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老大(一)
鄭朗說道:“陛下,長痛不如短痛,牽連不廣,若如此退卻,不僅免役法失敗,兩稅也會瓦解,後果不亞於唐朝均田制與府兵的崩潰。”
是指郭諮與孫琳兩人丈田引起的風波。
會出現很大麻煩,因此鄭朗有意無意的將此事從中書接手,先是請呂夷簡出山,領了呂夷簡好大的人情,不管怎麼說,呂夷簡爲了這件事,被君子再次圍攻十幾天。
但呂夷簡出面帶來極大的好處,反對大臣變得很少。在廟堂先將第一步阻力減少。再下詔書,向天下通知,說得很詳細,可沒有勒令所有州縣必須執行。不然又要捅馬蜂窩。這是先打一聲招呼,樹立法令與標準。
再下詔書,讓郭孫二人前去壽州,並從京城帶去大量小吏與士兵,給壽州豪強一個準備時間。
鄭朗再寫信給壽州各個豪強,不是他動手寫的,而是讓家中門客代筆,但蓋了鄭朗的私人印章,將事情輕重說了,特別是契股。賺錢,參與的人便多,前後攏了四萬多契股進去,有頂級大豪,也有家中略有些餘錢,又沒有門路的三四等戶,天南地北,這也是鄭朗希望看到的,參與的人多人廣,就不會擰成一股繩,與官吏合夥貪污,或者欺壓小的契股。壽州略偏,參與的人並不多,但有十幾個契股。除這些人外,還有當地的頂尖大戶,一共有三十多封信。
鄭朗作爲宰相,親信勸說,也能算是降尊紆貴。
制裁的法令有了,緩衝的時間有了,面子也給了。郭孫二人這纔不急不慢地到達壽州。
一片風聲鶴唳,有許多大戶猜到形勢不妙,紛紛實報隱田。不可能全部,十畝能報上八畝就算不錯。事實在郭孫二人臨行前,鄭朗再三打過招呼,只要隱得不厲害,警告一聲,不必深究。再一次減少糾紛與難度。
現在想查比較容易的,鄭朗的算盤,乘法口決,珠算口決,以及一些幾何公式,自他在太平州後分田推廣後,逐漸在流傳,三司也先後採納,還有郭諮的千步測量法,實地丈量誤差不會超過百分之五。
情況經鄭朗再三修正,變得要好一點,可許多大戶人家不肯低下高傲的腦袋,爲什麼要丈量我們壽州,要丈量全國一起丈量,拒不從命。這都是藉口,主要還是稅務,原先有兩稅,現在又有免役錢,二稅一加,更不想報實田。但事實除最頂尖的大戶謀得小吏外,免役法的執行,對於許多參與隱田的二三等戶卻是很有利的,徹底地將他們從力役中解決出來。原來不執行免役法,還吵着要執行,但執行了又要隱田,想要逃避免役錢。也算是正常的人性心理,人不爲己,天誅地滅,沒有嫌手中財富多了的。
接下來手段變得很強硬了,逐一測量,凡是大肆隱匿的田畝全部查沒,然而此次查沒不象史上,還是原來的戶主,但必須交稅,使得那次查田引起爭議,卻沒有多大效果。查沒的田也沒有充作公田,公田氾濫成災,最後也不知賞給那個權貴了,依然如鄭朗以前的政策,交給貧困戶與佃農。不僅交,還備下兩份田契,一份在戶主手中,一份備留縣衙,以後想要買賣田地,不但需要改變戶主地契,還要從縣衙裏改變那份地契的戶主姓名,方可生效。
也起預防作用,郭孫二人離開壽州,這些大戶們即便能使所有貧困百姓與佃農低下腦袋交出分田,但能否迫使知縣低下腦袋將田契逐一修改。這個知縣不想做官不成?
不是無懈可擊,對此鄭朗很理智,比如宋孝宗治理南宋,看到倉法糜爛,但民間一些商人與百姓自發結成社倉,以備荒年,頗有效果,於是大肆推廣社倉。起初是不錯的,可幾十年後,社倉弊端又起,成爲豪強與官吏合夥魚肉百姓的一座新的大山。
這是無解之題,只能象他在中庸裏寫的那樣,與時俱進,不時地根據事物時政的發展,做出修正調整,不然再好的制度經時間演化後,也會產生許多新的弊端。
還是沒有測量,派人到處張貼告示,將詔書以及條令通知,再放鬆十天時間。並且在朝廷懷柔以及武裝鎮壓下,各地義軍逐步消滅,也給了郭孫二人一個和平有威信的外部環境。
十天的先禮,隨後便是兵了。
其實很多膽小怕事的戶主看到風聲不對,或者有一些機靈的戶主也看到不對,先後報出實田,未測量前便讓壽州戶冊上增出五萬頃的耕地。畢竟壽州是一個大州,面積很廣,但還有更多的隱田不報。
逐步測量,先後查出九萬多頃隱田。實際不止,若大的壽州怎麼可能只有九萬來頃隱田呢。但事態開始擴大,當地許多豪強爭鬧,有的不客氣,讓郭諮直接扔進大牢,一頓笞杖後釋放,有幾個惡劣的直接流放。於是又鬧到京城,其他的州府大戶也擔心事情發展下去,對自己不利,一起跟着鬧。鄭朗發下一份命令,讓郭諮大着膽子繼續查,但要記住四個字,先禮後兵,不能給對方把柄。
既然趙禎提到此事,鄭朗說道:“陛下,請再下一份詔書,說明朝廷今年只查壽州一州隱田,以做警告。其他州府的豪強便不會跟着鬧事,將糾紛集中在壽州一州內處理。再說希望各個主客不要讓朝廷爲難,繼續隱匿田畝,若是地方官吏行事不公,苛刻於民,可於州府甚至京城來上訴,但不可以再隱匿。事態不擴大,查田一案,自壽州開始,便從壽州結束。若各地主戶繼續大肆隱匿,使戶部戶冊上田地數量減少,那麼明年繼續清查,一州兩州三州,直到將全國所有州府清查完畢。”
趙禎沉思一下,喜道:“妙。”
不僅是分化,以免鬧事的豪強多,而且也與前面所說的警示爲主,清查爲輔相謀合,更休現了先仁後義,先禮後兵的儒家之道。惆悵道:“鄭卿,朕很希望你參與到新政當中來。”
趙禎隱隱感到有鄭朗參與,成功率會更大。
但鄭朗一直遊離在外,還有君子黨們一些做法,趙禎心中狐疑越來越重,並沒有強求。雖希望,但出於保護鄭朗的目標,默視了鄭朗這種遊離。鄭朗又說道:“陛下,今年大寒,北方各地多降有大雪,又遭大旱之災,許多百姓困苦,不僅是流民要備禦寒物資,京城以及各地百姓,也要大備炭柴,以免百姓凍傷。”
“這也是,朕馬上從內庫撥一百萬,分散各地,着各州府官員多備柴炭,以免我民再次受寒凍之苦。鄭卿,你也是那個約瑟夫,將愛放在內心。”
“陛下,說仁愛,臣愧面對陛下,陛下才是仁愛,但臣是陛下的手臂,將陛下心中仁愛之意,借臣等之手之口釋放出來,造福百姓,以保我大宋社稷。”
趙禎龍顏大悅,說道:“留下來陪朕一道喫飯吧。”
“謝過陛下。”
趙禎很歡喜,偏偏鄭朗又不是媚臣,做錯了,同樣會大膽說,在沒有做錯的前提下,他也不會爲了打倒而打倒,說話中聽。象這樣的大臣,不但趙禎會喜歡,就是李世民那樣的英主同樣也會喜歡啊。
歐陽修回來。
張延壽讓他弄得仙仙欲死,但還得要談啊,貴主有什麼想法。歐陽修一聽跳起來,我主讓使臣帶着二十份和平之心前往,可你們那個元昊太不識好歹,居然將我使節關在夏州兩個余月,現在沒得談。我朝夏秋遭遇大旱,可旱情危機化解過去,要戰便戰,不戰只能依我朝前面說的九條。其他的都不可能,就連五七萬石商榷青鹽也沒有了,更沒有了二十萬。
張延壽大驚失色,說,你們那個使者說的話爲什麼不算話。
那兩個使者啊,現在流放到嶺南,要麼我派人將你護送到嶺南,讓你與他們慢慢說去。
這樣雜七雜八的,張延壽怎麼能談好事?
頭腦暈暈的,於是寫一封信回去,然後閉門不出,不想見歐陽修,省得能最後被活活氣死。
趙禎很無語。
鄭朗說道:“歐陽修此次做得很好,強行將起步點扭轉到十萬上。否則我朝起步點則是二十萬,外加五七萬石青鹽,想要搭成和議,必須得再增加。不能增加了,陛下,若真是二十萬,外加五七萬石青鹽,便是五十萬貫數,少徵五十萬稅務,會使多少百姓從危機中渡過來,若國庫裏多五十萬貫數,又能使多少災民得以救活?”
趙禎東張西望,鄭朗又說道:“陛下,請放心,要不了多久,元昊接到信後,必會再次派使者前來。現在他們想和,我們也想和。我們退他們就會進。我們進他們就會退。這次元昊前來,十有八九,會將他心中想要的向陛下交待。不然這樣談下去對我朝十分不利,他那邊沒邊沒際,我這邊卻在一步步加價,加到最後,會成什麼樣的數字。最可怕的是我朝有許多大臣會這樣想,今天給了二十萬,再加五萬無妨,那麼二十五萬吧。再不成,便成三十萬。於是最後會成爲一個罵名千古的恥辱條約。大臣們無所謂,正如曹操南下,東吳諸多文臣想和,他們投降還是官員,苦的是吳主孫權,成爲階下囚。道理相通,此時議和,官員照樣享有富貴,可後人怎麼看,不是認爲大臣無能,是認爲陛下無能軟弱。”
晏殊老眼睜開,氣得要跳腳。
這個大帽子戴上後,那個大臣還敢參與到議和當中來?
並且鄭朗多少有點在指桑罵槐。
趙禎沒有考慮晏殊的感受,反正只等幾個月,這個議和磨蹭了一年時間,也不在乎這幾個月。想了想同意,但不放心,又發出詔書,讓陝西諸臣做好防禦準備,以防元昊惱羞成怒,再度入侵邊陲。
接着狄青也到了京師,鄭朗怕出意外,不顧避諱將狄青喊到自己家中,與他談了很久。主要還是一個地形與氣候問題,剿滅義軍時談了很多,然而鄭朗這次又講了一個新的問題,便是注意衛生。
兩軍交戰,旌旗招展,萬馬奔騰,氣勢慘烈,看上去很威武,其實作爲一個後世人進入軍營,遠非後人所想像的那樣,特別是衛生,將士時刻面臨着死亡的危脅,那有功夫注意衛生,有時候士兵身上都爬滿跳蚤。
這個在北方沒有關係,到了南方,正是生瘧疾與各種疾病的另一大源頭。所以要狄青命令三軍注意衛生,時常用鹽水洗衣澡,而且衣服補子也要用鹽水浸泡後再清洗,進行粗製的消毒,減產疾病可能性。主要就是頭難,呆上幾年後適應當地氣候,便不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
這才讓狄青率軍南下。
看着他的背影,鄭朗長鬆一口氣,隨着狄青這一去,宋朝的和平時光便要到來了。
這時,他忽然感到和平的可貴。
新年不知不覺地到來,韓琦從陝西上奏,說國家經濟緊張,水洛城修得沒有意義,請罷水洛城。
對這個水洛城,後來許多人都沒有弄清楚,況且趙禎。韓琦數次參戰,威震西夏,他說修沒有意義,大約是沒有多大意義,於是下詔停止修建。
鄭朗沒有出手,他在心中實際哭笑不得,老大之爭終於開始了。
第五百零一章 老大(二)
千古是非水洛城,但評價有許多錯誤。
首先便是劉滬,有的礙於範韓面子,直接略過不說,膽大的人也不過才說他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激進的人更說他是民族英雄。
實際不對的,此時德順軍已設,劉滬上面有德順軍知軍,史上是誰史書沒有記載,多半是一個打醬油的,但此時是張岊,人家纔是鼎鼎大名的英雄豪傑。儘管是武將,別忘記了,劉滬也是武將。再上面還有尹洙,等於繞過兩級,向鄭戩會報。
這讓尹洙會產生什麼樣的想法?
“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但他沒有鄭戩官職大,於是忍氣吞聲向韓琦會報。
韓琦聽後,想法更多。
以前的恥辱,還有范仲淹替怯弱的張子奭辨解,無非是急於求和,軍事理論的衝突,以及韓琦政績。韓琦平滅郭邈山之亂,不算,在鄭朗多次邀請下,韓琦已經立下許多更大的戰功。主要還是振災,以前他便有過一次振災經驗,朝廷準備大量振災物資,他在陝西有條不紊地將災民東移,又發河中同華等州府諸縣倉,將餘糧搶在朝廷物資到來之前,運向蒲華同三州,至於會不會違規。這是在宋朝,文官的天堂,什麼稱爲違規?
不要說有沒有詔命,皇帝在眼前,未必有多少大臣放在眼裏,照吐口水。
正因爲韓琦的種種做法,史稱活饑民二百五十四萬人,未必,但說明他的功勞。
不僅是振災,還有呢,范仲淹派出各個按察史,在下面掀風鼓浪,惹下許多是是非非,施昌言還惹來鄭朗的痛擊,然而韓琦呢?他在陝西不知不覺的察官吏能否,或升或降,連一個爭議聲都沒有,便使陝西官場風氣煥然一新。
此時河東河北也開始裁軍,然而有一些爭議,唯獨陝西一路,讓他在四路精裁之後,再次裁減兩萬餘兵士,居然一點爭議都未發生。河東河北兩路只裁,還沒有並營,韓琦卻在陝西將各營減並,連同蕃軍在內,併成二百九十八營,十四萬餘軍馬。節約的錢帛不計其數。又視災情而定,罷各州縣輕重不等的賦役,以養民力。
可謂政績赫赫。
范仲淹也有功勞,蘇州治水,江東興圩,然而江東興圩畢竟是鄭朗開的頭,功勞說不清楚。
無論戰功,或者政績,韓琦隱隱在范仲淹之上。
這讓韓琦產生更多的想法,爲什麼范仲淹是老大!!!
接到尹洙稟報後,韓琦不高興了,再怎麼着尹洙是我忠實的小弟,大家皆是君子黨,同舟共濟,爲什麼爲了一個小小武將貪功,就打壓我的小弟。
鄭戩大約不會刻意打壓尹洙,但他也肯定沒有將尹洙放在心上。這是他的本性,不但尹洙,就是比尹洙更高級別的官員,他也未必放在眼中。況且他是楊億的門生,又是前度樞密副使,資歷聲望並不亞於韓琦。昔日在開封府時就敢抓捕呂夷簡的兒子,尹洙是誰?
還有軍事理論上的衝突。
范仲淹軍事思想保守,修城乃是范仲淹的終極戰術,寧肯將汗水灑在修建寨堡上,也不願將血水流在野外與西夏人打羣架上。但韓琦軍事思想激進,修寨堡是不錯,可修一個得守一個。
那來的那麼多兵士防守?要麼分散防守,若分散防守,兵力微薄,那不是守城,是送給西夏人的美食。若集中,就不能防守太多的堡寨。唯一辦法便是戰,禦敵於國外之門,利用宋朝龐大的軍隊與經濟,將西夏人活活磨死。好水川之敗後,韓琦依然沒有放棄這種想法,雖敗,但在任福反擊下,西夏死的人同樣不少。
後來因爲范仲淹偉大的人格,多是認同褒揚范仲淹做法,其實不對的,修寨堡十分被動,戰纔是主要目標。但韓琦輕視武人,使他在軍事上建樹不多,發言權沒有范仲淹的大。
鄭朗的做法頗讓人費解,是戰,但戰於國外之內,很少出擊,戰後還是以修堡寨爲主。但這個堡寨是層層推進式的,比如現在涇原路,兵力集中在一二線,三四線兵力漸少,再雜以大量騎兵,以便使各個堡寨保持充足的兵力防禦。同時又弄出一個古怪的聯防制度,在堡寨防禦下再雜以蠶式防守。
可實際鄭朗做法依然與韓琦很相似,以消滅敵人有生兵源爲目標,防禦是第二位,兼攻兼防,攻擺在首位。
這三個人做法,影響了許多人,有人認爲以防爲主,攻爲輔,有人以攻爲主,防爲輔。附從鄭朗主要是幾個善長謀略的武將,文臣很難看到鄭朗軍事理論的全貌,於是在韓與範之間做選擇。
尹洙偏向於韓琦,鄭戩偏向於范仲淹。因此修水洛城,通達秦渭與秦德大道,震懾吐蕃,是好事,大力支持。尹洙卻認爲涇原路其實兵力也不多,本來精兵猛將,再多次輪換後,除當地蕃兵外,實際戰鬥力在削減。對吐蕃與生羌必須以拉攏爲主,不能惹起事端,而使大家一致對付西夏人。且修建後必須分兵水洛城,使前線兵力攤薄。
一筆爛賬,鄭朗都算不清楚。
種種想法與誤解結合在一起,韓琦便寫了這份奏摺。
趙禎下詔書,着下面停止興修水洛城。
得到詔書,尹洙對劉滬說道:“劉滬,不準再修了。”
劉滬你就別休唄,然而劉滬不甘心,他向鄭戩將事情會報,鄭戩一聽牛勁上來,打狗還得看主人面子,不看僧面看佛面,這是我親自上書主修建的工程,爲什麼你韓琦要好好的來插一腳。
先是派佐郎董士廉助役,對劉滬暗示,你儘管修,後面有我罩着,至於詔書,見鬼去吧。看看韓鄭範三人在西北違背了多少詔書,還不照樣做了三副相?兩人主持新政,一人深得皇帝寵信。沒事,儘管修。又對尹洙警告,這個水洛城俺接手了,你小子別要羅嗦。
官大一級壓死人,此時鄭戩在范仲淹的推薦下,爲永興軍都部署,兼知永興軍復兼四路都部署,也就是修不修城是他的權利管轄範圍。然後覆上書說劉滬已經興役,水洛城快修建完工,這時停工來不及。
如果韓琦是范仲淹,肚量大,也會安然無事,但他怎麼可能擁有范仲淹的肚量,氣得快要發瘋,加上這時候君子黨十分得勢,繼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儘管有滕宗諒之案,但他與范仲淹原先一樣,認爲這是皇帝小心眼發作,公報私仇,並沒有引起警覺。輸掉了水洛城,這個老大也別想了。想做老大,必須贏掉這場不見硝煙的戰爭。
苦思冥想之下,想出一個辦法,沒有說其他,而是給趙禎提了一個醒。現在不打仗了,戰時的一些措施還繼續保留嗎?比如永興軍部署兼知永興軍兼知四路都部署,這可是戰爭時都沒有設立的官職。爲什麼還要保留?快撤吧,不然整成一個超級大的唐朝節度使。
爲什麼范仲淹提出這項職務,包括變法失敗後,他一心想去河北,是有用意的。雖說宋朝軍權無限的分而治之,但因爲戰爭,設置了一些都部署兼經略安撫招討使的特例職位,已經使軍政財權利集中。說句不中聽的,實際就等於是唐朝的節度使,只不過統領的是文臣,是漢人,不是胡人,不是武將,弊端在下降,而益處更多。
設立後,顯出許多好處,並且還是鄭朗提出來的,等於一個得力大臣會支持。於是范仲淹想保留這些職位,一是應防萬一,模不準未來會不會發生戰爭,保留這些職位,若是繼續戰爭,能迅速使緣邊地區進入戰爭狀態備戰。二是雖說軍權分治,因爲數州府軍政財權合一,誰掌控都是一個實權派,會嚴重影響朝堂。更能使權利集中在改革派,是改革派,革新派,他不會認爲是君子黨派,使改革得以順利實施。
韓琦弄了這個小動作,使鄭戩權利削減,等於是削弱君黨的實力。范仲淹被韓琦弄得很苦逼,想管,可是另一件事又讓他分了心。
京城很安寧,在鄭朗悄無聲息組織下,再也不象史上那樣,許多百姓又凍又餓,逼得趙禎下旨讓三司置辦榷場,出售平價米穀與柴炭濟民。這等於是在替范仲淹解壓,使他專心於改革。
然而燕度在陝西揪着滕宗諒不放手,又上書說朝廷派中使前來查貪墨事宜,滕宗諒居然將賬薄焚之一炬,乃是開國以來未有之事。臣又查問諸吏,然滕宗諒又多次派人阻止威脅臣等查問,請朝廷准許我將他押進大牢刑問。
查到現在,許多賬目已經查清楚,僅有數千貫經費來歷不明,大約是招待那些文人墨客了。數千貫,對於宋朝來說,還是貪墨嗎?況且也不是裝進自己口袋,頂多只能說是用的不是地方。於是改口,揪着滕宗諒燒賬冊一事。
鄭戩此事做得不經大腦,居然讓人一挑撥,將滕宗諒揭發。滕宗諒此事也不經大腦,鄭朗與范仲淹、韓琦囂張乃是有囂張的本錢,你滕宗諒是何許人哉?
即便韓範鄭三人,也未必敢當着中使的面,將賬冊焚燒。再囂張,也不能囂張到這地步。
范仲淹一看昏了,不進大牢還好,一進牢獄用刑,是文臣,不是武將,有幾人能忍得了刑訊拷打,當年狄仁傑關進大牢後,迫於刑具,乖乖供認子虛烏有的罪狀,幸得機靈,託其子帶書於武則天,才免遭一劫。而且也有祖宗法,不殺士大夫,刑也不上士大夫,這樣做是不好的。
不管韓琦,先將他放在一邊,將滕宗諒問題了結,再次上書替滕宗諒辨解。言語說得很悲切,趙禎看到火候差不多了,也怕燕度在下面做出過份的事,開一個不好的先例,於是降滕宗諒爲祠部員外郎知虢州,餘職如故。
這樣的處罰讓許多人心中不滿。
費了多大的周折,居然還是知虢州,虢州不是上州,但在京畿附近,隨時可以升遷,等於沒有處罰嘛。
御史中丞王拱辰終於再度出手,上書道,賞罰者,所以朝廷號令天下也。此柄一失,善惡不足以懲勸,今滕宗諒在邊,盜用公使錢,不俟具獄,止削一官,皆以爲朝廷處罰太輕,未合至公。張亢與狄青等人本列武臣,不知朝廷大意,不能督促太過,臣不復言。
說給鄭朗聽的,俺們搞的是范仲淹,張亢與狄青都是你力保的人,俺們不會搞他,但你也不進來摻合。爲了怕鄭朗摻雜,居然顛倒黑白,說張亢是武臣。不要弄錯了,人家同樣也是進士出身,非是賈昌朝,乃是同進士。
無所謂,現在朝堂上發生了太多太多的顛倒黑白。
又說,然宗諒不然,事既發,乃將所支文歷,悉數焚去,原心揣情,慢忽朝廷,非亢青等人之比。臣所以不避而固爭,是擔心來者相效,而陛下之法遂廢矣。臣明天更不敢入朝,請陛下責降臣一個小郡,以戒臣妄言。
這說得噁心人麼?
你是御史中丞,言臣的頭號大佬,不要說滕宗諒是中級官員,就是當朝宰相,你也有權利照常炮轟。僅是一篇委婉得不能再委婉的奏摺,便要責降到一個小州當知州。爲何?難道範仲淹真是喫人的老虎?
第五百零二章 老大(三)
王拱辰“說話算話”,上完此奏,向御史臺告假,真的呆在家中,坐待朝廷發旨貶官。
范仲淹氣得無語,王拱辰,你太無恥了,不能無恥到這地步。但他還不能說,難不成派人強行將王拱辰從家中拖出來,拳打腳踢一頓,強迫他去御史臺上班?
老大上書如此悲情,做小弟的不出來麼?
李京接着上奏,滕宗諒在慶州所爲不法,而朝廷止降一官,移知虢州,近聞興元府西縣又奏,宗諒差兵百八十七人,以驢車四十兩,載茶百餘籠出引,逐處不得收稅,宗諒職在近侍,而亂法太甚,仍慮昨來推劾狀中,猶未及販茶一事,宜奪天章閣待制,以懲墨之人,等等。
這個問題有些大了,鄭朗刻意說過之類的事,滕宗諒犯下私用軍卒之罪,用軍權與職權經商謀利之罪,也是新政所怦擊的一些不良官吏做法範疇。爲什麼到現在才拋出來,恐怕燕度早就查出,但不說,得一步步來,當作底牌,將滕宗諒一步步拍死弄臭。這纔是滕宗諒從慶州貶知鳳翔府,再貶知虢州的原因,還要貶……
並且這些人很機靈,滕宗諒從原州後轉到慶州,於是多抓住滕宗諒在慶州的不法事作文章,原州除挪用公用錢外,幾乎不問。不然最後能將鄭朗逼進君子黨的行列,得不償失。
做得很聰明,鄭朗不想招惹人,但招惹了鄭朗,想鄭朗垂手待斃,那也是不可能的。他怕麻煩,於是避免麻煩,減少麻煩,可麻煩臨上門,不會逃避。
不招惹自己,鄭朗繼續看好戲。最可悲的是滕宗諒這個人很傲氣,在涇原路時鄭朗與他不是很感冒,他也沒有多尊重鄭朗,因爲鄭朗歲數太小,來往不多。相反,他作爲鄭朗下屬,與臨近的范仲淹來往密切,包括招撫滅藏三部,各種配合,除了幾次大規模戰役,那是三路聯手發動的,聽從指揮。平時生生地將原州差一點變成環慶路的管轄範圍。
鄭朗看出來,未說。
范仲淹節氣高潔,根本就沒有注意。
所以燕度等人惡搞滕宗諒,只要不牽扯鄭朗,鄭朗默不吭聲。傻不成?
御史臺開始與范仲淹對掐,你是好心,想國家變好,但你終是參知政事,搞得朝堂象你範氏堂一樣。別忘記了,你上面還有皇帝,還有東西兩府首相,還有數位參知政事!
王拱辰在家中休息,養精蓄銳,御史臺御史們不是這樣想,認爲老大受委屈了,越休息,御史臺言臣掐得越狠。趙禎一看火候終於到了。這纔是他想要的。
不然下去,朝堂真成爲君子們的天下。
後人認爲趙禎不好,沒有給范仲淹機會。趙禎是不好,急於求成,然而君子黨們錯誤更多。一開始趙禎是給范仲淹無限支持的,包括權利。現在朝堂上幾個大佬,按資歷,按能力,按年齡,按政績,不論從那一處排,也排不到范仲淹。除了按德操排,那麼如同鄭朗所言,林和靖豈不是最佳首相?讓林和靖當首相?
暈了,在朝堂上養一羣白鶴,在中書省種無數梅花,政務太俗,各地奏章燒掉吧,以免污我清白。大宋不要多,五年就會亡國。
然而君子黨的黨同伐己,讓那一個人君不心寒?後來黨爭開始,可帶來什麼後果?趙禎會不會坐視這種事情發生?這也是鄭朗最佩服的地方,在趙禎手中黨爭很危險的,可因爲他的種種手腕,悄無聲息控制了它的危害。除執政之初,後來根本就沒有看到朋黨的印記。
特地來到御史臺,派人將王拱辰從家中請來,對他說道:“言事官第自振職,不能以朝廷未行爲而自己沮喪,動輒請解官去以博取直名,自今天起當言事者,宜力陳無避。”
說得也不錯,言臣論事很正常,但聽不聽在朝廷,在朕,不能不聽動不動就罷官。後面還有一句呢,言事力陳無避。你儘管說,不用怕。讓王拱辰說,能說出什麼來?
王拱辰大喜,伏拜謝恩。
他要的得到了。
趙禎下旨,再貶滕宗諒知嶽州,原嶽州知州楊畋遷殿中丞提點本路刑獄,配合狄青剿匪。
趙禎在御史臺說的話不是隱祕事,傳入范仲淹耳朵裏,范仲淹後悔莫及,對鄭朗悄聲說道:“行知,悔不該不聽你言。”
鄭朗提醒過,不能這樣玩,趙祉之所以打壓滕宗諒,僅是想釋放一個信號,不問何人,皆在陟黜範圍,不僅君子黨的敵人,也包括君子黨的人。順帶着敲打君子黨的肆無忌憚。
可是范仲淹一門心思抱定着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硬是半步不讓,力保好友官位不失,名節不污,反而使滕宗諒下場更慘。
“希文兄,孤陰不長,孤陽不生,陽到了極點便是亢龍有悔。這是夫子編著易經第一卦乾卦重要一句話,希文兄可思否過?再說何謂對錯黑白?當年晁錯力削諸藩,天下洶洶,景帝無奈斬殺,可事後證明削藩對否?希文兄,你再睜眼看看這世界,有赤橙黃綠青藍紫,五顏六色,真正的黑與白少之又少之。況且又何謂黑,何謂白,昔日你家大郎與二郎在我身邊,爲了教導他們,我僅用紅綠藍三色就能調成黑色,也能調成白色。世間萬物組成複雜,人間百態更是複雜無比。若連這個都沒有弄清楚,如何使國家走上正確的道路?”
鄭朗說完便不在說,也難以說服范仲淹,說,是浪費口舌。
其實滕宗諒事件帶給君子黨的危機並不大,若不是范仲淹固執,在中書省讓一步,去年事情早就水落石出。之所以越鬧越大,范仲淹功不可沒。但真正的危機到來。先是韓琦,後是歐陽修。
歐陽修不知輕重,看到韓琦奏摺後,認爲很有道理,唐朝亂爲何故,還不是因爲開了節度使這個壞例。如今鄭戩不亞於唐朝節度使,甚至掌控的地域財政兵士遠遠超過唐朝大多數節度使,於是上書爭辨。
也可以說,但歐陽修此時戾氣深重,動不動就要給人戴大帽子,戴成了習慣,不分東南西北,什麼人都要戴。這次也給鄭戩戴上。上奏說道,見用兵以來,累次更改,或四路置部署,或分而各領一方,乍合乍離,各有利害,惟有夏竦往年所任,鄭戩今天之權,失策最多。到此爲止豈不是好了?沒有,繼續說下去,臣聞古之善用將者,先問能將幾何?今天不問戩能將幾何,直以關中數十州之廣,蕃漢數十萬之兵,沿邊二三千里之事,盡以委之,此其失一也。
亂七八糟,那有統帥領軍,皇帝要問,你能帶多少人馬?此例出自韓信與劉邦的對答,但劉邦也沒有在臨陣前問過那一將能帥多少兵馬的。這是嘲笑鄭戩無能。
拋開這一例證有置疑外,鄭戩確實沒有上過戰場的經驗,戰爭來臨,若讓鄭戩指揮陝西,失肯定大於得。第一個大帽子戴上,第二個大帽子又來,諸路各自有將,大事不讓其專制,必稟朝廷,此朝廷慣例。若邊將有大事,先稟於戩,又稟於朝廷,朝廷議定下戩,戩始下於沿邊。不說鄭戩會不會學安祿山,僅此一舉,浪費多少時間,增加多少手續?
或者不讓大事由戩專,然小事又不必經戩,那麼部署一職,要來何用?或者只過問小事,四路去永興軍數百里,遠者一千多里,使戩一一處分,若來不及,或者耳目不及,爲害會不會小?
或大小政務不由戩,那麼使帶其權,數十州之廣,數十萬之兵,二三千里邊事,設一虛名,爲無權大將做什麼?假如戩可用,推心用之,若是不可用,豈可由關中之大,專一虛名,不以誠待人?
或者讓其統四路,又准許四路無大小,可不稟而行,則四路自專,聽命各將不聽命其帥,上下皆相仿效自專,如何了得?
部署是大將,反而不得節制四路,而逐路是都帥偏將,卻專制一方。則委任之意,大小乖張,軍法難行,名體還能不能順。
如果知道鄭戩不能大用,又不敢罷其職,則是大臣顧人情,避己怨,如此作事,何以弭人言?
層層排比,論證有力,好文章!
范仲淹差點氣得吐血。
沒有辦法了,讓歐陽修這一鬧,范仲淹再也不敢力保鄭戩,況且他們還有親戚關係。這時候他最恨的不是歐陽修,而是蔡襄,正是他那個不讓接見賓客,導致大家不能聚在一起商議,統一意見。以至現在各說各的,亂成一團。
兩奏一上,趙禎開心萬分。
君子黨一枝獨大,誰做人君放心?並且君子黨根本就沒有將他這個做皇帝的放在眼中,趙禎能不擔心麼?這可是你們君子黨重要人物的提議,不是朕說的。順水推舟,將鄭戩的四路部署之職收回來。
鄭朗回家後樂得不行。
這事兒……
若是這些人顧全大局,在正兒八經地替國家做事,鄭朗不會抱有這種好笑心態的,關健他們所做的根本不是後來磚家所說的,大多數在惡搞。范仲淹心地最乾淨,可在他眼中要麼就是黑,要麼就是白,抱有這種心態,怎能做好事情?幸好未讓他修易經,否則易經最終讓他會刪成兩卦,乾,白卦,坤,黑卦,其他六十二卦呢?沒有了。
鄭戩權利一收,尹洙機會到來了,鄭戩權利收回,他成了涇原路真正大佬,加上皇帝御筆詔書,再度派人通知劉滬與董士廉,你們給老子將工程停下來。
若是劉滬與董士廉識相一點還好,停下也就沒有事。然而二人心中抱定一個想法,鄭戩出面保的工程,身後有鄭戩罩着,有鄭戩在,范仲淹必然會出面。誰是大佬,范仲淹纔是真正的大哥大,依然不聽。
史上尹洙是讓狄青去抓的人,但這次狄青去了南方,尹洙一怒之下,派人對張岊說,你怎麼管你的下屬?張岊無奈,他是武將,地位低下,且又是尹洙的屬下,再看他自己,資歷很淺,若不是鄭朗提攜,根本不可能擔任知軍之職。水洛城是是非非,他也摸不清,但劉滬邀功,張岊看得很清楚的,只是迫於地位,幾個佬在他眼中那是神仙,神仙打架,與他一個凡夫俗子有何關係?雖不悅,一直不吭聲。
聽到尹洙命令後,率領手下前去水洛城將劉滬與董士廉抓捕,送到渭州。尹洙問罪,反正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兩人不屈。尹洙更來火,一怒之下,用了違抗聖命,違反軍令之罪名,將二人關中大牢,秋後問斬!
按理這些罪名成立,是武將,可享受不到刑不上士兵的優惠政策,一是軍法罪當斬,二是違反聖旨也當斬。但真是如此……
消息傳到京城,范仲淹瞠目結舌。
事實君子黨這種種做法,已使新政滑向深淵,歐陽修奏後,趙禎御迎陽門,召輔臣觀畫,其畫皆是前代帝王美惡之跡。用以自律,也用以激勵大臣。他有什麼其他的用意,就看各臣心中怎麼想了。但隨後做了一件事,命鄭朗講論語,天章閣侍講曾公亮講毛詩,王洙讀祖宗聖政錄,翰林侍讀學士丁度讀範漢書(後漢書),自元昊反後,國事繁多,罷進講。這是第一次恢復進講。
皇帝要增加學問,所以讓大臣開講……這是君子黨的想法。
其實這纔是一個真正隱蔽而又危險的信號,趙禎已經爲下一步內閣在暗中挑選人選!重新組織內閣,范仲淹韓琦他們哪裏安放?
第五百零三章 老大(四)
鄭朗看着身邊三人。
真的沒有人注意,但斷了好幾年的進講再次恢復,某種意義上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多重要,不相信問各位妹妹們,在她們心中關於某一方面的記憶,什麼人最重要?情人,丈夫,或者替她們破瓜的人。
若正常發展,丁度很快就進入兩府,隨着便是曾公亮,王洙有些悲催,他犯了一個原則性的錯誤,進奏院賽神會請一些伎子表演,他忽然老樹發春,看中某一妹妹,坐在她身邊與她拉家常,被御史盯上參了一本,後來風頭過去,侄子王堯臣又進入兩府,因爲避嫌,於是一生未登相位,可也獲得趙禎的信任。
而且包括自己在內,這幾人皆不算太過保守之人,然都有一個特點,行事比較穩重,性格淳厚,沒有一個躁進的人……
將心中一些胡亂想法拋開,做了謙讓,開講與職位無關,即便自己學問能開講,人家歲數都比自己大了兩倍,得要謙讓。
趙禎瞥了一眼,心中更滿意。
溫潤,識大體,知退讓,便是趙禎此時對鄭朗的評價。
對新政趙禎有趙禎的想法,國家出現許多問題,他心中也懷疑呂夷簡步子邁得小,並不是象君子們所說的認爲呂夷簡是奸邪,有功勞的,但沒有做得更好。
治國如同鄭朗昔日對學生教導的一句話,如同走路,鄭州到京城,可以渡黃河從孟州去京城,可以從南邊從蔡州到京城,最好的辦法走直線,可誰能找到這個直線呢?
彎路是避免不了的。他做好走彎路的打算,於是換了一種方式,呂夷簡漫步,范仲淹快跑,咱這次選擇快跑吧。新政遇到很多困難,但這近半年來,自己一直支持,包括默視他們黨同伐異。
可是歐陽修尹洙等人,讓他產生懷疑了。不管走那一條路,或者怎麼樣去走路,得帶着國家前進。這世間最大的寶器是什麼?國家!這又使他想到鄭朗的話,雕琢手藝不精,俺雕竹筒子,雕壞掉不值錢,但敢不敢隨便在美玉上動刀子,美玉如何與國家這個寶器相比?然而這些人呢,將這個寶器當成一團泥巴,你塑程知節,俺不滿意,將它重新揉成爛泥,俺再塑李世民,接着第三個人出場,又塑李靖。戾氣、輕浮、躁進!
趙禎心中產生收手的念頭了。
想到這裏,又看着鄭朗。
新政以來,一直未讓鄭朗出什麼面,這是保護,此時鄭朗出面,政見不合,會被這羣人撕了喫。
還有其他兩個原因,連鄭朗也不知道。
一個便是那個中庸調和的難度。有多難,量田就能看出來。做了那麼多準備,讓自己下詔書,自己下了詔書。但沒有停止,接着又讓自己下第三份詔書,幹嘛呢,赦過,給這些大戶一次改過自新機會,原來詔令查沒的田一起交給貧困戶與佃農,現在收回這個命令,重新退還一半耕地給這些豪強。但不是全部退還,一全部退還,失去警告作用。
再讓郭孫二人停下,重新給這些豪強們十天時間,上報實田。這才繼續清查剩下來的隱田。外部孤立起來,內部又重新退還一半耕地,吵鬧聲終於小下來。許多大戶將剩下來的隱田如數上報,這個如數也值得懷疑,比原來肯定好得多。第二次清查,實際也僅查出五千餘頃隱田。效果顯著,壽州乃是淮南路面積最大的州,相當於廬州、濠州、和州與無爲軍四州軍面積總和,但在戶部裏僅有三萬幾千頃耕地。這次清查,耕田暴漲到近十五萬頃。
相差這麼大,歐陽修怎能不跳,然而讓鄭朗死死壓住,乘勢下詔用此事做警戒,讓各州府將耕地備冊縣衙,若再次大幅度減少,繼續清查各州縣。今年就算了,畢竟詔書說過,警告爲主,懲戒爲輔。君無戲言,君王說話要算話的,詔令纔有威力,歐陽修無輒了。
中間用多少次仁義、恩威、寬猛、禮兵平衡之道?
效果有的,馬蜂窩捅了,捅者雖被盯了幾個小包,問題卻不嚴重。趙禎也承認鄭朗很有本事,可關健誰能玩得轉這種高深的中庸調節平衡之術?
第二個便是與時俱進,鄭朗在書中便含蓄地說了出來,十年前執行的政策,但十年後國家肯定不是那個樣子,就象水利一樣,修好了開始使用,可中間要時隔幾年維修一次,否則水利便會報廢,不但執行政策時要不斷的調劑,也要對以前的政策進行調劑。
似乎說得很有理,但趙禎敏銳的想到,按照這種理論,是不是也要對祖宗家法進行調整。這讓他或多或少有點擔心。
猜得很準!
但鄭朗不會說出來的。
不過與君子們比較一下,趙禎能看到鄭朗很多長處,對國家的慎重與小心,這才象將國家當作最大寶器的宰執,有智慧,眼光長遠,分寸拿捏天下無雙,當然,不然人家怎麼可能寫那種中庸呢,性格溫和,有容人之量,散淡,權利慾望不強,也就是將國政交與此子之手,不必牽腸掛肚產生王莽之流的篡國權臣,有大局觀。
再過幾年吧,想到這裏,說道:“諸卿進講,曾卿,你也不必謙讓了,就由你來,替朕講毛詩。”
逐一進講。
輪到鄭朗時,趙禎問了一個問題:“鄭卿,你說道家是出世,儒家是入世,然論語爲什麼將爲政放在第二位,學而放在第一位?”
“陛下,政治乃是國家根本,沒有良久的政治環境,國家敗亂,民不聊生,連學習的環境也沒有了。可想有良好的政治,必須通過不斷的學習才能摸索出來。因此學而位列第一。不僅篇章,裏面許多段落亦是如此。最明顯的例證便是夫子所修的易經,天陽誕生之初是陽是陰,於是乾坤,陽陰交會,於是有屯,萬物醞釀,於是有蒙,生靈開拓,於是有需,靈智未開,開拓便有困惑,於是有訟,疑難想通,再次征伐,於是有師,師之犧牲,於是有小畜,也正如我朝現在,暫且退一退,其義吉也。”
這個理論不謂不新奇,王丁曾三人都聽呆了。
“易經乃是夫子所修,反覆推敲,乃聖人排位也,合乎天理。論語雖是夫子說過的話,多經弟子排列,後來又遭秦朝焚書之亂,位序多亂。不過重要位置不會錯的。如學而第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第一便是學而時習之,學習之道需要經常的溫習,推敲反省,才能理解更多的真味。”
“是啊,後面也提到吾曰三省吾身,溫故而知新。”
“這是學習的最重要法門,不是死記硬背,我朝士大夫中過目不忘之人很多很多,可有幾人能稱得上真正的大儒,無它,忽視夫子這一句話的用意,不僅是溫習,而是熟悉理解,不然夫子之言放在哪裏,只能被後人反覆的曲解,甚至能被後人曲解成墨家大義。再到第二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想要自己的理想得以實現,不能做隱士,司馬遷將伯夷放在列傳第一位,他思想乃是黃老思想,真正儒家不屑的,想要爲政,便要君子相互和應,使正道得以伸張。但君子有朋無比,有朋無黨,故此接下來便是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不知道,不理解,不贊成,也不能生氣,更不能使用武力或者文章,或者輿論強行逼迫他人附同自己,只能用道德讓不同意的人感化。不僅感化別人,同時吸納別人的長處,故夫子說,三人同行,必有我師,不停地學習別人的長處,完善自我,這纔是君子之道。所以夫子學生將這一句話放在第一位,以免後人會出現失誤。”
(這樣寫會不會嚇跑更多的讀者,看到唐磚,又想到過去寫才子的時光,俺這是在自討苦喫啊)
這樣分析也能明白爲什麼爲政第一句是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拱之。道德才是治國之本,刑法等僅是拱衛它的碎星星,也如鄭朗所說,夫子不反對使用刑法,但僅是節,仁纔是核心,纔是根本所在。可反過來又能解釋,除了道德這顆北辰星外,還有其他諸多的星星,不能一慨而論,只能讓夜空留下一顆北辰星,其他星星也有它們存在的意義。北辰星爲主,其他諸多星星爲輔,既是天下的複雜性,也是天下主次所在。
“好啊。”趙禎喃喃道。
但災難沒有結束,這年春天旱災從北方轉移到江準。
江淮水系發達,特別是新開耕的大量圩田,管你旱不旱,將斗門一拉,河水滾滾而來,糧食照樣種植。不過還是有許多山區與丘陵存在的。鄭朗不能說,說了很怪異,看透天機還了得,趙禎也容不下這樣的妖人。
然而他有辦法。
現在是參知政事,手中有着很大的實權,打着預防災害藉口,將正月平安監的幾百萬貫分紅全部截留,各司等着要錢呢,要錢也不行,萬一有災害發生,這個責任你們誰能兜得起?
沒有一人敢吭聲了。
於是就地在江南購買糧食,去年江淮是大豐收,特別是圩區,這些糧食一部分由國家用稅或者用錢帛購買的方式,運向北方。還有大部分進入各個商人家中糧倉裏,收穫時買糧,青黃不接時賣糧,還有酒啊等什麼,正常的謀利手段。
有糧食在,但在這些大商人手中囤積居奇,一旦災害到來,糧價會漲成什麼樣子?於是就會出現歐陽修史上奏摺裏所寫的,臣伏見近出內庫金帛,賜陝西以救饑民。風聞江、淮以南,今春大旱,至有井泉枯竭、牛畜瘴死、雞犬不存之處,九農失業,民庶嗷嗷……去年王倫蹂踐之後,人戶不安生業,倫賊才滅,瘡痍未復,而繼以飛蝗,自秋至春,三時亢旱……
江淮這次旱情沒有歐陽修寫的嚴重,但不做預防,會出現許多不好的事。
就着這些錢搶在旱情不嚴重情況下,繼續購買糧食,放在各州縣的糧倉裏,待春水漲發,運向北方。俺不是爲了預防江淮的,而是預防北方的,以免讓人產生妖異感。鄭朗甚至害怕糧食不足,下了禁酒令,減少一部分酒監的產酒數量。於是糧價巨漲,酒價也飛快的猛漲,朝廷收入同樣在減少。
鬧了鬧,二月始盡,三月快到來,江淮旱情嚴重,中書省與三司官員商議,就着江淮各州縣倉糧,再次於江準實施以工代賑的方式。雖然一度引起許多爭議,這次旱災危害程度卻無限的下降。
這次微調,使國家得以更健康的發展。
做得隱祕,沒有人注意,鄭朗也怕人注意。朝廷僅派出內侍去江淮祈雨。
國家情況在一步步好轉,某些人精力更旺盛。
一個水洛城,繼續在吵,越吵越兇,君子黨們有的人替韓琦說話,有的人替范仲淹說話,還有的人莫明其妙,比如歐陽修,趙禎只好派鹽鐵副使魚周詢、宮苑使周惟德以及都轉運使程勘前去詢問水利城利害關係。
三個中使來到渭州,此時劉滬與董士廉被關在大牢,魚周詢說:“尹知州,先將他們放出來吧。”
不然怎麼過問呢?
人放了出來,劉滬是武將,尹洙沒有客氣,就這小子生起的事端,戴上四十斤重的大枷鎖,打得差一點連爹媽都認不出來了,整不成人形。董士廉是文臣,要好一點,也捱了刑法,看到欽差,氣得兩眼淚水汪汪,將衣服掀起來,對魚周詢說道:“魚副使,你看,朝廷刑不上士大夫,俺是文臣,但你看我被拷打的傷疤,是誰給尹洙這麼大膽子的?”
魚周詢那敢插手韓範之爭,和稀泥。
和得董士廉不服氣,於是寫了一封奏摺,將水洛城經過說了一遍,但不僅說水洛城,還說了兩件事,第一件事便是好水川。好水川失敗後韓琦一直將責任推到任福身上,但陛下你不知道吧,這裏面水很深。實際在開戰之前,韓琦與尹洙就來考察過好水川,這裏是韓琦選定好的主戰場。
任福爲國捐軀,慘死沙場,韓琦不痛惜,反而在他身上潑髒水。
這個一旦翻案……
還有第二呢。
第五百零四章 老大(五)
尹洙於敗後做過兩篇文章,一曰《閔忠》一曰《辨誣》,主要講的是什麼,好水川一役中的英雄耿傅作爲文官,沒有軍事責任也死在戰場上,他與韓琦相近,思想也相近,認爲死得不值,這才寫了這兩篇文章,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思想觀點是否正確不提,兩篇文章寫得還是蠻好的。
董士廉便用這個藉口來攻擊尹洙,說閔字只有皇帝纔可以寫,你一個小小的尹洙有什麼資格用這個閔字?朝廷也沒有追責好水川之敗,沒有心病,你辨什麼?
起了一些作用,但不大,因爲到了趙禎哪裏壓住不報。
看得十分清楚,董士廉這小子大約被打過,心裏面不服氣,於是報復。
韓琦與尹洙巡視好水川豈不是很正常?作爲統帥,巡視下轄各地,難道就一定非在這裏做爲主戰場?若是作爲主戰場,當時涇原路又不是沒有兵力,且任福堅持一天一夜,爲何沒有其他軍隊前去支援?
至於文章,更不會當真,文人騷客,發發牢騷更正常,難道因爲杜甫寫了一句會當凌絕頂,一覽衆山小,就要將他抓進大牢?
但也沒有責怪,尹洙做得是過份一點,不但將士大夫關進大牢,還用了刑具,再說劉滬雖是武將,同樣也出身名門,他哥哥劉渙曾冒死上書請求章獻太后還政於自己。趙禎對此事記憶猶新。
於是沉默不言。
他一沉默,下面的人更亂。
不但有老大之爭,還有刑法一案,當年郭氏案,劉渙與是孔道輔與范仲淹手下的得力大將,愛屋及烏,范仲淹對劉滬一直很賞識,再有士大夫入獄受刑一事,終於掀起喧譁。
范仲淹連上數奏,近聞岊枷禁滬等奏來,以爲邊將不和,用兵大患,且張岊劉滬皆是可惜之人,事體須要兩全,利害最難處置,臣聞水洛城自曹瑋以來,心知其利,患於難得,未暇經營……然後密諭滬曰,汝違大將指揮,自合有罪,朝廷以汝於水洛展效,望汝成功,故諭岊赦汝,責汝卒事自贖……如此,則水洛城可成,蕃戶之恩信不失,邊將立事者不懈,大將之威不挫。
水洛城修築是對的,劉滬違命略有小錯,對錯大家各打五十板子,誰讓他是老大呢,並且將尹洙的責任遮隱,推於張岊身上。歷史上更好推,推於狄青,與狄青、張岊有何干系,即便他們說了一些話,作爲武將,能有什麼影響?
但他還沒有弄明白這次事件的性質,若是僅針對鄭戩與尹洙的爭執,他與韓琦雙方出面調解,事情也就能平息。
關健誰適合來做君子黨的這個大哥大!
事情越鬧越大,再上一奏,這次言語比上次要激烈一點,劉董二人受四路都部署節制,往修水洛城,非是二人擅自行動,四路罷後,本路部署抽回軍馬,即合罷修,不合堅執拒抗。臣以爲非有他意,不忍城寨中途而廢,故以死拒抗,一面興修,意望成功,亦求免罪。況劉滬乃沿邊有名將佐,最有戰功,國家當愛惜,不可輕棄。張岊因怒輒行軍法,則邊上將佐,必皆銜冤,國家負此有勞之臣,人人解體,誰肯竭力任邊事?董士廉是京官,即非將佐,亦將一例枷鎖。乃張岊是粗人,不知朝廷事理,萬一被戳,家中骨肉必訴於闕下。應讓中使乘驛往彼,委魚周詢、周惟德取滬罪聞,送邠州拘管,聽候朝旨,一則惜得二人,不至因公被戳,二則惜得張岊、尹洙,免被二家骨肉喊冤。
依然在替尹洙留下一點面子,已經含蓄的將他名字點出來。
說得很緊急,不能讓劉董呆在渭州,弄不好能讓尹洙給做掉了。
歐陽修反應過來,自己原來那一炮轟錯了對象,急轉彎,上奏道,臣聽說魚周詢近有奏來,水洛蕃族見張岊枷取劉滬,因致驚騷,足驗劉滬能恩信服彼一方。朝廷必知水洛爲利不能廢之,更非滬守之不可。可滬與張岊、尹洙已立同異,難使共事。臣以爲必不得己,寧移尹洙,不可移滬。利害有三,文武常以類分,武官常疑朝廷偏厚文臣,若二方相爭,那怕是武人理曲,武人亦不肯服。今滬與洙爭,滬實有功其理不曲,若曲罪劉滬,則邊武臣盡皆怨怒(武將天堂來了?)。二害自有西事以來,朝廷擢用邊將極多,能立二功效者絕少,惟范仲淹築大順城,種世衡築青澗城,滬築水洛城。其中滬最爲艱辛,是功不在二人之下。(劉滬何德何能,功勞能趕上范仲淹與種世衡)今曲加輕沮,今後武臣不肯爲朝廷作事。三害滬若不在水洛城,蕃族築他人不能綏撫,別緻生事,則今後邊防永不能招蕃部。(只要瞎氈不公開反,這些蕃部當真敢跳上天?)
餘靖又說雖說必須遵從軍法,但劉滬修城堡自有利害,與臨陣逗留不可同論,朝廷應當切責其罪,再推恩恕之,使其城守,責以後效。也就是批評一頓,城照築,滬照守。
鄭戩不客氣,直接說尹洙,使張岊捉劉滬與董士廉,枷項送獄,稱洙累令停修水洛城,不受節制。這是因爲臣昨移永興軍,下令興修,已移文報洙。但洙聞城既已築就,又聞朝廷派中使定奪,更難以利害自陳,便圖陷滬等。一旦用兵,擒脅下獄,必恐漢蕃人民驚潰,互相仇殺,別生邊患,惟深察之。
他這個老二蠻稱職的,一手將責任攔下來。那麼劉滬與董士廉就沒有犯上的罪過,尹洙,小子,咱們來火拼吧。
韓琦又上書,說未能伐元昊,只是因爲守禦之計,遇賊清野待之,不戰而自困。當真修城能修到靈州城下?又如所謂的想通秦州,到秦州《廣禾》穰寨一百八十里,沿途皆是生羌戶,若想要真正經營,必須築二十大寨,十小堡纔可互援,所費最少以百萬緡計算,又要開伐柵林,以修敵柵、戰樓、廨舍、軍營及防城器用。即便完工,又需正兵三四千人,儲蓄大量糧草,才能屯守,其費如此,只求一日以通秦原之援?兼去儀州黃石路才較近兩驛。且劉滬已降水洛城生戶,李中和又屈伏隴城川蕃部,各補職爲屬戶,若進援兵,動不下五六千人,諸小蕃豈敢要阻?原來無水洛之援,官員也可往來,何必枉勞軍民,徒生冤嗟?
鄭戩堅持的便是打通德順軍到秦州的意義,韓琦尖銳就指出來,不用水洛城,原來照通不誤,紀質率軍前去籠竿城,也未見那個生羌阻攔,相反,有許多生羌在西夏侵犯時,還主動出子弟兵英勇作戰。一修,生羌必然產生不安的想法,那麼必得一路修下去,說二大寨,十小堡誇張,但一路生羌不服,最少還得需要四五個寨堡,才能拱衛平安。修這個水洛城還有何意義?
史上狄青被拖下水,這次張岊也捲了進去,人是他抓的,而是作爲他的部下,擊殺羌人,修城,根本就沒有通知他,心中有氣,說了幾句氣憤話。於是讓尹洙錄下來,當作張岊的奏摺呈上。
尹洙也自辨。
知秦州的文彥博同樣認爲水洛城修得沒有意義,這是劉滬好大喜功之爲,反而浪費財帛,徒增羌人心中不服,以後有可能未見功,反見其害。
孫甫在京城一看形勢似乎不大妙啊,俺來做個和事佬吧,於是上奏,他說得很委婉,韓琦與鄭戩公說公的理,婆說婆的理,這個不管他們。鄭戩既罷四路,岊以韓琦等所奏,便抽還水洛城援兵,滬自以爲見功,強行將兵留下來畢其役。若坐以違主帥之令,而滬以一方利害,初違朝廷之命,領千餘兵在數萬生蕃中戰鬥殺獲,使其服屬,其勇可嘉。今以主帥之言而罪之,不求勞臣不嘉功,其招來的蕃部得不驚懼乎?但張岊爲統帥,下令下屬不從,朝廷釋之,心中肯定怏怏不樂。況今之將臣,如岊之勇者不可多得。這個不好處理,朝廷還是想一條兩全之策,平息爭議。
關健此時雙方已經殺紅了眼睛,誰聽你的?
韓琦又上書,寫了不能修建水洛城的十二條理由。
王曙的兒子王益柔也上書,認爲一旦羌賊也反,水洛一城不足以拒賊,說得有些道理的,史上德順軍許多羌人再叛,水洛城並沒有起多大作用。劉滬僅是一個裨將,居然敢違抗將軍尹洙以天子之命,呼之不至,即便殺死也不爲過。
餘靖做了一個札子,說古者矯制及違節者,也可以戴其功贖其罪。這就牽涉到一個問題,宋朝的將從中御製從中央轉移到地方。
宋真宗在澶淵之戰時,傻呼呼擺了一個大陣,結果讓契丹人從容攻到澶州城下。到了趙禎手中,甚至到後來,將決策權往地方下放,下放給各路主帥。
這本來是好的,但這些主帥多是文臣,效果還是差不多,未見多少有功。
在這個下放過程中,爲了便宜行事,朝廷默認一些將領矯詔行爲,包括張亢違命,強行修寨,朝廷亦不過問。也就是出現這種情況,可以追究,也可以這追究。
這次爭執中,范仲淹一直在試圖做着調解。甚至尹洙死後,親自替他寫了墓誌銘。
但下面的人不是他。
劉滬是武將,打了也白打了,但董士廉是文臣,你能搞我,我也能搞你,加上尹洙本人也不省事,事發後,不顧鄭戩的江湖地位,直接呼其戩輩、奸人,又多次違反鄭戩的命令,不與其協調,多方“努力”,再次用公用錢爲裂口,對尹洙進行誹謗迫害。
原來尹洙在渭州時就用了許多錢。但現在又多了一個渭州保衛戰,想一想,爲了激勵百姓參戰,保衛渭州,動用了多少財帛。並且渭州城中鄭朗爲戰後安撫與修城,還準備了足夠多的錢帛,這一查,將大羅神仙調來也查不清楚。
這讓蔡襄看不下去,雙方之爭他一直沒有參與進去,直到尹洙遭到陷害,憂鬱而死,他才上了一奏,爲尹洙翻案。那時君子黨早在這次自相殘殺中,兩敗俱傷。
這些奏摺僅是一些有江湖地位大佬寫的摺子。
下面參與的小魚小蝦更多,不計其數。
趙禎坐在朝殿,他也有些昏頭,每次早朝,就會接到十幾份雙方的奏摺,或攻擊,或自辨,或調解,甚至不惜攻擊對方的人格,不顧大家皆是所謂神馬的“君子”,也開始說對方是奸人,是小人。
這都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以爲這羣人只會折磨自己,折磨呂夷簡,敢情折磨起自己人,也不手軟。
他是沒有穿越,否則此時心中一定會想到一個詞,興奮劑,認爲這羣君子多是喫興奮劑長大的。
然後用眼睛盯着鄭朗,其實無論是劉滬,或者張岊或者尹洙,都是原來鄭朗在涇原路的屬下,張岊更是鄭朗一手辦保升遷知軍的,又與瞎氈搭成和議,賜其金箭,多次動援蕃子、羌子參戰,他是最有發言權。
可是自始至終,一句未說。
然後又掃向范仲淹、歐陽修、餘靖等人,難道這麼大活人,你們一個也沒有注意嗎?
第五百零五章 大唐國
將奏摺放下,趙禎說道:“散朝,諸位相公留下,都堂議事。”
多災多難並沒有結束,南方又有事,這些起事的罪盔禍首類似張元。
一個宜州蠻子,叫歐希範,也有些本事,居然考中進士。進士有多難考,可以看那些多次落榜的學子,這些學子當中不乏多有才華的人。以進士身與叔叔歐正辭效勞於宋朝官軍,從討安化州叛蠻。認爲自己很有功勞,然而看到宋朝沒有重用他,心中不服,前去鼓院,擊登聞喜,以求朝廷重用他這個舉世無雙的大才。
登聞鼓主要還是爲防止地方上冤案所設的,一些貧困百姓受冤無處伸訴,來到京城試圖天家替其討還公道,但對各個衙門又不熟悉,於是在禁門外設登聞鼓,鼓響諫官出,將案件轉接到檢院與鼓院。兩院還接受文武百官及士民百姓的奏章、表疏,凡是言朝廷得失,公私利害,軍期機密,陳乞恩賞,理雪冤濫及奇異術,皆以通達。
朝廷聽聞,有功勞啊,也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再次轉到宜州,讓知州馮伸己處理。馮伸己是馮拯的兒子,也算是一個良吏。接到通知後於是將他喊來詢問,你立下什麼功勞,如實稟來。
區希範開始胡說八道,認爲俺是京城派來的,胡說沒有關係。可不要弄錯了,人家老馮出身也是一個豪門,豈是你一個小小蠻子所能欺騙的。聽到一半,馮伸己便知道他多半是妄言,派人下去核查。結果全部在胡說,根本沒有那些功勞。這定下來觸犯律條了,馮伸己將其交給全州,由全州官吏監管其人。主要有功名在身,不大好處理,否則將他殺了也就沒有今年的事。
不久後區希範從全州潛逃回鄉,心中更加不服,又久在軍中,看到宋朝南方軍隊怯弱,與其叔叔蠱惑白崖山酋蒙趕與荔波洞蠻謀亂,組織武裝暴動,計劃奪取廣西一方,建立大唐國。經過籌劃後,設壇築臺,殺牛祭天,舉行儀式,建制稱尊,擁戴蒙趕爲大唐國皇帝,區正辭爲奉天開基建國桂王,區希範爲神武定國令公桂州牧,廖陳爲遊奕將軍,蒙樗爲雷行將軍,區世庸爲飛天神聖將軍,大小官員一共三十幾人,向北叩拜,以表示受天命討伐宋朝。
起事的地方在貴州,很偏,宋朝官員依然不知道。今年正月中旬,區希範率五百餘將士,打着旗幟,一舉攻破沒有防備的環州城,劫取州印,焚其州庫,在環州城組建武成軍,繼續向西北進發,連破帶溪鎮寧州,普義寨,隊伍迅速壯大一千五百人。
趙禎接到南方消息時,區希範已經攻破宜州城。這讓趙禎感到老天都要塌下來,怎麼麻煩一直不斷?自春天起,水洛城他與鄭朗一個態度,他是皇帝怎麼着,一旦插手進去,弄不好同樣兩面不討好,一身臊,但江淮旱情在加重,狄青去了桂陽還沒有消息傳回來,又傳出宜州出現蠻叛,似乎規模不亞於桂陽蠻。這是怎麼啦?朕捫心自問,這個皇帝做得並不差,於是苦思,不知道他哪裏做錯了。
來到都堂,鄭朗說了一句:“陛下,比如大家族,有很多子弟,不是每一個子弟都聽話的,偶爾出一兩不肖子弟,合乎情理,陛下勿用擔心。之所以南方不斷出事情,朝廷處理手段不好。慣子不肖,肥田出癟稻。南方必須要經營,徹底治理的計劃要逐漸擺上案頭了。不過西北皆有強敵,不能馬上將重心轉移到南方。”
這個頗有些麻煩。
鄭朗想過,首先便是軍隊,南方不是減少軍隊,想要控制,必須增加軍隊,現在南方兩浙路與福建路不算,即便有事,問題也不要緊。荊湖路因爲有梅山蠻等所逼,不得不將禁軍增加到六十營左右,而整個嶺南只有九營指揮,西川四路,包括成都府路、梓州路、利州路在內僅有八營指揮。至於夔州路,連知州都做人家酋長的乖孫子,還敢設置軍隊?
這肯定不行的。
想要真正控制起來,最少增加三萬軍隊,分成六處,每處五千人,以便能集中兵力,這是最起碼的,否則根本不可能將這麼廣泛的區域得以真正控制。而且不能讓朝廷派禁兵前來,地形與氣候皆不適應,一來一去太過辛苦,北方人到了這裏,戰鬥力也會嚴重下降。
若從當地徵募強悍的百姓,又會惹下許多爭議。
首先這一點就成了一個無解的難題。
還有開化同化,授其先進的耕作技術,這倒不是很困難,難的僅是下面官吏,他們會不會執行。再想辦法改變他們的生活習慣,與漢人同步,這個不能急,一急準得出亂子。再者必須充塞大量漢人,否則無論怎麼漢化開化,最後還會產生儂智高那樣的梟雄。但象夔州路那些地方,對於漢人來說,是人間的地獄,誰敢去?又不能將這些蠻首殺光,還是難題。
不開發還好,一開發這些困難全部會湧上來。
於是繼續苟且。前世嘲笑宋朝的苟且,這回輪到自己上位主持宋朝國政,也不得不多處採用苟且的辦法,消積處理。
又說道:“陛下可下詔讓杜杞(有的史冊上是杜(木已)前去剿滅,若狄青剿匪結束,可以察其情況,將狄青調越五嶺,與杜杞配合,酌情剿匪安撫。”
杜杞是杜鎬次子,他是一個殺星,痛恨這些生蠻不知好歹,於是誘其酒盟,將蒙汗藥下到酒中,使其昏沉,近千人皆殺之。區希範捉到後,剁成肉醬,將其醬傳到西南諸酋首,讓你們看看,這就是敢謀反的下場,西南迅速平定。這些酋長大老爺們全部嚇壞了。雖殘忍一點,但效果很好。不過蒙汗酒會終是失了信,杜杞也是無奈,他手中沒有多少士兵,南方多是無能官員貶放之地,官場遠比內地腐敗,只能用這個方法平匪。所以鄭朗進諫,讓狄青平定桂陽蠻之後,再翻越南嶺,配合杜杞鎮壓。殺,也要殺得光明磊落。
如換其他官員,再講什麼仁愛,只能越講越糟糕。
趙禎也無奈,說道:“就依鄭卿。”
反正宋朝現在都是大窟窿,只能哪裏破了補哪裏,想換新衣服啊,沒門。
兩府大佬各回各的辦公地點。
在路上范仲淹說道:“行知,你素來與稚圭關係默切,師魯又擔任過你的屬下,你寫信勸一勸吧,這樣鬧下去,未免不好。”
再怎麼着,你也是君子,現在大家都吵翻了天,你居然一言不發。
鄭朗反問一句:“希文兄,稚圭豈不是你的好友,師魯同樣不是你的好友。相反,師魯雖曾擔任過我的屬下,但我與他關係十分平淡,遠不及你。你都勸不好,讓我怎麼勸?”
想勸,簡單,你將帶頭大哥的位置交出來,一了百了。
但這次韓琦沒有爭過來,不是政績的原因,在這些君子心中,所謂道義,遠勝過政績,韓琦德操不及范仲淹,未戰便輸了。可他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道義?
范仲淹還沒有想明白,說:“可我陷了進去,你在局中,更有說服力。”
“希文兄,前日我看到永叔的奏摺,說水洛城與青澗城、大順城乃是西北三大最重要的寨砦,我問你,我朝心腹大患是德順軍境內的生蕃,還是元昊與契丹?”
“是後者,這些生羌也要管制,不然在後方糜爛,後果不亞於元昊入侵。”
“希文兄,我知道你想的什麼,曹瑋是沒有經營到水洛城,然那時我朝與吐蕃敵意爲重,西夏還沒有象今天危害。但如今,西夏乃是吐蕃與我朝的共同敵人,形勢產生變化,瞎氈與其父分離,也歸順我朝。即便有一些不臣之意,敵意不重。此一時,彼一時,怎能拿來與曹瑋時相比?再說青澗城,範雍在延州時我朝兵力空虛,金明寨失守,青澗城作用很明顯,隨着諸寨堡陸續修建完畢,青澗城重要性是否在下降?倒是你修的大順城位置很重要。可水洛城是什麼地方?說實話,論對涇原路熟悉程度,以對軍事的瞭解,希文,你與稚圭、師魯可及我否?”
范仲淹不能作聲。
“你們說水洛城很重要,我思前想後,就沒有看出它哪裏重要了。修可以,不修也行。若說重要,你的大順城,以及細腰城,還有慶環諸寨,鎮戎寨以北諸寨,那一寨不比水洛城重要?僅是一個小小的水洛城,值得如此興師動衆嗎?怎麼它就變成西北三大重寨,還位於其首?”
“永叔未去西北,不瞭解它的情況。”
“不瞭解情況,就敢下斷言?難道治理國家,不是憑實際調查,而是憑想像去治理?希文兄,這是治國,陛下信任你們,將大權全部放給你們,連呂夷簡在相位時,都不及你們擁有現在的權利。這是何等的信任。但國家,一舉一動,牽連着多少人的幸福。彥國看到你硃批不合格的官員,動輒廢罷,心有不忍,說你這一筆批下去便有一家人爲之哭泣,你說一家人哭總比一路人哭好。這是何等的情懷?然治國能當作寫詩,頭髮白了,便說白髮三千長,黃河從遠處而來,便說黃河不是發源青海,而是黃河之水天上來。一戶人家沒有喫飽飯,便說天下不得了,百姓全部貧困無食,馬上要大亂……”
“永叔是言臣,言語誇張一些,問題也不要緊。”
“言臣彈劾也要實事求是,不能憑空捏造,就算能,可是僅僅一個無關緊要的水洛城鬧成這種樣子,那麼更龐大的國家呢?希文兄,相比於國家,一個小小的水洛城算什麼,這些年來四路築了多少寨堡。你不覺得帶着這羣人治理國家,改革舊弊,奮發圖強很不現實嗎?再說張岊,你也知道的,作戰很勇敢,但他出身寒微,來自府州的一個普通漢戶,武將地位低下,因爲你們爭來爭去,卻成了你們的擋箭牌,替尹洙遮過的工具,豈不是很好笑嗎?”
“雖提到張岊,並沒說他不好……”
“你們是沒有說張岊不好,但他夾在你們中間,推過來,擋過去,心中會怎麼想?從十幾年前,因爲郭皇后的事,你們仇恨呂夷簡,一直到去年呂夷簡臥牀不起,你們還繼續攻擊。對錯我不想評價,但說到在宰相的作爲上,君雖德操天下無雙,卻不及呂夷簡的十分之一。希文兄,你再好好想一想,我說得對否?希文,我再問你一句,一個水洛城你都擺不平,這個國家那麼多弊端,你用什麼手段將它們一一治理?”
第五百零六章 渾沌(上)
“行知,你這種說法很危險,治理國家,道德爲本,且看呂夷簡爲相以來,邊境受阻,國內弊端橫生……”范仲淹說道。
鄭朗揮了揮手,打斷他的話,反問一句:“夫子之德,是指那幾德?希文兄,連你我都勸說不了,況且這些人比你更倔強,你別爲難我。”
說着撥腿就走。
怎麼想起來再三的勸這位小夫子,純自找沒趣。況且自己還有許多事未做呢。
來到中書省辦公。
春天受范仲淹之請求,中書省進行一次粗獷分工,也就是參知政事的分工。正常情況下,參知政事是兩位,有時候也僅一位,有時候還能有三人四人,比如現在就有三人,范仲淹、賈昌朝與鄭朗。
賈昌朝掌管着禮儀教育等方面的工作,鄭朗掌管着經濟民事方面的事,范仲淹掌管着人事調動,以及改革,也是權利最大的副相,實際此時范仲淹的權利隱隱在章得象與晏殊之上。
西府乃是晏殊,不過晏殊身兼兩府,於是樞密院事務多交給了杜衍,但實際說話最響亮的人不是杜衍,而是一會兒在京城,一會兒在陝西的韓琦。
鄭朗與賈昌朝的權位不大好說,看上去賈昌朝實權更高,可都是虛的,鄭朗的權最小,然而處處都能落到實處。
調回京城的張方平遞了一個奏摺,隱隱地替鄭朗叫屈。
他可不相信什麼韓琦,什麼范仲淹,倒是鄭朗讓他很信服,新政不是說不準按資排輩嘛,那麼現在朝堂那一個人功勞最大,吏治能力強,學問好,爲什麼鄭朗反落在後面。
奏上不報。
趙禎根本就沒有說什麼,他相信鄭朗也不會在意,況且朝堂上風雨交加,站在前面做什麼?
但事實僅論事務,不論革新,鄭朗卻是最多的。
將各地奏報一一打開察看。
這一段時間主管經濟與民事,有些不好當,國家太窮困,就連科配,他一直都沒有提議放開。不能放,一放國家財政馬上就會出現巨大的壓力。
主要還是錢與糧食拖了後腿。
看了一會兒奏摺,鄭朗不由凝視着東方。
想要解決糧食問題,一是開地,這個只能往南方開,二是配育優良種子,僅是長江那個小洲是不行的,必須還得尋找更多的地方,慢慢改良種子,無奈,想雜交技術,在這時代多難哪。但現在穩定是第一位,只能將它排在以後的日程。第三會非常非常的重要,玉米、土豆、紅薯,以及另一樣不關糧食的植物,橡膠。現在全部用木材做的車輪子,損壞率太高,增加了運輸成本。若是有橡膠,用它來做車輪子,長途運送成本會下降四分之一。休想小看這四分之一,若大的宋朝,一年往北方運送多少物資?
但不能急,只能慢慢看船舶技術,平安監發展的規模。
派人送了一篇摺子,遞到三司,新倉法開始草創,讓王堯臣着手放糧給百姓做種子,救濟的糧食可以收少許利息,但糧食種子絕對不能收任何利息,要保證每一個返回家鄉的流民有糧種種植。
因爲職責所在,有時候多與三司重疊,這段時間與王堯臣打的交道很多。
重疊的不是他一處,有許多處,也是避免不了的,管,幾個部門監管,資源更豐富,不管,幾個部門照樣能推卸責任。
其實鄭朗這種務實、低調、溫和的作風,已經在影響着一些人……
處理一會事務,並且用嘲笑的語氣批閱一些從下面遞到京城的奏章,確實,有的官員真的很無能。什麼樣的低級錯誤都能犯,一一指出。這便是前世做宅男的好處,處理事務十分耐心。
然後寫了一封信給張岊,他不是狄青,有不少人拉,能夾在裏面雜七雜八地說,本來西北府州就是一個爹不痛娘不愛的孩子,他又被調到涇原路,此時涇原路成了一個大火爐,在裏面煎烤,張岊心中一定不是滋味。
安慰幾句,忽然想到狄青,不知道狄青在南方如何了。
……
狄青領兵去了南方。
擔心受文臣節制,在鄭朗提議下,給了狄青荊湖南路招討安撫使之職,這樣,狄青的權利便凌駕於楊畋之上,也能調度當地的物資與兵源,以及其他力量,以便雷霆一擊。
狄青去的時候,桂陽局勢正在糜爛。
郭輔之奉詔剿匪,但他懂什麼?看着蒼茫的九嶷山,幾乎傻眼了,帶兵去剿,被打得丟盔棄甲,賊勢益壯,發展到近兩千餘人。郭輔之一愁莫展,並且桂陽之所以稱爲監,而不是州與軍,是因爲此地有許多銀礦,平安監一年帶回大量金銀,可每年要給契丹二十萬兩銀子,銀子多重要哪。正好狄青與楊畋不約而同的到來,得,將剿匪一事交給你們吧。
狄青還沒有經過水洛城事件,以及韓琦的羞侮,此時對文臣抱有好感,以爲全部象鄭朗一樣,看着楊畋、郭輔之與陳執方,說道:“郭提點,楊提點,陳知州,各位有何高見?”
俺是武將,你們是文臣,也要說說你們想法。
楊畋說道:“狄將軍,賊勢並不大,你所率的皆是北方精兵,不如立即討伐,不然春瘴一起,山勢高大蒼茫,又不知拖到何時才能解決。耽擱得越久,將士不是犧牲於剿匪之中,反而因爲地氣溼熱犧牲於疫病之下。”
陳執方說道:“樂道,不大好剿啊,山勢太大,過了九嶷山之後,又有桂陽山,每座山脈連綿近千里,幾乎糾結在一起。”
聽了大半天,狄青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想了想,還是自己想辦法。
於是請了當地一些熟蠻過來,從中挑選十幾個精明強幹的青年人,給其厚賞,讓其做斥候入山打探。
幾天後消息帶來,原因很簡單,正是因爲遷移導致。
也不是陳執方虐待他們,在山外給他們大片土地安頓,做了細緻的善後工作。可山裏的蠻子沒有開化,講道理講不通,再加上殺死一部分作亂的山民鹽販子,人心不安,這才導致山裏諸多生蠻殺官謀反。
若他們在山裏謀反,逍遙爲王,也聽之任之,關健他們時不時出山爲寇,或擄掠,或殺人,桂陽監、道州、彬州南部,韶州、連州北部全部糜爛。看到他們勢大,諸多生蠻紛紛加入,不僅有生蠻,還有一些悍勇的熟蠻也進入其中,正好做了他們眼線,官員大部一來,逃進山中,用大山深林做盾牌,擊殺官兵。若不追,又從其他地方出山,避開官軍主力,繼續擄掠。
接到消息,狄青在軍營將手下將領一起召集,沒有指望這些文官了,幾天相處下來,狄青知道他們肚子裏裝了多少水。然後掃視一眼,此次鄭朗讓他帶來景思立、郭逵、趙珣,甚至門客王直王原兄弟一起帶來,意味頗爲濃厚,老種很精明,立即將他三個兒子種詁、種診與種諤一起塞入軍中,狄青,你看着辦,那怕讓他們做一名小兵也不要緊。
無他,因爲種世衡已經看出來,鄭朗早遲必會經營南方。若經營南方,梅山蠻以及夔州等,必須經過苦戰,才能扭轉眼下的局面。所以才讓狄青帶來大量青年將領,這是爲以後着想的。
狄青說道:“賊勢頗大,但人多,又是來自各處,還有部分熟蠻,就不會齊心。”
鄭朗的陰陽理論他不懂,可是有許多道理是相通的,有利的一面便有不利的一面。又說道:“因此我想令其分化,派人進山與他們談判,順便查看具體地形,這需要一到兩位得力的將領入山,以便剿匪時,做我的嚮導。”
郭逵站了起來說道:“狄將軍,讓屬下去吧。”
狄青想了想點頭,說:“就由你去,還有,種詁,你與郭逵一道入山。”
商議已定,立即湊齊一些精美瓷器,金銀,以及幾車上等絲絹,這是一次充滿想像力的軍事計劃。但是郭輔之面露猶豫之色,說道:“狄將軍,若是讓郭將軍前去,會有危險。”
郭逵是此次宋軍的副將,地位十分重要,若讓這些生蠻們殺了,大軍未伐,先折一將,未免不美。
狄青沒有理睬他,但也沒有大意,先派當地的熟蠻入山,通知唐和,你們謀反肯定不是辦法,宋朝有一百多萬軍隊,壓也將你們活活壓死,不要說打了。我派大將郭逵與你們議和,是誠心議和,還帶大量禮物送給你們,你們意下如何?
唐和若是從西北來,必然不會同意,或者將郭逵直接殺死。新近連連大勝,聽宋朝官員送禮物賄賂自己,立即答應。以前宋朝官員多是這樣做的。郭逵這樣入山。
被生蠻們帶到孤漿峒,也就是敵人的老巢之一,地勢險惡,易守難攻。郭逵見到唐和,心平氣和地說:“唐首領,鑑於陳知州帶來的不便,我先說一聲道歉。”
唐和袒着肚子輕蔑的大笑。
郭逵也不氣,繼續說道:“唐首領,朝廷也聽聞了你們的事。於是讓狄將軍前來通知你們,收回陳知州的命令,讓你們繼續留在山裏,但不得謀反作亂,朝廷還會封你們中間一些首領官職,這是朝廷帶給你們的禮物。”
說着讓士兵打開車子。
唐和讓手下將車子推進去,狂笑道:“若我不聽你們狗官命令呢?”
通譯將唐和的話翻譯一遍,郭逵面露爲難,帶着畏縮,說道:“那不是我能作主的。”
結果唐和輕視地將他攆出來。
但他已經讓郭逵看到一些重要的地形,並且之所以叛亂,原因就是遷移,現在不遷移了,他的手下心中多少產生一些想法。接下來狄青表現很怯弱,不斷地派人與他們談判,每次談判都送去大量豐厚的禮物。時間悄無聲息臨近三月,也就是宋朝文官嘴中說的瘴氣益重的時季,唐和更加鬆懈不設備……
第五百零七章 渾沌(中)
天越暖,京城外桃花開得如火如荼。
天氣暖和了,早朝也不用這麼辛苦,待漏院早撤出炭火,幾個太監無精打采的拿着拂塵,分站兩側,文武官員先後到來,在悄悄思語,不要以爲他們多說政事,照樣議論八卦,並且八卦成份遠遠超過政事的成份。
歐陽修忽然盯着鄭朗,說道:“行知,君負天下大名,萬民期盼,爲何來到朝堂,居然一言不發?”
以前蔡襄也問過,被鄭朗一頓訓斥後,不語了。不久鄭朗推出裁兵法、倉法,但之後,除了找自己麻煩外,幾乎又是一聲不吭。歐陽修急啊,君子黨三個領袖,韓琦與范仲淹隱隱在火拼,鄭朗袖手旁觀,這還了得。
“永叔,你問一問希文兄,我多累啊,本職的事都沒有做好,那來的時間,發什麼言?”鄭朗攤手。
范仲淹點點頭。
到了三月,麻煩不斷,江淮旱災,南兵謀亂,但財政在不知不覺的變好,國庫開始有了微薄的積餘。如果不做東府宰相,不知道的,做了宰相,才知道何其不易。
若象這樣繼續發展下去,秋後國家財政變能緩過氣來。這中間鄭朗功不可沒。
至於一言不發,他倒是懂的,道不同不相爲謀,鄭朗想法與他們不一樣,所以纔不吭聲。可范仲淹是道德君子,自然不會將原因說出來,讓歐陽修盯鄭朗。
實際不然,歐陽修也怵鄭朗,一個水洛城弄得兩敗俱傷,忍不住才責問的,希望鄭朗站出來擔當。
早朝有事,與鄭朗無關,要麼新政,要麼水洛城,耳朵都聽腫了。回到中書省,翻閱奏摺,忽然看到一條消息,將它拿出來,衝章得象、范仲淹與賈昌朝說道:“章相公,希文兄,子明兄,你們過來看一看。”
賈昌朝讓他一個兄字弄得兩眼汪汪,俺都能做你老爹了,怎麼成了你兄弟,無奈啊,范仲淹比他大六七歲,還做兄,他只能做兄了。三人走過來,不算太大的事。
奏摺上的事真的不大。
朝廷聽從鄭朗意見,開始於海外設了一些供給點,發揮了作用,等於在沿途提供二十幾個小港口,三四年過去,最少有二十幾艘船因爲這些小港口逃過劫難,總體來說,現在宋朝船舶技術在飛躍發展,但還有許多缺陷,這纔是鄭朗用時間換取空間的由來。出海的船多了,技術進步就會很快。現在還不足以讓船平安抵達大洋的彼岸。
而且有了這些小港口,種植蔬菜水果,養雞養豬,提供後勤保障,減少船舶不必要的空間。爲了這些供給點的設立,發生多次交戰,死了一些將士。但國家缺錢啊,於是沒有人吭聲。好在現在原地的土著人落後,又不強大,也不需要深入在密林裏,讓他們臣服,所以在付出部分犧牲後,供給點漸漸成立。
成立後,有利有弊,許多人不適應當地的氣候,雖帶了大量藥材,還是有人陸續病死。不過也有益處,這些供給點不需要交納任何賦稅,又是海客必須品,價格賣得高,海客也無可奈何,只好低頭等宰,甚至爲此還鬧到京城。一隻雞在京城也不過賣七八十文錢,但在這些地方能賣出三四百文錢。朝廷和了稀泥。
但這些供給點設立之初,皆是精挑細選的,首先它必須位於航道上,有優良的港灣,喫水深,能避風,其次是地形,必須平原地帶,沒有大規模土著人出沒,附近有充足的淡水源。
於是發生眼下的事情。
擺明了,朝廷沒有指望供給點謀利,遠離故土多不容易,況且哪些地方十分炎熱,不但沒有指望它們謀利,相反,包括建造指航燈塔的錢都是朝廷出的,甚至提供農具、生活用品、不遠萬里帶去數頭耕牛,讓他們免去一切後顧之憂。
當然,沒有年薪,謀利靠自己雙手,於是大肆開耕,這些地方肯定比較容易耕種了,天氣熱,特別是糧食,居然做到一年三季,本來是自給自足的,順便養些牲禽,但越擱越多,有的人便讓海客帶來酒麴,釀酒販賣。甚至有的機靈,與當地土著人進行交易,不亦而足。反而只要勤快與聰明的,這三四年下來,都發了一筆不小的財。
但糧食種得多,終是積餘下來。有的海客聽說中原缺糧,糧價上漲,看看自己船空了,討價還價,帶了一批返回杭州。進入杭州灣,便有人指出來,朝廷在密州設了一個新港,北方米價上漲到一斗一百多文錢,你們帶得不少,不如去密州,哪裏離京城近,你們所帶來的海外之物還能賣更高的價。於是揚帆出發,藉着東南風,來到密州。密州官員有些傻眼,密州市舶司剛剛草建,也列了各個貨物的稅務清單。但這個大米怎麼徵稅啊?徵得多,人家獲利輕,會抗議的,徵得少,又不符合規矩。感到爲難,於是幾千石大米,居然上報到三司。三司將這份邸報又交給中書省,王堯臣不懂,只好問鄭朗。
三人莫明其妙,幾千石糧食管什麼用,值得你喜歡成這樣?
“國家人口越來越多,缺少糧食啊,你們看。”鄭朗將那幅航海圖拿出來,又說道:“海外有多大地方?若是海外多有耕地,若是遇到災年,又會增加一個糧食來源。”
“僅是順帶,若全部裝糧,多半不值,那些商人也不會答應。”
“主要船小,質量又差,航海的船多了,船舶會越來越大,豐年不值,荒年一斗米一百多文,甚三四百文,那麼就值了。”鄭朗不顧他們有什麼想法,在此奏後親筆批上,攜帶之糧稅務全免,商賈嘉之。
往後還有多次的大災大難,然而想糧食增產,又非是一朝之功,說不定海外也許提供另外一條出路。
下值,家中來了幾個客人,韓琦從陝西回來,朝廷和了稀泥,兩邊都不責怪,將劉滬與董士廉釋放,既然水洛城修得快要竣工,讓劉滬繼續主持修建。
沒有說尹洙,但尹洙與韓琦無疑是輸了一籌,韓琦將陝西的事務辦好,風塵樸樸的回到京城。第一個便找鄭朗,至於那條詔書,讓執政大臣勿得接見賓客,韓琦根本不會放在眼裏。
但帶來幾個人,看到鄭朗收養的兩個孩子,驚喜地撲過去喊道:“大雙,小雙。”
鄭濡鄭晏也撲過去,顯然能認識。
鄭朗狐疑地看着韓琦,韓琦微笑,說:“行知,聽聞你家門客在拿着這兩個孩子的畫像尋人,我關注了一下,最後在蒲城找到他們的舅姑家的親人。”
簡單地說了一遍,孩子的父親不是姓鄭,而是姓蔡,山區的貧困家庭,其父於嚴冬進入深山打獵,摔下山坡跌成殘廢,其家就靠其母操勞,平時裏親戚救濟一點,過着半溫半飽的生活。去年大旱,在韓琦安排下,大批災民編列,有序進入河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糧食運到關中成本太高,相反到河南就食,無論是以工代賑,或救濟,成本會大大的降低。
孩子的一家大約就分在永安做工,離鄭州不遠,不然也不會跑到鄭家。但災民數量巨大,不可能讓所有親人呆在一起的,在安排時,蔡家與其舅姑家等親戚打散,相互找不到了。其舅家與姑家自顧不暇,反正指望朝廷給一條活路,也沒有注意。今年春天,旱災緩解,陸續回家準備春耕生產,結果蔡家四口人沒有回來。正好韓琦也在派人尋找,聽說此事,將畫像拿過來詢問。
一眼就認出來,兩個孩子幾乎就是喫百家飯長大的,這幾個親戚救濟得最多,那一個不認識。幾個人抱着孩子哭得象什麼,大娘又用柺棍揍了鄭朗幾下。
韓琦說道:“大娘,你彆氣,我也有錯,不能怪行知一個人。”
心裏面很無語,容易麼?去年災區百姓好幾百萬人,若不是我,若不是你兒子,還不知得多少百姓餓死凍死。
蔡家的幾個親戚也勸大娘。
但大娘這樣很好的,至少這幾個百姓心中已經感嘆,原來宰相家的家教這麼嚴啊。“好嚴”!
大娘又問:“這孩子……”
四兒與環兒緊張地看着這幾個人。
大舅說:“老孃娘,承蒙相公收養,這是蔡家修來的福份,就麻煩鄭相公了。”
雖是村夫,可也不傻,孩子抱回去,誰養啊,自家的孩子都養得半死不活,放在鄭家,會有什麼前程。再下面的話就不大好聽了,大妹子聰明哪,怎麼想起來抱着兩個孩子奔到鄭家的。這一下子小雞變成金鳳凰,這條命丟得值!
四兒環兒與幾個娘娘全部鬆了一口氣,真要,還真的還給人家,都養了好幾個月,有了感情,怎麼捨得。
鄭朗說:“你們坐,請用茶。”
幾個人用小半個屁股坐着,誠惶誠恐,韓琦對老百姓也不講架子,算是平易近人,一路跟韓琦進入京城,受了一些薰陶,纔開始見到韓琦,幾個人連話都講不周全。
說了一會兒閒話,大娘請他們用餐,那敢,這個飯喫得會燙嘴的,於是大娘又從家裏拿出一些錢帛,讓他們返回去。算是讓孩子弄清楚身世了,但問題不在這裏,而是爲什麼韓琦親自將人帶回來,不是讓鄭朗門客帶回。
蔡家幾個親戚不敢在鄭家喫飯,韓琦無所謂,大咧咧地坐着。
大娘說:“謝過韓相公。”
“大娘,順手之勞,何足掛齒?”然後看着鄭朗,說道:“行知,朝廷爲小小的水洛城爭得熙熙攘攘,但行知,你說說看,水洛城有多重要?”
崔嫺瞟了鄭朗一眼,暗下搖頭,果然來了。
第五百零八章 渾沌(下)
水洛城也不是象韓琦與尹洙所說的那樣,一修,天便塌了,修建後,水洛城確實有地利之便,若利用好,可以加強籠竿城的力量,爲通達秦州瓦亭川道提供一處重要的供給點,若是經營吐蕃,提供一處戰略要塞。
但作用不大。
該叛的還是要叛,若與西夏人作戰,怎麼也不會戰到水洛城地區。實際西北諸羌蕃叛亂還是與官員有直接關係,若官員有能力,能稱爲父母老子,若官員沒有能力,叛亂始終不休。這個能力不是官員作威作福,那必然會叛,有的官員能軟弱,讓羌蕃輕視,產生矛盾,同樣也會叛。好的官員能文能武,能軟能硬,教化羌蕃,發自內心,但羌蕃不聽話,馬上就能摸起傢伙,率領手下鎮壓,殺人如麻,刀子鋒快鋒快的,遇到這樣的主,給蕃子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叛。
水洛城根本起不了作用。
這種中肯的意見,范仲淹聽不進去,韓琦也聽不進去,鄭朗更不會說,答道:“水洛城事件我一直沒有想通,肯定沒有那麼重要,但稚圭兄,僅是一個水洛城,值得你興師動衆嗎?”
皮球踢回給韓琦。
肯定值得的,老大之爭,然而韓琦怎麼能回答出口?
鄭朗裝瘋賣傻,說道:“稚圭兄啊,新政做了那麼多大事,是你與希文兄發起的,你更應當與希文兄協手同心,將新政做好,國家變得更健康,這比一千個一萬個水洛城還重要啊。”
崔嫺心中好笑,丈夫經常嘲笑人家腹黑,結果現在變得越來越腹黑,這種無恥的推卸話居然說得正大光明,絲毫不羞澀。但……喜歡!
不然怎能在官場上立足呢。
忽然想起悲催的父親,兩個在下面做小知縣的兄長,不行啊,他們離丈夫差得太遠,不僅是學問,腹黑也差得太遠。這還是爲了爭一個小行首,連小JJ都被差點踩廢掉的荒唐少年麼?這時,崔嫺覺得自己一生真的很幸運,幸好那時候父親堅持己見,沒有退婚,否則上哪裏找這樣的丈夫?想到這裏,緊緊將鄭朗手攥着。
韓琦弄得沒辦法,草草喫了一頓飯,又跑到富弼家中,他是不怕的。
似乎效果不大好,但富弼讓他一折騰,大約以後在樞密院又反覆折騰,不敢公開出面支持范仲淹。可是富弼終於產生一些迷茫,一天早朝過後,對鄭朗說:“行知……”
“彥國兄,要說什麼?”
“我心中有些不安。”
“我理解,大約幾個月後,這樣吧,八月中秋佳節,我約你到去樊樓,還有君謨兄,伯庸兄,樂正兄,我們一道慶祝中秋,那時候我可以向你,以及諸位敞開心扉,說出這段時間來的一切原因。”
“爲何要到中秋?”
“你們一個個都是屬驢子的,不撞南山不回頭啊。”
富弼,暈倒。
鄭朗是爲以後打算,咱不樹黨,可也要結交朋友,歐陽修以前多有來往,可這小子太躁,韓琦一心想做老大,惹不起,龐籍與王拱辰等人一門心思,小手段太黑,更惹不起。想選人,還得從君子黨中選人,但選擇一些心地光明,性格相對溫和的人,比如富弼,蔡襄,王堯臣,另外還有曾公亮,因爲時常給趙祉講學,倆人思想很相近,關係也變得漸漸融洽,再加上張方平,一套班子就搭起來。再過一段時間,幾個學生成長起來,司馬光與王安石多猛啦,兩抵兩百!那麼承前啓後,自己就可以做一些實事了。
不急,年齡的因素,但不能讓這幾人消沉下去。
趙禎要選人,他也要選人。
否則以後就是在朝黨上也玩不轉。
韓琦回來,范仲淹又做了一件事,於待漏院與大家商議,復古勸學,興修學校。
說白了,就是於各州各縣興辦鄉學,那怕是偏遠的州縣也要興辦學校,讓士子到土著蠻夷子弟一起能有一個讀書的條件。打着復古的旗號,這是不對的,春秋時諸子百家大收弟子,畢竟是少數,條件制約。到漢唐後,各大士族敝帚自珍,將經書藏在家中,連皇上都不一定給,這些經書存在,就能教出更多弟子,家族就能出更多人才,能掌控更多資源。所以貧困弟子很難有出人頭地機會。
直到宋朝才放開。
這也是宋朝軟弱可恨一面的反面,平民化,極其可愛的一面。
說重視民生,能找出宋朝一大堆毛病,但這是封建時代,內治做到象宋朝這樣,確實不容易。
或者從更高的角度分析,便是漢唐使用道家的愚民思想,使百姓無爲,而便以治理。到了宋朝,才真正放開對百姓的防範,使之教育普及,大批貧寒子弟進入官場,太多太多了,歐陽修、范仲淹、張齊賢、晏殊、夏竦,等等,這些人原來都是一無所有家庭走出來的。
在范仲淹提議之前,各州已有許多州學縣學,還有民間自發辦起的義學,鄭朗與張方平科舉時,還大張旗鼓組織過一些義學。直到現在,鄭家還養着那兩個義學,花費不多,已經產生十幾名舉子。因爲久不科舉,沒有進士產生。
這些都是自覺性的組織,威力小,直到范仲淹提議後,州學才大興,陸續出現四大書院。總的來說,這是文化界的盛事。范仲淹說完後,看着韓琦。
我是老大,你是老二,你要發言吧。
韓琦未吭聲。
范仲淹不理解,但鄭朗理解,這是范仲淹提議的,韓琦附和,他又要變成小弟……
那怕是中肯的意見,韓琦也不會答應。
但這時候王拱辰說道:“希文兄,你這條進諫好,我同意。”
他是御史臺的大佬,他同意,手下小弟也立即附議,殿中侍御史梅摯,監察御史劉湜隨聲附合。這三人皆以文學見長,在文壇頗有聲名。
歐陽修用古怪的眼神盯着王拱辰,自從率領知諫院與御史臺對掐已來,這一對聯親成了宋朝官場上有名的仇敵。民間卻有很多笑話,王拱辰娶了薛奎第三個女兒,後來死了,正好薛奎第五個女兒待字閨中。
原來有些來往,看姐姐,很正常的,但看啊看的,結果看中她這個姐夫,不能姐妹共事一人,可是機會來了,三姐因病去世,王拱辰光棍一人,這可是一個金光棍,此時在官場上十分順利,又是狀元,長相清秀,於是許多人家提親。薛家五小娘子竄奪母親要嫁給王拱辰,這些薛奎已經去世,雖然傳出去不大好聽,然薛夫人被女兒苦苦央請,祕密派人與王拱辰說了一聲。
王拱辰對這個小姨子印象不錯,反正傳出去是薛家不中聽,與自己沒有關係,結果小姨子又成了他的新夫人。另一邊歐陽修娶了薛奎第四個女兒。他官場一直不如意,外面便有言論說,歐陽修娶妻娶不過王拱辰,仕途也不及王拱辰,到了兩制鬥也沒有鬥過王拱辰。
不對的,歐陽修也是二婚,原來夫人是胥偃的女兒,也是生病死了,成了光棍,這才娶了薛家四娘子。
歐陽修想不明白,王拱辰自從反水後,一直對新政心懷不鬼,這次怎麼換風頭了。
但這是好事,鄭朗說道:“若如此,我也同意,若是全國興辦州學、縣學,我會抽空將格物與算學寫出來,編兩本書,授予學子,以便國家培養更多實用人才。”
“不妥,行知,你那個格物學不能放,以免爲外國刺探而去。”張方平緊張地說。多厲害的格物學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算到外國的礦藏,能推斷出明年的部分天氣,這若讓西夏與契丹人刺探過去,還了得?
“安道兄,不用擔心,這兩門學問博大精深,若寫,要寫很多本書,我現在那來的時間?留作以後,出使契丹,恐怕沒有一年兩年休想平安脫身,在那時候我抽空,寫一些儒學的心得,重修中庸,再寫仁義,順便寫一些更深奧的書,現在頂多寫一些基礎知識,即便外國得知,也不要緊。”
“在契丹更不能寫。”
“如果我讓契丹得到它們,那我還能平安脫身回來麼?放心吧,要得到,我會讓儒學的書給他們得到。他們是遊牧民族,若真放下馬鞭,學習儒家,契丹會沒落更快。這個你不用擔心了,還是說一說希文的復古勸學,興辦學校。”
早朝開始,范仲淹率領宋祁、王洙、歐陽修、孫甫,王拱辰率領劉湜、梅摯,鄭朗率領曾公亮與張方平,一共十一人進諫,教不本於學校,士不察鄉里,則不能核名實,有司束以聲病,學者專於記誦,則不足盡人材。謹參考衆說,擇其便於今者,莫若使士皆土著而教之於學校,然後州縣察其履行,學者自皆修飭矣。故爲設立學舍,保明舉送之法。夫上之所好,下之所趨也。今先策論,則文詞者留心於治亂矣;簡程式,則閎博者得以馳騁矣;問大義,則執經者不專於記誦矣。其詩賦之未能自肆者雜用今體,經術之未能亟通者尚如舊科,則中常之人,皆可勉及矣。此所謂盡人之材者也。故爲先策論過落,簡詩賦考式,問諸科大義之法,此數者其大要也。其州郡彌封謄錄,進士、諸科貼經之類,皆苛細而無益,一切罷之。法行則申之以賞罰。如此,養士有本,取才不遺,爲治之本也。
這個意義後世許多專家疏忽。
不管培養的是什麼人才,但其意義非同小可,直接使統治者愚民政策變成開民智化的先進政策。事實正是這次看似不顯眼的進諫,使宋朝逐漸形成封建時代文化、藝術與科技的巔峯時代。
明代傻了,學八股文,能學成什麼?若是鄭朗將格物與算術編著出來,往裏面一塞,意義更是非同小可。
沒有一個人真正明白它的含義,只是多數人覺得很好,與宋朝政治理論相同,也就是理論上儘可能的實行貧富均等,給貧困百姓更多上進的機會,使貧困百姓減少怨言,爆發大起義的可能性也會隨之降低。
但趙禎也用懷疑的眼神盯着王拱辰。
下面這些大臣的動向他十分清楚,也需要,當真不知道燕度在下面做了什麼,爲什麼默視?朝中需要一支力量與君子黨抗衡,不然最後全部推范仲淹做老大,自己這個皇帝往哪裏擱?
趙禎糊塗了,看一看,韓琦作爲君子黨的老二,默不作聲,作爲反對派的王拱辰,卻率領手下支持范仲淹,這個局勢真渾沌啊。難道經過水洛城事件事,王拱辰想與范仲淹聯手,對付韓琦?
這羣大臣心裏面究竟裝的是什麼?
不能想的,一想這個皇帝做得很悲催。
至於鄭朗,他倒沒有擔心,贊成的贊成,反對的反對,對事不對人,沒有派別之爭。沉默半響,說道:“準。”
君子黨與“小人黨”再次聯手,這道詔書沒有任何異議,執行下去,下詔各州縣皆立州學縣學,這是全國性的。本道使者選屬部官爲教授,三年而代。若是吏員不足,從鄉里選宿學與有道業者代之,若三年沒有爭議,上訴嘉獎。士子學習一段時間,再根據十一人提議,進行科舉,爲朝廷備才。
作爲提議者,范仲淹並沒有想到它長遠的意義,僅是爲他所提慶曆新政中的精貢舉,做爲一個補充條款。這條時間已經落實太多太多的條款法令,於是不露山不露水的推廣下去。
然而鄭朗心中卻十分高興,甚至將這項法令當作慶曆新政最有意義的法令。
跟着一條好消息到來。
狄青在南方磨蹭一個多月,終於動手。
時常派人求和,每次求和都帶着大量禮物,償到甜頭,每次使者來,唐和派人敲鑼打鼓迎接。最後連陳執方、郭輔之與楊畋都看不下去,這也太軟弱了。三人找狄青交流意見,詢問原委,狄青原來還尊重他們,最後相互會談,將他們看透,傲氣發作,問了一句:“諸君懂什麼軍旅之事?”
你們都不懂,別來煩我。
這幾人都是正統的士大夫,哪裏受得下一個小小武將的氣,上疏朝廷。東府上報趙禎,趙禎問鄭朗,鄭朗說道:“狄青之言難道錯了嗎,他們是不懂軍旅之事。此乃誘敵麻痹大意之計,連這個都看不出來,何必干涉,請陛下下詔,讓三人勿必配合狄青,成敗之舉,恐不久矣。”
趙禎也不懂啊,並且對狄青蠻有好感的,長得帥,不僅妹子愛,皇上也愛。於是下詔,讓三人配合狄青行動,勝敗之後,再來進言,現在以敵爲重。畢竟唐和、盤知諒以及黃捉鬼的大弟子鄧和尚,大頭項李花腳等賊衆越加膨脹,漸漸逼近三千人數,大者如唐和等人,有衆二千餘人,小者數百人數十人十幾夥,局勢越來越惡劣。
詔書還沒有抵達桂陽,戰事已經拉開。
狄青示弱,一個勁的求和,不但求和,爲了表示尊重,還讓手下諸多將領前去親自議和。不但唐和盤知諒一夥,還派將領與鄧和尚、李花腳等頭項聯繫,一次次苦勸。
一部分人起到分化作用,可這些賊首看到朝廷軟弱,越發猖獗,有的人同意求和,但提出種種無理條件,要做知州,要做大將軍,各種異想天開的要求,讓人瞠目結舌。狄青再次苦勸。最後連唐和也參與進來,議和可以,讓俺做桂陽國主。
桃花瘴來了,更加肆無忌憚。
實際這一次次議和過程中,諸將已經將各賊情況摸得一清二楚,不但人數,還有各個崎嶇的道路,以及各個山洞的分佈,都掌握在心中,這不是斥候打探出來的,而是郭逵、趙珣這些將領親自察看過的。
並且一部分叛黨認爲朝廷有誠意,想一想還是和平求一個安吧,悄悄地與狄青聯繫。要求不過份,狄青也放下姿態,與他們認真談判。這些人是真同意他們投降,分化政策起到作用了。
特別是唐和的部下江大麻子倒戈,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在他幫助下,狄青悄無聲息地派出一部分兵士,裝作當地山民,潛入到孤漿峒的後山,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孤漿峒。
唐和據山而守,郭逵突然從後山殺出來,江大麻子率領部下手下反戈,裏應外合,不是,是多方面的合,後山郭逵衝出,前山狄青進攻,裏面內亂,什麼地形,天險也失去作用。
雷霆一擊,除了部分降衆外,其餘反叛生蠻盡殺。
狄青再次將大軍分成五部,撲向大大小小的反叛軍隊,僅在四日間,許多頭項還沒有反應過來,軍隊如排山倒海一般壓來,悉數被平。
這一戰勝得極其光彩。
鄭朗也不感到意外,儂智高多厲害哪,僅是崑崙關一戰,儂智高便失敗了。這些人算什麼?
大勝固然高興,可狄青與陳執方、郭輔之發生一些爭執後,心中不平,又聽到他們居然打小報告,你們能打小報告,俺也能打小報告,於是找了一個麻煩。
第五百零九章 前兆
狄青第一奏彈劾陳執方,陳執方設計捉黃捉鬼,手下將領邵飾初允黃捉鬼等不死,黃捉鬼率衆出山,但陳執方與邵飾將黃捉鬼腳筋挑斷,活活動折磨而死,於是失於恩信,其徒四散驚逃,再行捕殺,爲時已晚,其徒鄧和尚,其黨唐和紛紛逃至深山。陳執方又不顧黨羽未平,再次強行遷民,導致生蠻叛亂,以至南方數州糜爛。
再對準陳執方與郭輔之,其一說爲羣盜故,讓民不得於山二十里耕種,這不是小山,多是連綿的大山,數州只能於各個河谷與盆地裏耕種,一圈二十里,多少百姓不得耕?除極少數富裕大戶還有生機,中等戶下被迫進入城中,些許物資不夠度月餘生活,進城死,出城亦無生計,於是只能降賊。其二又用錢絹購斬蠻賊首級,但官員無能,軍人貪其厚賞,道路逢民便殺,冒充賊衆求賞。百姓不得不頭插標識,以免官軍所害,但頭插標識又爲賊人殺之。雖然賊人可恨,看到百姓的房屋便燒,資產錢糧盡搶劫一空,然百姓不得不降賊,這才導致六七州府近十縣全部糜爛。
又說南方官吏多無能之輩,要麼貪墨不法,要麼軟弱無能,上行下效,官軍見賊怯弱不敢戰,但對百姓卻是兇殘萬分,長期下去,臣恐南方全部敗壞,不僅是桂陽,包括荊湖南路、嶺南全部失守。
其實沒有狄青迅速將叛亂剿滅,餘靖也會上奏類似的奏摺。
但餘靖上奏沒有關係,狄青不能上奏。
頭痛的是鄭朗不在西府,而在東府,不然鄭朗壓住不報,再寫一封信通知一聲,也就沒有關係。關健現在西府是韓琦,至於狄青產生什麼影響,他不管的,看到奏摺,特別是官軍殺民,引起他的重視,立即上報朝廷。
趙禎大怒,立派剛返回朝廷的王昭明前去南方調查。
鄭朗揉揉腦袋,有些頭痛。
他身處高位,不再是以前瞎寫穿越劇的小寫手,考慮的事情更全面。
南方不好的情況是有,狄青所言一點也不過份,想一想,有能力有操守的大臣,以趙禎的愛才,幾乎全部攏了過來。那怕是富弼、滕宗諒與石介,都曾對他胡說八道過,但皆先後給了機會。
去南方的會剩下什麼貨色?要麼不法的大臣,要麼犯下大錯的大臣,甚至這中間有許多是貪污嚴重的臣子。陳執方在南方算是很好啦。
至於陳執方處置黃捉鬼事件,是有一些失誤。但他不懂軍事,怎麼辦呢?
問題是其二,退地二十里與殺平民事件。一旦揭開,朝廷必定會處理,一處理,狄青無疑是開罪許多士大夫。
想到這裏,舉起牙笏說道:“陛下,還有各位臣工,請聽我說一句,狄青僅是一個武人,說話不知輕重,南方有誤,他說了實話,雖以武人批評士大夫過之,但國家用人之秋,特別是西北二賊始終不安好心,狄青這樣的良將之才國家並無幾個,各位不要團結起來,對他攻擊,以免誤國。”
先將朝堂一些不安的聲音壓住。
但這次狄青會讓許多士大夫懷恨在心了。
這小子,鄭朗越想越頭痛,下值回家後,又寫了一封長信給狄青,直接點明其中輕重關係。要麼你從現在起,苦讀經義,我在朝堂給你開個後門,讓你中一個進士的啥,即便你被冠上武將之職,但有功名在身,多少算是半個士大夫,文人便不會惡之。否則以後你見到士大夫,少惹爲妙,有什麼不公平的,寫信給我,我替你作主,你不能出面。
不僅是崑崙關呢,鄭朗對西夏耿耿於懷,還想他多活幾年,以便以後有更大的作用。朝廷不缺少歐陽修,但嚴重缺少狄青。
趙禎悟,說道:“準。”
不但這個悟了,連王拱辰出手相助范仲淹他也慢慢想明白,無他,興辦鄉學沒有多少利益爭執,相反,因爲鼓勵士子進學,有許多貧困子弟因此受益,以後他們進入仕林會懷恩的,會懷范仲淹的恩,也會懷王拱辰的恩。
不能想啊,一想到這些,他頭痛萬分。
有時候都想跑到天章閣前大哭一場,駕馭這羣大臣容易麼?
鄭朗心意他明白,若不保,狄青很有可能會因爲這篇奏摺成爲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要保得現在保,不然事情鬧大,文臣一起鬨鬧起來,是要所有的文臣,還是要狄青,當年范仲淹與孔道輔大拍宮門事件,至今記憶猶新,況且朝堂上戾氣沖天,已經快無法駕控了。
君臣默契地將這件事壓制下去。
可是水洛城還在繼續演出。趙禎氣得沒有辦法,在邇英閣聽曾公亮、楊安國、王洙與鄭朗開講時出了御書十三軸,一共說了三十五件事,一遵祖訓,二曰奉真考業,三曰祖宗艱難,不敢有墜,四曰真宗愛民,孝思感噎,五曰守信義,六曰不巧詐,七曰好碩學,八曰精六藝,九曰謹言語,十曰待耆老,十一曰進靜退,十二曰求忠正,十三曰懼貴極,十四曰保勇將,十五曰尚儒籍,十六曰議釋老,十七曰重良臣,十八曰廣視聽,十九曰功無跡,二十曰戒喜怒,二十一曰明巧媚,二十二曰分希旨,二十三曰從民欲,二十四曰戒滿盈,二十五曰傷暴露兵,二十六曰哀鰥寡民,二十七曰訪屠釣臣,二十八曰講遠圖術,二十九曰辨朋比,三十曰斥諂佞,三十一曰察小忠,三十二曰監迎合,三十三曰罪己爲民,三十四曰損躬撫軍,三十五曰一善可求,小瑕不廢。
丁度與曾公亮、楊安國、王洙等拜賜,請求註釋其義,趙禎許之。
鄭朗卻遲疑了很久。
趙禎也微笑地盯着他,不但不生氣,反而十分高興。
不比不知道,一比就能清楚看到五人能力,自己用心只有鄭朗看出來,微笑道:“鄭卿,你有什麼話要說?”
“不可一慨而論。”
“朕知道,但必須矯正,再過幾個月時間吧。”
“以防矯枉過正。”
“朕也知道,但鄭卿,放在心中。”
“喏。”
趙禎又對丁度等人說道:“你們先退下。”
四人退下,趙禎這才說道:“鄭卿,朕也想國家更強大,但朕看的是國家強大,不是國家混亂。”
“是,陛下。”
“你終是小了。”
“是。”鄭朗不由笑了起來。
趙禎也笑,與鄭朗談話很愉快,又說道:“呂夷簡也對朕說過你,說得很多,還說你現在並沒有成熟,朕常在宮中思考,覺得呂卿之言確實有道理。你雖著中庸,朕也通過清查田畝看到你的中庸之能,但許多地方火候並沒有掌握好。”
“陛下所言確實,有時候臣不能控制情緒,有時候又過於保守,輕重掌握不當。”鄭朗老實地回答。是事實,可是作爲臣子也不能完美無缺,人君會猜測的。
“再等幾年吧,朕給范仲淹一次機會,也給你一次機會,若做得不好,朕只能退回原處。到時候你流落地方飄泊,休怪朕之無情。”趙禎開着玩笑說道。
鄭朗心中一稟,趙禎雖是在開玩笑,但已經註定范仲淹的命運。
想一想趙禎做法並不是無情,想要剷除君子朋黨,只能將范仲淹弄到地方,並且越遠越好,君子們纔沒有指望。否則范仲淹一回到朝堂,又起勢了。國家終是要用人的,不能將所有支持范仲淹的大臣一起貶出朝堂,那得貶多少人哪?
趙禎又說道:“但朕對你很抱有信心。”
“臣不敢當之,然臣怕麻煩。”
趙禎又笑,可是苦笑,若是幾年前聽到這三個字不會明白,經過這大半年的折騰,他才明白這三個字的含義。笑完後問道:“爲什麼?”
“一錯是陛下太急,不然要好一點。二錯是范仲淹進入朝堂核心時間太短,所圖大,所行又急又躁,雖看到國家弊端,想迅速解決。三錯在呂範之爭產生嚴重的朋比。”
“朕是太急了,欲速則不達,常聽你說治大國若烹小鮮,時至今天,朕才知道這幾字份量有多重。”趙禎惆悵地說道,頓了頓又說道:“不過朕還有信心,還有希望,你那幾法讓朕似乎看到另一條出路。今天就到此,你去吧。”
“喏。”鄭朗退了出來,看了看藍藍的天空,心中不知是歡喜,也不知是與趙禎一樣,充滿了惆悵。
曾公亮迎上來,問道:“行知,陛下這幾十條究竟說的什麼?”
聽到趙禎出此三十五事,條條都是善政,心中欣慰,於是稱讚,這才與丁度要求修注,標榜天下,讓天下臣民向皇上學習。
然而鄭朗與趙禎卻在打啞謎,讓曾公亮與丁度疑惑了,肯定不是自己所想的那麼簡單,沒想明白,如何修注?
鄭朗還沉浸於趙禎的成長,以及對自己信任裏,聽到曾公亮的問話,迷茫地答道:“樂正兄,公雅兄,你們怎麼樣想的就怎麼樣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