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小妻子,小心眼
這時的人,很難明白鄭朗對柳永的感情。
奉旨填詞的事還沒發生,柳永有了名聲,但名聲不顯,與鄭朗一樣,譭譽參半。
《普庵咒》雖好聽,鄭朗還沒有功力將它彈奏出來。是有人聽出鄭朗在規戒柳永,都沒有在意。
今天的主角不是鄭朗,不是柳三變,也不是五行首,是那四個神奇的高士。全部在談論,居然有人說,是四胞胎,長得很矮小,白頭髮白鬍子,七十多歲,平時喜歡捉弄人。但這一次去了鄭州城,想看一看婁煙,結果被拒絕。正好聽到了花會的事,惡作劇了一回。
還有種種的說法,這種說法比較靠一些譜,其他的說法,更怪異。
鄭朗的幾個好兄弟越聽臉上表情越精彩,最後忍不住,離開人羣,跑到蔡水河畔,一個個抱着頭,放聲大笑,笑得快透不氣。平喘了心情,回到了場中,結果還沒有出來呢,看一看排名。
經過了這個刺激,插花的人很踊躍,結果僅一會兒,五千朵花就插完了。開始計數。
婁煙比較悲催,盂蘭盆裏僅插了一百六十幾朵花,少得很可憐。
白玉娘與譚婉、童飛燕相差不大,數了兩遍,最後譚婉最多,其次是童飛燕,然後到白玉娘,不過每一個人僅相差二十幾朵花。白玉娘臉色有些難看,輸得不服啊,就是這五十朵花,一個是今天的花魁,一個卻成了探花,性質卻截然不同。
江杏兒更慘,略比婁煙好,盂蘭盆裏也只插了八百幾十朵花,相比於其他三女一千多朵,差得太遠了。
迷糊的大眼睛有些委屈。
盯着手中的筆筒,不知是愛還是恨,若沒有這個筆筒,自己會不會高調應戰?
忽然站起來,來到白玉娘三女面前,央求道:“三位姐姐,能不能讓我也拓印一下上面的字?”
都知道她是書癡,看到她這個舉動,連劉知州都有些嘆息,可惜生錯了人家。這個孩子還是不錯的,剛纔自己那朵花就插在她盂蘭盆裏。可是大家要看跳的,彈的,唱的,拉的,怎麼辦呢?
看到她的成績慘淡,再看着她眼中的小委屈,誰個去拒絕?
讓她拓印。
將幾幅字拓印完了,小心的拿着紙,迎着陽光看,終於露出笑容,這一刻再無悲慼,也象是陽光一樣燦爛。那種神聖膜拜,彷彿讓她成了聖徒。
這表情居然讓許多人心動。
於是導致了一個結果,江杏兒似乎輸得很慘,實際最後呢,並沒有輸。
名次排完了,陸續的散去。
但轟動了。
花會出現的幾首詩餘太好啦。從鄭州開始向外輻射,迅速傳入洛陽與汴梁。
劉知州摸不清劉娥的性格,劉娥聽到後,卻感到了興趣。高士啊,這好,而且這麼有才華的高士。聞聽後,立即下旨,讓劉知州查清楚這四位高士,是何方神聖。
居然也走入誤區。
若是中年人做出來的,僅是好詩餘,都不至於如此興師動衆,可聽信了傳聞,於是認爲是四個很風趣的隱士。隱士嘛,不貪圖富貴,不好功名,那一朝那一代的統治者都會表示尊重。
但……
能找到這四位高士嘛?
……
其實說起來,鄭朗的惡作劇,也沒有損害婁煙什麼。
花花轎子大家抬,這事兒轟動了,連帶着幾個行首名聲也跟着水漲船高,許多人好奇的來鄭州,指名道姓要五行首,其他四位不用說。婁煙雖然墊了底,誰叫她沒有得到四隱士的新詞呢。
生意也還不錯,甚至比以前更好。
柳三變也受了益,此時他名聲還不象後來的大,但此次,也在傳誦之中,可褒貶不一,有嘆息的,你這麼好的才氣,幹嘛不寫那首雨霖鈴?偏要攪和去寫什麼鬥百花。
宋朝狎妓之風很盛,趙匡胤居功甚偉。
將石守信等人喊來,說了一些難過的話,然後一邊喝酒,一邊說,人生苦短,猶如白駒過隙,這麼辛苦,不正是爲了貪圖享樂嗎?你們不如多積累一些金錢,買一些地產,傳給子孫後代,家中多置一些美妹,日夜飲酒相歡以終天年,君臣又沒有猜疑,上下相安,豈不是皆大歡喜?
其實這杯酒不僅是釋去了石守信等人的兵權,帶給宋朝太多太多的東西。包括狎妓之風。
這是老祖宗恩准的。
可能享樂,你不能直接用文字將閨房中的事說出來。
那成了什麼?
畢竟人要一個羞恥心的,好比夏天再熱,那一個人不穿着衣服,上大街。這兩個性質差不多。
寫豔浮之詞的人有,那都是沒有出息的,你一個大才子去寫這玩意……能不嘆息?
還有的將柳永的事蹟翻出來,直接鄙視了。
連着鄭朗再次成爲了一個小小的焦點。人們的印象還沒有完全轉過來,有的承認有才氣了。好不容易!
但又說了這個小東西很好色。僅有少數人,說小孩子很風流,還是一個說法。後者文雅些。
談論更多的還是那個子虛烏有的四賢士。
七個大少熱鬧看完,一商議跑到集市上買了半隻羊,兩隻兔子,兔子是秋高氣爽之節,山民們獵獲的。
讓僕人提着,往鄭家走去。
到了鄭家,見了大娘,很尊敬的唱了一個肥喏。
難得的有這樣鄭重的表情出現,大娘狐疑的看着他們:“你們這是……”
“我們決定了,以後要向朗哥子學習。”
“那好啊。”只要不帶着我兒打架,那就謝天謝地,說道:“快進來。”
“謝過大娘。”
大娘又看着那半片羊與兩隻兔子,疑惑地問:“你們幹嘛帶這個羊肉與兔子肉?”
“爹爹教導我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們要向朗哥學習,今天晚上留下喫個晚飯。”魏三少說道。
“喫晚飯就喫飯,幹嘛帶禮物過來。”
“我們打擾了朗哥,表示歉意。”其實是想慶祝一下的,可說完了,魏三少原形畢露,不顧大娘感受,再次向後院衝去。
大娘只好搖着頭,讓宋伯的老婆何氏準備晚餐。
來到了鄭朗房間,鄭朗正在安靜的讀書。性子宅,也就能坦然,發生了這件事,心中也沒有湧起什麼風浪、奔騰、激動的情緒,還沒有見到柳三變,給他帶來的震動大。
過去也就過去了,迅速靜下心讀書。
知識才是力量,靠抄襲終非王道。
四兒不知道,趴在邊上看着自家小主人,一眼的小星星。
七個大少爺就闖進來,一下子將鄭朗抬了起來。
“放我下來。”
放下來,還繼續摟着抱着。
鄭朗有些暈,你們皆是大男人的,不是白玉娘,不是譚婉,抱着咱,不舒服。
親熱完了,一個個說道:“大郎,你神了,哥服了。”
朱少春又奇怪的問:“爲什麼讓我們保密?”
“是啊。”其他幾個少年立即隨聲附和。這事兒傳出去,多長臉兒。
原因不能說,不過也有說法,鄭朗問道:“以前我有多少學問?”
“你是天才。”
“就是天才,也要學習。若沒有這兩年專心苦讀,能不能寫出來?”
“是啊。”哥幾個象小雞啄米,直點頭。
“若是真相傳開,會不會有很多人登門拜訪,來個互相交流,甚至都有官員前來看望的什麼。”
“是啊。”
“那我還有沒有時間,靜下心學習?爲什麼劉知州將我寫的那首詩送到京城,一時間訪客絡繹不絕,我卻不喜。後來京城沒有消息,我反而感到很開心?是因爲沒有人打擾我學習。”
“是啊。可朗哥,以你如今學問,爲什麼不參加科闈?”
“科闈啊,我的學業還差得遠。記好了,學海無涯,一旦驕傲自滿,休想有出息。”
幾個少年面面相覷,果然了不得,都這麼好學問,還要苦學。自己是不是也要象鄭朗學習?
回去後,還真讀了一段時間書,可終不是那人,幾月後,先後全部放棄。
鄭朗又叮囑一番,幾少年再三做了保證,不會向外人說。這才胡吹了一會,喫了晚飯,帶着興奮,或者讚歎的神情,回去了。
……
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轟動。孟州離鄭州也不遠,也很快傳揚起來。
當然,順便的議論一下知州大人的未來女婿。
其實不用議論,聽一聽孟州城中各個坊館裏妓女的彈唱就知道了,花會一共出了八首詞,每一首詞都是妙作。就是那首鬥百花,多少也讓人喜歡,士大夫們不鄙,可小老百姓們,管得了這些?
並且八首詞都是嚴格的填腔詞,容易傳唱。
這些小妓們一邊唱着一邊幽怨,爲什麼咱們知州大人不主辦一場什麼詩社,或者花會的。
那個花會是劉知州主辦的嗎?
就是崔知州主辦,上哪兒弄出這些優秀的詞作?
幽怨完了,然後談論知州的女婿,不是壞孩子。聽聽他的小令裏寫的,錦樣年花似水流,多知冷多熱啊。但知了你們的冷熱,有的人冷熱不知的。
這麼大的事情,崔有節哭笑不得。
鄭州兩次大會,都先後出現了女婿的影子。第一次直接讓他弄得散場。第二次同樣功不可沒。幸好柳三變來了,又出了一個四賢者。這纔將這個小子壓住一頭,否則又要在花會上出大風了。
將鄭朗的大舅哥喊來,將兩首小令拿出來,說道:“給你看一看,這是鄭家小郎寫的。”
“爹爹,我也剛聽說過。”
“看一看,裏面用了多少華麗的詡藻,或者典故?”
“……”大舅哥無語。這有些難爲人,比如山珍海味,只要照着菜譜走,廚藝不太差,燒出來的菜味道肯定好喫。然而僅用青菜蘿蔔做菜,有幾人能做出讓客人讚不絕口的菜餚?
詩詞文章亦是如此,越用平淡的詞,越見功力。比如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後者幾乎連對駢都沒有了,可妨礙它們成爲千古絕唱?
崔有節開導完了,也去處理公務。
大舅哥來到小妹房間報喜。
崔家上下,崔有節是真正改變印象,大舅哥也不錯。畢竟讀了那麼多年的書,看到準妹夫與爹爹一番交談,讓他佩服不止。太神奇了,這個小孩子。有些缺點,也就自動疏忽。
“小妹,你來看。”獻寶一樣,將崔有節寫的兩首小令,拿了出來。
“我也聽說了。”
“小妹,那個鄭家子還是不錯的。”
“哼!他這兩首詩餘是寫給誰的嗎?”
那首詩寫得不錯,可是爲了陳四娘纔出頭寫的。這兩首小令冒出來,也似乎爲了博鄭州二行首的一笑,左擁右抱的情況下,才現世的。第二首小令,更是對鄭州那個行首婁煙的追憶與有感而發。
至於那麼神奇嗎?
但不由得人們不這樣想。
忽然大笑,道:“小妹啊,那個鄭家小郎身體都沒長好……”
下面話不好說出口,又能做什麼,摸了她一下頭,道:“別喫乾醋,這是才華。”
“大哥,我只是就事論事。《孟子·離婁》有云,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庚公之斯追,子濯孺子疾作,不能執弓,曰必死,問其僕,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庚公之斯。子濯孺子曰,吾生。僕不解,庚公之斯善射,夫子曰生,何謂也?答曰,庚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庚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不執弓。答我疾作,不能執弓。庚公之斯曰,夫子有傷,我不忍以夫子技反害夫子,今日君事也,不敢廢。於是抽矢扣去箭頭,發四矢而返。大哥,這一段你應當記住吧?”
大舅哥點頭。
“韓嬰闡述《詩經》的《韓詩外傳》你也讀過吧?”
再次點頭。
“楚國有善相面者,王召之,曰臣非能相面,觀相人之友也。若友孝悌、篤慎、畏令,其家必益,而身日安。事君,其友誠信、有行、好善,措事日益,官職日進。觀人主,左右多忠,主有失,敢進諫,如此者,國日安,主日尊。你也讀過吧。”
大舅哥只能點頭。
“可鄭家子交數惡友,爹爹相勸也不聽,觀友而知其所爲,以後又能如何?”
“小妹,你不能這麼說,他寫的那篇文章也不是沒有讀過,周處都能改過,爲什麼他不能改過自新?”
“聖人言,不及他言?我承認他很聰明,但是否改了過來?詩社爭強鬥狠,與原來撥刀相向,有何區分,一是以力賭狠,一是以才賭狠。兩年前,爲一妓子動刀,是力博色也。兩年後,爲取兩妓作長短句,是以才博色也。有什麼區別?難道大哥也要對我說,匹夫之怒與君子之怒就不同了?”
不會如此嚴重吧?
可這個小妹沒有事做,就是讀書。
兩年又長進了許多,自己想辨也辨不過,只能搖頭,用手摸了摸她的頭,道:“小妹啊,不要辨了,我知道你不舒服。”
這纔是真的。什麼交友以端,什麼才力之分!那是託詞,若是鄭朗寫上四首五首好詞獻給她,保準馬上就開心了。
又說道:“就不知道你們成爲一家子,那……”
想想鄭朗與父親的舌戰,再想想小妹,這兩人一旦開戰,誰敢去摻合?唉,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哪。咱還是閃吧。
大舅哥滿面羞愧的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