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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彌勒佛也穿越

  張亢看着這個巨大的氣艇,也差一點笑噴了。不但他在笑,許多宋軍也在笑。張亢笑完,定了定心神,說道:“警戒。”   貝州四個城門,北城門外兵力最多,南城門外兵力也不少,許多宋軍正在從爆開的豁口處繼續向城中蜂擁,西城區亂成一團,王則想從哪裏逃都無法逃脫。只有從東城門逃走。   鄭朗也怕意外發生,防止王則殺入西城區,魚死網破,必導致更多的百姓死亡,所以只給張亢五千兵士,以虛兵相待,進一步誘惑王則從東城逃走。兵力不是很多,並且王則仍然帶出不少手下,湧出了東城門。   隨着這一聲令下,所有弓弩手張弓搭箭,嚴陣以待。   王則看着這條壕溝,又看了看對面的宋軍,逼得沒有辦法,不能再拖下去,後面兩支宋軍的喊殺聲已經接近東城門,只好說道:“衝。”   一聲令下,一些信徒向壕溝衝去。   但還有一些叛軍忽然將手中的武器一扔,伏在地上,舉手投降。   王則之所以能蠱惑人心,不僅對經義略略有些精通,還會一些裝神弄鬼的小法門,這是後來學的。他在青年時加入禁軍,肯定不會想謀反。後來做了小校,巴結的人多,亂說一氣,慢慢有人相信,他心中才產生隱隱的野心。於是學了一些幻術、圖讖方面的知識,普通老百姓不懂,也不是普通百姓,就連一些見識短的小吏都被他迷惑了,況且普通的軍民。但這些幻術,在這個龐大的氣艇下,什麼都不是。   不相信了,與城中的百姓一樣,都感到後怕。   與官兵相持六十多天,殺死了多少宋朝將士與官員?   若處置,按照雜劇裏唱的,自己這些人會全部誅滅九族。   沒有信仰,也就失去勇氣,一個個就想起鄭朗好處,他是一個仁慈的官員,當年都郝免張海,看能不能放過自己。   不是他們想法無恥,誰不怕死,除非死後真的去彌勒佛身前做大羅漢。也做對了……   這一伏,王則衝到壕溝前,差一點想殺回來,將這些人處斬。也不用等他撤回,萬箭齊發。這些人都是真正的死黨,不可饒恕,張亢怒聲說道:“殺!殺!”   原來人很多,讓時恆在氣艇上反覆喊話,大半叛軍伏下投降,再經過這幾波箭雨射殺,僅有幾百人。   北邊的叛軍一看形式不妙,向北方的一個村莊逃去。   張亢說道:“追。”   比史上輕鬆,史上東城門也布着堵兵,但在王則的衝擊下,閤門祗候張絪等多名將士爲了阻截,被叛軍殺死,但現在張亢手下無一人傷亡。   留下部分兵士將戰俘看押,大步流星的追上去。王則在南方,還沒有逃到村莊,被宋軍追上來,幾十個人活活將他按住,活捉了。一部分叛軍逃進村莊,拒不投降,放火自焚。   張亢也不救,說道:“讓他們燒,看好四周,勿得讓人逃跑。”   這些信徒無可救藥,死了更好。   王信與王凱、郝質率衆也殺出了東城門。   戰事還沒有結束。   將四個城門重新關上,豁口用柵欄堵上,全城警戒,連夜搜捕。   只抓主要的叛軍,比如一千多名官員,各個知州知府大將軍的啥,殺死董元亨的郝用等叛軍,殺死王奨的獄囚,參與抓殺節度判官李浩、清河令齊開、主簿王湙,以及參與將馬遂分屍的叛軍。特別是十幾個將馬遂分屍的叛軍逐一抓捕後,幾乎所有宋軍將士上來拳打腳踢。既然當兵,就要做好犧牲的準備。但馬遂死得太慘了。   至於普通的教徒,只要確認無大過者,全部放過。但防止他們再次起事,一律登記在冊,臉上的義軍破趙得勝,自己到天亮時必須想辦法將它毀去。   鄭朗沒有賜任何藥物,讓教徒們自己想辦法弄,是用刀子剜,還是用火炙,一律不問,雖打算放過,也要讓他們痛一痛,不然腦袋不清醒,以後還能爲他人蠱惑。但在奏摺上寫得很婉轉,說是這些都是什麼不懂的老百姓,因爲王則脅迫,纔不得不參加妖教的,問趙禎怎麼辦。   在城外寫的,城中繼續在抓捕,寫好,將消息連夜用快馬發向京城。離京城太近了,又是北方最重要的大門,王則叛亂,牽動天下所有人的心。先讓朝中官員安心。   當初李璟在江南,創國制,模仿帝都,建造一批宮殿府寺。南唐被宋朝滅亡後,這些官室府寺依然保留下來,鄭朗還刻意去江寧城觀看過,不及開封皇宮規模,但在李璟李煜父子的陸續建造下,也頗爲奢侈。   聽聞貝州亂起,一些兵士想學習王則,據營謀反,但他們不是彌勒佛,沒有信徒,在官軍的圍剿下,且戰且退,退到南唐宮殿裏。看到必亡,於是在南唐宮殿裏放起一把火。江寧知府李宥爲官不惡,可性懦弱,怕有變,將宮殿門關上,任其焚燒。一座豪華的南唐宮室,經此一把火後,焚燒一空,只留下一個叫玉燭殿的偏廳。   李宥一看事情大條,奏火事雲,不意禍起蕭牆,變生回祿。   這裏的回祿不是回俸祿,而是指火神。想不到禍起蕭牆,火神動怒,才降下一把火將南唐宮室全部燒完的。   趙禎對官員善待,讓人無法想像。例如范仲淹差一點將趙禎完全駕空,然趙禎僅是想方設法消除范仲淹所帶來的影響,對范仲淹本人卻是很照顧的,西北苦寒,往南方調吧。死後更是屢屢褒獎。   但這一回真的生氣了,你失職就失職,還說什麼火神動怒。奶奶的,俺治下這些反民們全部成了神仙,王則是彌勒佛,江寧一小撮叛兵則成了回祿火神!   得,李宥,你老了,請致仕吧。   鄭朗也感到可惜,若大的宮殿一把火燒完了,怎能不可惜。不過燒也燒掉了,可惜沒有作用。但這件事說明一個動向,王則不平,許多人競相想學他。   難道宋朝對禁兵不好?錯也,這些人多是軍校起事的,正是待他們太好,好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纔出現這些妖蛾子。   因此將這個消息急速傳到京城,讓朝廷公告天下,以免再產生其他不好的事。   一夜搜捕,第二天鄭朗命令張亢將王則押到城外,然後將城中百姓一起攆出城,但手段不是很粗暴,鄭朗這樣做是有用意的。   王則帶來,兩個兵士強行將他按了跪下,不過出現一個意外,張耆的兒子張得一在張亢監督下,也出了城。一開始張得一還是不錯的,知道反抗,但被押入城中,慫了。   王則在州廨之西選一居讓其住,日具飲食,軟硬兼逼之下,張得一投降叛賊,每見王則,必呼大王,讓王則東向而坐,先作揖行臣禮(宋朝臣禮,大禮是伏,而不是跪,略有區別,常禮是作揖,也就是屈腰拱手)。又教王則帝王儀禮。所以馬遂想要擊殺王則,目視張得一,張得一卻不動,無法動!昨天宋軍進城,張得一找到王信與張亢,他是張耆的兒子,張耆來頭很大的,昔日宋真宗爲太子時,張耆便是宋真宗的親信,劉娥被宋太宗攆出太子府,宋真宗將劉娥祕密養於張耆府上,張耆待之甚恭,而且屢次出征,多有建功。在活下來的武將當中,他的資歷能排進前三,不亞於王德用。   王信與張亢都不知道張得一能活下來,但活下來了,必有貓膩,可不敢過問,於是將其安頓。但隨着城中抓捕,陸續的用刑,張得一的事蹟敗露。降賊就降賊,宋朝貪生怕死的官員也不是張得一一個。關健你教王則什麼皇家的儀禮?   不敢抓,但幾乎是軟禁,鄭朗傳王則審問,一道將張得一帶來。   見了面,張得一伏在地上說道:“鄭相公,太后待你不薄,替下官求求情。”   鄭朗知道,可是裝糊塗,問:“張知州,怎麼一回事?”   張亢走過來在鄭朗耳邊低語幾句,簡單將事情交待一遍。   鄭朗大怒,冷冷道:“張得一,李績出征,女婿都讓他斬了,你知道爲什麼?非是不愛私也,公私乃有別。你一家深受先帝、當今陛下、太后之恩寵。國家有難,你不思報效國家,反而降賊,又爲賊講僭擬儀式。”   我受劉娥恩惠,也沒有受你們張家恩惠,莫明其妙!   “是他們所逼。”   “逼你,你就能這樣做?契丹比賊勢更大,一逼,是否我朝要舉國投降?將他關起來!”   兩名侍衛走過去,將張得一抓住,怎麼處理張得一,讓朝廷安排,正事要緊。城中的百姓在官兵攆逼下,一個個畏縮的走出城門。如果不是鄭朗過來,城中此次因爲叛亂,最少五分之一以上的百姓陸續地被處決。鄭朗沒有這樣做,可百姓心中沒有底,一個個戰戰兢兢,面如土色,害怕不已。   侍衛將王則推上,當着四周的百姓,鄭朗問道:“王則,你知道彌勒這一詞是什麼意思嗎?”   王則不答。   鄭朗盯着這個彌勒佛,四十歲不到,十分精悍,體型魁梧,還挺着大肚子,說他類似安祿山與彌勒佛過矣,肯定沒有後兩人的肚子大,但略略類似。生活過得好,長得肥胖一點,也是當然。   但看着他富態的體型,鄭朗更加惱火,這個富態不是這兩個月就養起來的,而是朝廷優待,不愁喫穿,又拿着高俸,才養出這個富態。還是不滿足,要做佛祖,要謀反,貝州之亂,六十多天,死了多少人?百姓、兵士、官員,不亞於一場石門川戰役的傷亡數字。   多年的官場生涯,鄭朗漸漸喜怒不露形色,臉色還是很平靜,繼續說道:“這兩字的梵語之意,乃是慈氏,仁慈也,你以彌勒佛自居,爲了滿足你的一己之慾,想做大王,讓老百姓協助你謀反,幾萬軍民因你而死,無數人家妻離子散,做法仁慈否?”   王則還是不回答。   昨天將他抓到後,刑訊逼供,不過這個人頗有些骨氣,無論怎麼打,就是不作聲。打得不輕,但沒有往臉上打,此時貝州城並沒有完全穩定下來,怕城中百姓看到傷勢,會出意外,今天早上替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看不出來。   這一番狠揍起了效果,佛祖也怕痛的,怕激怒鄭朗,不還口,但不敢潑口大罵,怕喫更多的苦頭。   鄭朗繼續說道:“原始佛教聖典阿含經記載,彌勒生下來就受七佛受記,爲釋迦矣尼輔佐,在兜率內院說法,等待釋迦牟尼世紀結束後,他就正式成爲未來娑婆世界的教主。因此,現在他的地位是一生補處。故民間又稱他爲彌勒菩薩,是未來的佛祖,現在的菩薩。所以世間有彌勒六經,觀彌勒上生經,彌勒下生經,彌勒來時經,觀彌勒菩薩下生經,彌勒下生成佛經,彌勒大成佛經。但提到彌勒佛時,卻成了三經,觀彌勒上生經,觀彌勒下生經,彌勒大成佛經。”   杭州要辨佛,鄭朗對各家佛家進行了一些鑽研,因此手到拈來,如數家珍。   王則隱隱知道此事,又不敢說話。他可沒有自信比眼前這個猛人學問好,那麼多大和尚都沒有辨贏,即便鄭朗給他辨論佛經的機會,自己也休想辨贏。   想法有些錯誤,佛家教義太多了,對彌勒六經鄭朗真沒有看過,只是站的角度更高,比其他人更瞭解它的前因後果。鄭朗也犯不着與王則辨解彌勒六經。   關於彌勒諸多教義,以及西方極樂世界教主阿彌陀佛教義性質差不多,鼓吹給百姓一個美好的樂土淨園,給百姓一個希望。因此中國最早流傳的便是彌勒佛,而不是真正佛家創始人釋迦牟尼。   但是裏面諸多教義容易被一些人利用,打着彌勒佛的旗號,反抗封建統治。一開始統治者不察,武則天甚至以彌勒佛下凡自居,讓百姓臣服她。到了開元后,正值奮發向上的李隆基爲帝,有可能是掃除祖母的影響,也有可能察覺裏面教義的不安,下詔禁止彌勒佛信仰。民間仍有之,白居易曾組織一個學會,叫一時上升會,希望所有人共同上升到彌勒境界。不過自李隆基禁彌勒佛後,在漢教徒中信徒急劇減少。然而李隆基沒有看到另一教宗對封建統治的危害,淨土宗!   淨土宗分爲彌勒淨土與彌陀淨土,前者奉彌勒佛,後者奉阿彌陀佛,白蓮教等諸多反抗封建統治的民間組織,正是從淨土二宗教義吸取了精華,鼓動百姓謀反。   對民間起義,鄭朗看法很客觀,分爲可原與不可原兩種。   秦末民間起義就是可原諒的,老百姓真的活不下去了。包括黃巢,起義後他十分殘暴,起義之原因則是可以原諒的,之後的一路燒殺擄掠,大喫活人的做法卻是不可原諒。還有張海,官逼民反,雖生在太平時代,也是沒有辦法活下去,也能稍稍原諒。但象王則這樣的起義,從頭到尾,一點也不能原諒。   看看,朝廷將其養成這種心寬體胖的樣子,還要謀反,謀反的原因在哪裏?   所以未說他們對抗朝廷是對是錯,打擊的就是這個教義。徐徐說道:“諸位鄉親,那麼彌勒菩薩何時成佛呢?按照彌勒六部經的說法,這一世要以過八萬四千歲交遞增減,一歲爲人間一百年,彌勒佛有十歲增加到八萬四千歲,再由八萬四千歲減到十歲,人間世才爲一輪迴。這一輪迴時達一千六百七十九萬八千年!這一世佛祖乃是釋迦牟尼,他是什麼時候出世的?乃是一千六百幾十年前,我中國春秋時代纔出世的。也就是這一輪迴還有一千六百七十九萬六千多年時光。”   不知道王則知不知道這個來歷,也許知道,卻認爲佛祖比菩薩更威風,仍用彌勒佛蠱惑人心,而非是彌勒菩薩。因此讓鄭朗找到最大的漏洞。   說完,扭頭看着張海,喝道:“彌勒菩薩還沒有成佛呢,哪裏來的彌勒佛轉世的說法!以爲百姓不懂,用妖經害之,多少人家因爲你家破人亡!”   一腳狠狠踹在王則臉上。   除非彌勒佛也玩穿越,從一千多萬年後穿過來!好象現在也沒有這個說法。   只是簡單的幾句話,更多百姓產生後悔。   這幾天面對氣艇的表現,王則也不大象佛祖。鄭朗將彌勒成佛時間一說,時間又不對,更不可能是佛祖。教義也不對,彌勒佛以慈爲名,萬萬不是王則的種種做法。   自己上當了。   可上當後的結果,就是幾乎所有百姓都有家人親戚在這場劫難裏喪生,並且登記於朝廷名冊上,不知道朝廷有什麼處分,一個個後悔的哭泣起來。有的人用磚頭往王則身上扔。   又有幾個鄉老走過來,伏下說道:“鄭相公,你是好相公,雖然貝州城百姓做法不對,可城中近十萬百姓,再加上兵士,湧進城中的外城村民,十萬有餘,還望鄭相公向皇上求情,給貝州百姓一條生路。”   北宋時與唐朝一樣,河北平坦,人口乃是最密集的地區,幾乎與最富裕的長江下游地區相當,僅是貝州在戶冊上的人口就有近五萬戶,太平州經過鄭朗數年大治,開墾那麼多圩田,興建許多作坊,還有桑麻、蔗糧,這才籠了五萬餘戶,至今未突破六萬戶。幸好王則奪下貝州城後,坐井觀天,沒再進一步行動,否則就是一個貝州,下轄數縣城鄉百姓一起謀反,可能會造成嚴重的糜爛。此時城中有一萬餘戶百姓,真實人口是會有十萬之數。   鄭朗不置與否,說道:“某心中有數,但想朝廷饒恕你們,不但我說,也要看你們怎麼做,能不能悔改。”   幾個鄉老退下,將鄭朗的原話傳遞下去。   明鎬說道:“行知,明某服矣。”   攻下了貝州城不算,這麼多百姓一起參加了王則的彌勒教,不能全部殺,可是不殺,若是再反怎麼辦?今天說法,讓老百姓自己醒悟,接下來的治理就會變得容易。   “不敢。”   明鎬卻用複雜的眼神看着鄭朗背影。   他心中清楚,此次鄭朗推去樞密使之職,又有平王則之功,回到京城,那個位置等於是預訂了。   然而鄭朗的種種做法,越來越有首相之風采。   鄭朗繼續下達命令,將一干首徒關進囚車,包括張得一在內,一共有八百餘人,讓張亢率領一萬禁軍,押向京城。與之同行的還有那個氣艇。風是東南風,行駛的方向卻是西南,在貝州城活動,僅是幾里地範圍,從貝州到京師卻有六百多里地。鄭朗一再對時恆吩咐,才讓時恆帶着二十幾名兵士上了氣艇,搖搖晃晃,笨拙無比的上路。   飛得不快,一路風大了,必須下錨停下來休息,六百餘里地,居然用了十天時間才抵達,可看問題角度不同,想法也不同。鄭朗看得慘不忍睹,可一路卻引起了巨大轟動。所有百姓被這個氣艇巨大的身影嚇呆住了。   這個不管,鄭朗還有事要做,他前來貝州,是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判河北安撫經略使身份而來的。安撫使的任務辦到了,經略使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不僅是貝州一處,其他地區還有王則的教徒。   史上宋朝搜捕了很長時間,許多百姓被牽連進去,鄭朗也在搜捕,不搜捕不行,不是他殘忍,若是不搜捕,萬一有其他地區的教徒首領再次叛亂,對國家不利。   相反,在鄭朗的搜捕下,力度能控制得當,不會使無辜百姓株連進去。針對的僅是彌勒教的首領,普通教民登記在冊,實際等於是放過了,教民有十幾萬人,難道朝廷將這十幾萬教民全部處決?休說趙禎,即便夏竦也不敢開這個口。   實際鄭朗不想回京,馬上又要發生一件事,那灘子水更渾,沒有必要在京城往裏趟…… 第六百零一章 宮變(上)   七天,並沒有用十天。   持繼兩個多月的貝州叛亂雪融一樣,平滅了。   時間快,而且打得很輕鬆,消息傳到京城,趙禎欣喜過望,沒有獎勵將士,要等鄭朗的記功奏摺到京城,才能獎勵。但趙禎在高興之下,於皇宮大宴羣臣。   大臣陸續到齊,戰勝叛軍,沒有人不高興的。貝州乃是國家核心地區,再加上宗教的陰影,對國家危害太大了。   當諸臣落坐時,忽然諸臣眼睛一起盯着陳執中。   鄭朗爲首相是早晚的事,貝州建功,樞密使有夏竦與王貽永,不可能再塞一個鄭朗進去。鄭朗必去東府,也不可能爲參知政事,出使契丹之功,平滅貝州之功,倒退回到前幾年,擔任參知政事可能嗎?   剩下的只有一個位置。   陳執中無過不能黜退,那麼還會成爲去年之舉,只不過將夏竦換成鄭朗,另外因爲高若訥與夏竦不和,重新讓高若訥爲御史中丞,這對夏竦來說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兩個首相,誰人爲首?   趙禎也注意到大家的舉動,裝作不知,舉起杯說道:“諸卿,妖賊既平,卿等當痛飲此杯。”   宴散,遷爲翰林學士的張方平鎖廳時獻上奏,直指宋朝另一弊端,冗官。   說得很具體,景祐時臣勾當三班院,在院使臣四千餘人,今六千五百餘員。學士院、兩省以上官四十餘人,今六十餘人。臣任御史中丞,將本臺班薄點算,景祐時京官不及兩千人,今兩千八百餘人。臣判流內銓,職責在選人,不知數目,大約三員守一闕,略計萬餘人。十年之間,所增官數如此,若更五七年後,其將奈何!   史上趙禎狠下心來,淘汰一批弱小之兵,正是張方平數次進諫,才下的詔書。   但對張方平裁官之舉,趙禎並沒有同意。   論德操,張方平不算太好,但是一個很有本事與遠見的大臣,所以才爲鄭朗看重。   又說入仕之門,貢院所放進士、明經外,近例率以舉數編排別試,名恩澤人,每榜不下三百多人。兩制兩省每歲奏蔭子弟,諸路轉運司、提點刑獄、正郎及帶職員外郎遇郊恩,子弟亦例得奏蔭。武臣自諸司副使、軍職大校以上,至於宮掖嬪御,內臣近職,每歲或遇郊恩,奏蔭皆有常例。又文武官因職任或致仕、遺表及諸色特恩錄用,又諸班殿侍、三司軍大將、內外胥吏、牙校出職,如計會每歲入官之路,徼倖攀援,日生新例,不可勝數。陛下要乞令中書樞密院各具逐年諸色入仕名目,娶徼倖弊濫尤甚者,稍加裁損。三司、殿前司羣牧司等處酬獎條例,亦乞重行詳定。   范仲淹那種任用人才方法不妥當,可不能再恢復到以前的用人方式,甚至比以前更嚴重。但對於如何逐步淘汰冗官,張方平也沒有想出一個好辦法,學習鄭朗,將問題指出來,具體做法卻說得很含糊。   前朝如何用人的?雖將相大臣之家,無功無才無德,也有許多白衣不能入仕。今自少卿監以上,每歲蔭一人,豈不過乎?但它絕對不是祖宗制度。太祖太宗兩個祖宗,文武官不勘磨數年,不得升遷。   這個想法與鄭朗想法十分相近。   有才能者,會立即破格升撥,沒有才能平庸者,守一官不改十年。故當時人人自勉,非有勞功,知不得進。但自祥符後,益循寬大,以資得進,監入知縣,知縣入通判,通判入知州。官員皆是因資循進,於是官員不肯勞效,日漸平庸無能。   又,爲政之要,有短政與長政之分,短政會立見成效,長政會長三五年時間,然朝廷人事調動平凡,導致自廟堂到朝野朝令夕改。朝廷失信於民,大善政往往因此又廢之不能施。   後者顯然受了鄭朗的思想影響,才提出的建議。   張方平也沒有打算讓趙禎通過,他說的是另一件事。   特別是將帥之任,駕馭得術,宜久留於其職。祖宗任李漢超、郭進、賀惟忠、李謙溥、姚內斌、董遵誨、侯贇、楊延昭等,遠或二十年,近猶八九年,假之事權,略其細故,不爲閒言輕有移易,責其成效而已,又不與高官,常令其志有所未滿,不怠於爲善也。   這句話後人最懂的就是楊六郎,在河北三關守了十幾年辰光,最後病死,沒有調動。   但現在呢,武臣指邊郡爲邊任,藉以發身之地區,歷邊任者,無寸功,可是不數年便遷至刺史、防、團、廉察。調動頻繁,地形山川未知,軍員士伍示識,吏民土俗未諳。故王則傳妖教於軍中數年之久,居然無一人發現。   最後一段尤爲重要。   宋朝制度是將不識兵,兵不知將,不是所謂的祖宗家法,而是文臣弄出來的產物。   但張方平還沒有意識到,將責任一昧推到趙禎身上。   一個彌勒教,弄出十幾萬教民,近萬兵士譁變,加入妖教,居然沒有一個人察覺,這種將兵不知的制度,如何了得。這件事是發生在貝州,若是發生在京師,怎麼辦?   趙禎讓張方平爲翰林學士,就是想培養張方平的,他隱約感到兩府官員才能欠缺,難當重任,也不能事事指望鄭朗一個人,那成了什麼?即便對鄭朗十分信任,趙禎也不敢開這個先河。   實際他一直在培養,比如丁度,比如曾公亮。   可是張方平最後很悲催,讓包青天弄下臺了。   看到張方平奏摺後,趙禎大喜,第二天天一亮,派內侍喚張方平入謹,語良久。   頗喜,幾乎所有大臣在關注着鄭朗迴歸後朝堂的變動,唯有張方平保持着清醒的腦袋。   然後曲赦河北,賜平貝州將士緡錢,戰沒者官府爲之葬祭,兵士所踐民田,除夏秋稅,改貝州爲恩州。再於恩州置旌忠寺追福戰沒軍士,設水陸齋於京師普安院。   不但兵士,貝州城中也死了許多百姓。   這次叛亂給貝州帶來嚴重的傷害。   聞馬遂事蹟後,趙禎嘆息良久,一怒之下,做了一件對他來說頗爲難得的殘忍舉動,將殺死馬遂的兵士石慶交給其子剖心祭之。   接着處理相關失職的官員,降河北轉運使、兵部郎中皇甫泌監青州稅,提點刑獄,祠部員外郎田京監鄆州稅。前知恩州昭州刺史裴德輿降三級,爲池州團練副使。前恩州鈐轄皇城使李昭度追三官,爲濠州團練副使。恩州都監內殿承製馮文吉除名,長流梅州,監押、右侍禁趙惟一杖脊,配沙門島。泌京坐賊發其所部,德輿、昭度並以妖黨結集,久而不察。文吉、惟一皆懦怯棄城,而文吉後頗勇敢,得以減死。   王則等賊首全部斬首。   又將張得一付御史臺審問,因爲其父乃是老耆,朝廷議其免死。高若訥說道:“張得一乃是守臣,暴民謀反,守臣失城不盡力戰死御賊,已經當誅,況其投賊?”   趙禎無奈,將張得一處死。   事情沒有停下來,經過陸續審問,不僅河北有王信的教徒,就連京畿東路與京畿西路也蔓延部分王信的教徒。官府繼續在搜捕。   ……   月亮彎彎的升上柳梢。   還是正月,實際是二月,和風開始送暖,在習習夜風裏帶來花的氣息,月色朦朧,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趙念奴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梁懷吉輕聲說道:“公主殿下,時辰不早,快休息吧。”   “嗯,我問你,那個氣球大不大?”   “很大,奴婢聽說用了兩萬張牛羊皮,但元宵節所放的金龍僅用牛皮與羊皮五百張,有其四十個大。”   賬不能這樣算的,表面積增加四十倍,體積遠遠不止增加四十倍。   但這是特例。   不是殺傷敵人,而是打擊信徒的信仰。其實包括獸皮成本,人工,以及先後投放下去各種奇奇怪怪的武器,費用達到驚人的十幾萬貫,幾乎是宋朝茶葉專營的一半收益。   這個內幕不是小太監梁懷吉所能得知,也不是趙念奴所能得知。   趙念奴鼓着掌,說道:“鄭相公是一個有本事的大臣。”   “殿下,很有本事。”梁懷吉支支吾吾,隱隱有些不安。   趙念奴穿着娥黃的春衫,踱來踱去,又說道:“明天就能到達京城?”   “奴婢聽外面的人是這樣說的。”   趙念奴坐在石欄上,用手託着腮,又問道:“梁懷吉,你有沒有喜歡過的人?”   “奴婢只是一個太監,不可能喜歡人……”梁懷吉苦着臉答道。但又錯了,即便那個東西閹割了,感情還是有的,所以後宮之中,經常發生一些太監與宮女離奇的故事。   這個不要緊,梁懷吉又說道:“殿下,有的人不能喜歡……”   趙念奴想反駁,卻無從駁起,臉色終於灰暗下去。人漸漸的長大,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懵懂的兒童,有的,她還是明白的。   月亮悄無聲息向天空劃去,昏蒙的月光象是給天地撒上了一層光暈。   忽然遠處傳來呼喊聲:“有刺客。”   最離奇的刺殺案開始。 第六百零二章 宮變(下)   幾個小太監端上來幾盆果子。   僅是趙禎在,他們不敢。但有曹皇后,有張氏。特別是這個張氏,最得皇上喜愛,藍元震尖着嗓子說道:“小的們,拿最好的果子上來。”   聲音有點大,趙禎難得的沒有阻止,僅是笑了笑。   月亮到了半空當中。   隱隱地從宮牆外面傳來百姓的喧譁,這時候老百姓還沒有入睡,正是東京夜市最火熱的時刻。   趙禎心中也是高興,入春以來,風調雨順,王則被輕鬆的剿滅,國家蒸蒸日上,美人當前,豈能不高興!   從外面就傳來喊殺聲。   “發生了什麼事?”趙禎辨認一下聲音的來源方向,乃是福寧殿,問完後,又說道:“帶朕去看一看。”   曹皇后臉色變得蒼白,一把將他抱住:“陛下,不可。”   一場貝州之亂,再聞宮中的喊殺,曹皇后心中有些害怕。   張氏也勸解道:“陛下,請聽皇后之言。”   若大的貝州城,說翻天就翻天了,爲什麼就不能在京城再來次彌勒佛革命?   趙禎猶豫不決。   內宮大太監何承用跑了過來。   趙禎喝道:“發生了什麼事?”   “稟陛下,勿用擔心,乃是宮人教訓不聽話的宮女。”何承用答道。事實不是這樣,二更剛過,崇政殿親從官顏秀、郭逵(另一個郭逵)、王勝與孫利四人謀變,殺死一名軍校,劫到兵器,闖入延和殿,向寢宮方向奔來。至福寧殿,一個宮女看到他們氣勢洶洶而來,感覺不對,想要大喊,被顏秀用刀將胳膊肘兒斬殺。   趙禎聽到的呼喊聲,便是這名宮女發出的。   曹皇后斥道:“賊在殿下殺人,陛下想出,豈敢妄言!”   不能胡說八道,若是讓皇上真的以爲是宮人教訓宮女,以皇上的仁慈心,必去觀看,正好是綿羊往老虎嘴裏送。   何承用不敢說了。   他也是好心,作亂的賊子並不多,僅是四個人,怕皇上受到驚嚇。也有可能有部分的私心,四個刺客居然大搖大擺闖到福寧殿,離寢殿只有一步之遙,他們是內宮的大太監,都有失職之罪。所以想糊弄過去,一會兒侍衛過來,將四人亂刃分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得了。   張氏說:“快將殿門關上。”   內宮有許多宮殿組成的,每一個宮殿用拱門相通,然後用院牆隔起。宋朝還好一點,唐朝諸皇宮中就是那些院牆也象城牆一樣高大。   何承用連忙吩咐人去關殿門。   曹皇后說道:“且慢。”   她是出自曹家的女子,祖先武將的血液與勇氣在她身上沒有消失。對張氏說道:“你先將陛下扶進內殿。”   張氏不敢違,扶着趙禎向裏殿走去。   曹皇后這才吩咐何承用。說:“你傳都知王守忠率兵入衛。”   “喏。”   “賊人數少,一旦兵致,受困會成餓獸反撲之勢,本宮恐江寧一案再發,賊子起火焚宮,備水滅火。”   “喏。”何承用等太監想下去傳命。   “且慢。”曹皇后再次喝道:“你們不用慌忙去,今天內宮有變,我朝前所未有之事也,恐賊兵難分,本宮將你們頭髮剪下來,賊平加賞,當以汝等頭髮爲證。”   說着拿來一把剪刀,剪去一人頭髮,才放走一人。   宮女一聲喊,驚醒宮中的太監,關門的關門,反抗的反抗,顏秀四人受阻,不得入寢宮,果然點燃蠟燭焚燒珠簾,想在內宮象前幾年那樣,再放一把大火,藉着火亂衝出去。   前面火起,後面水至。因爲曹皇后剪髮爲證,侍衛還未至,諸內侍爭盡死力,想擊拿四人。   顏秀四人看到不妙,倉促逃跑。   正好迎面遇到當值的王守忠帶着侍衛過來,顏秀三人當場被宿衛兵卒誅殺。王勝逃到宮城北樓,躲藏在一個旮旯裏,一天後才找到,捕即分屍,導致不知是何人授使他們的。   肯定有幕後主使者,不然憑藉這四個人,有什麼膽量敢行刺趙禎。   因爲王勝還沒有抓到,內宮開始戒嚴。   苗貴妃與趙念奴母女十分擔心,在內侍的帶領下,來到寢宮。趙念奴仰起臉問:“父皇,有人想行刺你?”   “你不知道,不要亂說。”可是趙禎十分喜歡這個懂事的長女,將她的手拉着,說道:“你還小,不懂,回去早點休息。”   “父皇,我不小了。”   趙禎樂了,說:“是不小了,長大了。”   皇宮局勢迅速控制住,他心情放鬆,與女兒開着玩笑。   看到他還有心情開玩笑,苗貴妃才鬆了一口氣。   但宮中這麼大動靜,早就將宮外驚動。   所有大臣瞠目結舌,這個世道怎麼啦?明明是太平盛世,怎麼到處都有人在謀反,都反到皇宮裏來啦。   第二天羣臣早朝,議論紛紛,然後看着樞密使夏竦,這件事西府也有疏忽失職之處。你能說王則之反,與樞密使有關,大內四個侍衛謀反,更與樞密院脫不了干係。   但沒有幾個大臣有夏竦那麼無恥與赤裸裸。   畢竟這是一個養氣、要臉面的虛僞時代,沒有人敢公開揹着一個小人的包袱。   夏竦就當沒有看到諸臣的眼神,進諫道:“陛下,臣以爲應請御史與宦官共查禁中此事,且不可滋蔓,使反側者不安,產生更大的禍患。”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參知政事丁度聞此言,差一點氣瘋了,平時他不想爭,也不願意爭,畢竟無論政績或者資歷,皆不如這幾個大神,但這次他不顧夏竦的種種手段,忍不住氣憤地說道:“宿衛有變,事關社積大事,此而可忍,孰不可忍!臣以爲必須付外臺窮治其黨。”   不顧早朝,從早上與夏竦爭執到中午,最後趙禎居然同意夏竦之議。   丁度差一點氣糊塗,若不是趙禎是皇上,都能撲過去揪趙禎的衣服領子,站在殿下,丁度大聲說道:“陛下,四名亂賊想要行刺陛下啊。”   “已誅,勿得牽連他人,這些天難道殺的人不夠多嗎?”說完要散朝,不但不追究幕後者,也不追究夏竦與丁度的朝爭之失。   這是什麼理由?   所有大臣一起傻眼,顏秀四人犯下的是何等大罪,弒君之罪,換那一個朝代,也會誅滅九族。不要其他人,這可要刺殺你,難道也要苟且偷安?   一干正直官員不解的看着趙禎,又看着夏竦,皇上糊塗了,正是這個小人蠱惑的。   暫且不管,還有一事要處執,魚周詢、何郯等人先後進言,殿廷備宿衛,本爲人主預備非常。今衛卻自生變故,所爲更是兇悖,意不可測。後來應以獲餘黨爲要切,可蓋因是本管臣僚,害怕捕獲之後,勘鞫深切,所以縱容手下將四賊毆鮮紅,以圖滅口,想輕失職之罪。情狀如此,理無可恕。太祖朝,酒坊火發,本處兵士僅是因爲疏忽職守之過,太祖並處極法。今乘輿咫尺之遙,賊亂竊發,兇惡之狀,無大於此。而居職者不能察舉,當宿者不能立即擒獲,未正典法,何以塞公議?   趙禎被幾位御史逼得無奈,轉過頭說:“傳詔降勾當皇城司楊景宗徐州觀察使,知濟州。放內副都知鄧保吉爲潁州鈐轄,入內副都知楊懷敏(三人有失守之責)爲賀州刺史,北作坊使(有失庫之責)劉永年爲蔡州都監,洛苑使趙從約領陵州團使使爲濮州都監,供備庫使王從善爲曹州都監。”   相關的五個大太監,全部外遷,只有楊懷敏領職如故,乃是夏竦剛纔替其力辨也。   說完,拂袖說道:“散朝。”   何郯等人大眼瞪小眼,這都是神馬回事?   但他們不敢象寇準那樣,直接拽趙禎的衣服,一個個憤憤不平的回去,紛紛上書,而且說了一件事,楊懷敏與鄧保吉俱是勾當皇城司,賊發之夜,楊懷敏當內宿,得罪合重一等。今保吉例授外任,懷敏獨留京師,刑罰重輕,頗爲倒置,中外聞見,尤爲不平。   書奏寫好,氣艇至京。   巨大的身影引起無數人驚歎,可是宮中發生這麼一檔子事,所有官員百姓都沒有看氣艇的心情。   趙禎也沒有心情,看到言臣一封接着一封的奏摺,令中書召郯等,諭以獨寬懷敏的種種原因。不提還好,一提何郯等更不服氣,繼續爭辨。   趙禎就當沒有看到他們的奏摺一般,于都堂將幾個宰相召集,說宮庭之變,張氏有護駕之功。   說完,看着幾個宰相,夏竦會意,反正不管自己做什麼,自己也是小人,於是說以功,當求尊異之禮。   什麼叫尊異之禮?陳執中硬是沒有想明白。   張方平聽說後,對陳執中說道:“漢馮婕妤身當猛獸,不聞有所尊異,且皇后在,古無是禮,若行之,天下謗議,必大唾罵公,終身不可雪也。”   陳執中醒悟,固爭,夏竦之諫未得實行。   可所有大臣一起想不明白,皇上爲什麼要這樣做,肯定不是糊塗了,有的大臣心中明亮,皇上這些年越來越難糊塗,相反,一年比一年睿智聰明,只是身在局外,誤以爲趙禎不作爲罷了。四名作亂的侍衛未得口供就被處死,或如何郯所言,是諸侍衛怕牽連到自己,索性將四人殺死,事件化小。但這四個侍衛那來的膽子,僅是四人,就敢行刺皇上?四名侍衛肯定沒有這麼大膽子,幕後還有一個有野心的人授使,四名侍衛這才膽大包天,想行刺趙禎的。就算趙禎麻木不仁,有這樣的敵人隱在暗處,換誰也會如坐鍼氈,爲什麼就這樣放過去? 第六百零三章 首相(一)   春天漸深。   碧草連着天涯,望不到際頭。   幾隻燕子在天空上飛來飛去,柳樹青青,希望的時季到來。   一輛馬車在幾名侍衛保護下來到貝州城,此時應當叫恩州城。   皇宮的案子波濤洶湧,貝州城倒是漸漸恢復平靜。抓了一些人,但更多的人讓鄭朗釋放,沒有再追究。先是組織人手將貝州城牆重新修砌,兵士逐一解散,開始組織百姓春耕生產。   這次叛亂對貝州破壞十分嚴重的。   不僅有王則的反叛,賈昌朝與高繼隆胡亂賞賜,鼓勵兵士殺人,也給百姓帶來嚴重的傷害。   但鄭朗知道自己在貝州時間並不長久,亦如張方平所說,治理地方有兩種治法,一種是短平快,迅速給一些利好的政策,使地方平安無事。一種是長遠的吏治,包括水利、工商等等,想要見到成效必須有三到五年辰光。鄭朗選擇了前一種。   百姓興趣不高,迷茫、沮喪、悔恨、悲觀,並且自己的名字登記在冊,心中也很擔心。這也是很正常的,想要讓他們興高采烈,那根本不大可能。對老百姓心中的負面情緒,鄭朗也無可奈何,只能希望他們痛定思痛,下一回不要再被王則這樣的人利用。   總體,貝州百姓漸漸恢復安寧。   畢竟鄭朗在地方有了長達九年多時間的治理經驗,而非是初到太平州的初哥。   然而這次鄭朗有些不大喜歡。   崔嫺與環兒親自來到貝州,害怕意外,鄭朗遠遠的派兵士前去迎接,將崔嫺迎到貝州城。   見面鄭朗說道:“嫺兒,此時不能來貝州城。”   “官人,我來,能使官人更安寧民心。”   崔嫺來是一種高姿態,是對貝州餘下的王則信徒一種信任,但現在的鄭朗不是纔來宋朝的鄭朗,我以君子之腹待人,人必以君子之腹待我。錯,相反,有的人越以君子腹待之,越認爲你軟弱可欺,國亦如此,例如宋朝。或者例如宋朝以後的歷代王朝,中國養了多少白眼狼。   國亦如此,人亦如此。   崔嫺前來貝州城,是夫妻二人共同對貝州城百姓的相信,也有利於安寧人心。但有的信徒至今依然執迷不悟,只是鄭朗高拿輕放,不想殺人,於是放過。自己諸侍衛環繞,不會有事,可在一些信徒仍不死心的情況下,對崔嫺卻是不利。難不成崔嫺與環兒出行,也要派大批侍衛保護?   崔嫺拉着他的手,說:“妾只想陪陪你。”   一切皆不在言中。   來到家中,實際就是原來的州衙,因爲不奢侈,讓王則放棄,將“皇宮”改設在一個大戶人家。因此,在戰火裏得以保存。州衙邊上就是大牢,王則命人將牢房大門打開,放出所有犯人。這些犯人都成爲叛軍主要戰士,或死或者讓鄭朗押向京城被處斬。只有少數人被趙禎刺字充軍。   這個充軍與普通禁軍有着很大的區別,做着最辛苦的事,受人監督,還有,待遇低下。算是一種變向的勞改教育。   人太多了,趙禎不忍將所有叛黨全部處死。   一種很仁義的做法,但除這些人外,還有一些不當死的,或者存在疑慮的,或者其他州府押來的妖教重要首領,罪行沒有確立的,陸續又抓了一批,塞入牢房。   但原州衙後面還有一片宅第,鄭朗便將它選擇爲住所。高繼隆一看,無奈,只好學習鄭朗,簡樸的也住在這個宅第裏。他龐大的家世,對於王信王凱來說,望之生畏,對於鄭朗來說,卻什麼也不是。   再猛還能猛過八大王?   宋朝天大地大,不是皇帝老子第三大,更不是權貴,而是士大夫集團!   對高繼隆,鄭朗也沒有說什麼,作爲一州知州,此人僅是中資,作爲武將,不及其兄高繼宣遠矣。不過後宮中還有一門親事,想想那個高滔滔,沒有必要開罪這個權貴。   兩人相處得還算是親密。   鄭朗沒有帶家屬,高繼隆也沒有帶家屬過來。不敢帶過來。   聽說崔嫺到來,高繼隆客氣的迎出來,寒喧幾句。   走進屋中,環兒帶着下人收拾行李,崔嫺很客氣的給高繼隆沏茶。高繼隆有些受寵若驚。這正是崔嫺精明的地方。   以鄭朗如今的地位,崔嫺沒有必要對高繼隆如此尊敬。可是趙禎久無子,崔嫺忍不住會聯想翩翩。   說了一會話,高繼隆知趣地離開。   小別勝新婚,鄭朗又不狎妓,懂的。   崔嫺問道:“官人,什麼時候回京城?”   不是真問什麼時候能回京城,還有其他的意思。   “嫺兒,我有些不想了。”鄭朗答道。   也不是不想回京城。   來貝州,主要還是防止文彥博抬轎子。明鎬無所謂,也因爲鄭朗,沒有進入兩府,被趙禎授予知大名府之職。明鎬年高,不久將死,對兩府影響不大。鄭朗怕的是賈昌朝。   不做事不怕,一做事便怕。   君子黨那麼強大,賈昌朝僅是施幾個小推手,便灰飛煙滅,不全是賈昌朝的錯,但賈昌朝在裏面扮演了一個無可替代的作用。   然而朝堂還是很亂,即便是兩府,繼續擁擠當中。   有可能趙禎還沒有做好準備。   那個位置如高屋建瓴一般到來,鄭朗卻在猶豫不決。   環兒收拾牀鋪,跑過來,抱怨道:“官人,你的氣艇剛到京城,皇宮裏就出了四個反賊。”   恨得不行,多長臉啊,卻讓四個反賊攪了氣氛。   崔嫺卻好奇地看着鄭朗。   這件行刺案太過離奇,中間有許多種種崔嫺沒有想明白,特別是皇上的態度。   鄭朗沒有作聲。   因爲答案說出來更詭奇,會引起軒然大波,所以未說。   崔嫺嘲笑道:“那個夏竦果然墮落了。”   鄭朗低聲說道:“他很聰明啊,但聰明反被聰明誤。”   崔嫺聽得糊塗,但一會兒她終於想到可能的真相,臉上發白,顫着聲音說:“皇帝不是那樣……”   “是曹皇后那邊出現意外……此事重大,不可亂說。”   崔嫺點頭,可臉上還是出現懼怕的神情。一陣薰暖的微風吹來,但崔嫺感到風很冷,身體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原因是這件刺殺案的真相。   行刺趙禎者,乃就是趙禎本人!   趙禎寵愛張氏,但因爲張家的地位,以及大臣正統的觀念,想讓張氏上位,不可能。   於是纔有了這件行刺案,纔有了行刺案發生後趙禎的麻木不仁,纔有了四個侍衛就想大鬧皇宮的膽量,纔有了連四名侍衛家人都不處罰的軟弱之舉。因爲授使者正是趙禎本人!   他這樣做的用意,就是給張氏一個立功正名的機會。   趙禎不會因爲讓張氏上位,就會將四名侍衛殺人滅口。   也許還有其他的安排。   可他低估曹皇后的冷靜,以及指揮能力。於是事情走向發生意外,最後不得不殺人滅口。   但幾乎所有人不會往趙禎身上想,因此這件刺殺案才變得撲朔迷離。   夏竦也未必有這麼聰明,他可能與後來的文彥博、龐籍,前面的呂夷簡一樣,想知道趙禎的動向,以及後宮中有人替他們說好話,與後宮一些人有所聯繫,得到一些蛛絲馬跡的消息。再以他過人的智慧,隱隱察覺到行刺案的真相。   此案不能查下去!   一查下去,查到趙禎身上,會引起什麼樣的風暴?   可這次他做錯了。   趙禎既然這樣做了,他又是皇上,怎能會讓大臣找到事情真相與證據?他在努力替趙禎說話,但終是趙禎一生中做得不大光明的事,儘管開始他絕對不會想將四名侍衛殺死。   鄭朗帶着金手指,纔看到真相。夏竦卻通過某些手段,得到事情真相。鄭朗不會象夏竦那樣做,甚至在有意迴避這件事,但夏竦不但知道事情真相,還捲了進去。   自此以後,趙禎才真正疏遠夏竦。   同樣還是趙禎,換作別的皇帝,很有可能會殺人滅口了。   可趙禎選作的時機讓鄭朗有些疑惑。   明明氣艇就要回到京城,爲什麼在前一天發作?完全能退後一天,或者往前挪幾天,難道趙禎也會產生功高震主的想法?自己表示忠心,反而是弄巧成拙?   “官人,大娘子,你們在說什麼?”環兒聽不明白。   “四兒,在說官人應不應當回京城。”   “爲什麼不回京城?”環兒不明白,京城都傳瘋了,說官人一回京城便會做首相。   幾個娘娘都準備了大量祭物,準備官人拜爲首相時,回鄭州祭典鄭家的祖先。   “你是想官人僅做幾月宰相,還是做幾年相公不變動?”   作爲宋朝宰相,不可能在相位上一呆便是幾十年,即便是呂夷簡,也經過多次下放。   但作爲一個權相,在中樞時間會比在地方時間長。   有的相公有可能前面拜相,後面就貶出朝堂。不僅僅是前幾年夏竦那一次。   “大娘子,有何區別?”   “時機。”   “皇宮裏的刺殺案難道是曹皇后主使的?”環兒又問。   聽得不清不楚,誤會了。   “環兒,這件事你不得過問。”鄭朗厲聲喝道。   太過賅人聽聞,鄭朗不敢多說,只是又對崔嫺說了一句:“嫺兒,有可能兩府還要進行新的洗牌。”   不遠處一戶人家在做飯,縷縷的炊煙升上天空,就象一團濃霧漸漸地化開。何謂真相,世間有沒有所謂的真相,也許真相永遠便在濃霧裏。 第六百零四章 首相(二)   賀蘭山越來越近,小酒棧到了。   蔣會翻身下馬。   酒棧有些偏遠,生意不大好,裏面僅坐着幾個去賀蘭山打獵的獵戶,桌子上擺放着一碟切片羊肉,邊上有一罈濁酒。幾個獵戶在侃着大山,說着狩獵的話題。   又聊到寧令哥上。   有人說寧令哥是冤枉的,有人說沒藏訛龐是做對的,寧令哥弒君弒父逃跑,刻意造謠,誣衊國相與太后、皇帝。   幾個獵戶的爭執也是整個西夏一個縮影。   沒藏訛龐佔着優勢,他控制着國家機器,能操縱輿論。對諒祚的身份,大多數人也抱以相信。元昊多聰明哪,難道是不是自己兒子也弄不清楚?若是懷疑,還會讓沒藏訛龐擔任國相?   王嵩做得不錯,但做得還沒有達到完美,不然整個西夏會產生更嚴重的分裂。鄭朗也沒有指望王嵩能做得十全十美,大方向把握住了即可。   已經取得效果。   支持沒藏兄妹的人佔着多數,但不是全部。有部分人本來就對沒藏訛龐產生反感,不管是真是假,刻意推波助瀾,還有一部分人真相信了王嵩散佈出去的謠傳。主要是看,若是沒藏訛龐以後做得很好,人們會淡忘此事,若是做得不好,便會產生巨大的風暴。   幾個獵戶說話聲音很低,沒藏訛龐查得緊,不敢高聲議論。蔣會仍然聽到部分議論,沒有過問,一路上聽得太多了。直接進入後院,幾個獵戶也不懷疑,這家小酒棧太寒酸了,西夏境內也有許多漢人,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寧令哥就在他們腳底下。   衛貼驚喜地迎上來,說道:“這麼快?”   想不到。   按照鄭朗的指示,得將寧令哥送到契丹。但首要前提是寧令哥自己得同意。   沒有急,每天供應寧令哥飲食,然後將外界的消息源源不斷送來。還是有一些部落可以相信的,可是衛貼能讓寧令哥進入這些部族?不說沒有,寧令哥也不會相信。只說難以分辨真假,讓寧令哥想。   經過沒藏訛龐的陷害,寧令哥終是一個少年人,他怎能知道那一部族相信?本以爲消息放出去後,舉國貴族會起兵響應他,可得到的消息越來越讓他沮喪,每天激動地大哭。   這時,衛貼才姍姍來遲地說了一句:“殿下,屬下還有一個方法。”   寧令哥問什麼方法。   “投奔契丹?”   “不可以。”寧令哥大叫道。   自己父親於河曲將十幾萬契丹兵士弄沒了,投奔契丹是找死。當然,更不能投奔宋朝,當年將山遇惟亮獻出,也能將自己出賣。   衛貼這才說道:“臣本爲漢民。”   “我知道,但不行。”   “殿下,你不要激動,請聽屬下說幾件春秋時的故事給你聽。”   春秋時各國太子爲了皇位之爭,發生多起借用外國軍隊爭奪皇位的事蹟。衛貼說了其中幾例,又說道:“殿下的擔心,屬下知道。然大王當年桀驁不馴,才使契丹惱羞成怒。若是殿下對契丹做出一些妥協之舉,契丹同樣需要我們大夏掣肘宋朝,他們也想雪河曲之辱,得到殿下,必興兵討伐逆賊沒藏。殿下有契丹做後盾,國家支持殿下的貴族部族會更多,殿下便能登上皇位。”   寧令哥猶豫不決。   “殿下,屬下還聽聞沒藏開始準備對沒移皇后動手。殿下不決,沒移皇后有可能就會不測。殿下有了堅強的後盾,沒藏相反不敢加害皇后。我們大夏乃是鮮卑人種,胡人血脈,不必遵照漢家規矩,一旦殿下登上皇位,按照一些胡人的習慣,兒子可以繼承父親的妻子,將沒移皇后迎娶過來。”   可憐的小皇子,因爲愛戀沒移氏,先是被沒藏利用,現在又爲吳貼利用。   提到沒移氏,寧令哥眼前又浮現出沒移氏笑如魘花的嬌媚樣子。   他遲疑地說道:“契丹人真的會幫助我?”   “一定會的。”吳貼說道。出兵倒會是真的,幫助就不大好說了,藉機吞併西夏的可能性遠遠大於幫助的可能性。不會講的,繼續哄騙寧令哥:“殿下若不放心,屬下會去契丹,殿下只要寫一封信讓屬下帶上,再觀契丹人的態度,若是他們有誠意,我們就去,若沒有誠意,我們繼續坐觀時機。反正沒藏訛龐做夢也不會想到殿下在這裏。不過,不過……”   “不過什麼?”   “夜長夢多,聽說沒藏出賞金千兩,羊五千頭,暗中索購殿下,屬下營救殿下,不得不喊了十幾名族中勇士過來參與,可是人心難測,時間呆得久,看到殿下登基可能性減弱,我怕……”   這便是鄭朗授使的計謀。   小王子好忽悠,關健要使契丹人相信,契丹人不那麼好忽悠的。   滴水不漏的理由。   寧令哥關了好幾天,越發灰心喪氣,終於妥協,寫了一封信,按照衛貼編造的理由,寫在信上,再向遼興宗表達了自己忠誠,請求遼興宗幫助。得到寧令哥的信,衛貼讓蔣會前往契丹。   一路盤查森嚴,但對商貿沒藏沒有禁止。   河曲一戰,西夏損失也很慘重,加上元昊貪戀沒移氏的美色,奢侈無度,西夏境內百姓生活很苦,沒藏不得不設法改善百姓的生活。不是爲了百姓,而是爲了他的地位。   西夏能夠有今天,要感謝先前各朝代的漢人。爲了治理這裏,秦朝修建了秦家渠,一直沿用至今,可灌田九百餘頃,對於西夏來說,九萬多畝耕地算是不小的面積。漢代又修建了光祿渠,後來湮滅,在唐朝時又將它重新疏浚。在漢代還在靈州南方修建了漢延渠,又有唐徠渠,唐朝將它擴大,乃是西夏境內最大的乾渠。北魏時修建了艾山渠,灌田達到一千頃。隋唐朝修建了七級渠,郭子儀在此大敗吐蕃軍隊,但也在此,三十幾年後,北宋五路伐夏,西夏決七級渠,導致宋軍大敗。   唐穆宗時又修建了特進渠,灌田六百頃,以漢延渠附近唐朝又陸續的修建御史渠、胡渠、百家渠等八渠,可灌田五百餘頃,另外又有尚書等渠,這些渠的修建,使西夏農業比較發達,支持着西夏對宋朝以及吐蕃的戰爭。   至於元昊自己修建的昊王渠,因爲沒有相關的水利專家,選址較高,最終沒有鑿成。這一點鄭朗卻不知道,受後來一些專家的影響,認爲昊王渠作用巨大,實際它什麼都不是。   不過遲早鄭朗會知道判斷錯誤,以前對西夏的情報工作太少了,只能憑藉腦海裏一些資料分析問題。隨着大規模的斥候潛入西夏,這些情報會源源不斷真實的反饋回來。   對以前漢人王朝修建的大量水利工程,西夏繼承下來,做得最好的是李德明,一一疏浚,使之得到實用化。相反,元昊只是會揮霍,這些前朝水利在他手中並沒有擴大化。   沒藏將李諒祚扶上帝位後,連續下了一些命令,重新利用有限的國力,整修一些水利,擴大開墾規模。做爲國相,沒藏訛龐做得並不弱。雖是導致李元昊父子自相殘殺,又想加害李諒祚,可爲西夏在過渡時間的平穩多少做出一些貢獻。   除了農業方面,還有商貿。   西夏物產貧瘠,不得不需要契丹與宋朝的物資支持。   故此盤查森嚴,但沒有斷絕與宋朝、契丹的商業往來,甚至鼓勵擴大商貿。   楊守素受了鄭朗蠱惑,提議暗中打通烏山道(杭愛山),與達旦九部、北阻卜部進行商貿,將他們的出產再運到宋朝銷售,賺取其中巨大的利潤差價。   沒藏同意。   在這種情況下,蔣會順利的到達金肅州。   不能再往前去,求見南面林牙耶律高家奴。   這是一個善長軍事的契丹大臣。   不一定是褒義詞,僅是善長軍事,對外交稍欠缺之,也缺少遠大的眼光。恰恰是鄭朗所需要的。   因爲精通軍事,高家奴更知道寧令哥的重要性,也會以爲寧令哥是一個奇貨。   西夏發生這麼一件大事,就在西夏東側,耶律高家奴必然得知這個消息。果然不出鄭朗所料,耶律高家奴看到信後,差一點都沉不住氣,說道:“你對貴國太子殿下說,請他放心,我們契丹一定會替他出兵伐賊。”   “耶律將軍,但我們殿下需要遼國陛下親自恩准。”蔣會按照鄭朗吩咐,沉住氣提出自己的要求。   “行。”   耶律高家奴小心地將蔣會安頓好,寫了一封信,刻意講解寧令哥的重要性,用最快的馬將信送到中京。遼興宗很苦逼,先是鄭朗逃走,然後是母親,若不是母親刻意與自己唱反調,派人到宋境揚言,泄露真相,兩國不會在邊境掃除斥候,那麼宋朝的某個人能更快將消息傳到幽州,鄭朗也就無法逃跑。可是他的母親,殺又殺不得。只好繼續用手段挽回母親的心,沒有去遼東進行春捺鉢,正月在鴛鴦濼(今河北省張北縣西北境)狩獵,以使更方便的陪伴於母親左右。接着西夏來使報喪,並且向遼興宗進獻良鶻,以討遼興宗歡心。接着又在撒剌濼率羣臣朝賀蕭耨斤。   離金肅州比在遼東近,因此得到消息更快。   兩封信同時抵達,看到信後,所有君臣一起大喜。   雖有河曲之敗,但在契丹人心中,軍事力量還是契丹第一,不然那個宋朝小宰相不可能一直對契丹如此忌憚,然後到宋朝,再到西夏。宋朝是啃不動西夏的,但契丹行,上次是失誤而己。   且契丹自立國後,從來也沒有遭到過如此的大敗,威信盡失,即便再保守的大臣,也不甘心放棄這個大好的機會。再說他們保守,僅是對宋朝保守,能得到大量的好處,西夏能給予什麼好處?能,一個聽話的西夏能給予好處,可現在能讓西夏人乖乖聽話麼?   元昊這個梟雄一死,是一個大好時機,再得到寧令哥,幾乎是如虎添翼。   立回一封信,幾乎是用國書形式書寫的,帶到金肅州。   本來想派使者過來親自看望寧令哥,但被蔣會拒絕,只是讓他們準備在大漠北邊派軍隊準備接應,帶着遼興宗這封信匆匆忙忙返回。   一來一去,僅花了一個半月時間,所以衛貼驚訝其速度。   蔣會不知道遼興宗不在遼東,而在契丹的中京,同樣茫然不解。   當然,快最好。   即便在這裏,也非是久留之所。   帶着信,衛貼從廚房裏潛入地下室,將信遞給寧令哥。   寧令哥藉着油燈,將信看完,抬起頭說道:“沒移皇后如何?”   “不大好,沒藏認爲是她父親將殿下藏起來的,動了疑心,監管頗嚴。”   “你們能不能替我帶一封信給她。”   衛貼狂暈,你都到了這種地步,居然還對這個女人念念不忘! 第六百零五章 首相(三)   爲了敷衍,衛貼只好答應。   西夏人查得太緊了,即便在這個地下室,衛貼都不大放心,並且沒藏出了很高的價錢,一千兩黃金,五千頭羊,還有官爵,讓衛貼對自己同伴都產生懷疑,害怕他們貪圖這個賞金,能將寧令哥出賣。   不能拖得久,若是拖得久,賞金再重一點,同伴背叛的可能性會增大。   寧令哥寫了一封深情款款的書信,有了衛貼託詞掩飾,寧令哥想得到美人的芳心,故此不承認那天晚上闖入後宮行刺的是他,而說是沒藏陷害的結果。某些方面,他也想拉攏沒移族。   衛貼開始對寧令哥進行僞裝術,先是給他用強力膠沾上鬍子,用一些材料在臉上化裝,使其看上去,就象一個三十幾歲的漢子,但還是害怕,又讓他佝僂着腰,裝成駝子。   楊守素的獻策,從長遠來看,符合鄭朗想法,自此以後,西夏與契丹會因此更加交惡,眼下卻給衛貼帶來麻煩。本來沒藏將主要目標放在國內上,認爲是某一個大貴族察覺到他的圖謀,提前挖坑讓自己往下跳的。而出了賀蘭山便是大漠,此時大漠不象後世,是真正的大漠,此時賀蘭山外大漠裏有許多沙泉以及湖泊,也生活着一些部落,只是生存環境很惡劣,導致他們很兇悍,對這些部落西夏僅是節縻而己。   爲了打通烏山道,沒藏陸續設置一些驛站,名義上不是用國家名義,也沒有用驛站這一正式稱號,性質卻差不多,這些驛站雖簡易,駐守的兵士也不多,可畢竟有兵士駐守。   一旦認了出來,自己人手更少,難以將這個太子送到契丹去。   進行周密的僞裝,最後還是覺得不妥,讓寧令哥躺下來,自屍體一案,幾乎整個西夏人都知道寧令哥長着濃密的胸毛。   衛貼將寧令哥所有胸毛全部撥除。   用了一天時間,痛得寧令哥差一點暈過去。   春天到了深處,賀蘭山外還是有些寒冷,不過西夏人抗寒體質強,讓寧令哥穿着一件破舊的獸皮短襖,敝開胸懷,刻意讓別人看到他沒有任何胸毛的胸部。   這才藉助夜色的掩護,帶着一些貨物錢帛,僞裝成一支很不顯眼的小商隊,出了賀蘭山,穿向大漠。一路有驚無險,終於將寧令哥送出大漠,契丹很重視,派了北樞密院使耶律敵烈,親自騎快馬來到大漠迎接。   寧令哥要帶衛貼同去契丹。   衛貼用家人名義婉轉謝卻。   寧令哥有些失望,但不能抱怨,人家受的是大哥的恩惠,而非是自己的恩惠,做到這種程度,什麼恩也報回去了。   耶律敵烈不知道怎麼一回事,但他看過漢人寫的《春秋》,心中在嘀咕,這個西夏的前太子終不是晉國重耳,否則這些人就會隨他一道出逃。但這樣也好,這個小太子孤身一人來到契丹,更容易爲自己國家控制。   寧令哥不知道雙方心思,以爲衛貼忠義,可憐的寧令哥,又一次看錯了好人。與衛貼依依灑淚惜別。   沒有寧令哥這個包袱,衛貼全身感到輕鬆,飛快的返回到陝西,將事情經過直接對王嵩稟報,再問寧令哥這封信能不能交給沒移氏。   王嵩不知道沒移父女想要舉族投奔宋朝,想了一會兒,說:“行,但你們得小心。”   衛貼又潛回西夏。   私鹽通道的打開,宋朝方便派間諜進入西夏,西夏也將更多間諜潛入到陝西,是私鹽通道,也是間諜來往的通道。但西夏間諜是擺在檯面上的,如今連契丹都知道西夏人對間諜的重視程度,可沒藏卻不知道宋朝也漸漸重視間諜,加上特務營一開始便採取高度保密措施,知道真相的人僅是十幾位大佬,讓王嵩這些人處在有利的暗處。   來回很輕鬆。   王嵩卻犯了難。   特務營是鄭朗組建的,直接由皇上負責,但不可能真的讓皇上負責,實際還是由樞密院負責。   原來鄭朗爲樞密使,沒有問題。   但現在就有了問題。   夏竦。   換其他任何一人都還好些,無論陳執中,或者是宋庠,不敢在大事上怠慢。但是夏竦什麼都不大好說。   這樣想不對的,夏竦爲了權利之爭,敢使出一些小手段,但沾到國家大事,又是名義上趙禎直接負責的一營,他也不敢使出多少手段。主要是王嵩半懂不懂,才產生的疑慮。   想來想去,前期的主要任務他已完成,決定親自返回京城。   不能找夏竦,也不能找王貽永,是一個不管事的主,得找龐籍,雖然龐籍將他遺忘,但多少替龐籍做過事,能認識。其實又是錯了,夏竦此時深入皇宮刺殺案,被言臣盯上,做事小心謹慎,找夏竦反而更好。但找龐籍,未必好說。   衛貼更不如王嵩,聽從指揮,返回西夏。   沒移氏仍然居住在離宮,實際已將她排斥在權利之外。   不但她,包括她的父親在內,以及其他一些貴族,一起被沒藏兄妹放進離宮,等於圈養起來。因爲寧令哥下落不明,看守很嚴密。   衛貼試了幾次,無法將寧令哥的信件帶入。   但不久事情出現轉機。   這次鄭朗扇動了足夠大的翅膀。   寧令哥逃入契丹,給三國帶來何等的影響,已是無法想像。   接到寧令哥到達契丹的消息,契丹立即派出斥候潛入西夏散佈消息,與衛貼一樣,得美化寧令哥,這才師出有名。   西夏亂了套。   也對離宮一干貴族放鬆了警戒。   沒藏不是傻子,契丹作爲當世第一強國,兵敗河曲,豈能甘心?元昊一死,就是一個大好的契機,況且得到寧令哥。不久,戰爭便會到來,這時候沒有必要得罪太多的權貴與各部族。而是象當初李元昊一樣,上下團結一心,準備反抗契丹的入侵。   一面揚言,契丹那個寧令哥是假的,以安國內百姓之心。但沒藏心中清楚,十有八九是真的寧令哥,所以包括對沒移皆山,改變態度,伸出一些橄欖枝。   可惜伸得太遲,一部分貴族在沒藏高壓下,心中都產生懼怕情緒。   但因此,讓衛貼找到一個機會,乘沒移氏出行賀蘭山遊玩的時候,冒充獵戶,乘四周無人注意之時,迅速將信交給沒移氏,低聲說了一句:“殿下讓屬下交給皇后的。”   小姑娘才十七八歲,出外遊玩很正常,可是歲數同樣小,雖然美豔不可方物,讓衛貼不敢仰視,但心機不會太深,所以說完,衛貼迅速潛入山東林當中,離開。   沒移氏先是一愣,什麼殿下?   將信打開,僅掃了一眼,面容懼變,正好宮娥從後面跟上來,看到她的臉色,擔心地問:“皇后,怎麼啦?”   如今的沒移氏很是尷尬,沒藏氏成了太后,卻沒有給她加封封號,下人們稱呼仍是以前的皇后稱呼。   “沒,沒什麼。”沒移氏艱難地說。   她沒有了遊玩興趣,匆匆忙忙回去,祕密同父親商議,又將寧令哥的信給沒移皆山看。   沒移皆山沒有直接說話,而是問了一句:“那天刺殺大王是不是寧令哥?”   “是。”沒移氏答道。她與寧令哥見過數次面,特別是那天晚上寧令哥看她的眼神,別的能冒充,再深一點她也不懂,可是那眼神中的深情與迷戀,就象一團火一樣,她還是能感覺到的。若是沒藏派來的仿製品,眼中絕對沒有這麼複雜的感情。   “太古怪了。”沒移皆山喃喃道。   沒藏訛龐此事做得很高明,事前沒移皆山半點都不會想到這個後果。但知道沒藏訛龐利用寧令哥對自己女兒的愛戀,施用了離間計,導致父子仇殺。這個能想明白,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什麼人在那麼短暫的時間裏,將寧令哥救走,肯定不是契丹人,他們不是神仙。還有一點想不明白,這兩個來月內,西夏幾乎翻江倒海的搜查,寧令哥在沒有逃向契丹前,躲在何處?   沒移氏問:“爹爹,我們怎麼辦?”   “寧令哥不是做大事的人。他是太子,家國並舉,不顧國只顧美色,即便登基,在契丹與宋朝夾縫下,也不能保住這個國家。若是平民百姓,愛慕你卻是一件好事。你不能……”   “爹爹,女兒不喜歡寧令哥,也不喜歡大王。”   “還是去宋朝吧。”沒移皆山說道。剛纔是他誤會了,以爲女兒被寧令哥打動,也想隨寧令哥投奔契丹。若他真這樣做了,鄭朗雙手歡迎。畢竟收留沒移氏,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然而沒移皆山很冷靜,自己父女二人投奔契丹容易,但族中有親人,有兄弟姐妹,有別的兒女,還有親戚,他們怎麼辦?況且還有龐大的族人,自己是族長,不顧不管。   只能逃向宋朝,若是逃向契丹,從葫蘆河進入金肅州,輾轉一千多里,再進入契丹境內,絕對是做不到的。   沒移皆山擔心的卻是自己的女兒。   若是自己女兒不是西夏皇后,無論嫁給那一個人,以她的姿色,還可以在宋朝找一個權貴結下親事。可有了一個皇后的身份,誰敢再娶自己女兒。投奔宋朝,有那個聰明的小相公庇護,並且他答應了,就不會失信,一族之人安全可以保障,有可能自己不缺榮華富貴。但自己女兒想要獲得幸福,不大可能了。   想到這一結果,沒移皆山面對自己的女兒,遲遲地說不出話。 第六百零六章 首相(四)   沒移皆山這一年是坐了一趟過山車。   當初將女兒嫁給寧令哥,他心情無比喜悅,可不久後一件接着一件事情發生。決定投奔宋朝時,他心中還是產生無比的淒涼。   沒有立即投奔宋朝,又派使者潛入宋境,找到張岊。   與王嵩一樣,張岊想到樞密使是夏竦,忍不住胡思亂想。他在水洛城事件中代替狄青的角色,事後結果,尹洙、劉滬等人很悲催,他作爲一個武將,還是沒有任何身世的武將,在漩渦中一直平安無事。懂的。   可水洛城事件多少在他心中留下一道陰影,若是鄭朗在樞密院,問題不大,那怕鄭朗在東府,也能維護,關健鄭朗呆在貝州,不知道因爲什麼,王則很早就被剿滅了,鄭朗卻沒有回京,不收留沒移族,問題不要緊,一收留,那個美麗的小皇后就是一個天大麻煩。   思去想來,夏竦不可靠,首相陳執中同樣不可靠,本來沒有關係,但因爲首相這個位子,天知道會發生多大的事。於是想到宋庠,將沒移皆山的信遞到京城,並且讓手下想辦法將信親自遞到宋庠手中。   不僅是收留,如何安置沒移皆山,以及他的族人,得給沒移皆山一個交待。   王嵩此時已經到了京師。   他是不可能等龐籍下值後,將龐籍攔住,直接將情報交給龐籍,不合規矩,一做必被言臣彈劾。但是有辦法,東西兩府官員有輪休制度,不是每一天所有大佬都當值的。花了一些小錢,打聽西府大佬的輪休情況,到夏竦輪休時,纔將這封情報遞給西府,成功到了龐籍手中。   結果出忽他的想像。   當天下值,龐籍親自接見了他。   很客氣地讓他坐下,說道:“王嵩,許久未見了。”   王嵩受寵若驚,說:“不敢當。”   語良久,龐籍溫言軟語,讓王嵩心折。臨別時,王嵩差一點拜伏於地。   看着王嵩爲自己折服,龐籍微微一笑。   他的心思,豈是王嵩能猜得透!   事實朝廷因爲皇宮行刺案,繼續在震盪當中。   夏竦拍趙禎馬屁,要和稀泥。趙禎雖準,但不喜。可是其他大臣看不穿真相,不服氣啊。皇帝又怎的,天大地大,還有啥大,不是皇帝,而且道理最大。只要講出道理,是皇帝也必須做出讓步。   言臣吵得一塌糊塗。   不但反對趙禎的做法,一個勁的踩夏竦,夏竦苦逼,最後推薦宋禧審查此案。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選。   在踩張亢時,他公然與鄭朗作對,出了一臂之力。這樣的人去查行刺案……   宋禧來查,內侍嘻嘻哈哈,不當一回事,經常拿他開涮,真相沒有查出來,在皇后裏轉了轉,看到內宮有許多參天大樹,皇上,不好,這些樹最容易招燭火,請禁中將臨近屋檐的巨木一起伐去。   趙禎看了看,覺得有道理,准奏。   皇宮開始天天砍大樹。   然後又看了看,內宮不僅是宮殿,還有一些花苑的什麼,有許多植被,一到夜晚,茂盛的樹木容易招來盜賊,靠人力巡邏是一個辦法,但萬一有疏忽呢?所以最好得養一些羅江犬,也就是京巴犬,在宋朝時該犬被稱爲羅紅犬與羅江犬,以四川的犬種爲最佳。   趙禎一聽囧了,是什麼樣的盜賊,敢闖入皇宮來偷東西,又不能說王勝能逃跑,不是正常的逃跑,平常根本就不可能讓他逃跑。沒有作聲。   終成了一件笑談。   宋朝京城養羅江犬的人不少,多與後世一樣,當作寵物狗養的,就是巡警之用,也不可能用這種小狗做警犬。宋大人,你是查行刺案,還是操蛋的?開封判官曹穎叔終於看不下去,彈劾宋禧爲查案制使,有辱皇命,請制裁。於是從侍御史降爲同知諫院。   但經過宋禧這次玩鬧式的查案,要求查清此案的聲音弱了下去。   何郯無可奈何的上了一書,這些天內宮之中內臣輪流嚴值,又大肆伐木拆屋,修砌宮牆,雖是一個增備的方法,但不是根本。想要以後不能發生這樣的事,必須用大法繩其慢怠失守,舉大刑以討其奸。   說得頗有些道理,趙禎雖仁,權操之術也非是後人所能想像的,但終偏於軟,所以官員在他手中墮落更快,大戶肆無忌憚,各種弊端在增加。可這件案子怎麼用大刑?   難道趙禎將自己處死?   但趙禎有趙禎的手段,詔翰林學士、三司使、知開封府與御史中丞說道:“因爲朕做得不好,左右朋邪,中外險詐,州郡暴虐,法令非便民者,乃朝廷做得不好的地方,請大臣上書己見。”   大家想想怎樣將國家變得更好吧。   一是求良策,二是轉移視線。   可還是沒有平息諸言官的憤怒,西夏使至,派曹穎叔與鄧保信爲弔慰使,賜絹一千匹,布五百匹,米麪各百石,酒百瓶,後葬時,又再賜絹一千五百匹。   但趙禎又問了一句:“西夏元昊喪,新君年幼,來歷可疑,諸卿有何想法?”   一個轉移目標不行,再來一個。   承認西夏國君的正統性,就要冊封諒祚爲夏國主,不承認西夏國君的正統性,就要準備戰爭。西夏因爲寧令哥,鬧得紛紛揚揚,實際知道內幕的人並不多,契丹聽說,宋朝也聽說,當然聽到的只是假像。   許多大臣認爲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就着西夏動盪不安的時候,冊封西夏諸將、權貴以節度使之名,使各統所部,使西夏產生分裂,以絕後患。也就是沒有國主了,而是大大小小的節度使。   若不聽從,大兵垂境,或壓迫,或開戰。   這樣,必有許多權貴因爲與沒藏不和,支持宋朝的冊封節度使政策,即便會有人反對,但不是整個西夏權貴部族反對,有可能就此一舉將西夏這個危脅一勞永逸的化解。   可也有人反對,程琳上書說高興人之喪事,非能示之外國之舉,不如因而撫之。   孫沔上書說伐喪非中國禮制。   後一種說法也頗有市場,公說公的理,婆說婆的理。但讓人感到奇怪的是,鄭朗又一次一言不發。   兩次成功轉移目標,終於沒有大臣再要求趙禎清查行刺案的真相。   估計過了這麼久,想查也查不出來了,但有一事讓言官十分憤怒。本來是好查的,疑點諸多,爲什麼這四個侍衛居然一個活口沒有留下?這中間必有古怪,正是夏竦這個小人的進諫,導致皇上和了稀泥,做老好人,耽擱了最佳時機。   爲什麼皇上對夏竦一直很優待,是因爲夏竦授過皇上的學業,是身邊的親信。想扳倒夏竦太困難了,從去年開始就在倒夏,夏竦卻一直平安無事呆在相位上。   何郯轉變策略,得糾正皇上這一壞習慣,於是盯着另一個授過趙禎學業的大臣,丁度。   國家最重要的大臣便是二府之臣,皆有副貳,以相參維,用之有功勞能力,固當進任,但試之不果,能否讓他繼續作爲備員繼續身爲國家副相?但臣卻看到丁度呆在參知政事上一直不作爲,必須退之以禮。   丁度做爲參知政事,沒有犯下大的過錯,也沒有多少功勞,他終不是夏竦,看到彈劾書奏後主動請退。趙禎不準,數請,罷度爲紫宸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   但何郯的最終目標不是丁度,而是夏竦。   看到丁度罷退,何郯等方臣信心大增,可這時又出了一樁事。因爲張氏,張堯佐爲兵部侍郎權知開封府。兵部侍郎問題不要緊,僅是一個實職官,也就是拿薪水的官,有職無權,類似的還有後來張堯佐節度使之職,同樣是有職無權。後面的差官讓言臣惱怒了,張昪等人言張堯佐進用太快,非是天下之公。   說了好幾次,不報。   言臣一看不對,這樣七岔八岔的正主卻忘記了,還是對付正主。剛準備再次轉移到夏竦身上,慶州又發生一件事。慶州知州乃是杜杞,前平廣西蠻,殺降,遭到言臣彈劾。杜杞很老實地說了一句,殺降,是臣指使的,與他人無關,但諸將臣立下的功勞至今未賞,臣不敢先受命。   很“誠實”,承認錯誤就是好孩子,言臣放過。   杜杞來到慶州,以前元昊雖稱和,可在邊境小動作做個不停,邊吏避生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不知道。包括各部請求內附,一再拒絕,也不上報朝廷。杜杞來到慶州,西夏族酋孟香率其部族一千多人內附。這時,鄭朗正好去了貝州,夏竦責杞如約當還。杜杞還奏說孟香得罪夏人,還必死,復有山遇惟亮之事重新上演,不能還,還,有可能爲夏人所輕,又生邊患。議未決,似乎杜杞說得有道理,且只是一個小小的孟香,若是連孟香都不敢收留,如何能收留沒移氏父女?   但看到宋朝的軟弱,沒藏派兵入境求孟香,孟香心中沒有底,嚇得躲藏起來,省怕宋朝將他交出來。西夏遂殺邊戶,掠了一部分牛羊,恫嚇杜杞。這一舉一度讓宋朝君臣萬分驚恐,以致傳言西夏人圍攻慶陽城。然杜杞始終不將孟香交給西夏。   知道沒移父女會帶着更龐大的沒移族人來投的大臣並不多,又爲這件事產生爭議。   趙禎一直不作聲,對杜杞做法始終不表態,不說做對,也不說做錯,看到趙禎態度如此,漸漸大臣又不作聲了。懂的,皇上這種態度,是對杜杞的默許。   不知道岔了多少次,不能再拖,終於言臣開始向夏竦開火。   這次龐籍沒有再爲夏竦提供任何支持,他比任何人都精明,清醒地看到大臣向夏竦開火時,皇上並沒有替夏竦說話,大勢所趨,夏竦這一次是誰也保不住了。   兩府丁度罷相,高若訥退回到御史臺,再有夏竦之退,將會產生巨大的空缺。他沒有奢望首相,但目標卻盯着另一個位置,樞密使!   又一次新的洗牌即將開始,誰笑到最後,也將揭曉。   想得到樞密使職位,夏竦只能作爲一個犧牲品。看着王嵩離開,龐籍心裏說道:夏公,委屈了。   不通知夏竦,直接寫了奏摺,遞到內宮。   看着龐籍這篇奏摺,趙禎啼笑皆非,對藍元震說了一句:“人心浮動啊。” 第六百零七章 首相(五)   趙禎有些不悅,包括龐籍在內,看到權利帶來的種種好處,卻不知權利所要負擔的責任。   “陛下,申公曾以動操有術而聞名於天下。”藍元震小聲地說。   動操有術未必是貶義詞,半貶半褒,呂夷簡留戀權利,爲君子黨所齒寒,最終引起黨爭之先河,可呂夷簡的功績變通,又是無幾人能及之。然而趙禎用懷疑的眼神看着藍元震。   藍元震心中發虛,眼神卻很平靜,講大道理,他講不過文臣,但論僞裝,文臣又多不及他,平靜地說道:“鄭朗曾多次力薦此人。”   提到鄭朗,趙禎不能作聲,繼續盯着龐籍所寫的奏摺。   鄭朗施間此計,神奇般地將寧令哥從西夏弄到契丹去,會給宋朝帶來種種好處。這個勢有了,但好處還沒有到來,如果利用這個勢,將好處落到實處,還需種種安排與佈置繼續與之配合。   比如龐籍此時的進諫。   契丹得到寧令哥,必然與西夏再次開戰。   想要他們兩敗俱傷,而不是契丹乘機將西夏滅亡,宋朝要拋開眼下的戰和爭議,派使策封諒祚爲國主,給予大義之名。讓西夏有實力與契丹抗衡,這樣才能鬥得旗鼓相當。否則,一旦契丹人準備對西夏開戰,必派使壓迫宋朝,不得策封諒祚國主,甚至脅迫宋朝助兵,宋朝可以不答應,但到時候未免有些不美。   一個很有理智的進諫。   這就是龐籍的高明之處,原來王嵩成了一堆拉圾,一腳踢開。如今看到他的重要性,再次伸出橄欖枝,不但可以拉攏一個重要的人才,剛纔言談之中,特務營除了一些祕密名單外,幾乎讓龐籍掏出所有的真相。使他在第一時間,便能準確猜測出鄭朗下一步的計劃安排,故此寫奏連夜送入內宮。   至於要經過翰林院這道手續,見鬼去吧。   何謂規矩?   不懂!   趙禎擰眉沉思,忽然說道:“去傳龐籍謹見。”   “陛下,天已黑了。”   “傳。”   龐籍家庭貧寒,雖爲宰相,沒有其他收入,因此住所有些偏遠,過了很久,龐籍才帶到皇宮。   施禮後坐下,趙禎問道:“近日朝堂紛爭不休,多有言臣論宰執有誤,龐卿有可意?”   龐籍愕然,怎麼不談西夏太子,而問到宰相?頗出乎他的意料,但還是答道:“陛下,非是宰執有失,去年東府不平,乃是三相各不相率所致。今年夏竦來到西府,言臣依然不容夏竦,故云宰執有誤。”   說對一半,言臣之所以不容夏竦,乃是他在皇宮行刺案上的和稀泥,再次激怒何郯等清流言官所致,但趙禎也不怪,夏竦對龐籍有恩,知恩圖報只要不太過份,是美德。   “那你之意,兩府官員不應變動?”   這是不可能的,首先鄭朗就不能擱在貝州,王則早就平滅,鄭朗擱了數月時間,本就是不對了,但龐籍隱隱聽出來了,皇上有可能不日即將召鄭朗回來。再次細想一下,答道:“陛下,若想國家安靜,首相仍以陳相公擔任,再次鄭朗輔之,陛下若改革圖新,必須以鄭朗爲首相……”   咬了咬牙又說道:“再以陳相公同平章事之職權樞密院使。”   說得肉痛了,這一來,自己的樞密院就會成爲白日做夢,休想。   “爲何?”   “若繼續以陳相公爲首相,鄭朗得不到支持,只能進行一些小的增補,而不敢大動,陳相公爲相多年,資歷深,加上鄭朗輔助增補,國家必然會十分安靜。若是想改革圖新,有陳相公留在東府,對鄭朗會有很大的掣肘,日久難免生怨,對鄭朗種種政策必會產生惡性的結果,故臣以爲必須將陳相公調入西府爲首相,挪出權利空間。”   答案十分中肯。   趙禎語氣柔和下來,又問:“夏卿如何之?”   “夏相公對臣有恩,但私恩不能帶到國務當中,夏相公也有吏治之能,然言臣清流皆不能相容,即便有吏治之能,西府首相之職不能居之矣。”   應對頗爲得體。   但是龐籍背後冷汗涔涔。   自己進奏的僅是針對寧令哥一事,與現在的人事變動無半點關係,皇上前者一句未說,只說後者,讓他嗅到一份不安。   趙禎是在敲打。   自鄭朗推薦龐籍後,趙禎一直在暗中觀察龐籍,相比於鄭範韓三大緣邊大臣,在陝西龐籍是最不出色的一個。但進入朝堂後,不戒不燥,處理事務也算是得體,讓趙禎對他的印象不算太惡。   但只要是人,終是有私心的,龐籍與丁度、夏竦、宋庠、鄭朗、賈昌朝等人不同,授過趙禎知識,私交深厚,龐籍與趙禎半無半點私交。相對而言,功績又小了一些。所以趙禎只是觀察,還沒有打算重用。   今天龐籍繞過夏竦進奏,讓趙禎很不滿。刻意敲打,你不要急吼吼的,即便朕以後大用你,也不是現在,現在安心的給朕老老實實地呆在樞密副使的位置上,腳踏實地的做事!   龐籍理會趙禎這一層意思,並且去老實的執行,前途就會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遊。若是繞不過去,這次給趙禎留下一份很不好的印象,前程到了樞密副使,也就到頂了。   似乎應對還能讓趙禎滿意,語氣緩和下來,說道:“龐卿,朕與鄭卿兩次談論國家宰執問題,鄭卿兩次回答,論首相之選,卿當爲第一,其次文卿。”   “臣愧不敢當。”龐籍更加不安地說,但心中莫明其妙,爲什麼鄭朗兩次推薦自己?   看出龐籍不解,趙禎又說道:“舉賢不避親仇,乃古之仁者之風也。”   “喏。”   “退吧。”   龐籍走了出來,月亮半上柳梢,時值四月,往年已經臨近五月了,開封城外有的麥田小麥都開始收穫,天氣也熱了。雖是晚上略略清涼,但街上所有行人皆只穿了一件單衣,然而一陣涼爽的夜風吹來,龐籍卻不由地打了一個冷戰,心中默默想到,天威難測啊。   還是做賊心虛的,若不是爲了權利,做了一個小動作,就不會有畏懼的想法。   隨着趙禎與龐籍對答,夏竦進入倒計時。   外界不知,何郯與諸御史繼續倒夏大業,不能再讓皇上岔開話題,何郯索性上了一篇長達一千多字的奏摺,專論夏辣。   治國安邦,無他道,核名實、別邪正任之。所以自古聖哲治世,以進君子去小人爲戒。不能因爲好惡而偏袒(譏諷趙禎之語),不能邪正雜猱而進(對鄭朗不滿,特別是鄭朗的仁義一書,也不滿鄭朗當年替夏竦說公道話),否則國家興衰退未可期,民之否泰未可保。以堯之聖,也有臣毀信廢忠,以舜之明,也有臣讒說殄行,然雖始失而任,終悟而黜,此二聖所以聖明也。   夏竦性邪,欲侈,其學非博,其行僞堅,有纖人陰柔,無大臣耿直之望,事君不顧其節,遇下不由其誠。肆己之欺誣,謂可以蔽明;任己之側媚,謂可以矯正。犯紀律之所戒而不恥,冒名教之所棄而無疑。聚斂貨殖,以逞貪恣,不可格以廉恥之行;比周權幸,以圖進取,不可語以中正之方。夫以此厚祿,極竦之量,可謂盈矣;以此寵位,稱竦之材,可謂過矣。而猶其求無厭,其進不止,動有覬望,務爲奇邪,人之無良,一至於此。   趙禎看到這裏無語。   居然將夏竦說得如此惡劣,簡直比李林甫還要糟糕。又不得不耐住頭皮往下看。   衛兵之亂,突入宮掖,可謂寒心。凡在職守,失於防察,宜處大戮(按律相關的官員處死並不過)。但夏竦與楊懷敏交通,曲爲掩藏,私相爲恩,不顧主上安危,不顧民下非議,未嘗公議其罪,致官司不均一,賊黨不能窮究。居股肱腹心之任,所舉如此,不忠莫大焉……   不僅是何郯一人,其他言臣紛紛附和彈劾。   想不通啊,都行刺到內宮裏,居然也能和稀泥!   偏偏皇上還默認夏竦的和稀泥,這些言臣都快發瘋了。   偏巧,正好趙禎召翰林學士坐便殿垂問政務,正好京城上空萬里無雲,卻響起數聲炸雷,成語便是晴天霹靂。趙禎與幾個翰林學士看着賊老天,面面相覷。   正好張方平從外面趕到,趙禎被炸得還有些發矇,他真讓老天折騰怕了,對張方平說道:“夏竦奸邪,以致天變如此,即出草製出之。”   張方平問駁辭。   廢相總要一些理由才能罷廢,不能稀裏糊塗就廢掉。   趙禎怒稍解,說道:“以均勞逸命之。”   即便廢相,不能給夏竦戴上一頂奸邪的大帽子,那麼會萬世不得翻身。   罷樞密使,判應天府。   然而夏竦繼續使用人不要臉,樹不要皮的無敵辦法,乞請殿學士職名留京師。   何郯等人氣得想將夏竦暴揍一頓,怒極,上奏說夏辣不顧知廉恥。況竦奸邪險詐,久聞天下。陛下出聖斷,罷免樞要,中外臣子,莫不相慶。固不能讓其留在朝廷,仍指揮其催促赴任。   但象當年對待范仲淹那樣,派着侍衛與太監押着夏竦上路。   趙禎准奏。   看似這次是言臣的勝利,實際非然,乃是夏竦卷得太深,讓趙禎不喜,這才順從言臣的彈劾。這時候的趙禎,已非是昔日的趙禎,豈能因爲幾個言臣,就能隨便罷免數位宰相?   邊境終於傳來消息。   契丹陸續開始向西北增兵,西夏境內謠傳紛紛。   但宋朝京城終於安靜了。   夏竦終於弄出朝堂,何郯等人見好就收,安靜了。   趙禎也鬆了一口氣,將視線轉移到西北方向。他也在想,鄭朗解釋了原因,如何如何,所以沒藏必須對元昊下手,但趙禎不是笨蛋,也會仔細默想,能在事情未發生前大半年,就算到西夏變故的走向,要何等的智慧。   鄭朗胡思亂想,爲什麼宮廷案正好在氣艇返回前發作,趙禎並沒有對他產生任何不好的想法,僅是一個巧合。呂夷簡那樣的心機,那樣的自私,都敢用,爲什麼鄭朗不敢用?   不怕大臣有本事,就怕沒本事。   聽到邊境傳來種種利好的消息,趙禎心情更輕鬆,對張方平說道:“替朕草詔,詔鄭朗回京。” 第六百零八章 首相(六)   張方平心裏說,早就到召回的時候。   鄭朗前去河北,安撫的任務是次之,主要任務還是平賊。王則已經平了數月之久,鄭朗依然留在恩州,朝廷一聲不吭,奇怪來哉。   鄭朗在恩州沒有那麼焦急。   自己殺的人沒有史上的多,但高繼隆能力有限,正好拖一拖,拖到夏收到來,今年不是太平年,可夏收之前全國還算是太平的。真實的吏治之能,自己未必勝過呂夷簡,可自己就是不開金手指,勝在有心,比吏治之能,宋朝有官員勝過自己,然不會很多。正好藉着這個時間段,他在做一件事,重寫仁義。   儒家並不是僅只有中庸、仁義、三分,還有聖智、禮樂等等,才能構成一個完整的儒家學術系統工程。但聖智、禮樂,特別是禮與樂更麻煩,重中之重便是禮。   這是一項浩大無比的工程,其實也不能說它是夫子的儒學,但恢復到春秋時真正的儒學,結合後人的思想觀,與自漢以來的董仲舒儒學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此事並無人知。   張方平也不知,問道:“授何職?”   不能就這樣莫明其妙的召回來,算什麼?   趙禎卻皺起了眉,不是不給鄭朗首相,去年就給了,但鄭朗未必授之。再想到朝堂上爲了幾個相公位子產生的混亂,一些大臣使的小手段,啞然失笑。想了一會,說道:“草詔給事中參知政事宋庠加檢校太傅,行工部侍郎充樞密使,左諫議大夫爲參知政事,富弼行禮部侍郎樞密副使。”   張方平愕然。   富弼此次也有功勞。   當初王則叛變,在明鎬攻擊下,王則雖然將貝州保住,但搖搖欲墜,這才產生後悔,不僅派人通知深州信徒龐旦起事,除了深州,還有其他地方,齊州禁兵馬達與張青也是他的信徒,另外還有一個遊民張握。王則讓他們起兵叛變屠城以應,策應貝州。   張握的女婿楊俊聽到這件事,這是謀反,不顧張握是他的岳父了。想了想,不能告訴齊州知州,無能,怕誤事,於是逃到青州,通報富弼。他的運氣好,碰到的人不是賈昌朝,富弼聽聞後高度重視。   將楊俊留下,好生招待。但有一個問題,齊州不是富弼管轄範圍,正好內侍張從訓奉命來青州公幹,富弼乃讓張從訓爲使,付事於從訓,使馳到齊州,諭守臣發兵取之,無得脫者,將一場危機悄然化解。   不過這件事做得不大對,終是違制之舉,上書自己彈劾自己擅派中使之罪。趙禎嘉之,乃以資政殿學士給事知青州富弼爲禮部侍郎,等於再結一銜。富弼辭不受。   而且富弼與鄭朗關係一直很好。   在杭州富弼也做過鄭朗的下屬,樊樓宴,富弼乃是五位大臣之一,儘管張方平與富弼很不感冒,但也知道富弼出任西府副相,對鄭朗有利。   可是,可是……   陳執中爲東府首相,大宋爲西府首相,鄭朗回來怎麼安排?   略略一遲疑,不敢猶豫太長的時間,會讓趙禎以爲他有私心的。   也用不如此,是人都有私心,其實此時趙禎智慧十分成熟,對大臣之間這種正常的關係,能理解,並不會責怪。   張方平說道:“喏。”   詔書下,洗牌開始。   來了一個大變臉,東府變成陳執中、龐籍、文彥博,西府成了宋庠、王貽永與富弼。   當然,得看富弼受不受,若是富弼堅決不受,趙禎也無可奈何。   但許多人產生與張方平一樣的疑問,鄭朗何去何從?   ……   大片大片的小麥開始收割。   河北不是北方最好的地方,要看。整個河北西高東低,傾斜嚴重,特別是在北方,宋遼軍事對峙,設置一些國營牧監,修建了大量塘泊,比海平面低,部分海水倒灌,形成許多鹽滷地,利於放牧,也有着豐富的森林資源,但不利於種植。不過河北路東南方向卻是全國農業最發達的地區。特別是桑麻與紡織業。河北的絹被稱爲精絹,正反兩面皆是光滑一致,其他地方所產的絹很難做到這一點,不說南方的粗絹,即便是山東精美的絲絹,也比河北之絹每匹相差兩到三百文。與技術因素無關,而是土質,這裏的土質造桑葉營養成份不同,桑葉又造就蠶絲質量不同,蠶絲的不同又造就了絹的質量不同。   貝州也是其中最好的地區之一。   所以鄭朗說這些老百姓是喫飽了飯撐着,除了大災之年,何必要反?   主要死的人太多,心靈的創傷難以撫平。   但經過治理,貝州,也就是現在的恩州城漸漸走上正常軌道。   來到城外,看着農民在收割麥子,鄭朗親切地問着一個農民:“翁翁,今年收成如何?”   “相公,還好吧,僥倖風調雨順,會有兩石。”   “兩石啊……”鄭朗低聲道:“若是收成不好呢?”   “收成不好就好說了,有時候顆粒無收,有時候僅能收一石麥子。”   “那納稅怎麼辦?”   按照宋朝制度,一畝地取十收一制,也就是一斗到兩鬥糧稅,實際不止的,兩稅始重,有的地區一畝地的稅務能徵到三鬥多,外加兩百文夏稅錢,兩百文若是買麥子,都能買到六鬥多,買米,也能買到三四鬥。還有呢,各種各樣附加稅。   “靠天收啊。”   “相公,可不是,若是災荒到來,我們生活便無了着落。”   鄭朗無言以對,在封建時代,論農民最好的時光,不是在唐漢,不是在明清,而是在北宋,北宋最好的辰光是在趙禎朝。   悽苦如此。   嘆息一聲,其實還有辦法解決的,降低兩稅,取消各種附加稅,百姓就能鬆一口氣。但面對宋朝這種沉重的支出,比例佔到百分三十多的兩稅,誰敢取消?   老農也盯着鄭朗,略有些好奇。   宋朝官員沒有想像的那麼好,但作爲親民,歷朝歷代的官員皆不及宋朝。   即便是一個農民,也能與宰相拉家常。   老農看出鄭朗眼中悲天憫人的情緒,嚅嚅道:“鄭相公是一個好官。”   “翁翁,我一年薪俸補貼,能接近三萬貫,象你們這樣的家庭,最少四五千戶才養活我一人,敢不做一個好官嗎?”   老農聽得有些發呆,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   鄭朗又走向下一家。   微熱的夏風吹來,忽然這個老農民想哭。   轉了轉,向城中返回。   藍元震的聖旨到達。   鄭朗還是很客氣的招待。   對太監鄭朗不是很排斥,有時候看到這些太監,鄭朗時常想到崇禎皇帝,殺了魏忠賢,將各地監司太監召回,壓縮東西兩廠權利,所有文官集團歡呼雀躍。   但做錯了!   甚至這個爲後來無數人謳歌的政績,成了明朝滅亡最重要的因素。   比小冰河,比沒有重視推廣雜糧佔的比例更大。   無他,明朝之所以在中後期出現太監專權,不是皇帝昏庸,而是形勢需要,文人集團肆無忌憚,不僅壓縮着皇帝的權利,他們也利用手中的權利侵吞着國家的利益。有了太監,可以形成掣肘,使皇帝能夠操縱國家大政。有了太監爲各監司,他們不可能從普通百姓身上斂財,必拿大戶下手,替國家將財富從豪強文人集團手中搶回到國庫當中。   崇禎殺了魏忠賢,將權利無限下放給評議人集團,明君了,錯。幾年下來,國庫漸空,再加上積弊嚴重,數次遼東大戰,國庫不但空了,而是負債運轉。   陝西大旱起來,國庫空空如也,不能及時救災。注意,這裏有一個及時救災,不及時真能餓死人,老百姓能不反嗎?若不是如此,國庫裏那怕有一半賑災的糧食錢帛,給陝西百姓半溫半飽的生活,會不會出現李自成張獻忠這些王八羔子。   這個道理,是他許久後才領悟的。   不但對藍元震,對其他太監,只要不過份作惡,他皆不是很排斥。   先接旨。   鄭朗說了一聲:“謝主隆恩。”   並沒有詢問趙禎最後的安排,環兒沏茶,兩人聊天,也沒有聊回京後安排的事。   藍元震站了起來,說道:“鄭相公,動身吧。”   “好。”鄭朗吩咐崔嫺與環兒收拾行李。   也不需交接,恩州城本來就有知州高繼隆,實際後期鄭朗也不需行使安撫使之職權。不但恩州,整個河北漸漸恢復正常。開始出發,出忽鄭朗預料,聽到他離開恩州城返京,湧來許多百姓送行。   在他想法中,死了太多的人,能不恨自己就算不錯了,根本就不指望老百姓會產生感激。   衝大家不停地拱手,出了城門,又與高繼隆以及恩州相關的官員辭別,上了馬車。初夏的天氣不算太熱,倒是城外大片大片成熟的麥子,以及青色的桑林,將大地染成一塊漂亮的油畫。在馬車上,崔嫺小聲地問:“官人,你打算怎麼做?”   崔嫺根本就不考慮首相,而是現在就接手首相,對丈夫有沒有利?   鄭朗說道:“難。”   這時接手首相時機成熟,而且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正好夏收豐收,糧價下跌,馬上就要籌備糧食。但這就會產生新的問題,王安石變法,也不能說一無是處,正好大旱到來,讓王安石怎麼辦?鄭俠畫了一幅畫,王安石悲催了。自己爲首相,黃河出現有史以來的大決堤,對自己會產生什麼影響?   不要說與自己沒有關係,在這時代,十有八九就能牽扯到自己頭上!   還沒想清楚呢。 第六百零九章 首相(七)   其實兩府雖然簡單,人才卻比去年更勝一籌,在君子黨當中,龐籍、文彥博都算是有吏治之能的。當然,不能算德操,故鄭朗樊樓宴中,只有富弼、蔡襄、王堯臣,外提了一個王素,這幾個人不但有能力,私心不重,可以選擇爲戰友,不會在後面放冷槍。   兩府諸位大佬當中,陳執中也不算太差,大宋稍稍欠缺,打醬油的王貽永,但人家就是擺爛,可以放在一邊。若是調度得當,富弼再調回來,這個兩府也是一種接近理想狀態的兩府人員配置。   但誰能說清楚呢?   鄭朗一直進入京城,都沒有想清楚。   先到東府交接。   宋庠淡淡說了一句:“恭賀。”   至於是恭賀他有可能的首相,還是恭賀貝州大捷,不太清楚。   回到家中。   家中有客人,樊月兒的父親。   鄭朗客氣地說道:“見過翁翁。”   “不敢。”樊父欠身說道。對這門親事樊家很滿意,儘管是小妾,可就是小妾,鄭朗也相敬如賓,不算太委屈了女兒。但因爲有了這門親事,幾乎沒有一個人敢覬覦樊家的產業。   “請坐。”   兩人坐下,樊父來說一件事。   關於種籽的事,培育好幾年,到了開始收穫的時候。刻意選擇一些地段進行正常的密種,最高的畝產達到兩石六鬥。   “好啊。”鄭朗說道。   在恩州,刻意問過許多農民的收成,畝產兩石就是高產田了。實際不可能的。整個北方畝產兩石不足,這是指兩季總收成,也不是一季只有一石,還有部分耕地輪耕,宋遼邊境寒冷地區只有一季,加上災年,正常年份,一季麥子收成只能保持在一石三四鬥。   這個同樣有上升空間的。   後世的種籽與化肥等等,不想了,但可以與民國相比較,彭老總的一分地九十斤麥子同樣不想,然而在那種落後條件下,麥子產量已經上升到三石多,高產田能達到六石,造成這產量的變化,一是精耕細作,二是種子的進化。   對育種,鄭朗看得很重。   樊父問道:“這些種籽怎麼辦?”   “按照當初規訂,同農民交換,以一換三吧。”鄭朗說道。   這些大戶人家僅是向朝廷示好,無所謂,不過若是無償交出來,不會有人學習跟風。對此樊父也不在意,換三換二換四有什麼區別?難道在意這一點收益不成?   說了一會話,起身告辭。   月兒才高興地站起來,與杏兒四兒簇擁到鄭朗身邊,眼中冒着小星星,雖然在皇后發生了詭奇的刺殺案,但朝廷仍然讓氣艇停留在京城上空一天時間,這纔將氣艇落下來,重新拆卸,將獸皮歸於內藏庫。   這件事引起轟動,導致太學學習格物學的學生增加到一百餘人,整個京城的百姓也在談論此事。   鄭朗低聲說道:“大牀,大牀。”   幾女一鬨而散,跑到遠處咯咯地笑。   崔嫺掐鄭朗的腰,說道:“孩子都大了,你還這麼邪惡。”   正在笑鬧間,又來了一個客人。   種諤。   張岊怕誤事,正好種諤因功遷平夏城錄事,於是張岊讓他來京城辦理此事。本來想將奏摺想辦法遞給宋庠,朝堂上忽然來了一個大換臉,大宋調到西府,種諤不知道怎麼辦,又聽到朝廷召鄭朗回來,便在京城等鄭朗。   鄭朗未任職,不能打開張岊寫的奏摺,但大約的種諤說了一遍。   聽完鄭朗沉思。   沒移氏同樣有些燙手,處理不好便是一個禍根,但處理得當,未來會有很大的用途。不但其父熟知西夏許多內幕,到宋朝正式對西夏征戰時,這對父女號召力不亞於山遇惟亮。   說道:“你再等幾天吧。”   “喏。”   “種家五郎,你的馬呢?”鄭蘋忽然說道。   “那匹馬?”   “還是相公送給屬下的那匹灰斑騮。”   “你要不要那匹赤兔馬。”   “就這匹,我很喜歡。”種諤驚謊地說道。與這位大小姐僅是一面之緣,其古怪精靈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不敢招惹。   鄭蘋抿着嘴說道:“那匹赤兔馬還在我家馬廝裏,娘娘不讓我騎,留着浪費,若你喜歡,我將它送給你。”   “還是不用了。”種諤訥訥地答道。   看着這對小人在對答,鄭朗若有所思。女兒才十一歲,但這時代結婚比較早,妻子屢屢提及女兒的親事,想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或者有出息的學子。可是自己卻不喜。   這時代士大夫雖寵,可是多喜風流,典型的例子便是蘇東坡,有才華,但不是一個好丈夫與好父親。相反,一些武將倒是中規中矩,前途雖差,卻不是使女兒委屈。   念頭一閃而過,但種諤害怕鄭蘋,連忙起身告辭。大小姐,俺閃!   前面離開,又有一個客人登門求見。這個人讓鄭朗意想不到,張堯佐。   鄭朗皺了皺眉頭,頗是不喜。還是讓他進來。   沒有必要與這樣的人結惡,這纔是鄭朗的態度。   未說幾句話,小黃門便到了鄭家,傳鄭朗入宮。   來到邇英閣,趙禎正坐在椅子上等他。   施禮後,趙禎遞來陝西發來的消息以及王嵩的奏摺遞到鄭朗手中。   鄭朗迅速看完,大喜說道:“陛下,可記得西夏是如何得到甘州的?本來西夏屢屢出擊甘州不利,然契丹爲了平衡之道,做了失策之舉,出擊甘州,使甘州回鶻大傷,這才讓西夏成漁翁之利,拿下整個甘州。”   “朕記得,你再看這篇奏摺。”趙禎又將龐籍的奏摺遞到鄭朗手中。   計策也是好計策,鄭朗不是很同意。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宋夏戰爭結束後,鄭朗刻意留下幾個缺,一是邊境未明確劃分,有人提議,但被鄭朗否決,朝廷早遲收復西夏,一旦明確劃分,以後會失去大義之名。這僅是一個藉口。第二個便是沒有禁止兩國百姓反叛往來。於是導致一些看似不好的情況,比如西夏侵耕,特別是屈野河附近地區,侵耕嚴重。擄掠,西夏不敢出動軍隊,但邊境地方一些強悍部族做小規模的擄掠,宋朝官兵僅是將他們驅逐出去,未作處理。還有私鹽現象也十分嚴重。總體看上去宋朝雖是勝方,仍是偏軟偏弱。   不過與史上不同,這是鄭朗刻意做出的假像,爲將來征伐西夏尋找藉口。   這僅是一方面。   第二個就是沒移族的投奔,兩相結合,會讓西夏產生錯覺,認爲宋朝軟弱可欺,將戰火提前燒起。在契丹與西夏動手之前,宋朝沒有必要趟進這一灘子渾水。徐徐將原因一說,鄭朗又說道:“想要退,未必先去退,可以進爲退。”   “何進?”   “先從陝西做出一些想要進攻的姿態,如今西夏國內混亂,契丹敵意濃烈,一旦我朝改爲強硬姿態,西夏反而會產生顧忌,那麼可以消除沒移族來投奔所帶的不好影響,再冊封其幼主,效果也許更好一點。”   趙禎踱了幾步,忽然說道:“鄭朗,接旨。”   鄭朗只好伏下接旨。   “詔集賢殿大學士前樞密使鄭朗除同平章事吏部侍郎集賢殿大學士兼樞密使。”   同樣爲集賢殿大學士同平章事,但鄭朗兼代着樞密使之職,凌駕於陳執中之上,已是名副其實的首相。   但鄭朗有些愕然,敢情剛纔趙禎詢問西北事宜,是給自己下了一個套子,讓自己無法拒絕這一授命。   伏在地上,望着趙禎。   趙禎搖頭:“失禮了。”   鄭朗無論接與不接,得謝旨,但趙禎嘴角露出惡作劇式的微笑。一直想讓鄭朗爲首相,可是鄭朗始終不同意,因此想出這個計策,關係到宋朝西北的未來,管不管?不管連龐籍都沒有好策略,西北大好形式必會貽誤。管,接旨擔任首相吧。   鄭朗很無語地說道:“謝主隆恩。”   “免吧。”   “然臣還有一事相求。”   “說。”   “西北雖然我朝不會參戰,但對我朝西北邊境形式產生無可替代的影響,臣懇請陛下授王堯臣爲樞密副使,王素爲陝西轉運使。”   王堯臣丁憂未滿,但丁憂也快滿了,讓他復出,奪情即可。   趙禎看着鄭朗。   鄭朗又說道:“臣爲國家故也。對西北軍旅善長的,莫過於韓琦與范仲淹,韓琦前去延州,然朝堂中諸臣對西北不是很熟悉,龐籍雖可,然過於保守,富弼雖曾爲樞密副使,對西北仍很陌生,唯有王堯臣最合適不過。”   其實論軍事方面的能力,即便不是西北,富弼也不及王堯臣。但鄭朗一點私心沒有是不可能的,朝堂上有龐籍,有文彥博,還有富弼,並且是失去浮躁之氣後的富弼,朝堂上人才濟濟。但是龐籍與文彥博心思縝密,鄭朗對他們一直存在一些忌憚。將王堯臣也召進兩府,那麼至少在牌面上自己一直能處於有利的一面,就可以做一些實事了。   趙禎又是微笑。   笑後問:“爲什麼不召蔡襄。”   “陳執中在東府,不能召。”鄭朗中規中矩地答道。   “嗯,去吧。”   “喏。”鄭朗走出皇宮。   天空瓦藍一片,有一份欣喜,也有一份擔心。   想做事,必須做首相,只有擔任首相,手中才能聚攏最多的權利,實施一些良性改革。   也沒有那麼簡單,論功績,自己遠在兩府其他大臣之上,論資歷,如今自己也不差到哪裏去。不過做爲首相,年齡終是小了。只要自己犯一點兒錯,必會引來羣起而攻。宋朝的朝爭不象明朝那麼黑暗,但也不能忽視。   終於擔任首相了,可自己有沒有能力將這艘破破爛爛的超級大船帶向幸福的彼岸?   但更多的是期待,看着天空,第一次鄭朗覺得天是那麼的遼闊,微熱的夏風吹來,就象一曲無聲的美妙樂符,使得一顆心飛了起來,飛向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