事,那……辦得如何?”   “我們離開時,王內侍已安排人將他們往礦上送,但王內侍發現杭州依然有船私自到倭奴國,不敢將人送回來。也擔心,紙包不住火啊,早晚這件事會讓倭奴國的人得知。就算杭州的事務解決,還有他港的國內船隻。鄭知府,索性藉着此次機會,再放一放吧。”   “放終歸要放的,至少沿海各港的海客讓他們加入,但我也在等,等南方的消息,這樣放得纔有價值。”   “要不要遲一些時間發動?”   “不能遲,這案子拖了很久,朝廷也派了三名欽差,不日即將來到杭州。你們離開時,兩浙還發生了一件大事,更拖延不得。”   “所以,所以……”   “所以什麼?”   “所以。”馬隨撓頭,用眼睛瞅着崔嫺。   “你只管說。”   “所以王內侍贊成你與倭國聯親,那個天皇聽了你許多事蹟,又看到你寫的字,作的畫,十分高興,重選了一個皇族的女子,比上次那個更漂亮,又讓她學習我宋朝語言文字,並且從國內精挑細選,挑了四個漂亮的少女作爲婢女,一道隨着使節來了。”   鄭朗有些暈,摸着鼻子說道:“難道他不懂妾的身份?”   “他說可仿照部分海客的事例,崔小娘子是國內的正妻,郡主是國內的正妻。”   “什麼呀。”鄭朗揉腦袋,但能理解,這時倭奴國對中國極度崇拜,恐怕王昭明又再三吹捧了自己前程,想要獲得宋朝的友誼,未必與皇室聯親有效果的,若是與重要的大臣成親,不但有地位,說話更有權威性。   若是倭國技術發達,國家富裕,國內也會有許多女子乖乖的去倭國做人家受氣媳婦兒,比這些倭女更沒有骨氣。   說着看了崔嫺一眼,崔嫺眼睛一瞟,瞟向船上。   鄭朗笑了一笑,道:“這件事再議,他們人在何處?”   刻意將再議咬得很重,實際無論怎麼議,鄭朗也不會同意。   “就在那艘船上。”馬隨一指,鄭朗已經看到了,正中最大的一艘船上站着一些衣着華麗的倭人,不過沒有看到那個郡主與四個婢女。這些倭人大約就是前來的使節。是正宗的使節,因此沒有下船。   其他船上也站着許多人,是護送的禁兵與船上的水手,沒有得到命令,也不敢下船。   幾艘大船喫水很深,不是裝金子銀子的,是用兩作單位,用噸作單位才十幾噸,不論那艘船,也不知塞到那個旮旯裏。其他的多裝載着板材,一部分是謀利,一部分是做樣子的。   不能讓使節久等,又問道:“那個借種的事怎麼說?”   崔嫺飛了白眼,可是嘴角卻露出笑容。   “各方答覆說會管一管,但屬下認爲他們不會真去管,畢竟他們國內有許多女子以獲得我朝種子爲榮,上次回去後有數百名女子受孕,屬下好奇的打聽了幾戶,幾乎每一戶人家都將這些孕婦視爲珍寶,恐怕管也管不了。”   崔嫺終於笑了起來,嗔怪道:“別說這些有失斯文的東西。”   “是。”馬隨道。   “必須說,儘量讓他們控制。”鄭朗又揉腦袋,不關種子,是此事早遲會議論紛紛,這些孕婦久在中國借種,能得到消息,也會帶回去,得知真相,兩礦會成爲衆矢之的,於是又想問士兵的武裝、構築的寨柵,還有楊九斤兩人的下落,以及自己制訂的拉攏分化策略實施得如何。不過不能讓人家的使節久等。   心中不樂意,表面的樣子還須做一做。   說道:“要麼明天再議吧。”   說着登上船,一道來了一百多名使節,實際不止,還有一些地方勢力也派了代表前來杭州,不是來杭州,他們將會從杭州出發,趕向開封去。相互寒喧,又對富弼說道:“你派人將他們安頓下來。”   說完又暗中擠了一個眼色,不僅要安頓,還要派禁兵以拱衛安全的名義將他們隔離,如今杭州還有些亂象,許多抓捕的人家心中不滿,擔心會告發,特別是那二十六個被自己砍頭的人家。   富弼點頭。   接着拜見那個慶子郡主,看了看,比上次那個延子郡主果然漂亮多了,邊上還有四個絕色少女,也就是精挑細選過來做婢女的女子,鄭朗眼睛從她們身上掃過,又不由自主回過頭看了一眼崔嫺與杏兒。   崔嫺掐了一下,再度嗔怪道:“不準比較。”   鄭朗呵呵一樂,替她們做了介紹,又說道:“慶子郡主,時間不早,你們也要休息,我與富通判馬上派人安排你們,有事明天再說,可否?”   “客隨主便,就依知府。”慶子紅着臉,用不太流利的漢語答道。   富弼在外面已經佈置妥當,一百名禁兵護送着這羣人離開。   鄭朗也下了船,過來幾個當地的大戶,緊張的問:“鄭知府,有沒有采到礦?”   “情況良好,明天說。”   幾人歡呼起來。   鄭朗這纔對富弼、韓絳、呂公著說道:“到我家中有事商議。”   在路上韓絳與呂公弼不停好奇詢問,找到金銀還不算的,必須能開採出大量金銀,那纔不虛朝廷興師動衆的安排。   到了家中,江杏兒沏茶,鄭朗道:“今天不談礦的事。”   韓絳與呂公弼不解,今天不談礦的事,談什麼?   鄭朗對楊八望道:“你到牢中將吳畦南用有人想要加害他的名義提出來,帶到我家。”   “提吳畦南?”這一回連富弼也不解了。   “嗯,今天晚上談的話題有些沉重,杏兒,你去將吳氏母女喊出來,說我請她們。”   “官人……”   “去吧。”   吳氏母女帶了出來,鄭朗讓她們坐下。看了一下諸人,道:“還是從去年的案子說起,我率人救自己的女兒,做了些佈置,可是發生意外,船上的人相互火拼,還將船燒了,沒有抓到一個活着的人證。”   “李用德。”呂公弼道。   “有可能是李用德,但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李用德,所以有人不想死,胸口捱了一刀,氣憤之下喊了一句,害我們者乃國舅也。可憑這一句,當成證據略顯不足。正好船上起火,有了火光,我記住幾個人的相貌。只要讓我記住相貌,就能將他長相逼真的畫出來。將李用德抓捕後,我認真的查了查從我內心處,也希望是李用德做的,一便於結案,二事態不會擴大。”   換在一年前,鄭朗這樣說,韓絳與呂公弼有可能不會明白,如今全部點頭贊成。   “不能憑我想法就去定案,查的結果也讓我失望,李用德雖然爲非作歹,可與海上牽連不大,甚至到抓捕時,也沒有一艘象樣出海遠航的船隻。這是其一。那一晚死了不少人,又有我的畫像,比較好查的,明州不久便傳來消息,我畫像上的幾人多是島上的船民,家中境況差,這樣的人萬萬不會成爲某些人心腹,連船也查出來,是僱傭來的。韓知縣,呂知縣,你們聽明白我的話嗎?”   “是嫁禍。”   “對,那就是第二種可能,是嫁禍,這人心思很縝密,我抓捕的人當中可能有一人知道他一些事,不得不殺人滅口,綁架我女兒,不是救人,是殺人。但爲了防止萬一,他也做了安排,就是我沒有佈置暗船,也會殺人滅口。只有放箭的那些人才是他的死士。這人勢力龐大,特別是在海上有着強大的力量。本來我可以正大光明去查,可那時準備去倭奴國採礦,怕將他逼急,逃到倭奴國去,於是模棱兩可,將李用德關起來,一直沒有真正結案。”   “查出來沒有?”   “過了這麼久,當然查出來了,不過很麻煩,他的手下很多,不但在海上,還有私鹽,最主要他十分小心,不是心腹,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那個富郎君?”呂分弼終於明白。   “正是,但不姓富,否則就是富通判了。”鄭朗道,是說笑的,又道:“所以稱富郎君,是自誇能給大家帶來財富,一是到倭奴國的貿易,二是同倭奴國商人海上私商,三是私鹽。”   “他是誰?”   “這個要等吳畦南過來,給我們答案。”   吳氏跪下道:“我家官人不知道啊。”   “你起來,有終是有,沒有本官不會載贓嫁禍。”   正說着,楊八望將吳畦南帶來。   鄭朗道:“楊八望,你表演一下中刀跳海。”   “喏。”楊八望找來一團衣服塞到懷中,再用刀刺進去,非是真刺,所以手捂着胸口,不是捂胸口痛疼,而是挾着刀子不讓它鬆開,然後說:“害我們者乃國舅也。”   復做了一個跳海動作。   “做得好,你且退下,吳主薄,那天晚上你沒有將事情交待清楚啊。”   “屬下不知。”   “我還是那句話,交不交待由你,但我要對你說另一件真相。東海案發,我表面將李用德定爲真兇,可沒有當真,雖李用德是死罪,但不會因此做成錯案。不過爲了大局,沒有打草驚蛇,也做了一些安排,從太平州,還有一些背影乾淨的蔗糖作坊契股人家裏找了一些人手,全是精明強幹之輩,一共是三十五人,悄悄盤查此案。包括訓練禁兵,整頓禁兵中一些將領貪墨,都是爲了將這些人一網打盡的。至於證據,我手中證據足矣。如果你不交待,僥倖因爲本官強迫,你所立的一些功勞,到時候一乾二淨。”   江杏兒嘴張得大大的,呂公弼與韓絳同樣如此,但還沒有下面一句話讓幾人感到震撼,鄭朗又說道:“宜娘想做我的小妾,吳小娘子想做我的小妾,我那來那麼好的豔遇?”   “吳小娘子是爲了救父親。”江杏兒辨解道,相處很久,對吳家小娘子江杏兒多少有些感情。   “那天晚上是爲了救父親,以後不是了。”   “爲什麼那些人要殺吳主薄?”   “兩路人根本不是一夥的,也不知道還有另一層關係,爲什麼不殺?”   “不對,爲什麼吳小娘子不找他們相助?”   “找有什麼用?他們終是見不得光的,不然不會將我女兒交到我手中後再殺人滅口。”   “爲什麼是吳主薄?”   “海上風險多,想私鹽還得從運河走,吳主薄是鹽倉主薄,多少鹽,無論力役怎麼運,也不清楚,甚至他們在搬運中還將手中的私鹽當成了官鹽,然而只有一個人最清楚,鹽倉的主薄!所以前一段時間我派人查抄吳主薄家的財產,主要是覈對,看看有沒有受其他的不明財產。因此吳主薄明知自己必死,但對家人很放心,因爲會有人照料。”   “吳主薄爲什麼那天晚上寧死也不同意?”   “他兩邊受賄,卷得深,事態在擴大,害怕了,唯求一死,心安理得。自己都死了,朝廷還會怪罪他的家人?”   “吳主簿,當真如此?”   吳畦南痛苦的閉上眼睛不答。   站在邊上的嚴榮同樣驚訝萬分,道:“爲什麼非要做大夫的小妾。”   “我們這樣查,他們也害怕,想套本官的話,有什麼從枕頭邊更容易的?況且本官愛護家人,又不是難以得知。”   “那麼宜娘?”   “嚴榮,你真相信世界上義父與義女關係純潔無暇的事?” 第三百零九章 雞鳴山(下)   “他是張大亮?”呂公弼驚訝地說。   鄭朗的話說得有些片面,偶爾特殊情況下,也有良家子認義父,關係十分純潔,但少,民間有子認義父,拉攏兩家關係,若是兩家好,是女孩子,訂娃娃親,但很少有人讓女兒找一個義父,況且在青樓那種環境下相認的。   “是。”   “怎麼會是他?”呂公弼兀自不相信,張大亮是他管轄下的大戶人家,是張大善人,治下的頭號良民。   “我再解釋一回,你就能明白。還是去年說起,爲什麼他要僱船,比較容易理解,船不是小事物,那艘船雖不大,也值好幾百貫,除了真正大戶人家,放在那一家也會極度重視。查一艘船比查一個人更容易。當時綁架了我女兒後,事情緊急,他怕暴露,自己有船,但不敢動,於是僱船。能理解,可只要派出一個生面孔僱船,對我們沒有價值。”   幾人點頭。   太平州災民一案中,因爲那個船,對鄭朗破案幫助很大,又不是隱祕的事,杭州早已傳聞。相對而言,僱船最安全,反正東海諸島上有許多船隻,一些船設計刻意追求速度,十分快,最適合他們。   “船上爲什麼出現當地的船伕,也容易理解,是僱船,船主不放心。他也怕我們暗中佈置了快船追趕,準備逃離,那一帶島嶼有數千之衆,暗礁更是不計其數,想逃離不但要船快,還要熟悉當地的航道峽流。那一批箭雨射後,船伕縱然害怕,也逼上絕路,只好幫助他們逃跑。能理解,更沒有幫助價值。”   幾人又點頭。   “關健是第三條,我們追趕時,看到逃不掉了,船上的人自相殘殺,放火燒船,毀屍滅跡。自相殘殺是有人不想死,纔出現的。可本官問過一些有經驗的校尉,他們是真的自相殘殺,不是在做樣子。”   自相殘殺肯定是真的,有什麼不對?諸人一頭霧水。   鄭朗隨着替他們解開謎團:“既然細心如此,安排的是死士,恐怕也早佈置好的。船上的人分成兩撥,一撥是不知根底誤上船的船伕水手,一撥是死士。誤上船的人雖久在海上捕漁運貨,性格剽悍,但他們根本想不到,連一件武器也沒有,想要殺他們,以這些死士之能,是不是很快?何必鬧到放火燒船時還在自相殘殺?說明有的死士臨到死時,也後悔了,纔出現激烈的自相殘殺。但反過來證明還有許多死士臨死時也抱定死心。千古艱難唯一死耳,是什麼樣的人能讓這麼多人甘心爲他送死?”   大家已經會意鄭朗要說的是什麼,能養這麼多死士,肯定有勢力,又要在海上馭船放箭,說明一件事,是鄭朗剛纔所說,在海上有着強大的勢力。   四兒問:“喊話跳海的人有沒有死?”   “不知道,那時船在兩個礁島之中,水流湍急,就是作僞,水性好,跳下海同樣凶多吉少。但幫助斷案僅是提供了一條線索,兇手有勢力,特別在海上,其他的線索只能慢慢尋找。隨後我抓捕李用德,遇到了宜娘,此人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做事力求完美,可力求完美的人就象我一樣,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多疑。”   “你多疑?”韓絳再次驚訝地說。   “是,多疑,包括對王三郎司馬三郎,我一直擔心他們性格激烈,有才學有悟性,可這種激烈的個性會使他們走向極端,因此與他們探討學業時,說了不知道多少遍,溫潤謙恭。還有富通判,我將事務交給他,是相信他處理事務的能力,然而他纔來時,我對他性格一直不放心,省怕富通判拖我的後腿。”   富弼啼笑皆非。   也能看到鄭朗說自己弱點時,卻在展現自己優點,坦蕩,有自知之明。   “我查過張大亮的底細,他幼年家貧,先是在船上務工,最後積攢了一些錢,捎一些貨物出海,其人聰明,又十分兇悍,很快攢成一片家業,但在大海上,不象在陸地,無法無天,爲了財物什麼事都能發生,因爲他的智慧與兇悍,很快成爲杭州海客的首領之一。可是海上除了人之外,還有天氣,這非是人力所能抗衡的。這時,有了聲望與人脈,張大亮看到另外一條生財道路,私鹽。走私私鹽僅在近海活動,有風險,卻沒有遠海風險大,甚至不用他本人出面,於是沒有再出海,呆在杭州,遙控指揮。可他很聰明,私鹽終是要掉腦袋的事,又做了一些善事,替自己做掩護,還讓親信指揮,自己化名爲富郎君,卻不直接拋頭露面。但我朝用法寬平,私鹽製法雖苛,盤查卻很鬆,從海上走有風險,還兜了一個大圈子,他又想到了運河。當然,他這種方式雖看似安全,是他在主持事務,一旦他死了,這個王朝也就瓦解了。然而這個王朝讓我很擔心,一是死了那麼多人,我要結案,二是他膽大妄爲,自以爲是,野心會膨脹,會不會想利用他在倭奴國的關係,喫掉那兩個礦?”   “怎會如此?”呂公弼喃喃道。   “怎能不會如此,連陛下的皇后莫明其妙死了,兩位寵妃說拉就拉出後宮,僅是海外的兩個礦,有什麼不敢做的?”   富弼與呂公弼同時低下頭去。前面與呂夷簡有關,後面與君子黨有關,都是不光彩的事。   “這是我的擔心之處,再說案子。因爲他力求完美,所以事必躬親,這樣的人若是大臣,必然會是諸葛武候,若是人君,又會成爲隋文帝,自己會活活累死,在世時會有龐大的功業,死後貽害無窮。”   “官人。”杏兒搖着鄭朗胳膊肘兒。   “我也是,所以每到一州,務必下去再三查看,不看看心中始終不放心。”   衆人又是哭笑不得。   “看來我也要學着嘗試放手,這是一州,若到了朝堂上,國家那麼大,我怎麼可能看得完?放手啊,怎麼去放?”鄭朗嘆息道,就算他有歷史知識,有金手指,但這是他的短板所在,一直成了他困惑之處。   大家一起沒有說話。   王安石眼中卻放起光亮,老師做得很好了,產生這樣的反省,卻是在向一個更高的高度進軍,就象寫字一樣,突破過去,老師會更加接近他心中的那個完美。   “事必躬親會有許多短處,一是死後無人好去接手,二是抹殺屬下的創造力,三是對自己很自戀。杏兒不要掐我,我也自戀。比如兩位知縣將人犯送到州衙,我應當立即將他們判處死刑,結案了事。因爲這個自戀,產生了一個判斷,不想動私鹽,以免對平安監產生危害,因此拖了下去,引起了這麼多的事情出來。”   韓絳與呂公弼全部低下頭,羞慚萬分。   “多疑,自戀,事必躬親,於是出現了宜娘。多疑導致張大亮不放心,畢竟我在民間有許多過份的傳言。到張大亮的高度,雖識字不多,也知道這些傳言多半是假的,可終會有些不安的想法。我女兒綁架後,宜娘放出了話,就是陪一條狗一頭豬過夜,她也不會陪李用德過夜。”   “爲什麼要說這話?”杏兒不解地問。   “宜娘你也與她相處很久,長相漂亮,知書識字,對樂律又十分精通,她對士大夫有吸引力,但對於李用德與張大亮這些粗人更有致命的吸引力。以他們財富,狎的全是行首,宜娘處不可能不來,李用德看到宜娘,張大亮看到宜娘。然而李用德與宜娘是仇家,宜娘放不下心中的包袱,陪侍,於是屢次拒絕了李用德。但李用德是‘國舅’,長久下去,對宜娘很不利。正好張大亮出現,張大亮外表低調,其實是一個殺人越貨之輩,會不會真將這個冒牌的國舅放在心中?見李用德逼迫,暗中相助了幾回,獲得宜孃的芳心。”   “爲什麼他不納宜娘爲妾?”   “得到她的身體,她的心,爲什麼還要納之?你真以爲張大亮會對一個行首產生長久的感情?如果不是本官到來,張大亮甚至最後會放手,讓宜娘給李用德羞侮。不過出現了這件事,宜娘地位讓他重視起來。因爲唱白蛇,我與她相識。她讀書頗多,又懂音律,似乎合了我的胃口。”鄭朗說着看四兒與環兒,幾個妻妾都懂的,鄭朗重視的是感情,非是才學,對四兒與環兒也一視同仁,不過外人難以猜測出來,繼續說:“放出這句話,李用德會做出一些反擊的事。張大亮再刻意與他發生衝突,讓宜娘告狀,然後來個哀求的什麼,與我關係走得就會近。”   “宜娘是他的人?”   “以前不是,直到事情出來後,張大亮才透露一些口風,比如說我也走私了一些私鹽,或者我兒子、侄子參與,你接近鄭知府,看能不能打聽出一些消息。不會說很多,包括吳主薄,也不可能知道張大亮所有故事,這是多疑的必然產物。卻沒有想到本官直接率手下進坊抓人,其實當時我已產生了懷疑,說海上的力量,張大亮同樣也有。於是彈奏了一首曲子,十面埋伏,只奏了第一段。其後我將宜娘安排在我府上,宜娘那時對張大亮還是傾心一片,張大亮又沒有交待清楚,因此與本官走得不是很近。張大亮想說,但人在我家中,又不大好勸解。直到我將宜娘放回去,他才說了更多的事,宜娘逐步對我委屈求全。”   “他有什麼能與官人相比?”   “不能這麼說,人也有感情的,本官地位才華比張大亮高,但宜娘對張大亮產生了感情,不會因爲本官才華與地位,移情別戀,只能說發展到後面,對本官產生更多的好感罷了。但是張大亮這步棋卻成了畫蛇添足之舉。我不相信所謂的義父義女純潔關係,張大亮聰明,宜娘卻年輕,節度沒有控制好,感情轉變突然讓我更懷疑,挑釁李用德時間太過巧合。這讓我更斷定了幕後的人便是張大亮,刻意將十面埋伏一段段的放出來,打草驚蛇,讓他露出一些馬腳。”   “爲什麼?”   “杏兒,你心無雜念,不會想其他。但心中有鬼,就會想許多事,特別是這個力求完美的人,我以前寫了許多曲譜,就象青菜蘿蔔一樣,送給知日大師,爲什麼一首曲子,我想了那麼久?當真是因爲古箏不是我善長所在?這就是自戀疑心的結果,不過後來我也怕將他逼急,沒有再用這首曲子挑釁他。”   “爲什麼吳家小娘子……”   “吳家小娘子啊,具體的要問吳主簿,吳主薄是不是?不過我也能代他說一些。張大亮與他們不是一夥人,也不會知道我有什麼計劃。之前我僅是懷疑吳主簿與張大亮之間關係,不敢確認。後來全城抓捕,吳畦南爲我所逼,到了公堂做證,張大亮必然知道。雖我做了一些舉動,以安他的心,比如公開與杭州各寺高僧們辨佛,但有人供出海上有一個富郎君,原先我也做過試探。張大亮始終不放心,也象我一樣逼迫吳畦南,但是吳畦南沒有答應。那時我也不能確定,爲了對吳主簿保護,覈實贓款,派人查抄他的貪納財產,又將他關進牢房。於是張大亮又派人找到他的妻子,所以那一天她說有人恐嚇,私鹽只要牽連進去,就是死罪,我都抓了那麼多人,誰敢在這時候恐嚇?非乃爲吳主薄供出那些人恐嚇,無論朝廷最後怎麼處執,這些人也倒下去了,乃是張大亮也。因此,先讓她女兒來我府央請,後又帶着女兒來到我家中,做不成我的妾,但進入我家,就可以從我家人嘴中聽到什麼。吳夫人,我說得對否?何苦,何苦,你們自己也罷了,又要害自己女兒。”   吳畦南臉色灰白,沙啞着嗓子問:“爲什麼到現在才問?”   “原來我沒有確定,如何詢問?況且那時候我也不想驚動張大亮。春天張夏在的時候,我們能相互配合,但我沒有蒐集到足夠的證據,更不知道張大亮詳細的底細,抓了張大亮沒有用的,他手下還有許多親信,逃到倭國,你知道會產生多少負面影響,那兩礦對朝廷又有多重要。非是所獲之利,乃貨幣也,南海諸島有銅,因爲路途險惡,又遙遠,每到一處必須派士兵與官吏,十分煩瑣,僅能維持朝廷貨幣需要而己,但全部找出來開採,也不會欠缺。但你想過金銀的作用沒有?不僅是首飾器皿,一兩銀子縱然氾濫,也會值五百文,它的重量只是六文銅錢的重量,攜帶方便,更不用說金。所以朝廷需要那兩礦。隨後我手中證據漸漸充足,又碰到眼下的兩位轉運使,同樣不能動彈。僥倖這一次朝廷派出的三位審案欽差,兩位新轉運使都是能吏,有他們的配合,也到了結案的時候。不然這些人牽連到兩浙各州府,讓我怎麼辦?我與石介權利累加起來,都不便抓捕。所以這時候才問你。”一口氣說完道:“杭州百姓簽名讓我來赴任,卻讓他們亂了很久,擔心很久,也到了大治回報的時候。”   一切要結束了。   要麼還有一個重陽辨佛會。   又道:“說吧,吳主簿,如你知道得多,還是一個機會。朝廷派楊安國作爲主審官員,已存了寬平處決此案的念頭,機會來了,不爲你自己,爲你的子女,也要把握吧。”   ……   第二天先是接見倭國使節,心裏面不舒坦,嘴上說得客氣:“我們兩國一衣帶水,自古以來就是友好邦國,此次你們來訪,某心中十分高興。”   通譯翻譯後,這些使節歡天喜地。   鄭朗說得很虛僞,但這羣人若是到了開封,會受到熱烈歡迎的。特別是宋朝在軍事上的軟弱,對唐朝的開疆拓土,萬國來朝更是充滿了渴望。   又帶着他們到杭州城中到處轉了轉,做了賓主之誼。   繼續將他們帶到西湖,北邊的白堤,中間更長的新堤,象兩條綠龍一樣,攔在翠綠色的湖面上,唯獨不美的因爲掘深,挖出了許多蓮藕,今年蓮葉少了許多。不過清除了大量蓮藕與雜草,水面變得更清澈,幾乎能看到湖底的魚兒在遊動。   鄭朗這才與那個郡主說話。   長相十分漂亮,不美處是稍微矮了一點。   與四個婢女坐在一起,象五朵鮮花在競相爭豔。   鄭朗卻沒有多大興趣,神情未流露出來,用十分溫和的語氣對這個郡主說道:“你知不知道儒家?”   “知道。”   “我是儒家弟子,讀的是儒家書籍,也用儒家準家做爲言行的準則,而我的身份只是一名大臣,按照儒家的禮儀,只能擁有一個正妻,與你國風俗大約有不同之處。再說聯親,唐朝與你國沒有聯親,關係一直很好,唐朝與吐蕃數次聯親,嫁的是最尊貴的至親公主,可是伴隨着唐朝一世,始終是刀光劍影。因此我朝立國以後,從來不與外國和親。儒家禮儀,不能讓我擁有兩位正妻,國家制度,不會因爲友好而與外國聯親。你說讓我怎麼辦?”   “我,我……”   “不急,你們先到京城看一看,京城比杭州繁華十倍。看完了,你們還要從杭州出海返回你們祖國。這段時間你可以慢慢想,甚至派人打聽,也可以與我們陛下交談。”   說着鄭朗站起來告辭。   鄭朗終於明白什麼郡主,並不象中國的郡主那樣寶貴,就是皇族的女子,有的女子地位也很低的。比喻一下,象唐朝的文成公主一樣,不是真公主,是李道宗的女兒,宗室女子,後來金城公主纔是真公主。有可能還沒有文成公主身份尊貴,這個郡主不當真。但鄭朗不想納妾,對倭國也有情感的因素,讓他拒絕納之。   說漂亮,宋朝沒有漂亮的女子?   到了晚上,讓富弼作陪倭國人,鄭朗將契股的代表聚集,要分賬了。其實這次收益不多,包括板材以及其他貨物在內,也沒有兩百萬貫的收益,分給契股的是六十五之十五,不足四十萬貫。相比於前期巨大的投資,與龐大的人力,收益太薄。   不過各契股選出的代表,對賬目都很精通的,將賬冊翻看一張張的查看,越看臉上神情越是興奮。收益雖薄,但每一個月都在以數倍的速度增漲,能看到可觀的前景。   鄭朗咳嗽一聲道:“倭奴國的兩礦,在未來不佔重要比例,有可能佔的比例不會超過五成一,六成一,七成一,我看中是的金銀。”   這個比較容易懂,宋朝缺銅,更缺金銀,所以金銀越來越貴。   “還有貿易,真正可觀,後年纔是開始,十年後,才能看到真正的收益有多少。沒有疑議,開始分賬吧。”   大餐來臨之前,先上一道開胃小喫。   將賬款分下去,其餘的,將隨後天護送倭國的船隻,一道押到京城,也讓趙禎樂一樂。天黑後纔回到家中,草草喫了晚飯,又將馬隨喊來,詢問那邊具體情況。   情況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壞。   拉攏了一些武士組織,但因爲言語不是很精通,還有能力問題,異國他鄉,等諸多因素,若是現在發生異變,王昭明在那邊不能控制局面。除非再支持一批准財物,用厚禮繼續拉攏。   鄭朗沉聲說道:“你回去後對他轉告,僅用財物是不行的,還要手段,人心難有足意,倭人更是如此。”   “喏。王內侍還讓屬下稟報另一條喜訊,楊九斤他們兩人帶回一批女真人。”   “戰鬥力如何?”鄭朗驚喜道,也好奇,史書說這些生女真俗勇悍,喜戰鬥,耐飢渴苦辛,騎馬上下崖壁如飛,濟江河不用舟揖,浮馬而渡,敢情不是人類,是披着人皮的怪獸。記載過於誇張,可後來阿骨打只憑藉手中一萬人,其中還有大半是俘獲過來的俘虜,大敗最精銳的二十七萬契丹軍隊。   因此,對生女真的戰鬥力,鄭朗心中始終是一團謎。不能用岳飛打敗的金國士兵相比,那不是生女真的軍隊,十分之七是漢人,十分之二成五是契丹人與其他各族士兵,半成不到是真正的女真人,就是這半成,大半還是熟女真。   問完後,期待的看着馬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