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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 光暗

  不難。   集權制度有集權制度的優點,民主制度有民主制度的缺點,最大缺點無論它的監督制度如何優越,卻避免不了象宋朝一樣,政策很難有連續性,辦事拖拉。   集權制度缺點同樣很多,其中有一個關健一條,絕對權利帶來絕對的腐敗。   這是根源所在。   若憤恨,自己與自己過意不去了。若是普通的小市民,也只能乾瞪眼了。   但明白根源所在,對於鄭朗就不再是一個難題。   鄭朗先說道:“諸位,給大家介紹一下。”   將五個大儒向衆人介紹。   一起站起來還禮,五個先生雖沒有進入仕途,或者進入仕途名聲地位也不顯,但因爲這段時間撰寫經義,在宋朝已經算是五個名聞遐邇的人物。介紹完了,鄭郎讓五個先生落座。說道:“我深受先帝之恩,無以回報,因此以濟寧觀名義辦了一個作坊,實際乃是爲幾個公主殿下辦的。”   這件事也不是見不得光的,乃忠臣之舉也,大家皆額首。   鄭朗又道:“但有想到利潤太厚了,長公主殿下心中慼慼不安,與我商議了一下,又將其進行第二次分配。四位公主殿下與其後人,平均其中五成股契。至於其餘五成股契託於書院託管,書院再委派數位德高望重的先生,進行監督與查賬。一是因爲一些物事需要錢帛研發,這些研發就在書院裏進行,便於管理,二就是爲了這個慈善會。”   已有人知道一些,一起再次額首,至於幾位先生的德操,不用懷疑的,例如邵雍數詔不進入仕途,淡泊如此。再如周敦頤,什麼也不看,看他的愛蓮說就知道了。   “這五成股契利潤如何分配呢,第一個是其中的一成,一部分有特殊的用場,到了時間,我會將它公佈天下,還有一部分是用來撫卹各個保衛家園保衛大宋犧牲在沙場上貧困的烈士家屬。這個過程我會通知一些州府的官員列出名單,然後派人考察,再進行分配。然後是接下來的四成股契分紅,它們會全部注入慈善會,做慈善事業。”   鄭朗先解釋了作坊股契分配情況,利益分配情況,然後才說到慈善會的運作模式。   第一步就是明瞭它的機制與性質,它只是起一箇中轉作用,不能有任何投資項目,一旦有了,到時候什麼也說不清楚了。也就是一個託手,這邊進,那邊就得迅速將它出掉,每年分四次進行審議,每次不得超過三個月。提前審議考察,然後迅速將慈善款項或者物資發到救濟人手中。至於會不會有餘額留下,天下那麼多窮人,能捐多少款子會產生餘額?就是手中一年能有一億緡錢,想做好事,也未必夠。這一點很重要,它就是一個慈善機構,而非是什麼再投資機構。   第二個就是集權產物的弊端,也許效率會更高一點,可是缺少透明化,產生極度腐敗。放在一個若大的國家有點難辦,但放在慈善會上,並不是很難辦。   先將它透明化,透明化後就沒有了貪污空間。然後再完善它的監督機制,減少貪污可能。   因此有了第二個步驟。   其運行時,必須要人手分配物資,還有審議,這需要錢帛的,因此從善款裏抽出半成當作成本。對此大家同樣額首,能理解,錢帛物資到了慈善會還是不夠的,必須將它們送到救濟者手中。不可能沒有成本,半成成本也在情理當中。其次明確責任,提高效率,就這半成錢帛,節約下來就是工作成員自己的,浪費了就等於是失職,否則沒有一個上浮空間,會形成嚴重的浪費。有多浪費,普通老百姓不知道,但能入座的每一個人皆很清楚。   善款對人對口,慈善會會請一些善長經營,有公德心的人進行總調度,至於地方上的審議與分配,財物的保管則於每縣選一二名聲好的富戶代替之。進一步壓縮成本,同時這些皆是善戶,又是做好事,交給他們於地方主持也能放心。至於監督,是下面的安排。然後減去半成善款,就近向最近的百姓對口發放。第一個近就會壓縮中轉成本,第二個受惠人近,施惠者或多或少能得到感恩機會,若是一個在滄州,一個在桂州,中轉成本大不算,施惠者也根本得不到感恩機會。   對人對口,就是每一筆善款都要分清楚去向,張家施出來一千緡錢,扣除五十緡錢,九百五十緡錢救濟,救濟了王李趙劉四戶,救濟時要對王李趙劉四戶說明施濟者的貫籍姓名,然後對施濟者說明他的善款去向。還不夠,每次救濟後,將一縣受恩的人與施恩的人姓名錢帛一起標明,寫在紙上,張貼於城門外,或者縣衙外面牆壁上。   這就是透明化與監督化。   讓施恩的人進行監督,不放心可以派人去問,反正不會離得太遠,再讓所有老百姓配合監督。既能讓資金流動公開透明,又不缺乏嚴密的監督機制。在後世更好了,列一張表格,定期地登在網絡上,運行成本更低!   當然,個個都想從中撈到好處,那是不可能執行的。就象官員收入公開化,能行得通麼?   還有許多好處,榜一出,施恩的人在鄉里也有了臉面,俺是不錯的,做了好人好事,會激勵更多的富戶參與。若僥倖施恩對象當中有一兩個范仲淹或者歐陽修那樣的人物,更是得到無比的回報。有來歷,子路受牛,子貢拒金。子貢德操是高尚的,關健有幾個人思想境界能達到子貢那一步。家有十萬緡,捐出一百緡無所謂,權當喫一頓飯喫掉了,若是捐出來一萬緡錢,他能不能做到做好事不留姓名?不一定要指望受濟者回報什麼,或者供一個香主牌位,至少能在鄉里得到一些誇獎吧。   還有,更深層的原因,會誘導人們做好人好事,不講良心的不多,施恩人不遠,差一口氣一家子就要賣兒賣女了,多一口氣一家子難關就會熬過去,得知恩人的姓名住址,相信會有一半人上門報答。一些人捐無數香火錢給菩薩,死後不知,但在生前菩薩不會爲這點小錢下來感恩的,可這是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感恩,多少也會有成就感。既然能捐善款,也會有一些良心,得到這份成就感,他們就會產生滿足。漸漸社會風氣會扭轉過來。   其實真的很簡單。   雖實現時不會象鄭朗說得那麼容易,但也絕對不會出現郭美美。   是蒼蠅,但蛋無縫或者縫小得微乎其微,蒼蠅能呆得進去麼?蒼蠅不好,可這個蛋更不好,是臭蛋,壞蛋!真相就這麼簡單。   “妙啊。”一個個嘆道。其實能來的人,多少做過一些善事,但皆是個人行爲,做得很盲目。若有一個羣體依靠,就不會出現這些事了,並且張榜於縣城,也輩有臉面。宋朝人又喜歡結社結團,各種各樣的社團,若有了這個組織,大家就可以一年有好幾次盛大的聚會,並且皆是做了善事後的聚會,在鄉里更有榮光。   鄭朗卻退下了。   他僅起一個組織作用,隨後就回避了。畢竟過份賣名,也是封建統治的忌恨事。不但他自己避開,趙念奴母子與三位小妹妹也主動避開。能爲死者揚名,生者卻要避忌的。會長是邵雍,就是洛陽人,離大家很近,副會長臨時設了三人,是讓這些人自己選舉德高望衆的富戶擔任。   看到鄭朗離去,大家略有些失望,邵雍清了清嗓子說道:“諸位,鄭公溫潤,不喜閒名冠身,請原諒一下。”   說得很含蓄,但皆不是傻子,一聽會意,沒有人再提。   邵雍讓一個學子捧來一本厚厚的賬薄,說道:“這是一年多來作坊的盈利情況。”   準確從生產到現在,十六個月半,發展速度都出忽了鄭朗意料之外。實際與百姓的盲目感恩也有關,有的百姓念叼着趙禎的好處,又看到趙禎後宮被趙曙一一放逐,同情的人更多,不管用得上用不上,皆買了一些產品回去,希望趙禎後人能有一個幸福的生活。因此這份收益很可觀。研發費用巨大,收益更大,將所有成本去除,近五百天共獲利四十六萬多緡錢。   並且這一勢頭在猛烈上升當中。   漸漸作坊各種產品向全國各地普及,向海外普及,包括吐蕃、回鶻、契丹與黨項,以及高麗、倭國,甚至市舶司也有南海與大食的商人過來洽談購買,帶到遙遠的西方。   不僅是它本身,還帶動一批副加產值,例如香水,來源有酒精,還有各種香料,但主要還是各種花香,因它的出現,使本來京畿地區的種花業更發達。還有采礦業等等。   甚至還有對倭國的破壞。   來到宋朝後,對倭國仇恨感沒有前世那麼重了,但也不會產生好感覺。打是沒有辦法打的,因此換了一種方式,大肆交易,用精美的物品換倭國的金銀,以及木材。不用多,象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倭國不用兩百年,水土全部惡化。暫時倭國還沒有想到,大肆交易,使倭國出現一種虛假的繁榮。大家其樂融融,很好很好。多一樣物事,便增加了這種水土破壞速度。   若北宋不滅,能順利立國兩百年下去,那麼倭國再無一份生機了。不用任何戰爭手段,就會讓它們成爲古樓蘭國。   “恭賀殿下。”諸人齊聲歡呼。   雖然受了委屈,不過有了這麼大的利潤,總算稍做彌補。實際張馮二貴人與趙念奴面對這份收益,也感到震驚萬分。張馮二人手略微有點大,趙念奴生活一直很儉樸,俺要這麼多錢幹嘛,反正慈善會打着帝王心名號,爲父皇揚名,不如將它們也捐了。讓鄭朗及時地制止。不可捐。理論上李貴姓李,可多少沾了那麼一點兒腥氣。拿出四成分紅,是自己制訂的規矩,不會太忌諱,若是將自己分紅拿出來,那不是替趙禎揚名,而是替幾個公主與李貴揚名,反而不美的。   如果花不掉,託張馮二貴人進宮,拿出部分錢帛置辦禮物,送給曹太后、高滔滔,以及宮中的諸太監,還有一些受委屈的原來趙禎嬪妃們,以及宗室子弟。減少他們的眼紅,讓他們代說一些好話,至於趙曙,則成了鄭朗被遺忘的角落。   不過這種艱難小心的時間不會太長了,十幾個月!   趙頊即位成功,他比較講良心,李貴又沒了避嫌的需要,這個錢趙念奴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了。   四成就是四成。   四成也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但不是大頭,衆人拾柴火焰才能高,既然能邀請過來,不但平時做過一些善事,家產也不會差,沒有五萬緡家產的,都不好意思坐在這裏。當場就捐了五十多萬緡錢帛。事實從六月開始,到除夕來臨前,一共接受四方捐款達到近三百萬緡,實施的範圍從現在的南到鄧州,北到孟州,西到陝西,東到應天府,擴大到了北到幷州真定府,東到密州,西到京兆府,南到鄂州江寧杭越,使近十萬戶人家受益。   它的作用也不僅僅是賑濟救災扶貧了。   不過它最後會成長一個什麼樣子,鄭朗看到勢頭髮展很快,也感到好奇期盼。   第一筆善款就達到了七十多萬緡,這可不是一個小數字,比國家一年的茶葉收入都高了。很快就傳到京師。   作坊的收益也讓人驚嚇了一回。但想一想,也在接受範圍之類,一年三十幾萬緡收益,分到手的只有十幾萬緡,也不過相當於養了四個宰相,或者一個八大王。   幾十年後四個公主枝散葉茂,變成幾十個子子孫孫,能分到手的更少。至於做善事,鄭朗從政時就一直對此十分關注。還有替先帝養名,那是先帝的死忠大臣,能理解。況且成立後鄭朗立即退到幕後了。   但他們沒有看到那份財務報表,一年三十幾萬收益?到明年就能翻上兩番。   就是看到了,他們此時也沒有那個精力去想。   六月下旬,趙曙下詔讓兩制官員議崇奉濮安懿王典禮。兩制官員不是傻子,一聽就知道趙曙司馬昭之心,王珪不敢寫。天章閣待制司馬光道:“你們不敢寫,我來寫。”   刷刷寫完,然後看到諸翰林學士,說了一句話:“國家財政日漸匱乏啊。”   國家財政與這個有什麼關係?   僅一會兒大家恍然大悟,王珪於是在司馬光的草稿上進行修謄,遞給中書。說了一大堆理由,然後寫道,濮安懿王雖於陛下有天性之親,顧復之恩,然陛下所以負扆端冕,富有四海,子子孫孫萬世相承者,皆先帝之德也。臣等竊謂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禮,宜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高官大國,極其尊崇。譙國、襄國太夫人、仙遊縣君,亦改封大國太夫人。考之古今,實爲宜稱。   趙允讓對皇上有生養之恩,可真正給恩的還是先帝,趙允讓可以給予高官大國追封,秦王鄭王楚王無所謂,官那怕用數個一品官疊加。但有一個底線,無論怎麼封高官大國,是臣子,不能與皇沾邊。   趙曙之心,路人皆知。   這封詔書到了中書,中書自然反對了,說了一句話,王珪等議未見詳定濮王當稱何親,名與不名。也就是此詔中沒明確濮王與皇帝的關係,給的名份不是真正的名份。   王珪性子有些懦弱,做了一步退讓,若此,濮王於仁宗爲兄,於皇帝宜稱皇伯而不名,如楚王趙元佐,涇王趙元儼。   這時,大家皆心知肚明,不過這一層窗戶誰都不好捅破,兩制不想過份得罪皇上,韓琦與歐陽修還想保留最後一張臉皮子。但兩制不退讓,於是中書放風,皇伯不行的,必須是皇伯考。這個皇考可要命了,那是指死去的皇帝。   兩位大佬還沒有出面,呂公著率先阻止,進諫道:“真宗以太祖爲皇伯考,非可加於濮王也。”   趙匡胤是如何死的,上層社會早在流傳,趙匡義乾的這件事有點兒不光彩,而且趙匡胤也不同,生生留下一個花團簇簇的江山給了趙匡義父子,可自己幾個兒子皆不得好死。   趙禎沒有虐待趙允讓,但趙允讓又爲兒子,又爲宋朝做了什麼?   講話得講一個理兒,呂公著之言引起一片附和聲。   看到不妙,韓琦讓歐陽修直接出面,說了一段話。按禮儀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及案令文與五服年月敕並雲;爲人後者爲其所後父母斬衰三年,爲人後者爲其父母齊衰期,即出繼之子於所繼、所生父母皆稱父母。又漢宣帝、光武皆稱其父爲皇考。今王珪等議稱皇伯,於典禮未見明據,請下尚書省,集三省、御史臺議奏。   放出後,一是兩府權相,二是皇上,有人不要臉想富貴,於是附和。   但更多的大臣義憤填膺。   歐陽修說得再清楚不過了,不僅是皇伯考,而且是皇考,是讓宋朝憑空多出一個皇帝。   仁宗才死不滿兩年,三年喪期還未滿呢。屍骨未寒之際,就有人跳出來篡奪他的名份,是可忍孰不可忍。並且韓琦與歐陽修你們倆個,一個是首相,一個是中書三號大佬,實際的實權派二號大佬,這是誰給你們的,不是皇上,乃是先帝,你們怎能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   後人看來,這些大臣們堅持十分不正常,何必呢。   但不能以後來的眼光來看現在大臣們的心態,這關係到一個封建立國的根本問題,禮法。即便鄭朗說禮就是制度,其中禮法還是禮的重要核心。有了這個禮法名份,皇帝羣臣才能明正言順的各就各位,百姓不會反對,權臣們不敢輕易謀反篡位,封建國家才能安定。以前趙曙破壞了宋朝許多制度,如封還詞頭,如宰相的必須勘磨製,還沒有算是核心所在。   現在趙曙破壞的已是封建立國的核心,於孝道不合,與君位不合。宋朝封死不封活,可這個皇帝能隨便封着玩嗎?不要皇帝,就是一個郡王,看看狄青封爲郡王,鄭朗是什麼意見,不能封,是害了狄家的後人!   至於趙曙的涼情寡恩就不用說了。   曹太后聽到後也氣得吐血,這孩子在自己手中也算帶了近二十年時間,爲什麼就看不出來他是一個白眼狼呢。懶得與趙曙羅嗦,直接手書責問韓琦不當議皇考。   韓琦根本就沒有將這個天字第一號寡婦當成一回事,回奏說王珪議皇伯爲無稽之談,至於是不是皇考,還是讓大家一起商量吧。又回奏了趙曙。反對聲音太強烈了,曹太后也不能完全忽視的,因此趙曙下詔,大家莫吵,讓判太常寺的翰林學士範鎮決定趙允讓的名份。   羣臣更加悲憤,不說太常寺算那一門子官員,敢不敢拒抗中書的命令,就說範鎮這個人,誰人不知道他是堅定的保皇派,爲了趙曙正名份,連上十一道書奏,頭髮都急白了。整個宋朝兩人白頭,鄭朗難過白頭,範鎮爲保趙曙白頭。他來決議還有什麼好事?   但大家一起想錯了。   範鎮乃是一個十分固執的人,當初認爲立皇儲是對的,於是固執的上書,非是保皇派,而是固執地認爲自己爲了國家的將來。這件事他也固執地認爲韓琦破壞了國家禮法。於是率禮官上書。漢宣帝於昭帝爲孫,光武於平帝爲祖,則其父容可以稱皇考,然議者猶獲非之,謂其以小宗而合大宗之統也。   說得很含蓄,情況一樣嗎?漢武帝將太子劉據弄死,其家沒落,劉據的孫子流落到民間。漢武帝死,漢昭帝繼位早死,霍光立武帝孫劉賀爲帝,荒淫無道,讓霍光廢去,這才找到漢宣帝爲帝。漢宣帝讓其父爲皇考是沒錯,但趙禎是不是劉賀?至於漢光武更不用說了,一個西漢一個東漢,能與趙禎向趙曙這段時間平穩過渡相比嗎?中書拿出這兩件事根本不能當成故事(法例)。   就沒有直接說出來了,歐陽修你也是一個有才學的人,想要通過此案,請舉出更準確的例證,這個例證俺不能接受,沒說服力。   能找出來,向十六國這些不成王統的分裂小國,或者胡人國度去找去,但那能做故事?   又說,今陛下既認爲仁宗是皇考,那麼無論立濮安懿王稱帝、稱皇、若皇考,立寢廟,論昭穆,都是錯誤的做法。換一句話說,也就是除非皇上,你不要臉了,索性將臉皮子一撕倒底,不承認仁宗是你的養父。   趙曙敢麼?就是敢撕臉皮子,一旦不認仁宗爲養父,他這個皇帝還能不能得天下人的承認?甚至有可能前面一做,後面就有一些宗室子弟野心生起,將他推翻下去。   當然,後面的話不敢直接說出來的。然後又列舉儀禮,以及漢儒論議,與魏明帝詔書五篇,做論據,特別是魏明帝曹叡在諸葛亮第一次伐魏第二年曾下過一詔,說:禮,王后無嗣,擇建支子以繼大宗,則當纂正統而奉公義,何得復顧私親哉!漢宣繼昭帝后,加悼考以皇號;哀帝以外藩援立,而董宏等稱引亡秦,惑誤時朝,既尊恭皇,立廟京都,又寵藩妾,使比長信,敘昭穆於前殿,並四位於東宮,僭差無度,人神弗佑,而非罪師丹忠正之諫,用致丁、傅焚如之禍。自是之後,相踵行之。昔魯文逆祀,罪由夏父;宋國非度,譏在華元。其令公卿有司,深以前世行事爲戒。後嗣萬一有由諸侯入奉大統,則當明爲人後之義;敢爲佞邪導諛時君,妄建非正之號以幹正統,謂考爲皇,稱妣爲後,則股肱大臣,誅之無赦。其書之金策,藏之宗廟,着於令典。   不但象趙允讓這種情況不能立爲皇考,就是漢宣帝立生父爲皇考都是錯誤的。   這纔是禮,這纔是真正的故事。   最要命的是這份論證確鑿的書奏,不是私下遞向中書的,而是範鎮公開率領諸禮官在朝會上奏。 第八百零一章 反擊   趙曙還是象以前那樣,一言不發。頗有些象傳說中的雍正,沉默寡言,莫測高深。當然肯定不是,拋開民族的成見,雍正乃是清朝一個罕見的英主,沒有雍正,就沒有乾隆盛世。不能說趙曙是昏君,但離雍正還差了不知十萬八千里。   可是韓琦與歐陽修一張臉氣得青一塊紫一塊。   太打臉了。   趙曙道:“散吧。”   不置與否,其實還沒有人注意,這一散散得正是時候。否則臺諫大臣一起醒悟過來,馬上朝堂會鬧翻了天。   一個個眼睛茫然地盯着範鎮,根本就沒有想到,直到出殿時,賈黯等人才捶胸頓足,知道自己失去最好的良機。   也不是如此,範鎮這次進諫起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喚醒許多人的良知。之前,爲了拍趙曙與韓琦的馬屁,附和大臣還有不少的。但自從範鎮進諫後,附和的人只有五六人而己,這五六人還包括韓琦、歐陽修與趙曙本人。如果在趙禎朝,僅五六個人,餘下的要麼沉默要麼反對,不要說濮儀,就是黃河的河工,也休想通過。   趙曙朝也休想通過,但人家有辦法……   當時韓琦沒有任何辦法,怒極,將範鎮喊到中書,大發雷霆,喝道:“你撰列好詔書,爲何不送入中書詳檢,就直接上奏?”   這次打臉打得太狠。   然而對範鎮不起作用,能爲一件事白頭,要麼爲感情癡到極點,例鄭朗,要麼形勢危急,如伍子胥與李自成,要麼爲一件事執着憂慮,例範鎮,範鎮不是一夜白頭,也是在很短時間白頭的,那時他還不到五十歲。從科學角度分析,成立可能性不大,但有,極少極少。   都是特殊情況,大癡之人身上才能發生的事。   範鎮就屬於這種既執着又倔強認死理的人,韓琦喝問,經過十一奏皇嗣後,範鎮根本無所謂了,抬起頭,看着韓琦,反問道:“司臣接到詔書不敢稽留,迅速辦好以聞,乃是其職也,難道做錯了嗎?”   你是韓琦是首相,也得講一個理兒。   韓琦還想發怒,忽然變得聰明起來,不能辨,越辨越說不清。   經過範鎮論證,一些大臣們不敢附和了。   中間有一個區別之處,說大臣的氣節,無論北宋或者南宋,氣節算是最好的。兩宋滅亡之即,是有人投降,可更多的人頑強不屈,湧現出許多民族英雄。這也固然與宋朝養士有關。反觀明朝,清朝入關,譁,一二三全部投降了,連一個皇帝都不如。並且兩宋滅亡,皆是絕對的昏君當道,至少遠不及崇禎。   但這種節氣,現在讓韓琦與歐陽修頭痛萬分。   接着司馬光、呂誨與賈黯等臺諫大臣紛紛上書。   中間只有一個人看得很清楚,富弼。   沒用,再上書,人家也不會聽,於是加快了辭職步伐,乘早退,一旦皇考落實下來,自己都會遺臭萬年。居然準了,對於韓琦來說,退最好,鄭朗在鄭州修書,慢慢修吧,儒學好修的嗎?曾公亮和稀泥的。只有富弼一個大佬,富弼一走,羣龍無首,想鬧也鬧不起來,鬧可以,也可以從容收拾。富弼與張昇前後離去,樞密使不能空出來,韓琦與曾公亮欲遷歐陽修爲樞密使,歐陽修說道:“今天子諒陰,母后垂簾,而二三大臣自相位置,何以示天下。”   兩人服其言,停止此議。   甚至讓曾公亮迷惑了好幾年,最後還是鄭朗無意中與曾公亮談及此事,將祕密揭開。當時濮儀之爭,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先前還有人附和,最後附和的人越來越少,僅變成五六人而已。宋朝幾萬名官員,京官就有幾千人,僅五六人贊成此事,可想鬧到何種地步。這時候歐陽修敢不敢擔任樞密使?   趙曙並不傻,他心中也害怕,害怕鄭朗從鄭州返回京城,此時鄭朗四娘去世一年有餘,他回京不擔任官職,只是去待漏院走動一回,誰能阻止?那麼什麼事都能發生。   因此將文彥博從永興軍召回敘職。   大家皆認爲趙曙是二百五,實際他不但不是二百五,而是很聰明,看看韓琦替他背了多少小黑包?   沒有立即授任,而是先交談,說道:“朕在此位,卿之力也。”   然看着文彥博的反應。   文彥博對道:“陛下登儲纂極,乃先帝聖意,皇太后協贊之功,臣何敢當。”   趙曙道:“備聞始議,卿於朕有功也。”   文彥博只是遜避不敢當。趙曙盯着他的臉色,也看不出文彥博內心活動,猶豫不決,讓文彥博回去。實際文彥博很聰明,濮儀之爭這灘水太渾了,他一直沒有怎麼趟入。文彥博離開,趙曙將韓琦喊來詢問,韓琦認爲好,至少在對付鄭朗上,兩人是站在一條線上的,鄭朗丁憂期漸漸滿,早遲要召回朝堂的,難道一直讓他呆在鄭州著書立說?不要說自己,皇上也不敢哪。或者指望鄭朗再死一個娘娘,可餘下來的娘娘算怎麼一回事?五娘苦人家出身,六娘七娘乃是一個妓子,不要說守喪一年,有一個百日之期,鄭朗就做得很不錯了。   韓琦立即再三說文彥博的好處,趙曙同意。   文彥博還未到陝西地界,中使重新將他追回,再次督促他迅速返回京城擔任樞密使。原來的首相,變成了西府首相,但也比呆在地方上強啊。文彥博未拒絕,回到京城,接替富弼爲樞密使。   又用呂公弼爲樞密副使,韓絳爲三司使。   韓絳下去,出任益州,開始張詠爲了幫助貧困百姓,給券於貧民,令其春糴米、秋糴鹽。這是善政。但時間推移,善政就不再是善政了。宋孝宗的義倉最爲顯著,未發生。張詠這一法政卻是活生生的例子。   因爲時久,這種券得到大家公認,某些方面與債券或者貨幣相當,皆轉入富室之手。韓絳做了改革,削除舊籍,召貧民別給券,令其三年爲限,視貧富輒易之,豪強雖反對,然而不得逞。蜀與蕃夷交界,邊人伐木於境上,這是無奈之舉,就算不制墨,也要做房屋,中原地區還能指望高麗與倭國來的大紅松,但能不能運到四川去?因此多有紛爭,韓絳下令禁伐木,又以兵守蠶崖關,絕蕃部往來,只在威茂二州交易。不能說全部是好,有倒退的一面。紛爭卻漸漸少了起來。   又禁止內侍使蜀給酒場吏主貿賣,使倍取以資費,到三司後,又請以川峽四路田穀輸常平倉,以道里差次給直,以平物價。   趙曙嘆道:“衆方姑息,獨卿能不徇時也。”   其實趙曙很清楚,不是不想做,他心中頭一件事乃是父母的名份。因此各方牽就,一旦父母名份定落下來,他還是想做一些實事的。地方上發生的事,他心裏面也知道。這是他的想法,真正的真相他還不知道。因爲姑息養奸,最後河北的兩稅僅能收上來三四成。   韓琦這段時間執政的歷史,邊防上頗有作爲,財政上卻是一個黑洞煉成史,多方位煉成那個大黑洞。   韓絳也不知道,初次來到三司,看了看,隱約覺得不妙,又茫然地不知道從哪裏下手。事實蔡襄沒有做好,呂公弼也沒有做好,韓絳想了大半天,想到一條,以前兩位三司使在三司時,宮中所用財費,悉其用一紙文書取之。韓絳上書,杜止此事發生,若取,請有例者悉付有司決議。但老天在塌了,一塊鵝卵石能堵上嗎?   鄭朗暗暗出手。   對於濮儀之爭,他看得稍微有點兒淡。終是死了的趙允讓,若是活着的趙允讓,趙曙讓他做太上皇,鄭朗估計早就從鄭州趕到京城參與。但話換回來說,真到了這種糟糕地步,趙曙休想做上皇上,拼着仕途不要,鄭朗在前幾年也將他拉下來。   他最關心的乃是趙禎所有女兒與嬪妃一個個被攆出皇宮悲慘的下場。   有了作坊,不愁供養,鄭朗興趣終是淡了。   可以說最能理解趙曙心情的只有鄭朗一個人。   但事情一步步在發生,以他對趙禎的感情,心中還有很大的怒火。   未直接出手,但比直接出手還厲害。那就是修書。   放在後世,有人認爲修儒學不重要,錯矣,明朝就是用理學治國的,之所以有理學,說起來很悲催,朱元璋是雄才大略,對儒學肯定不是那麼精通,然後攀親戚,將朱熹的理學當成國學。影響有多重,後來批儒批孔,其實也沒有弄清楚,他們批的是真正孔子儒學?   想要自己這個比較進步的儒學能普及,有兩個前提,第一個自己活着的時候就要普及,第二個改革成功,忌恨的人不多,那麼水漲船高,新儒學便會得到大家認可。後面很重要的,若不成功,下場會象王安石新學一樣,居然排在宋元學案倒數第三位。兩面派蘇東坡更慘,倒數第二位。倒數第一位乃是李純甫,不管名氣如何,只要說出他的國家就知道了,金國人!   在明朝時,就是這麼看的,蘇王二人僅比金國的李純甫略高那麼一點,其他的皆不及。   而前面的有許多人,都很少在史書上能查到,更不要說度娘了。但必須先普及,後再用政治成果鞏固。普及乃是前提。   因此安心修書。   孟荀說將仁義禮學好,就通達儒學了。略有些誇張。   除了仁義禮之外,儒學還牽涉到了其他,例如禮記將中庸放在禮記裏面,若按照鄭朗的中庸去解釋,放得就有些粗暴。中也不是指中庸,更接近於鄭朗所說的三分與中庸的結合體。   但仁義禮肯定是儒家的核心。   有一個比喻,仁義是乾坤,世間不會真正存在絕對的乾或坤,有陰有陽,相互存在的,於是產生其餘六十二卦,如何使這六十卦與三百多爻變得對自己有利對家庭有利對國家有利,這便是禮,中。仁義是根本所在,禮與中庸、三分纔是真實的存在。   還有,聖智,忠恕,孝慈,等等,至於恩威等又可以將它放在忠恕裏說,鄭朗將禮直接訂爲制度,並且不僅是國家的制度,是整個宇宙萬物的制度,從個人到家庭到國家,到天下的制度。因此,聖智孝慈,必須全部放進禮裏來說。   先行寫的文章乃是禮的大綱。   接下來就要寫聖智孝慈等等,按照原先的想法,準備先行闡述聖智,肯定也不是人們所想的那種聖與智,忠與恕。這是從高處往下疏理。然而讓鄭朗改了一改,先說孝慈。   假假地掩飾,夫子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先從個人做起,個人都做不好了,何談齊家治國平天下?然後再到家庭,餓得都快要死了,還有沒有心思想着幫助國家?小我是內因,大我是外恩。自私自利是內因,利他是外因。內因壯大,才能談外因,但內因過於壯大,反又傷害到外因。鄭朗說的法度的度,又說三分,夫子再三說的中,就是指這個度。因此齊家是不錯的,但要正當手段去齊家,不能傷害到他人與國家。這纔是夫子希望的齊家之道。   一轉,就轉到家上。   家的構成就是孝慈友悌。   說聖智,仁義等等,也許老百姓皆知道一點,僅一點,並且多是錯誤的。但孝慈在中國一直貫徹得很好,比較接近夫子所說的真正孝慈。   但鄭朗做了進一步的詮註。   孝慈對立互生的關係,不用解釋,大家皆很清楚。可世間沒有任何絕對的陽陰,也沒有絕對的孝慈。孝和慈本身也存在着一箇中。   比如慈,不能過份溺愛,也不能過於粗暴武斷,棒子未必能打出真正的孝子,往往打出的是仇恨,不能說不打,僅是一個用來教育的震懾方式,如同刑法一樣,最好不用爲妙。   再到孝,亦是如此,孝不是代表着愚孝。對父母要孝要包容,包容父母的意見,尊重他們的看法,是謂孝,但不是一味的順從。例如父親不講道理怎麼辦?輕微的不講道理,去順從他們,畢竟他們是父母,自己是子女,沒有父母就沒有自己出生長大。可嚴重不講道理怎麼辦?只好勸說。這個沒爭議,可父母親若爲非作歹怎麼辦?   先勸說,真不行,將他們抱住,或者採取一些聰明的做法及時阻止,比如父親要殺人,肯定不能讓他們殺人的,或者去跳樓,難道順從他們讓他們跳樓?不但抱住,真不行,喊一些長輩親戚過來阻止。或者用其他方法,將父母親阻止。   有一個前提,不到十惡不赦的時候,千萬不能將父母親關小黑屋子。這便是孝的中。   是父母子女的關係,兄弟妯娌之間亦是如此。就是君臣同樣也如此,君是父,臣是子,君對臣也要慈愛,不能將他們當成僕人使喚,臣子才能忠心皇上。但皇上在犯錯怎麼辦?不能忤逆的將君王推翻,無論是什麼理由,那怕逼到霍光那份上,都做得有些過了。   鄭朗在這裏說得有些違心,霍光後期做得不好,但前期哪裏做錯了?   怎麼辦呢,想讓大多數人認可,必須牽就大多數人的想法。   這時做臣子的要進勸。   勸不聽,就要想辦法用巧妙的方法進一步進勸。不能眼睜睜地看着皇帝將國家敗壞,使百姓民不聊生。   這就是君臣之道的中。   其實儒學修到這份上,鄭朗已經接近范仲淹所期待的,化繁爲簡,儒學很龐大,鄭朗就打算用幾個十萬字修禮,但可以使它變得更簡單,更淺顯易懂。   整個儒學讓他化成九個字,仁爲本,義爲節,中調之。   就是一篇篇更細緻的闡述,鄭朗也使它變得十分淺顯易懂,這樣才能真正普及。至少儒學修到這一步,鄭朗做到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步。不但淺顯易懂,並且將它條理化。這時已有人對儒學大規模動手了,不是求索書院五先生,而是宋初三先生,胡瑗、孫復與石介,但這三人雖修注儒學,並沒有將它有條理的規類,學習的人往往看不到儒家的整體脈絡,依然是瞎子摸象式的學習。邵雍等五先生漸漸將它條理化,仍然不清不楚,甚至越解釋越讓人摸不着頭腦,比如邵雍的儒學太極化,也講陰陽與調和,但說得比金剛經還玄之又玄。讓後來的人如何學習?   而且鄭朗這次修儒學,對夫子的儒學變化並不大,因爲再次感悟,重視了道德在治國做人中的重要性,對仁爲本與德化大講特講,不但不象以前那樣偏激與怪異新奇,已很接近夫子的真正儒學核心思想。變動的僅是加重了對中與節的註解。   這一變,儒家思想更全面,也更進步。   但人們也能更容易地接收。   因此,鄭朗每一文出,皆讓報紙轟動性的發行,一賣就是十幾萬份。看的人可不是十幾萬人,更多更多。   還是在修儒學,並沒有過問朝堂上的濮儀之爭。   但這個孝慈出來了,趙曙的做法,無疑是犯了嚴重錯誤,難道做兒子的眼睜睜看着父母去跳樓房或者去自殺嗎?   諸位大臣,你們怎麼做,難道還不清楚嗎?   不僅如此! 第八百零二章 老天都不怕   醉翁之意不在酒,鄭朗說得還不明白嗎?   不管皇考重要不重要,趙曙此舉是在破壞一系列維護封建統治的禮法。   看到鄭朗文章後,更多大臣加入進諫行列,有的用十三經裏的章句進勸,有的拿歷史來進勸。暫時濮儀是沒辦法進行下去,然而趙曙不繼續也不表示反悔。   夫子說剛、毅、木、訥,近仁。   似乎趙曙都有了。   大臣怎麼勸都不管用,難道不剛嗎?   自皇嗣時就在鬧,四拒十八辭,即位後屢屢發瘋不哭,侮辱曹太后,到現在的濮儀,一步步逼迫,難道不毅嗎?   不顧其他人任何想法,難道不木嗎?   動輒生病或者不言不語,難道不訥嗎?   實際鄭朗恨就恨在這一點。爲親生父親爭一點名聲倒也罷了,爲什麼要做其他瘋狂的事,無論對曹太后的不孝,或者對趙禎的忤逆,或者屍骨未寒之即就將趙禎的嬪妃子女一起攆出皇宮,難道這也能原諒嗎?   若連這個也要辨解說趙曙做得對,那就不知道是什麼想法了。   正是這一連串的舉動,讓鄭朗含蓄隱晦地借修儒學爲名,講了孝慈,對趙曙出手,導致大臣瘋狂地反對與進諫,並且老天也來了報應。   八月,忽然老天降下一場特大的暴雨,一下就是好些天。與黃河無關,鄭朗治河,花了驚人的錢帛,但確實起了很大作用,這兩年不但黃河沒有決堤現象,甚至汴河、濟水到淮河,都很少發生決堤災害。   水勢是通了,能保住堤岸,但這時候又沒有大型水泵,一旦暴雨連綿,內澇是免不了的。   這場古怪的大雨下得無比的大。   大到京城成了一座水上城市,大街小巷變成長江黃河,許多房屋轟然倒塌,淹死了許多百姓與牲畜。整個京城在水上漂着,皇城也不例外。趙曙一看不好,不管外面如何,不能讓皇宮裏到處充滿了積水,不講民情吧,這大半人深的積水,馬上宮殿都能倒下,砸死了宮人不算,又得要花多少錢重新修葺?   便將大臣喊到崇政殿。   只來了十幾個人,全部在忙着搬家呢。並且趙曙這樣鬧,大臣們也沒了多少心思。   趙曙就問道:“諸卿,怎麼辦?”   文彥博皺了皺眉頭。   見微知著。   趙禎朝時也發生過一次嚴重的內澇,沒有這次來得急迫,內澇的水勢也不及這次高,但來得更綿長。然而那次趙禎每詔大臣議事,誰個沒有來?人心散了。   但什麼也沒有說,他纔是真正的不插入也不反對。   這時候就看到大家對水利的精通知程度,本來是有一次機會的,若是程師孟未下放,便不會出現下面的悲劇。程師孟下放了,看似歐陽修精通水利,外面人也是這麼評價的。實際不是,鄭朗最後讓歐陽修將河工收尾,主要是怕韓琦與歐陽修會不顧大局,壞河工的大事。鄭朗做了保姆式的服務,所有的計劃羅列十分詳細,甚至具體到每一條小渠。再加上程師孟與周沆等良吏的主管,歐陽修收尾時出現浪費與耽擱了時間,纔沒有出意外。但正是保姆式的服務,導致歐陽修失去了一次戡磨機會。即便主持過河工,對水利,歐陽修其實談不上多精通。   怎麼辦?   大家一起不發言。   趙曙說了一句常識性的話,先將西華門打開,將宮中的水放出去。   汴梁城有四條大河,最北邊乃是五丈河,出了東京城與金水河汴水匯合,下游直到水泊梁山。接下來便是金水河,原來金水河不通東京城,直接注入五丈河與汴水,但後人將它引入京城,直達大內西北,引入大內,用來洗滌或者灌溉大內的花草樹木。裏城的南部便是汴水,正中是鼎鼎大名的州橋。再向南就是裏城的南門朱雀門,然後是御街,朱雀門與太學之間是呈倒U型的蔡水。   這種地形決定了兩個因素,水運發達,水運發達便意味着商業發達。容易受到水災與內澇。   汴梁未做爲京城之前,在隋唐朝就是發達的商業城市,爲了避免災害,州衙設在汴梁城的高處。也不會高多少,整人京城地勢平坦,只能說稍高一點。   後梁、後晉、後漢、後周雖立都,未大修過,僅是將州衙草草修了一下,就算是皇宮。直到宋朝治都,才逐漸完善。還是以州衙爲中心而建的,因此宋朝皇城雖絕對地立在中軸線上,卻向稍稍向北去了一點。   大內十幾道皇門,唯獨西華門最低,只要打開西華門,理論上是基本將大內的積水一起能排出去。   因爲皆不懂,十幾名大臣無一人反對。   天大地大,皇城最大。   一聲令下,西華門放水。   這一放就不是那麼一回事,水往低處走,一起衝向西華門。這本是計劃當中的,可水卻不是在計劃當中。   首先就是面積,宋朝皇城沒有紫禁城大,可也不小,包括後宮,還有諸司,紫禁城周長七里,宋朝皇城周長也有五里,面積也接近千畝。若是千畝面積的積水問題也不要緊。關健還有其他,一些人工小湖,還不要緊。還有一條致命的水源,金水河。   通向大內金水河是單獨引過來的,屬於支流,陡門不在皇城,也不可能在皇城,那多不雅哪。它在西北方向,若是金水河暴漲,陡門在哪裏關上,現在也關上了。關健東南城內這一段並沒有陡門節流。   西華門打開,宮內積水向西華門衝去,包括城內金水河這一段水也隨之衝了過去。地形原因,中間高四周低,金水河水想泄走,必須沿着東邊再繞到南邊,衝入西華門。   有地方去了,嘩啦啦地流着歡快,水勢激盪,巨浪排空,一路而掃,連帶着將大內東邊的侍衛營房一起沖垮,淹死了一大批侍衛與馬匹……自宋立國以來,皇宮裏居然掩死了大批侍衛與戰馬,有沒有過?   皇宮水排出去,可到處是一片斷壁殘垣,以及人的死屍,馬的死屍,君臣更是目瞪口呆。   救災吧。   不但要救城內百姓,還要救皇宮,委託鹽鐵副使楊佐與入內押班張茂則維修西北班屋,權度支副使李肅之與景福殿使石全斌維修東邊班屋。又讓八名大臣與大使臣度工督役,殿前副都指揮使郝質、步軍副都指揮使宋守約提舉修造營屋,不僅是督皇宮的工,也度城內的工,城內同樣也倒了許多房屋。虞部郎中來令孫等八臣賜死諸軍民錢,葬祭其無主者。   淹死的禁兵與百姓僅是有名有姓的就達到一千五百八十八人,無名無姓的更多。   百姓不要緊,關健是在皇宮裏居然淹死了好幾百名禁兵。   主要還是不懂水利,若懂,先從高處數門放水,等宮內積水稍小一點,再打開西華門,水勢不會那麼激,也就不會發生這種悲催的事。   但就是發生了,趙曙也不懂。   翻看史書,還是宋朝第一遭,加上他自己心中也清楚,乾的這些事兒確實不怎麼地道。   害怕了,下了罪己詔,乃者庚寅大雨,室廬墊傷,被溺者衆,大田之稼,害於有秋。災變之來,曾不虛發,豈朕之不敏於德,而不明於政歟?將天下刑獄滯冤,賦繇繁苦,民有愁嘆無聊之聲,以奸順氣歟?不然,何天戒之甚着也?中外臣僚並許上封事,言時政闕失及當世利害,可以佐元元者,悉心以陳,無有所諱。執政大臣皆朕之股肱,其協德交修,以輔不逮。   兩制官員先是草詔,說是執政大臣其惕思天變。   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正是你與幾個宰相沆瀣一氣帶來的。   趙曙一看,不能寫,一寫說不定連自己都保不住幾位宰相,於是說:“淫雨爲災,專以戒朕不德。”   王珪軟了,改成了執政大臣皆朕之股肱,其協德交修,以輔不逮。   韓琦逃過一劫。   一場大雨,“證明”了許多事。   呂大防進言,爲什麼會有這場大水,八條原因,主恩不立,臣權太盛,邪議干政,私恩害公,西北連謀,盜賊恣行,衆臣失職,刑罰失平。不僅是濮儀之爭,國家已經亂了,王法不公,有邊患,百姓也不安份了,主要原因就是皇上你沒有做好,還有那幾個權相又奸又邪還違例地掌控着過多的大權。   司馬光說得更有針對性,三條,對太后不恭(你是蠢子),對兩府弄權不查,不聽臺諫善言。   賈黯更說白了,二三執政建兩統貳父之說,故七廟神靈震怒,天降雨水,流殺人民。看到趙曙不聽,正好生病,於是引疾求去,這一病病重,臨終前還遺奏數百言,讓趙曙早以趙允讓爲濮王,而非是什麼皇考,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呂誨說,《五行志》曰:簡宗廟,廢祭祀,水不潤下。乃者濮安懿王一事,始議或將與仁廟比崇,終罷追封,不及燕王之例,禮失中而孝不足,是亦幾乎慢也。爲什麼有這場水害,就是濮儀過了,上天在懲罰。   趙曙忽信忽疑,不敢吭聲。   水災過後,暫時太平無事,趙曙未再暗中授意韓琦提及皇考一案,但也未定落趙允讓止授一王追贈。   韓絳倒是中規中矩進了一諫,不僅是水災,國家財政漸漸不良。西方用兵,再加上這場水災,財政漸漸更加喫緊,皇上,你還是將某人召回來吧。   慈善會剛成立不到兩個來月,就來了這場水災,表現十分完美,前後籌得款項達到兩百萬緡有餘,及時地用在災民身上,幾萬戶百姓受益,也及時緩解了一部分朝廷財政壓力。   但還是不夠的,兩百萬緡錢放在災民身上,確實使許多災民解脫出來,但放在一個國家身上,算那一門子。   在大災害面前,趙曙居然聽了韓絳的話。   可此時司馬光卻默默不言,偶爾也與鄭朗書信來往,鄭朗寫得不清不楚,但說了一句話,黃河不發生數次決堤,朝廷就不會有勇氣進行那麼大的河工。沒有儂智高,朝廷就不會讓自己南下。司馬光明白了,不爛到一定時候,讓上下都感到巨大壓力,鄭朗是不會出山的。   詔書下達,鄭朗根本不會出來的,以丁憂拒絕。   過了一個來月,水害過去,趙曙漸漸再度遺忘。   九月下旬,同知諫院蔡抗因過崇趙允讓,指陳切至,涕下被面,趙曙亦感泣。蔡抗認爲趙曙大約改悔,又以京師大水,推原大臣過錯,殿前說對,於是詔書改爲知制誥判國子監,罷了諫職。   十月,以司馬光與呂公著爲侍讀,非是給趙頊侍讀,而是給趙曙侍讀。司馬光接詔後,先是愕然,一會兒恍然大悟,立即上書道:“臣在諫職已有五年,前未有如此之久者,惟求知竭報國,因此與人立敵甚衆,四海之內觸處即能相逢,常恐他日讓子孫無容足之處。然不敢無故求出,不意想到朝廷更加獎擢,仍居舊任,既荷寵祿,則卒無得出之期,禍敗罪誅,必不可免。願賜哀矜,收還新命,許臣待制河中府,或者襄虢晉絛一州(此五州府正好有缺)。”   詔不許,但免去了司馬光諫職。   範純仁大驚失色,私下裏找到司馬光說道:“君實兄,此乃大道垂危之時,你爲何離開諫院?”   司馬光嘆了一口氣,說道:“非是我不想諫,也不是不想維護國家體制,禮法,堯夫,你想一想,連老天都不怕,還能說得好嗎?”   範純仁先是張口結舌,後是一愁莫展。   司馬光又道:“有沒有寫信給鄭公?”   “沒怎麼寫。”   “你們這一家……”司馬光說不下去,主動要求退下,是存了私心。能勸好趙曙,他還是想勸的。然而這麼大天災面前,才過一個月,趙曙又在打小主意,自己還能勸好麼?上書說禍敗罪誅那是誇大其詞,但若繼續呆下去,成爲某些人眼中釘肉中刺,必然不會有好下場。面對範氏一面,司馬光自感慚愧,改了口氣說道:“寫一寫信問問鄭公吧。他會給你答案的。”   這是六師弟,不然司馬光根本懶得解釋。   各有各的想法,曾公亮也感到象韓琦這樣折騰下去不大好,於是進奏,先朝樞密使兼侍中,在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之上,今文彥博至,乞班序如故事。   想用文彥博來分韓琦的權。   從之,文彥博也位於韓琦班前,不過文彥博十分聰明,站班於前,可一聲不吭,韓琦對也罷錯也罷,與俺們沒關係。俺們不參與,但也別指望俺與韓琦做對。   年關將近,宋朝與遼國兩國要派賀使賀對方的元旦節。宋朝此次派的賀使比較多,一共三人,一個知諫院傅堯俞,另兩人乃是侍御史趙鼎與趙瞻。詔書一下,三人不得不準備出發,呂誨急了,上奏說道,臺諫者人主的耳目,中外事皆得風聞,蓋補益聰明以防壅蔽。臣馬天聖景佑間,三院御史常有二十員,其後益衰減,乃是執政者不欲主上聞中外之闕失,然而也不下十幾人。   這裏說的僅是御史臺,還不包括諫院。   御史臺機構不僅包括言臣,還有檢法,主薄,推直,管勾,令史,知班等官吏,後者沒有言事權,僅是御史臺的副從官員。真正有言事權的是一名御史中丞,一名侍御史,兩名殿中侍御史,六名監察御史,這十名言臣是最基本的也是必不可少的。除了這十名言臣外,還有臨時的言臣,稱爲裏行,御史裏行使、殿中裏行使、監察裏行使,多者十幾人,少者僅幾人。   呂誨說的二十幾人,就包括十幾名裏行。自從張貴妃死後,趙禎有點倦政,大病後更加倦政,比如慶曆時太監絕對不敢對政事指手劃腳的,張貴妃死後,太監就能了。   若不是考慮到鄭朗帶來的影響,後期數相當中,龐籍做得最好,很快因爲做事就必須得罪人這條定律下去,後期文彥博與富弼,再到韓琦,一個比一個差。真比較起來,並不及賈昌朝與劉沆或陳執中。宋朝積貧積弱正是從文彥博二次爲相,開始逐漸積留,韓琦與趙曙將它推向巔峯。   鄭朗強行推薦龐籍,使情況稍稍好轉,改變的也僅是經濟,言臣並沒有改變,諸相不想聽言臣的羅嗦,越來越少。當然,也不能將責任一起推向富弼韓琦,主要還是皇上不作爲,包括趙禎晚年的不想作爲。   但無論怎麼說,不提諫院,就是御史臺也要保留十名言臣,這是底線。   然而呢,現在御史臺言臣僅有五人,就這個五人,還讓兩人出差。諫院那邊也不對,原來除了知諫院外,還有其他言官。天禧時有左右諫議大夫,左右司諫,左右正言六名諫官。不久缺而不置,天娥手中再設,知院六人,以諫議大夫,司諫與正言充任,其他官員充任的稱爲知諫院,也就是說員額最少得有六人以上。   現在呢,變成兩個人,就這兩個人,司馬光遷領他職,剩下一個活寶傅堯俞居然還讓他出差契丹。人數不對,再說奏章,原來封章雖說不能十上十報,最少能報五六,現在封章十上,報罷八九。自古言路壅塞,未有如今之甚,臣私自爲聖朝羞之!   書上,報了。   不是要言臣嗎,給你一個言臣,邵必權知諫院。   呂誨傻眼。   不能說邵必是壞人,但他是那一邊的人,看看履歷就清楚了。趙禎崩後,選爲潁王府翊善。這也不能證明什麼,例如韓維。關健是後面,於羣主殿中對,趙曙訪世事,邵必對之,趙曙誇獎道,學士真國器也。於是讓他與歐陽修同修起居注。他與歐陽修乃莫逆之交,這樣的大臣到了諫院,還不清楚嗎?   一個不夠,再來一個,以給事中天章閣侍制彭思永權御史中書,不能證明他與韓琦、歐陽修有什麼關係。但以前在濮儀案上此人一直沉默不言,天知道他與二人有沒有什麼不詭的關係?   邵必沒有誤會,對彭思永還真有些誤會了。當時呂誨、呂大防以及範純仁三個言臣心中的悲憤無法道出。元旦節到了,三人忍無可忍,範純仁呆呆地聽着外面的鞭炮聲,又想到了司馬光那句話,連老天都不怕,還能有什麼辦法?不過他多少沾着范仲淹的性子,老天都不怕,但俺們要盡到言臣的職責。   在趙曙臨去世一年前,最黑暗的時刻終於降臨人間。 第八百零三章 道心   連續性的幾年暖冬,這一年冬天比較冷。   時常大雪漫天,黃河更是結了解厚厚冰凍,連馬兒都能順利在上面跑。   但在老百姓眼中很正常,冬天的京畿不結冰,那成了什麼?忽然間全部想到鄭朗那段話,因爲純淨去了人間,所以老天悲傷,不下雪不結冰。狄青去了,范仲淹去了,先皇也去了。朝堂上乃是一片污濁,能不下雪嗎?   鄭家莊卻是很熱鬧,此時不能稱爲一個村莊,而是一個熱鬧無比的集鎮。外來人口太多了,帝王心的作坊每天在擴大,僅是作坊就有一千兩百多人。書院師生乃家眷,達到五六百人。大肆研發,請來的相關工匠又有四百多人。還有,原來鄭家作坊的工人,一些相關副帶產業的工人,從蔡水碼頭上來回搬運的運夫車伕搬卸工,慈善會一百多名賬房,這麼多人要喫要喝,帶來的第三產業,甚至出現一個妓院與賭博場,無奈的事,這就有了五千多人。連同家眷,漸漸逼近一萬人,一千多戶人家。從鄭家莊開始,一直蔓延到鄭家那座土山,接着向蔡水蔓延。就象一龍黑色的長龍,蜿蜒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並且它還在擴大當中,元宵節後,作坊還準備召三百名工人過來。   發展到這地步,已經有一些小的州城,都不及這裏的人口衆多。   大雪還在漫天的飛,鄭家上下一起走出來,元旦節要到了,趙念奴要帶着李貴與幾個小妹妹回去拜訪宗室的長輩,曹太后,這是一個禮儀,必須得走一走。   元宵節過後,還會回來。   “鄭公,我們走了。”李貴很老實地說。   還不算長大,但這幾年就呆在鄭朗身邊,冥冥中有血緣之親,對鄭朗自然而然產生一種慕孺之情。   “回去後要聽娘娘的話。”鄭朗說着,看着趙念奴,道:“你也要一路小心。”   趙念奴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我都不大想回京。”   “那不行的,你母親還在深宮裏,但凡回去,說話要小心,現在不是幾年前了。”   “我知曉了。”趙念奴默默無言,她這個“哥哥”做法同樣讓她感到很失望。   幾人上了馬車,在侍衛保護下,漸漸遠去。   五娘還在看着漫天的大雪,崔嫺勸道:“五娘,這種結果算是最好哪。”   知道的人不怪罪,一怪罪趙念奴不可能來鄭家莊,知道的人不公開,一公開,大臣強烈反對之下,趙念奴也無法能來到鄭家莊。雖然有別離,至少大多數時間一家團聚在一起。婆媳倆碎碎地說着話,鄭朗卻伸了一個懶腰,新年到了,倒計時開始!   當真無慾無爲?   不過這也是聖人之道,夫子說的,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鄭朗走進書房,他所過之處,保留着一些前世的習慣,喜歡收藏一些字畫,小玩意,以及一些珍貴的古籍。不過大多數古籍又重新搬到書院,加上方便自己教李貴與三個小公主,將書房拓大了。   四個孩子一走,書房裏空蕩蕩的,只有兩個養子在埋頭讀書。   崔嫺想讓他們科考試試看,鄭朗攔住了。天資太弱,最少得學個十年,才能勉強試一試。   但兩個孩子十分懂事,人也忠厚,頗類似崔嫺的三個哥哥,鄭朗也很滿意。就是考不中,以自己身份,蔭補兩個官員不是很難的。想做官不僅學問要好,也會做人會做官。   鄭朗加了幾塊木炭,放在火盆上。   來到書桌前開始著書。   開始寫忠恕。   這個忠不是人們所想的那個忠心耿耿,忠於國家或者主人的忠,恕同樣不是寬恕的恕。   有點兒饒口。   但到了宋朝漸漸演變成忠心與寬恕,這一演變,在儒家中地位也不高了,更沒有鄭朗所說的對立互生。   鄭朗寫的忠恕乃是上古儒家的忠恕,很重要的忠恕,而且可能牽涉到各家各派的道心。   先說一。   以前少年時與馮元說過這個一,但那時鄭朗也沒有想清楚。後來思想成熟,終於將三定爲儒家最重要的數字。虛的正反兩面,比如仁義慈孝忠恕,等等。真正的仁義慈孝忠恕根本沒有,或者說根本沒有人能做到。做到的僅是接近於仁義忠恕,是兩者之間的中的產物。這就是三。   但寫忠恕時,必須還要寫到一。   來自論語,子曰,參乎,吾道以一以貫之。曾子說唯。孔子出門,門人問何謂道也?   曾子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   肯定不是忠恕而己,但十分重要的忠恕,這裏忠與恕曾子將它定爲一。   因爲這二字以前沒有,到春秋時纔出現,比論語要早,周語說,考中度衷,忠也。施其所惡,棄其忠也。以己心度人心,這就是忠。非是忠臣的忠!己所不欲,卻施於人,叫不忠。   左傳裏說恕而行之,德之則也,禮之經也。周桓王用自己所不能有的十二城邑與鄭,是謂不恕。這裏的恕與忠是一個意思。   因此曾子說忠恕乃是一。   肯定不是,包括孔夫子在內,都沒有認真的用三來區別宇宙萬物定理,但許多方面意識到這個三,或說中,或者說仁義相輔,這個相輔就是中,就是三。   只是鄭朗未出現之前,從未有人認真的想過這個三,或者想過,不會想得這麼詳細。但就是鄭朗未出現,後人也很少有人這麼想過。有一個人,半仆街的寫手。   因此儒家自我將它進一步演化完善。   夫子說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孟子說君子自反也,我必不忠。   夫子又說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孟又也說仁之方就是強恕而行。還有更多的例子,將夫子與孟子荀子的書籍翻一翻,能翻出好幾十條說忠與恕的。   區別也就出來,所謂的忠是內在的,恕是外施的,忠要求的是內盡於心,問心無愧,恕道則是我愛人人,人人愛我,要想人人愛我,我必先愛人人。   或者再分一分,有德於人,而無求於人,也就是百姓常說的做好事不留姓名。當然是好事,接近聖人的境界,可幾個人能做到。第二是有德於人,求用於人。還有一種,無德於人,而求用於人。這會是所有人痛恨的,但現實生活當中卻不少。孔孟還有一種情況未說,便是人有德於我,我非但不報答,反而去害這個德我之人。   一與四對立,二與三對立。   但一與二同樣在對立,又互相生依。   這便是忠與恕。   可這個忠與恕也沒有絕對的,德到何處,用到何處?   因此這個忠許多人認爲它不可能存在,實際存在,只是存在時摻雜了許多恕在裏面。而恕又摻雜着一些忠。畢竟相比於知恩回報,先賜恩後求報又要高明一點。   因爲沒有人系統地去想,最初的忠退化,變成忠誠的忠。   這樣想是錯誤的想法,夫子說的君臣父子,臣是子是僕,不能說老子不好或者貧窮,兒子就不養老子,大臣也是如此。這有一個主從關係,因此真正的忠臣不指望君王賜予什麼,也會老實替君王做事,進諫勸正,治理救民,安邦強國。這才叫忠臣,或者換成范仲淹那句名言,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爲,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   范仲淹說錯了,古仁人之心不是這個心,古仁人的心範圍更廣,但這正是忠臣的心。   還不能稱爲忠,僅是忠的一面,忠臣的忠,還有忠於己心,忠於朋友,忠於立人行事,不求任何回報去做善事德事,纔是真正的忠。   不過夫子與孟子明顯感到這種忠肯定不能推廣,因此多推廣恕道,或者介於忠恕之間的那種德操,以己所欲,譬之人,知其所欲,亦猶是也,然後推其所欲,以及於人。   但忠不是順從,是立正立德,用於忠臣不是讓大臣謅媚皇上,那是謂不忠,乃佞臣。真正的忠臣,不爲自己官爵着想,皇上做得不好,就得進勸,不要怕皇上惱怒。要讓皇上做一個好君王,治好國家。那怕被皇上砍掉腦袋都不怕,這纔是真正的忠臣。   那麼一個大問題來了,按照鄭朗這種說法,韓琦與歐陽修那種行爲算什麼?   這才說道心。   夫子時常說道,但這也是道,那也是道,並沒有說清楚。那麼何謂道呢,真的說不清楚,因爲宇宙萬物太過複雜,誰能將它說清楚呢。蟻有蟻的道,走獸有走獸的道,人有人的道。   但道殊歸一,大道只有一條,越是聖人,離這個道就越近。例如儒家這個忠與恕,再看呂氏春秋,將欲毀之,必重累之,將欲踣之,必高舉之。道理差不多,雜家呂不韋出自商人,功利心很重,因此不說德仁,而說毀之累之,踣之舉之。落下乘了。   還有老子的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衰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予之。與儒家的己欲立而立人差不多。周書也說過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法家的韓非子看到這句話,見獵心喜,也將它拿來引用。   爲什麼會出現這種差別,老子出世,因此說得有些消積,孔子要入世,說得積極,還有幾個原因,魯國小,尊崇周室,魯國纔會平安。因此夫子不喜戰爭,於是隱隱感到有仁有義,多說仁而少說義。禮多說禮儀與尊卑,而少說戰爭。其次夫子直接從周王室吸取營養,學的乃是王禮,而且無論周王室或魯國強行使天下諸候臣服了,於是多用說教。   這造成夫子的一些不全面性。   但夫子隱約也知道僅說教沒有用的,寫了一些義,一些威,還有中,只是不多罷了。   還有佛教的因果報應。   以及最初的金剛經。   金剛經很少談因果報應,多說節制自己慾望修心修道,這個節制,是爲了修道心的,還是儒家的恕。還有一件更更赤裸裸地表明釋迦牟尼的這種道,多少財寶都不稀罕,只要頌讀傳揚這本佛經,就積下大功德了,頌讀傳揚佛經用義就是廣大佛門的,有所求還是恕。雖然後來釋迦牟尼感到這種自相矛盾,用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語遮掩,但幹嘛說了十幾遍?   那麼何謂道心,實際儒家的仁爲本,義爲節,中調之,禮爲法,便已經接近這種道心。當然,還不能算是真正的道心。故夫子說了大半天,越繞大家越糊塗。老子索性來了一句,玄之又玄。釋迦牟尼也索性說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變成了自相矛盾的空。   他們要做聖人,鄭朗不想做聖人。   所以說只要將這個中把握好了,就能接近所謂的道心。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也就是這個中。而不是仁愛的神馬,別的不看,看到宋朝就知道一味仁愛惹來什麼下場?對契丹仁愛了,是沒有開戰,但爲什麼還要在河北河東駐紮二十多萬禁軍?爲什麼慶曆時又讓契丹狠狠地勒索了一頓?   再看西夏,不但給其賞賜,給其賜幣,幫助他們平滅沒藏訛龐的叛亂,這兩年李諒祚是如何回報的?   還有交趾,同樣如此。   仁愛了,鐵桿朋友在哪裏?   因此這種墨家式的仁愛不是道,真正的道乃是這種中。以仁爲主,以義爲節。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唯仁人爲能愛人,能惡人。不是鄭朗說的,而是禮記裏的話。   打了一個耳光,忍受一番,對其勸解。第二個耳光打來,再勸說一番,加以警告。第三個耳光打來,還能忍受麼?操丫的上吧。   這纔是真正的有仁有義,有愛有節,也纔是真正的道。這一點唐朝前期做得就比宋朝好,以仁爲主,對番邦從不排斥,但不服的,牛人猛將精兵就操兵器過去了。因此萬邦來朝,一度讓高加索山區的白人種,以及堪察加半島上的夷人都不遠萬里來朝。看看現在呢,若不是因爲平安監,連倭國都不派使來宋朝朝賀。來了,幾個野和尚,或者來借種的倭女。   太軟弱了,非是道,而是如孟子所說的畜牲。寫到這裏,鄭朗想到前世。不知如何發展的。看似在施以道,那不是施道,是在自取滅亡。愛心施下去了,爲什麼盟友在叛變,中間國變成仇敵,四面敵起?太軟弱了,皆認爲可以欺負。   其實真正的道不是這樣的,比如將那個小菲胖揍一頓,或者其他的小國家狠扁一通,對其他國家再拉攏,有恩有威,道便有了。若不然繼續下去,小菲越來越猖獗,倭國與老美以及阿三認爲小菲都能騎在頭上,膽子越來越大會。最後不是軟弱換來和平,而是換來大戰特戰,甚至都能被瓜分掉。   寫好,再進行潤色,然後將它直接刊登於報紙上。   文章前面一出來,後面就引起更大的反響與爭議。   鄭朗並沒有對道釋表示排斥,但無論是道家或者佛教子弟一起反對,什麼,竟然說釋迦牟尼與老子沒有得到真正的道心,於是用言語糊弄世人?   這個不要緊。   有許多士大夫不喜道釋佔地侵田,直接喊出滅佛滅釋。   鄭朗多少點出它們的一些積極作用,比這些喊打喊殺的士大夫要好得多。   但在儒家中反對聲音不大,比起早先那些激進新奇的說法,鄭朗此時儒學九成與夫子的思想接近,再看三先生與書院的五先生,他們將夫子的思想篡改得更多,也未有多少人反對。   相反,許多人認爲是美談,不管承認不承認,鄭朗少年悟道一事很有名氣的,直到今天,才悟出了這個道心。對與不對不要緊,但絕對是一件佳話。可也有爭議,鄭朗寫了忠恕,用許多文字來寫這個忠,還有忠臣。   與朝堂一對照,有幾個大臣是忠臣?   當然,儒學修到這份上,鄭朗毫無疑問,已經走進儒家一個大家行列。   高滔滔也在看這份報紙,洋洋灑灑的,近兩萬言文字,整整佔了京畿晚報的一個頭版。   看後高滔滔嘆息一聲,鄭朗認爲真正的忠臣很難做到的,但大家至少要做一個恕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可是縱觀許多士大夫,口稱聖人大義,然而連恕臣都做不到。   忠臣還是有的,例如范仲淹,鄭朗也能算一個,但丈夫這個脾氣,能用鄭朗嗎?高滔滔有些失神。並且她還知道一些事,國家財政緊缺,只好向富人借錢,這兩年年年在借,這是前些年從未有過的事。不管韓琦是忠臣還是奸臣,至少在經營上,差了鄭朗好幾籌。又不知如何勸起。   想到這裏,她對太監說道:“將長公主喊來。”   “喏。”太監退下,來到濟寧觀,將趙念奴喊進內宮。說了一會兒話,倆人關係不惡,即便因爲趙曙產生一些隔閡,但還是說得來。   過了一會,高滔滔問道:“奴奴,你可知鄭公修儒學要修到什麼時候?”   “皇后,我也不大清楚,只聽到他與書院幾個先生交談時談到修禮,打算明年夏天結束,有的留下來以後再修,然後秋天與幾位先生一道修儒家史。”   “爲什麼要留一部分到以後修。”   “禮講的是制度,有國家制度,做人行事制度,鄭公他還沒想好。”趙念奴猶豫的答道。   高滔滔眼睛亮了起來。   明白鄭朗心意了,終是放不下的,趙念奴說得不清不楚,可是高滔滔聽得很歡喜。這纔是忠臣嘛。但又再度愁上心頭,如何說服丈夫呢?趙念奴也沒有想到其他,就是高滔滔待她不錯,也感到有些生份。對曹太后,她也不大喜歡,若沒有曹太后,就不會有這個不孝的哥哥上位。之所以時常進宮看一看,乃是生母苗貴妃還呆在皇宮裏。因爲遭到排擠,悶悶不樂,若不是趙念奴時常回京到宮中看望,連話都懶得說了,否則趙念奴連這個皇宮都不想進來。   回去後,就準備返回鄭州。   大戲上演。   先是範鎮草詔韓琦的遷官制書,用了一個比喻,說韓琦是周公,有沒有譏諷的意思,不得而知。   呂誨於是彈劾,不當將韓琦喻爲周公。   這個問題來了,韓琦做了周公,難道讓趙曙做周成王?於是韓琦寫表求辭退相位。不當真,若想退,學富弼,一表不成二表,再不成,二十表,保證退下去了。   這個退表乃是一個高姿態。   範鎮批語,周公不之魯,欲天下之一乎周。周公不去魯國就國,是協助周成王治理周國,使天下繼續臣服周朝。意思你韓琦不當退,退出去僅是一個郡守,不當,還要留在中書,繼續爲國家效力。   從字面上說起來是這個意思。   當時韓琦與歐陽修還認爲範鎮是“好人”,也就疏忽過去。直到範鎮反對擁立趙允讓爲皇考後,歐陽修與韓琦才醒悟過來,範鎮與他們不是一路子的人。   韓琦爲了讓趙曙達成心願,將臺諫大臣削減,或者派往契丹出使,一些大臣不滿,正好鄭朗那篇長文出來,許多士大夫議論韓琦是周公與霍光。範鎮沒有寫霍光,不然早就下去了,寫霍光太明瞭。   這一議論,使韓琦與歐陽修又想到範鎮的那條批註。   非是年底的批註,過去了近一年時間!   居然將此事翻將出來,歐陽修在趙曙面前說道:“範鎮以周公待韓琦,是以孺子待陛下也。”   歐陽修記仇了,趙曙更記仇,派人將存檔找來,一看大怒,將範鎮外放到陳州。不管怎麼說,歐陽修做得太過份,你自己以文壇宗師自居,平時口頌聖人大義,這種小人的事怎麼做出的?   範諷前面發配,後面引起羣臣喧譁。喧譁的結果,又使得韓琦與歐陽修做下一件更加大逆不道的事情出來。 第八百零四章 倒計時(一)   範鎮下去,暫時沒有人知道真相。   言臣們沒有說話,倒是知道真相的韓維最先開口,此時韓維乃是知制誥,知制誥與翰林學士皆是兩制官員,平時與範鎮交好。   範鎮下放,韓維奏事於便殿,說道:“人君好惡,當明見賞刑,以示天下,使人知所避就,則風俗可移。”   以前多個大臣對趙禎也談到這個問題,賞得有功賞,罰得有過罰,爲什麼賞,爲什麼罰,詔書寫得明白清楚,大家一看,原來是做了這件事賞的,大家一起學習。或者做了這件事罰的,大家以後一起注意,避免再犯錯誤。   若按鄭朗意見,此舉不可取。   因爲情況在變動之中,例張詠治蜀可以說是無幾個能比,但那條賑貧措施,給券春夏賜米錢,最後反而了弊病,韓絳下去纔將它改正。   但有一個時間效應。   就象老子說,宇宙本來是無,再到一點,然後膨脹,最後塌陷,還是還於一,還於無。符合宇宙形成觀。說得對,可是這個過程不知幾億幾兆年才能實現。   人類文明史才幾千年,想幾億幾兆年後的事幹嘛?   因此韓維提議還是有許多可取之處的,一切公開,就不怕人主與首宰以好惡用人。積極意義遠遠大於消積意義。   或者換成鄭朗另一句話,以事對事,不以人立事。   又說,聖賢思慮,不能全無過差,假如陛下誤有處分,改之則足以彰納善從諫之美。不怕犯錯,就怕犯錯不改正。君子知錯能改,是美事。   又說,範鎮誠有罪,自可明正典刑,若其所失止在文字,當函容以全近臣體貌。陛下前黜錢公輔,中外以爲太重,今又出鎮,而衆莫知其所謂,臣恐怖自此各懷疑懼,莫敢爲陛下盡忠者矣。   宋朝祖宗家法,不以言事而爲罪,即便將劍閣燒掉,也不過乃是一個老儒發狂也。範鎮做了什麼,寫了兩次周公,這算什麼罪名?如果僅是寫了兩次周公就定罪的話,以後指不準會有指鹿爲馬的事發生。   書上,不報。   範鎮下,得有人來頂缺。   國家大黑窟窿有多大,能達到一年支出達到近兩億四千萬緡。要知道慶曆戰爭時最高峯一年國家支出還不足一億九千萬緡。這個黑窟窿巨大的讓人無法想像。   後人有人說趙頊與王安石不好,不錯,做得太急了,可換誰誰不急?   這是在宋朝,若是在明朝,一年兩億多緡錢的支出,往明朝可憐巴巴的財政上一壓,就是神仙嘉靖恐怕也得會急得上吊自殺。   這個黑窟窿是多方位煉成的。   比如執政不作爲,造成大肆的浪費,比如偏巧去年水災,馬上今年又有旱災,比如是賞賜過度,比如說是連續幾年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繼位,大喪大賜,比如西北正在開戰。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冗官。   龐籍在世時就開始瀰漫了,讓龐籍控制下來,並沒有增加,但也沒有解決。龐籍病後辭職,雖偶爾進中書幫助,終是離開朝堂的。冗官現象在蔓延。據史書記載,京官多了一倍多,州郡縣的地方官吏則多了三倍有餘。   本來兩千多萬緡就將官員打發,雖然多出來的官員多不是差官,僅是職官,也要發工資的。再加上賞賜氾濫,現在有可能得要五千萬緡或者六千萬緡錢才能解決。   還有呢,官多闕少,也就是官員多,可真正的差職很少,怎麼辦?於是一個個奔競。也就是走後門。奔競之下,腐敗叢生,官場黑暗。朱熹就客觀地說了一句,韓富初來時,要拆洗做過,做不得,出去,及再來,亦只隨時了。纔開始是好的,但後來全部不行了,實際不行的,不但有富弼與韓琦,還有歐陽修與文彥博。   這幾位君子富弼美在德操不失,執政相彷彿,也不好。這幾人執政能力到了後來,不要說不及呂夷簡龐籍,就連賈昌朝劉洙陳執中之流都遠不及之。   鄭朗知道這個黑窟窿所在,但認爲自己與趙禎合力,打下了一個好底子,情況應當沒有史上惡劣。   他有些低估。   因爲他隱約地號召,反對聲音比史上更大,掣肘了韓琦,使韓琦與歐陽修更不敢作爲。真到了無爲而治,國家也就糟糕了。真實情況遠比他想的還要惡劣。   官員冗到如此地步,也不能使兩制空缺,還有一點,兩制官員當中趙曙感到王珪能爲詔,餘者多不稱職。其實兩制官員中有許多官員,例如司馬光與呂公著,可他們雖有能力,皆對趙曙的濮儀案反感,因此趙曙認爲不稱職。兩相結合,趙曙想再選一個性格溫和,不算太激進的大臣,一人進入他的法眼,張方平。   就問歐陽修。   又問對了人,與鄭朗無關,若那樣,那麼朝堂上一半官員都不能用。   這是歐陽修與張方平的私人恩怨,坑了張方平數次,又來坑,說道:“陛下,張方平也有文學之才,但挾邪之直。”   此時,若僅論文學,天下無一人能及歐陽修,大蘇都不行,還未成長起來。但這個官員與文學有什麼關係?他以文學見長,館閣出身,於是動輒館閣或者文學。   不要緊,然而張方平怎能算上挾邪?   那麼你與韓琦算什麼,要不要誅滅九族?   趙禎默不語,讓歐陽修退下,然後將張方平的履歷拿來觀看,有一點大家皆疏忽了,沾到趙禎以及趙禎的家人與他生親,他馬上就發神經病,若不沾此事,趙曙並不傻的。   看後漸漸產生懷疑,又將曾公亮與趙概喊來詢問。   曾公亮與趙概實話實說,不聞其挾邪,無跡也。不錯啊,就是當年的私宅案,也是張方平馬虎了。至於爲了一點小錢,做得這麼猖獗嗎?然後又說昔日鄭朗在先帝面前言,方平對經濟極其善長,乃是能吏也。   趙曙又是無言。   不但曾公亮勸,妻子也在他耳邊吹風,但皇考的事沒有定落下去,趙曙是不可能用鄭朗的。然在心中也不得不承認鄭朗是名臣,看人也頗有眼光。   歐陽修沒有得逞,反成了畫蛇之舉。   內幕知道的人不多,但漸漸也傳出一些。   原先只恨皇上不好,對韓琦仍有一些大臣認爲乃是慶曆名臣,對歐陽修持好感的人更多,畢竟是天下文壇宗師。幾次讒言,隱隱更多的人認出歐陽修的真面目。   神馬的,你比呂夷簡夏竦還更可惡啊。   ……   春回大地,但去年大寒冬,鞭炮聲放過不停,春寒還是很陡峭。   不遠處田野與房舍陰暗角落裏,隱隱的看到一些積雪,在陽光下發出刺眼的白光。   周淵再一次悄悄來到鄭州。   看着遠處那長長的烏龍,說道:“馬上快成一個座小城了。”   鄭朗笑了一笑,不是小城,再過幾年,會成爲一座新的城市,還是一箇中等規模的城市。   作坊一再擴大,不久會成爲宋朝最大的私人作坊,還有鋼鐵!這個最終是要交給國家的,不過有蔡水之便,還有諸多工匠,最先的試點必然在不遠處的蔡水河畔。那麼有可能會吸納一萬以上戶百姓。   再加上其他副帶的產業與第三產業,不用十年時間,人口必然超過十萬人。   與京城不能相比,與參差十萬人家的鄂州杭州不能相比,但若順利地發展成爲十萬人口的城市,在宋朝至少能排行在中等城市行列。   笑笑不答。   其實想發財很容易的,這時候大肆在周邊地區圈田,幾年後財產就能翻上好幾倍。但鄭朗並沒有進行任何干涉,也算是矯枉過正。前世的一個房改,或多或少讓他有些成了驚弓之鳥。   周淵這才彙報正事。   來有好幾個用意,第一個就是瞎氈的兒子進駐洮州。   鄭朗凝思了一下,說道:“你記住,能打探情報,但不要干涉他們。”   怕周淵不清楚,索性鄭朗將話挑明,說道:“想要進攻西夏,必須多方面發起進攻,畢竟相對於我朝,西夏軍隊不及我朝數量,財政更不及我朝。蘭州就是最重要的地區,若將蘭會二州全部拿下來,會使西夏失去整個河西走廊。”   鄭朗有懲熙寧西伐之失,腦海的軍事計劃也變動了。   未來不先攻打西夏,而是要切斷西夏與河西走廊的聯繫。   此時騰格裏沙漠裏還有通道,然將會州奪下後,從騰格裏沙漠裏走,顯然不切實際的。這一切,等於切下了西夏兩條大腿。   又道:“洮州各部可能對木徵不服,最後發生衝突,木徵非是過江龍,僅是一條過江蟲,洮州諸蕃卻是坐山虎,一旦衝突起來,木徵必驅回河州,立足不穩,我朝朝堂又缺少長遠眼光的大臣,必倒向西夏。”   “我明白了,鄭公是刻意讓他倒向西夏,爲以後出兵打下基礎?”   “是啊,不然沒有大義出師。而且唃廝囉一死,吐蕃也不再懼哉。我朝不進伐河湟,早晚也必被西夏拿下。若是讓西夏得手,後果兇矣。不過一旦木徵倒戈之時,你派手下潛入其境揚言,散佈一些吐蕃與黨項的歷史仇恨,使其一些部族對木徵產生不滿。”   “喏,鄭公,還有一件事,衛陽他們來信,對鄭朗表示感謝。”   “不用謝,你對他們說,這纔是一個開始,作坊的規模還會壯大,最後一年收益一百萬緡兩百萬緡也有可能的。”鄭朗說道。去年前年一年大半年的分紅,讓六人每家分去七千多緡錢。中間還拿出近三成收益用於開發研究,否則會更多。是一筆不菲的收入了。然如今衛陽等五人在西夏也算是位高權重。假如一年僅分紅四千緡錢,未必能保證他們全部心動。若是一年能分去一萬緡兩萬緡錢,以西夏薄弱的基礎,就足以保障五人的忠心了。   “這怎麼好要……”周淵弱弱的搓手。   “你們十幾年前挑出來,潛往西夏,長者才二十九歲,幼者僅二十六歲,這一幌就是十幾年過去。至今仍沒有曝光身份與功績。還要等下去,沒藏訛龐叛亂之時,我朝正在河工,無法派兵過去,想再尋找良機,快要十年,慢要十五年。那時你們六人皆六十出頭,句踐臥薪嚐膽僅三年,你們這一潛伏就是三十多年,些許報答,理所當然,勿用見讓。但你代我傳一句話,他們如今位高權重,不用再象以前那樣拼命了。況且以他們以前乃是沒藏的家臣,也要低調行事。我又聽聞他們身上皆有一些隱傷,請他們普請良醫,將隱傷一一治療。讓他們好好活着,活到我朝大肆向西夏出兵之時,爲國家建功立業,留名千古。自己也能光宗耀祖,安享榮華富貴。你也是,一旦到那時候,也能退了。”   夫子與孟子重恕,揚恕,因爲忠太難了。因此夫子說子貢拒金不對的,那就是忠,雖更崇高,不宜弘揚,子路受牛卻是對的,那就是恕,境界上差了一點,卻能弘揚起來。   這一理論也讓鄭朗繼承。   不說什麼虛的,愛國主義,民族主義,這時代很難有。   有人說儂智高是民族英雄,暈了,這時代有民族主義嗎?   得拿一些現實的東西出來,讓他們看到想到,才能保障他們的忠心。   對這個周淵不能明白的,聽了有些感動,然後又說道:“鄭公,你什麼時候回朝堂?”   去年問過,今年復問。   因爲從朝堂政局上看,形勢越來越不樂觀。幾人心中皆沒有底,鄭朗不起用,他們就難以重用。   鄭朗說道:“不用擔心。這時候乃是一夜最黑暗的時刻,四更時分,但到了四更時分,天也就快亮了。不用多長時間,一年半足矣。”   “喏。”爲什麼一年半時間足矣,周淵不敢問,但知道鄭朗肯定有所安排。心滿意足地離開鄭州。   無人知道此事。   朝堂上最黑暗時刻到來。   範純仁與呂大防合奏:“豺狼當路,擊逐宜先,奸邪在朝,彈劾敢後?伏見參知政事歐陽修首開邪議,妄引經據,以枉道悅人主,以近利負先帝,欲累濮王以不正之號,將陷陛下於過舉之譏。朝論駭聞,天下失望。政典之所不赦,人神之所共棄。……臣等及修,豈可俱進?言不足用,願從竄責,上不辜陛下之任使,下不廢朝廷之職業,臣等之志足矣。”   韓琦與歐陽修乃是豹狼當路。   所做的事,人神共棄。   臣等不願與此種人一道呆在朝堂之上,若繼續用歐陽修,請將我們黜出朝堂吧。有歐陽修,就沒有俺們範呂,要我們範呂,就不能用歐陽修。   特別是範純仁。   範氏一門,天下無雙。平時在范家喫一點肉糜都讓人驚訝了,你們一家人這麼樸素,怎麼捨得喫一絲肉星的?   其中最佳者乃是範純仁。本來資質就好,又隨鄭朗學習多年,中途偶通信往來,鄭朗對其不斷指撥。一路所來,升遷雖不快,可所過之處,皆有政績,其人又剛直不阿,隱然有當年范仲淹之風采。   名氣雖不及歐陽修,可也不遜色多少。   書上,而且用如此激烈的語氣上書的,對於範純仁來說,是罕有之事,一時風雲失色。   然不報。   再奏:“自古人君之御天下,未嘗不以人心爲本,得之則中才可免危亂,失之則賢智不能保其治安。故曰民猶水也,可以載舟,可以覆舟。人心之得失,可不慎哉?豈有備位大臣,與國同體,希合上意,內營己私,移過於人君,失望於天下?爲臣之惡,孰重於此!……今不正濮王之禮,則無以慰衆心,不罪首惡之臣,則無以清朝政。”   趙允讓名位要定下來了,不能再拖。   定的是濮王,而不是皇考。爲什麼不定,主要就是兩個宰執希合上意,內營於私。與皇上你無關,雖有這個想法,若是宰執賢,一勸你還是能聽的,但這兩小子乃是惡人,刻意希你的心意,換取榮華富貴,故意讓你背上這個黑鍋。也就是趙曙無錯,之所以犯錯,乃是韓琦與歐陽修蠱惑的。   書上還是不報。   二人再次聯手三奏:“修備位政府,不能以古先哲王致治之術,開廣上意,發號施令,動合人心,使億兆之民,鼓舞神化。希意邀寵,倡爲邪說,違禮亂法,不顧大義,將陷陛下於有過之地,而修方揚揚得志,自以爲忠。及乎近臣集議,禮官討論,遷延經時,大議不決。而又牽合前代衰替之世所行繆跡,以飾奸言,拒塞正論,挾邪罔上,心實不忠。爲臣如此,豈可以參國論哉?琦庇惡遂非,沮抑公議。公亮及概,依違其間,曾不辨正,亦非大臣輔弼之體。伏望聖慈奮然獨斷,將臣等前後章疏,付外施行,庶分邪正,以服天下。”   直接說了歐陽修這幾年來的品行,學問好啊,用些文飾揚揚得志,掩飾其奸言。實際乃是一個大奸臣。韓琦包庇歐陽修,沮抑公議,同樣不是好東西。曾公亮與趙概雖沒有什麼惡行,身爲輔臣,不敢辨正,亦非輔弼大臣之體。   中書整個爛掉了。   按照他們的說法,不但中書幾名大佬全部要黜出去,韓琦要關進大牢,歐陽修更是要砍頭示衆。   皆是一羣渾蛋。   範純仁與呂大防對準了歐陽修,呂誨直接對準韓琦。歐陽修僅是一頭狽,失去了韓琦這匹狼什麼也不是。韓琦纔是禍害之首。上書道,“觀韓琦之才,未如霍光,李德裕,丁謂,曹利用,而驕恣之色過之。”   範鎮僅是引了一次周公,就立即下放。周公,你作夢吧。不但不是周公,而是更壞的四個人,這四人要麼廢過皇上,要麼欺侮過太后,迫害同僚,人神共憤的主。   你才華是不如他們,但你驕恣不法,比他們更過份。   肯定有一點,假如不看文章與他們被後人俺蓋起來纔有的名氣,趙曙朝的韓琦與歐陽修稱爲奸臣過了,但不會比丁謂好上多少。   風雨欲來風滿樓。   就在大家協手同力準備替朝廷剷除“兩大奸臣”之時,中書突然降下手書:“吾聞羣臣議請皇帝封崇濮安懿王,至今未見施行。吾再閱前史,乃知自有故事。濮安懿王、譙國太夫人王氏、襄國太夫人韓氏、仙遊縣君任氏,可令皇帝稱親,仍尊濮安懿王爲濮安懿皇,譙國、襄國、仙遊並稱後。”   大臣聞聽,恍若晴天霹靂,一個個目瞪口呆。難道曹太后腦袋也壞塌不成? 第八百零五章 倒計時(二)   大臣們一個個都不相信。   其實發展到現在,韓琦與歐陽修已經是衆叛親離,史上也能看出,以他們的聲望,在趙頊朝貶下去後,居然沒有一個大臣提議讓他們進入兩府。再看鄭朗,皆知道趙曙忌憚鄭朗,然到現在爲止,最少有五十個大臣上書或者面奏,讓趙曙起用鄭朗。手書案後,估計上書的大臣更多。   人多力量大,也不怕韓琦與歐陽修,紛紛質疑。   曹太后一度爲趙曙所做的種種,差一點動了廢立心思,即便讓韓琦所逼,沒有垂簾親政,至今玉璽仍未交給趙曙。能下這道命令,將一個外人上升到與自己丈夫同等的位置上嗎?   不但讓趙允讓成了皇上,而且趙允讓的夫人們王氏、韓氏以及趙曙那個乞丐親生母親全部升級爲媽媽,一起稱後!   難道曹太后與趙禎一樣,這個元旦過下來,也患了失心瘋?   韓琦將曹太后手書傳下,字是出自歐陽修的字,是歐陽修寫的書奏,但有曹太后的章印與畫押。   不承認都不行了。   羣臣瞠目結舌。趙曙也看到大家的憤怒,“自覺”地讓了一步,下詔道:“朕面奉皇太后慈旨,巳降手書如前。朕以方承大統,懼德不勝,稱親之禮,謹遵慈訓,追崇之典,豈易克當。且欲以塋爲園,即園立廟,俾王子孫主奉祠事,皇太后諒茲誠懇,即賜允從。”   父親是要認的,三個媽媽也是要認的,皆是皇親,至於那三個太后,確實過於聳動天下,太后是好心,但俺不敢接受,僅接受一個濮安懿皇。要麼改趙允讓墓爲園立廟,再讓趙允讓的子孫趙公樸改封濮國公,主奉濮皇祀事。   讓了好大一步。   羣臣悲憤萬分,並且不同,中書如此,心中稍有正氣的士大夫們一個個全部失望。因此鄭朗每一文出,導致一個結果,報紙銷量大增,沒有鄭朗文章與有鄭朗文章銷量最低相差八萬多份,最多時相差了十三萬多份。其中士大夫與宗室子弟就貢獻了最少近萬份銷量的貢獻。   鄭朗未談濮儀,只說禮,以及禮相關的慈孝忠恕。   承認忠很難能做到,但有人做到了,文有範希文,武有狄漢臣。這就是士大夫的一個標準。作爲士大夫,享有祖宗帶來的種種待遇,百姓的供奉,得忠於國家民族,得忠於君王。這個忠非是順從,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因此鄭朗儒學成了大部分士大夫的指路燈。   聽着太監在宣讀詔書,還不能稱爲詔書,兩制還未重新謄抄,只能說是草制。大家一個個怒火中燒,可因爲有曹太后的畫押章印,一個個無可奈何地離開。   有人在罵曹太后,有人要尋找真相。還有人責問,中書給出官方的答覆。正月二十一,也就是趙念奴剛回到鄭州的時候,韓琦在主持祭祀活動。趙曙則在宮將其他中書官員喊來議事,大約事未決,又將韓琦召回來。這時候歐陽修寫了兩份詔書,是歐陽修寫的,那個字賴不掉的,一份交給趙曙,一份交給了曹太后。   沒有想到曹太后深明大義,不想國家因爲此事再爭吵下去,於是蓋上章印,畫上押。准許了歐陽修的奏章。   能不能相信?   司馬光表示了質疑:“陛下既爲仁宗後,於禮不得復顧私親……臣又聞政府之謀,欲託以皇太后手書,及不稱考而稱親,雖復巧飾百端,要之爲負先帝之恩,虧陛下之義,違聖人之禮,失四海之心。政府之臣,祗能自欺,安得欺皇天上帝與天下之人乎?臣願陛下急罷此議,勿使流聞達於四方,則天下幸甚!臣今雖不爲諫官,然向日已曾奏聞,身備近臣,遇國家有大得失,不敢不言也。”   忍無可忍了,即便不是言臣,司馬光也無法再沉默下去。   呂公著也說道:“今但建立園廟,以王子承祀,是於濮安懿王無絕父之義,於仁宗無兩考之嫌,可謂兼得之矣。其親字既稱謂難立,且義理不安,伏乞寢罷。”   不報,詔百官議追崇典禮。   更多大臣上書反對,這時候韓琦與歐陽修是不敢跳出來的,於是喊出一個小人物,與鄭朗少年時談儒學,同樣來自鄭州的那個進士孫固,此時乃是諸王府侍講,他說了一句話:“禮可變,天性不可變,王宜稱親。”   不敢說鄭朗修禮修得不好,實際因爲趙曙的種種,鄭朗這種儒學,已經得到更多正義人士的認可。   並且鄭朗此次修儒保留原來的實用性,更力求使它變得簡單,只要對儒家經義略精通那麼一點兒,就可以看明白,便於頌傳。但依然看重了實用性修來就是用來運作的,做人行事齊家治國。   在禮中隱晦地就說了趙曙與韓琦的做法不對。   因此孫固玩了一個花樣,禮法上趙韓做錯了,可這乃是天性,它凌駕在禮之上!   呂大防一聽就急了,好在御史臺就有報紙。   勞逸結合嘛,有時候公務之餘,大家喝茶聊天,還有新近增加了一項樂趣,看報紙,太學辦的日報乃是官方報紙,有權威,也傲慢,兩種晚報爲了爭奪市場,只好通過提前刊登來搶銷量,因此五天一版。等於十天能看到五份報紙。除了國家大事,還有詩詞歌賦文章經義,以及八卦,小說,小廣告。   御史臺也看。   鄭朗重新儒學後,一起登在京畿晚報上,呂大防從中挑出幾份。一個是鄭朗著仁義的文章,一個是鄭朗著禮綱要的文章。   刻意探討了人性,也就是孫固所說的人的天性。鄭朗雖然說得更簡單,但更有條理,更浩大,從天道講萬物的演變,其中還借鑑一些進化論的觀點,若細找,甚至能找到蘇格拉底與康德等西方哲學家的身影。但不知道康德以後會不會能寫出他著名的三大批判了。   然後重點說到人性,有利他的一面,有利己的一面。利己的一面乃是本性,也就是孫固說的這個天性。它使人本心想住最好的房屋,享用最美好的食物,穿最華麗的衣服,找最佳的伴侶,擁有最多的權利與財富。   但是不可能的,人乃是合羣生物,權利最多的是帝王,一起去做皇帝,那會發生什麼?最漂亮的女人就那麼幾個,個個都想爭,那又成了什麼?   因此對應的有利他。   用儒家的說法,用中束之,拘於禮,現在禮成了制度,但這個制度不僅是指政治與刑法,還有德化,這纔是夫子所說最終“大同”的根本所在。也就是孫固所謂的天性,必須在禮之下。   那怕是皇帝,都不能欲所欲爲。   而且這也是宋朝的祖宗家法!   原來若是孫固拋出這個觀點,大家猝不及防之下,是不知道如何去辨。   現在有了鄭朗理論的依據,能擠入到這個地位上,那個不是聰明人,批韓不行,批你一個孫固還不行嗎?   瘋狂地對孫固展開了批判。   難得的有一個小弟,要保護的,歐陽修便說了一句:“大道緲遠,夫子未言清楚,老子釋迦言之渾沌,誰人敢說自己得到這個道心?”   用鄭朗的矛攻鄭朗的盾。   鄭朗說的話,孔夫子與老釋皆沒有講清楚這個大道所在,鄭朗有什麼資格比孔夫子老釋更高明。   純是在狡辨。   鄭朗雖說得到道,只是適合於自己以及大多數人簡化版的道,非是指真正的道。實際鄭朗也再三說了,適合於宇宙萬物的道,想要全面瞭解它太難了。老釋做不到的事,自己同樣做不到。   因此歐陽修一曲改,遭到諸多士大夫的反對。   韓琦大喜,好,就這麼的,大家視線轉移,一起在說道了,說得好,以孫固意強行下詔。   大家纔想到正事。   皆不相信乃是曹太后的手書。   “皇太后自撤簾之後,深居九重,未嘗預聞外政,豈當復降詔令,有所建置?”   “此權臣欲爲非常之事,則必假母后之詔令以行其志,往往出於逼脅,而天下卒不知事由權臣。”   ……   又直接怦擊韓琦與歐陽修。   “豈須更煩房闈之命,參紊國章,一開其端,弊原極大。異日爲權臣矯託之地,甚非人主自安之計。”   “乞正大議,以雪君父之謗,欲清左右之奸。愚衷憤懣,陷於僭越,乃至繳還綸告,擅離官次,情雖愛君,罪實違法。”   ……   特別是範純仁,號召力強大無比,韓琦惱羞成怒,說了一句:“我與希文,恩如兄弟,視純仁如子侄,乃忍如此相攻乎?”   俺好歹還是你的長輩,難道你一點不尊敬嗎?   範純仁聽聞後回了一句:“若先父尚在人間,看到韓公與歐陽公種種,一定追悔莫及。”   你老小子,有什麼資格做我父親的好兄弟?   事情便出來了。   當然曹太后不可能做出這件傻事。趙曙與韓琦聯手後,將宮闈緊封,使得曹太后與外界不得聯繫。可曹太后幾十年身爲後宮之首,也有她的勢力,雖她的勢力遭到趙曙反覆清洗,但傳一件消息進來或者出去,還是不難的。   於是真相經過一些轉折,到了呂誨手中。   一件十分可恥的真相。   這是一樁早就預謀好的陰謀詭計,先是將臺諫大臣削減,然後再派三名臺諫大臣出使契丹。   不然言臣帶頭鬧事,他們又有鬧事的權利,此議還不得通過。   這纔到了今年春天。正月二十那天,趙曙將曹太后喊出來,於天章閣款待羣臣,曹太后也沒有想到其他。正是春節邊上,節日多,國家也沒有大的事故,經常款待大臣。於是就來了。   大家坐下來喫酒,趙曙與韓琦以及歐陽修有意爲之,輪翻灌曹太后的酒,被趙曙收買的大太監蘇利涉與高居簡推波助興,兒子與兩個宰相,以及兩個大太監說着好話,曹太后心情也就緩解下來。不能整天與兒子鬧彆扭啊。   不知不覺地就上了當。   老太太喝醉了,趙曙與韓琦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詔書,請她畫押蓋章。老太太醉眼朦朧之際,看也未看,就直接畫了押又蓋了章。   這是呂誨奏摺上的說法。   私下裏太監傳話不是這樣的,而是曹太后被五人輪流灌多了酒,臥倒在臥榻上,趙曙與韓琦將老太太的手捉住,強行畫押!還有一個問題,能畫押,但不能蓋章,還有玉璽呢,老太太出來喝一個小酒,是不可能將玉璽帶在身上的。也好辦,早就預謀好的,並且從去年冬天就在策劃。不知是韓琦出手,還是趙曙出手,反正肯定有一個人出手,將老太太身邊某一個太監收買下來,老太太來到天章閣,這名太監將玉璽隨着偷出來。   那邊趙曙與韓琦捉住老太太的手畫押,這邊太監將玉璽拿出蓋章。然後又將它送回去。   究竟是誰做的,老太太至今未查出來。   三人不說,估計又成了一樁無頭公案。老太太永遠不知道這個太監是誰了。   呂誨相信,可後面的呂誨也不敢寫了。   然而就是呂誨所寫的,拋了出來,可想朝臣亂到什麼地步。   天下洶洶。   韓琦強行讓呂公著寫詔書,呂公著不寫,氣不過,以病故辭職回家。   你不要臉,俺還想要一個臉。就是這種人,怎麼當初就有資格對自己父親指手畫腳,再三彈劾的。俺父親德操也不大好,可這種不要臉的事還是做不出來的。   面對這種輿論,趙曙害怕了,一面強行下詔濮儀之爭到此結束,就這麼決定了。一面派人安撫呂大防、範純仁與呂誨三個言臣。三人沒有理他,向朝廷交還了御史敕告。這個官俺不想做了。   全部要辭職回家不做官。   一旦這個風氣開起來,馬上整個朝堂有可能會瓦解。   趙曙見勢不妙,派中使追他們回來。   三人同時說道,回來可以,邪議必須廢除,還有,與修理不兩立,修若不黜,臣等終無就職之理。趙曙只好再降劄子派中使勸解他們回來供職。呂誨三人依然將劄子繳還,堅辭臺職。   這可不妙啊,不但會帶一個很不好的頭,國家也不能沒有言臣。   逼迫之下,趙曙只好將韓琦喊來,問:“韓卿,怎麼辦?”   韓琦很機靈的,心裏道,皇上,你很不老實啊,心願達成了,幹嘛呢,想推磨殺驢,讓我替你頂罪啊。因此直接說:“陛下,臣等忠邪,你是知道的。”   還是老實點吧,這個歪主意不要打。   說得過於強橫,歐陽修連忙搶了過來,不能再鬧翻了,那很不好的。然後做了一件更不要臉的事,說道:“御史以爲理難並立,若以臣等爲有罪,即當留御史。若以臣等爲無罪,則取聖旨。”   很簡單,要麼留下我與韓琦,要麼留下御史。兩者隨你選。   趙曙不敢說話了,韓琦與歐陽修參與的太多太多,也知道太多太多的真相,敢不敢將他們下放出去?   也許直到這時候,他才真正會意了皇帝是一個什麼樣的玩意兒。   別以爲皇帝欲所欲爲,就是皇上,很多事還是無法辦到的。   盯着歐陽修,這句話看似說得有理,實際乃是一把軟刀子,然而趙曙無可奈何。這一點頗類似秦檜,因爲秦檜參與得太多,趙構最後看到秦檜橫行霸道,就是不敢將秦檜黜放。   到了這時候,韓琦與歐陽修終於將趙曙全部喫定。還好,宋朝的祖宗家法,一步步將大臣權利分化,以及趙曙馬上就要死了,不然韓琦與歐陽修最後演變成什麼怪胎,都無法預料。   但反過來說,在這件事上,三人皆不是玩意。   大半天后趙曙說道:“不宜責之太重。”   面對歐陽修與韓琦的威脅,趙曙選擇了退讓。   回去後歐陽修立寫草制,呂誨貶知蘄州,還算好的,呂大防去了休寧縣僅做了一個小縣令,範純仁乃是范仲淹最傑出的兒子,一度范仲淹對歐陽修有提攜之恩,然而歐陽修也沒有顧念着這份恩情,將範純仁下放到安州做了一個小通判。   再說這些地方,按理說朝廷升升貶貶很正常,可這幾人皆算是有聲望的人,最少也要貶知京畿附近的州府吧,真不行,那怕河北也行哪。   草詔到了兩制那邊,韓維說道,罷黜御史,事關政體,又不經朝廷商議,居然全部罷黜,紀綱之失,無甚於此。並且呂誨等人國之忠臣,貶斥正人,自此陛下耳目益壅蔽矣。   罷的手續不對,並且也不當罷。   歐陽修一看不妙,不行,此事不能拖得久,一旦拖久,幾人就罷不成了。時至今天,歐陽修終於“明白”權利真諦,連趙曙也喫定了,況且三個小小的言臣。於是將草詔收回來,就是草詔又怎的,直接送向三人手中(看到現在大家明白了吧,詔書未必非要出自皇上,但在宋朝必須經兩制潤色審議後,才能算是詔書。歐陽修這種做法若是換在清朝,誅滅九族過了,但足以能誅滅三族)。   三人皆知道這其中的道理。   這份草詔是沒有效果的,但留還是不留? 第八百零六章 倒計時(三)   三人讓歐陽修喫定了,還是自愛羽毛吧,不聲不響,收拾行李下去。司馬光與韓維等大臣替三名方臣爭,不報。   更好玩的事在後面。   二月到來,春天便來得快,野外桃花未開,但看到大團的綠意,芳草菲菲,若隱若現,一直綿連到天際盡頭。其實一年四季當中,最容易引起人傷感的,非是在冬天,也非是在秋天,卻是春光燦爛之時。   看着永昭陵上的縷縷淺草,趙念奴傷感地問:“鄭公,他們真是傳言中的那樣?”   他們是指趙曙、韓琦與歐陽修。   自呂誨很含蓄地將宮闈中曹太后那道手書真相拋開,坊間存在着各種各樣的傳言。反正自此以後,趙曙若再出行,肯定不會有什麼老百姓夾道歡迎。甚至這種仇視自發地遺傳到趙頊身上。   趙頊出行時,都沒有遭到什麼老百姓的歡呼聲。   趙念奴在鄭州也聽到一些風聲。   一直憋在心中,直到與鄭朗二人來到永昭陵弔祭趙禎時,趙念奴才問出來。   “大半是真的。”   “父皇待他們不薄。”   “老來怕貪,老貪老貪,貪財貪色還有貪權,皆迷失在權利的漩渦裏了。”鄭朗淡淡說道。這一刻他有些惆悵,不知道當初自己選擇對還是不對。做好了心理準備,可事到臨來,心中終有些後悔。   “若沒有鄭公,父皇他真不值。”   “奴奴,不要失望,先帝臨終前不是當着我們的面說了嗎,人在情在,人走情走。他早就料到了。”   不過趙禎若九泉之下有知,也不是很失望的,鄭朗對趙念奴不提也罷,必須的,但是對幾個小公主,那是沒話說的。不但給她們未來留下大大的一筆財產,親手教導,不亞於對自己女兒一般疼愛。   鄭朗心中還是很後悔,又說道:“你先帶着侍衛們回去,我去京城。”   “去京城?”   “雖然理解,我還是看不下去,要說一說。”   “你要小心。”   “無妨。”鄭朗說。這三個人皆在耍滑頭,天下洶洶,趙曙想用韓琦與歐陽修做一回替死鬼,擋箭牌,以安大臣的心,當然不久後還是要將他們調回來的。可是讓韓琦與歐陽修一陽一陰逼迫,趙曙做了退步。   這時趙曙不會對韓琦與歐陽修存在多少好感。   但反過來說,以趙曙刻薄寡恩的個性,又能對誰會感恩?   離開永昭陵,兩人順着官道返回,臨到鄭州時,這才分開,鄭朗帶着幾名侍衛騎馬奔向京城。   聞聽鄭朗忽然來到京城,無數官員奔向鄭家看望鄭朗。   一個個叫苦訴冤。   鄭朗只是溫和地安慰,相反,那一天韓琦門前卻是羅雀。歐陽修聞聽後擔心地來到韓府,說道:“韓公,鄭朗此次返京,多半不妙啊。”   “他愚癡了,何懼哉。”韓琦傲傲地說。   “韓公,不可輕敵。”   “永叔,無妨,告訴你一件事,鄭朗五娘元旦時因春寒重病,我派了人打聽,他的五娘病得久,已經病入膏荒,不可醫治。”   “這似乎不妙啊,還有六娘七娘,行知又嚴守古禮,如何了得。”   說完後,兩人哈哈一樂。   第二天朝會,鄭朗去了待漏院。朝會開始,如今鄭朗無職官在身,不得入,他也未入,而是上曾公亮代爲稟報,趙曙同意,鄭朗就進殿奏事,趙曙不同意,鄭朗就返回鄭州。   曾公亮額首。   不過曾公亮心中狐疑,以趙曙的性子,會不會同意。諸位官員心中卻另有期盼,不但希望趙曙同意,更希望鄭朗就此入朝。但一些想法更長遠的大臣認爲即便入朝,鄭朗也無法有作爲。   各有各的心思,實際都想錯了,此時鄭朗若是有心入朝,趙曙必是歡迎的,並且還會重用。但鄭朗是不可能做趙曙的臣子。在這悲催的時代,除了謀反,否則只能做臣子,做一隻大鳥。可就是做臣子,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侍,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趙曙有什麼值得讓自己而去棲的?   韓琦皺眉。   他對鄭朗一直很忌憚,因此廣佈耳目,居然連鄭朗五孃的病情都暗中打探到了。知道鄭朗此次進京不過說幾句牢騷話罷了,但還是很關注。   曾公亮稟報。   趙曙看了看韓琦,出忽他的意料,韓琦默不作聲,居然默視了。於是說道:“宣鄭朗進殿。”   鄭朗便服進殿。   看到鄭朗,大家又想到一件事,鄭朗已經整整六年多未參加朝會。自治河下去後,就一直沒有參加朝會。性格淡泊如此,再想想朝會那極少數幾個人,心中一個個唏噓不止。   鄭朗大踏步來到趙曙面前,施禮後說道:“陛下,臣自丁憂以來,一直沒有進京替陛下分憂,還望陛下謝罪。”   趙曙道:“免。”   但第一句讓趙曙頗爲暢快,鄭朗言外之音也確認了他的皇位合法性。   鄭朗也是無奈,不然後面就無法談下去,鄭朗又抬起頭說道:“臣一直在鄭州,聽聞陛下一些舉措,隱隱有前面幾位祖宗的遺風,淳厚愛民,讓臣感到十分欣慰。”   “朕身體不大好,一直有病在身,更是沒有做好,鄭卿之言,讓朕頗感有愧。”   大家一起感到狐疑,鄭朗此次進京來難道是爲了拍馬屁的?   鄭朗又道:“陛下,這更難得了。不過人不能自滿,一自滿便會停足不前。更無完人,知錯必改,方不君子之美。陛下因爲兩三宵小蠱惑,雖愛民,也犯下一些錯誤。例如陛下多次壞了祖宗家法。但也沒有關係,我朝真正的祖宗家法僅是三條,第一善待柴家子孫,第二不殺士大夫,第三永不加賦於民。”   這個得說清楚的,以後再次從政,必然進行改革,對所謂的祖宗家法同樣會動手。   有了趙曙韓琦的先行破壞,反而給鄭朗動手改變的藉口。   又道:“陛下雖破壞了一些祖宗家法,但不會讓社稷立即崩潰。然而濮儀之爭不同,陛下破壞的是禮法。曾聞孫固言人性大於社法。孫固知道何謂人性?若認爲人性高於一切,當真如此,人人不安本位,如何了得?人人都想榮華富貴,位於宰輔,可宰輔就這麼幾個位置,又如何了得?”   下面的話未說了,人人都想做皇帝,人性大於一切,做皇帝也是對的了,那麼人人都要做皇帝,你怎麼辦?   趙曙啞然。   “故聖人言禮,陛下,禮法一旦崩壞,綱常隨之而崩壞,亂臣賊子如同雜草叢生,君將不君,國將不國。禮法,乃是國家根本所在,陛下怎能聽從幾媚臣之蠱惑,居然帶頭使它崩壞呢?”   不是你的錯,是韓琦與歐陽修的錯。   報復趙曙那是不可能了,於是替韓琦與歐陽修扣上一頂大帽子,又道:“若陛下不改悔,一,史書必以此事銘載,說陛下乃是不孝之輩。二,名份不正,陛下之所以有君位,乃是先帝之子也,於是先帝授之君位。今以濮王爲父爲皇,先帝就不可能再爲陛下之父也,陛下既不是先帝之子,又何來君權?”   趙曙臉色蒼白。   歐陽修站出來說道:“錯矣,行知,先帝詔書陛下爲君,與父子無關。”   “小人,勿得言!”鄭朗喝道。   鄭朗最反感的就是罵人小人奸邪的什麼,此次卻不客氣地罵歐陽修小人。歐陽修氣憤難當,是不是小人未必,但歐陽修心胸比較狹隘的,無論包拯或者包拯的門生,以及張方平,等等,許多與他略有過節的人,都遭到歐陽修的小黑手。   晚年後他在亳州,以退爲進,寫了一份辭表,說:“怨嫉謗讒,喧騰衆口,風波陷阱,僅脫餘生。憂患既多,形神俱瘁,齒髮凋落,疾病侵陵。故自數年以來,竊有退休之志。”省得“坐屍厚祿,益所難安”。   沒有讓他得逞,本來趙頊對他略有些同情,看到辭表後反而再度產生反感,你說怨嫉謗讒,喧騰衆口。難道範純仁這些忠厚之人都是讒言害你嗎?趙頊可沒有趙禎的好心胸。將他又弄到青州繼續輾轉了。   剛要辨,忽然停下。   若辨說不定正好適了鄭朗心願,如今鄭朗沒有官職在身,難道將他押入牢城充軍?   自己在朝會上一辨,卻給其他大臣口舌,以失去廷儀爲名,彈劾自己。   趙曙閉着眼睛不說話。   鄭朗又說道:“陛下也是害子孫也,若連禮法都不顧,以後君將不君,臣將不臣。龍脈已傳自陛下一脈,難道陛下不爲子孫計也?”   “卿言是極也。”趙曙“悚然一驚”,道。   天知道他是不是認爲對的。鄭朗也不相信,繼續說道:“再說韓琦與歐陽修。昔年,天下將範希文,韓琦,還有我名列三大君子。我有愧矣,豈敢稱爲君子。其次是富弼、歐陽修、文彥博,再其次有蔡襄、餘靖、王堯臣、吳育、尹洙,數人上位,天下期盼。結果因爲希文操之過急,適得其反。然用心卻是極好的,執政沒有如願以償,可是德操天下美名遠揚。但是今天呢。看看陛下主政以來,你們二人做了什麼?刻薄寡恩,先帝待你們如此,你們不忠不孝,先帝陵土未乾之即,便做出種種大逆不道的事。以臣子之身,輕視太后,將太后視爲孺子,玩弄於股掌之上。”   他也不是替曹太后打抱不平的。   這個老太太人不是很壞,可有些糊塗,今天種種,無疑皆是老太太布的因。若不是因爲這個老太太,鄭朗這才猶豫再三,否則趙曙又不會上位了。舉於曹太后,是替韓琦與歐陽修疊加罪名。   與趙曙說話時,還是十分和氣,表達了忠心,也讚揚其優點,然後說理。但對韓琦與歐陽修不同了,越說越激烈,二人做法已經遠遠超過他所能忍受的底線,又道:“蠱惑主上,主上本來也是一個仁君,然因爲你們,使主上做出許多不孝的事,讓天下人恥之笑話,連鄭州鄉里所有百姓都以爲恥談。敗壞國家禮法,君不君,臣不臣。欺慢同僚,打壓異己。以至上天示警,去年水害,今年似乎又有旱乾之警。”   這要賭的,若今年真如鄭朗所說的,有旱情,韓琦與歐陽修悲催了。若沒有,權當鄭朗未說。但會沒有嗎?   “作爲執政,不以國事爲重,專以鑽營。我與龐籍執政時,一度使國家盈餘除銀行外,還達到三千多萬,然現在國家財政如何?”這是韓琦與歐陽修最致命最明顯的把柄,鄭朗卻一略而過,提了,迅速掠過去,又道:“希文對你們昔日皆有恩,你們昔日也曾爲言臣,多說了一些更激進的話,然因範純仁對濮儀反對,懷恨在心,將範純仁貶成一個通判之職。”   歐陽修色變,在古代知恩圖報也很重要的。   “又不顧國家制度,用草製做爲詔書,行命天下。我不知道希文九泉之下有知,看到你們這種種,會不會爲自己當初將你們視爲好友,而感到後悔慚愧!”   “呂誨說你們未如霍光,李德裕,丁謂,曹利用,而驕恣之色過之。錯了,此四人那有你們這般不忠不孝,膽大妄爲。”說完後看着趙曙說道:“若此二人霸佔中書,無論陛如何淳厚,國家將會崩壞矣,請陛下三思。”   剷草要除根,這次,鄭朗乃是第一次真正出手,後面還有,他準備讓韓琦與歐陽修永世不得翻身了。   事實也不能說二人不好,至少在趙曙朝有一功,使國家平穩過渡。沒有他們,曹太后必重扶一個皇帝上臺,扶持得好,國家會更好,扶持得不好,國家走向未定,有可能會亂成一團。   在西北處理上,韓琦可沒有金手指,處理得十分明當。   但因爲鄭朗對趙禎的感情,已經想不到這一點。   趙曙沉默不答。   鄭朗也不急,現在不是真正打壓韓琦與歐陽修的時候。   半天后,趙曙說道:“鄭卿,你丁憂期快滿了,朕想讓你回到中書。”   “陛下,恐怕不行,臣的五娘又再度病重,若不是國家到了危急時刻,臣也不會來到京城。若五娘平安,丁憂一滿,陛下有詔,臣爲宋朝的臣子,敢不奉命?”   說得多好啊,許多大臣再次看着鄭朗一頭白髮,感慨萬千。這纔是真正的忠臣。   不久就傳到後宮,高滔滔聽後,同樣是感慨萬千。   鄭朗彈劾後回到鄭州了。   經他的帶頭,再次將濮儀案翻了出來,或者要求趙曙將韓琦與歐陽修黜罷。看到趙曙沉默不言,更多的大臣紛紛要求退出朝堂。   紛紛揚揚間,傅堯俞與趙鼎趙瞻從契丹返回。   聽聞後,三人上書,陛下,我們也一道與呂誨言濮王事,如今三人因言事而罪外放,請將我們也定罪外放吧。傅堯俞說得更清楚:“臣初建言在誨前,今誨等逐而臣獨進,不敢就職。”   趙曙也不想將三個言臣貶出朝堂的,然而因爲韓琦與歐陽修所逼,不得不爲。只好苦勸。正好趙瞻爲接伴契丹使,對延和殿,趙瞻說道:“陛下爲仁宗子,而濮王稱皇考,非典禮,更開子孫後患。”   趙曙頭痛,這個說法最先出自鄭朗,如今許多大臣皆用父子身份與他的名位,還有他的子孫說話,又無法辨,心中鬱悶,說道:“卿嘗見朕欲以皇考事濮王乎?”   趙瞻說道:“此大臣之義,陛下未嘗自言也。”   鄭朗雖進諫,也在指撥,你們將帽子往趙曙頭上扣不管用,得往韓琦與歐陽修頭上扣,給趙曙臺階下,說不定皇考議就作廢了。趙瞻也很精明的,立即遞出一個又長又安全的臺階過來。   趙曙嘆氣道:“此中書過議耳。”   與我無關,爲濮儀的事,在三人身上,人性醜陋的一面表現得淋漓盡致。   “陛下喻旨。”趙瞻立即說道。一句話大好機會錯過,想使濮儀之爭勝利,不是趙瞻這樣玩的,不能急,先將韓琦與歐陽修倒出朝堂,沒有他們二人幫助,最後逼一逼,趙曙什麼也做不了,只好向大臣們投降。   “朕意已決,決無庸宣諭。”   趙曙不同意,三名言臣求去抗議,趙曙想留,可韓琦與歐陽修抓住了他的把柄,不得不向韓琦與歐陽修屈服。結果又讓韓琦將傅堯俞弄到科州,趙鼎通判淄州,趙瞻通判汾州。   六名言臣全部弄出去,司馬光奏道:“臣與傅堯俞等七人同爲臺諫官,共論典禮,凡堯俞等所坐,臣大約皆曾犯之。今堯俞等六人盡已外補,獨臣一人尚留闕下,使天下之人皆謂臣始則倡率衆人,共爲正論,終則顧惜祿位,苟免刑章。臣雖至愚,粗惜名節,受此指目,何以爲人?非徒如是而已,又使譏謗上流,謂國家行法有所偏頗。臣是用晝則忘餐,夕則忘寢,入則媿朝廷之士,出則臱道路之人,藐然一身,措之無地。伏望聖慈曲垂矜察,依臣前奏,早賜降黜。”   四奏不報。   不但司馬光的辭表不報,其他大臣趙曙也不報。   不能報,若這樣發展下去,朝堂上會空了大半。當然,有大臣,有的是大臣填補,但趙曙也不笨,朝臣是何等重要,隨隨便便調來一個地方臣子就能勝任?   鬧到最後,連曾公亮都不好意思了,說我呆在宰輔有失,請將臣也外放吧。   彭思永被逼無奈,他身爲御史中丞,再不發言,大家一起譏誚他了,上疏請正典禮,趙曙感切,但又說我倒是想施行,可是政府(指中書)持之甚力,無果。韓琦與歐陽修聽到後氣憤難當。   這一切,都是鄭朗帶來的。   又因爲國家財政困難,於是將主意打到嚴榮身上。下了詔書,將嚴榮調到鄧州,換了銀行監使。   其實早在鄭朗預料之內,只不過沒有想到他們主意打得這麼晚。在這裏,鄭朗挖了一個好大的坑等於二人跳下去。 第八百零七章 倒計時(四)   嚴榮接到詔書,沒有拒絕,但提出一個請求,父親生病了,在京城可以照料着,一旦下了鄧州後,遠離家鄉,請朝廷准許請兩個月假期,服侍父親。這是客氣的說法,若不行,我寧肯拒職,也不去鄧州了。   二選一,A還是B。   韓琦一聽,不會那麼巧吧,擔心鄭朗使詭計,派人查了一查,還真生了病。   授意肯定是鄭朗授意的,很早留給嚴榮一個錦囊,說了許多東西。朝廷財政允許韓琦將它敗壞,民間的經濟基礎不能敗壞,還有這個銀行。這有一個比喻,就象樓市,都知道有泡沫,但不知道什麼時候來臨,官員要喫要喝要玩要樂,既得利益要賺錢,統治者只好苟和,或者做一些微調。可這些微調又不敢於碰這些既得利益者的利益,甚至還拿出百姓的納稅錢,維護着他們。於是越調越高。具體一點,這邊在調,那邊地價越賣越高,政策越來越松,銀行不肯打壓等等。泡沫越來越大,最後國家,百姓,與地方官員,以及既得利益者,統統下海。   那早知道如此,爲什麼不趁早將泡沫擠出來?   關健這個結果沒有到來,皆存着僥倖心理,民間有俗語,叫不到黃河不死心。   然而鄭朗知道。   他又沒有辦法,到了萬不得己的時候,他想出另一個辦法,不是替國家縮小泡沫,而是將這個泡沫索性吹大,大的速度越快,越容易爆炸。   還是民間的那句話,叫不破不立。或者叫做長痛不如短痛,因爲泡沫炸得越早,傷害越小。否則真到了全國上下全部牽連進去的時候,一旦炸開,國傢什麼也沒有了。   但有一個前提,國家最主要的經濟基礎,也就是民間經濟不能讓朝廷傷害。破的目的是爲了立,而不是爲了破本身,立需要基礎,這個民間經濟就是立的基礎。   因此有了這個錦囊。   鄭朗也不知道嚴榮的父親會生病,錦囊上所寫的僅是讓嚴榮儘量拖上一兩個月,嚴榮父親生病那僅是一次巧合。   他這幾個學生皆很爭氣,無論范家二郎,或者呂公著、司馬光、嚴榮與王安石,或者小蘇,作風都很好,生活儉樸,爲人忠厚,吏治之才皆不差。相對而言,倒是大蘇差了一些,稍稍有些花,可受鄭朗影響,也比史上好得多。   就是大蘇,對父親也十分孝順。   韓琦確認嚴榮父親生病,無奈之下只好同意。反正打的是銀行主意,讓嚴榮下來,目標達到,再追究下去,做得太明顯。並且到今天爲止,朝堂在鄭朗進諫下,依然在鬧,不得安寧。再加上政務,韓琦苦逼得,也沒有多少心思。   嚴榮下,上的人乃是孫思恭,爲宛丘令時,轉運使以水災時孫思恭卻在徵舂夫,兩相爭執,孫思恭棄官回家。因精通易經與算術,吳奎推薦,加祕閣校理。趙禎晚年將趙曙當成備胎,將孫思恭調到趙曙藩邸處做爲說書。趙曙即位,擢爲天章閣待制。素來與歐陽修關係十分良好。   銀行監就在三司附近,韓琦與歐陽修將孫思恭喊來,祕議一番。也沒有說其他,僅是說了西北用兵,國家多災多害,皇上繼位登基又大肆賞賜,用了一些錢帛。然外面人不懂,多責怪於中書,因此讓孫思恭將銀行的分紅挪用出來,先行解決眼下的財政危機。至於欠款,等濮儀爭事了後,再慢慢償還。   孫思恭在趙禎朝未得重用,對趙禎也沒有多少感情。嚴榮守的是趙禎詔令,在欠款未償還清前,勿得挪用。那是趙禎的詔書,非是趙曙的詔書。況且嚴榮爲了趙禎的永昭陵已挪用一回。   這也是歐陽修的說法,孫思恭卻不知真實情況,是韓琦逼迫曾公亮,曾公亮只好央請鄭朗說服嚴榮,中間韓琦利用鄭朗對趙禎的感情,替國庫節約一批支出。   但讓歐陽修一說,鄭朗師徒做得很不好的,先帝的永昭陵就可以挪用,現在皇上要錢用,爲什麼就不能挪用,難道這個錢帛不是國家的,而是你們師徒二人的?   進銀行監後,查了一下賬目。   嚴榮把關把得好,近三年下來,除了永昭陵的費用外,依然還了六千三百多萬緡欠款,也就是河工的欠款若沒有意外,今年年底縱然還不清,也不會剩下多少。   爲什麼非要今年一定要還清?況且也剩得不多,孫思恭將銀行的錢帛一筆筆拿出來,遞向中書,向中書緊張的財政輸送血液。   韓琦鬆了一口氣,達到目的,不去再管。   而是選命言臣,此時僅剩下彭思永與邵必兩個言臣,按照編制,臺諫正式的言臣必須達到十六人。這也太不象話了。而且就這兩個言臣,彭思永還一直在哼哼唧唧。於是增補。不過這一回增補的人選,韓琦與歐陽修慎之又慎之,一定要心腹進去,否則沒完沒了。   以孫昌齡爲殿中侍御史,郭勸的兒子郭源明爲監察御史裏行,黃照爲侍御史,蔣堂的兒子蔣之奇爲監察御史裏行,孔道輔的兒子孔宗翰爲監察御史。再次大譁,這是國家言臣機構,說句不好聽的,就是專門用來與宰相做對的,但現在任命的這幾人皆是韓琦與歐陽修親信。這個臺諫還用來做什麼?   總之,韓琦與歐陽修此次破壞了N個宋朝制度。   特別是蔣之奇,一直是歐陽修的門生,然去年與範鎮兒子範百祿以及其他幾名官員參加制科試,範百祿等人中第,蔣之奇不中,盛言讚揚歐陽修崇濮王爲是也,大拍馬屁,求媚以進,此人乃是歐陽修門下第一走狗。   看到此人進入御史臺,諸位大臣吵得更兇。   然而這個蔣之奇到了御史臺,彭思永天天給他洗腦,以後他會很好玩。   但着急的不是大臣,而是趙曙。   有點兒不妙,馬上韓琦與歐陽修將宋朝化爲二人轉了,於是議西府。文彥博來到西府後幾乎消失,這讓趙曙感到很不滿。因此想替西府再添一名宰相。   他想到一個人,張方平。   此人有文武才,有經濟才,無論在三司或者治蜀,或者在西北皆建功立業。有文學之才,有吏治之才,有軍事之長。   然後議一出,歐陽修立即反對。   趙曙不樂意。   他能力不如趙禎,但簡單道理會懂的,不能讓朝堂真正成爲一言堂。論君臣典範,無疑是趙禎與鄭朗爲相之時,就是那時候,自己那個養父依然保留着一些鄭朗的政敵,默視臺諫與宰執的作對。爲什麼我僅任命一個西府二號首相就不行呢?   韓琦也有韓琦的想法,本來國家已經亂了,這一切還不是因爲你種種,若不是你做的那些事,何至於此。再讓張方平進入西府與自己對抗,鄭朗在外圍呼應,大臣們羣起而攻,什麼事也不要做了。   君臣皆不能互相理解。   最讓韓琦與歐陽修生氣的是,明明趙曙屢屢授意,讓自己幫助他替趙允讓正名皇考,可在外面,卻屢屢揚言,朕沒說哦,這乃是中書做的。   關健的一擊到了。   銀行一年這麼多的利潤,鄭朗料定韓琦與歐陽修在經濟困難的時候,打它的主意。   怕出意外,於錦囊裏授意嚴榮做了一些安排。   針對的還是財政。   具體財政的敗壞,也不能說是韓琦一人的錯,實際鄭朗南下後,財政就漸漸在敗壞。鄭朗悄無聲息地改良了一些弊端,南方大開發帶來的逼加值,將這一趨勢掩蓋下去。   經鄭朗推薦,龐籍再度爲相,又做了一些改良。成就宋朝經濟第二良好的時光。龐籍下去後,富弼爲相,已經在敗壞,再到韓琦爲首相,再度敗壞。但河工耗資巨大,至少達到前無古人的投入,又是宋朝的最中心地帶,這次帶來的附加值更大,再度將這個敗象掩蓋下去。   河工結束了,相關作坊運輸一起也就結束。韓琦的粗心大意,也非是算是粗心大意,能看穿這個經濟真面目的,至今在宋朝並沒有幾個人。因此用得有些大手大腳,結果導致財政迅速出現困難。纔沒多久,司馬光就上書,各州府向富戶借錢度過財政難關。   這纔是真正財政趨勢的真相。   中間一度是龐籍進入中書,否則財政更糟糕。   發展到這種局面,就是站在公平的立場,韓琦失誤是最大的。而且能想出來這個真相的人少之又少,皆認爲是韓琦執政的失誤。   銀行有官吏,也有私人選出來的職員,偶爾聊天時,嚴榮便發出感慨,國家財政敗壞,到處在借錢,這一年倒底虧空了多少?若是過十年八年下來,又會如何?   以前各朝各代皆有困難的時候,但縱觀整個宋朝,財政也沒有象現在這麼奇怪。不能說敗壞,至少韓琦與歐陽修並沒有想傷害到百姓的主體利益,但收支失衡,乃是宋朝從未有過之事。   發展下去,無論韓琦與歐陽修不想傷害百姓,實際必然會傷害。這個與嚴榮沒有關係,要等未來鄭朗來收拾。當時放出這句話時,百姓還沒有察覺到這種變化。   然而能擠入銀行監中樞的私人職員,個個都是精英人士,國家前後財政反差這麼大,怎能沒有察覺。韓琦未統計過,也不敢統計,倒是人口增加,爲了表政績,統計了戶數變化與增漲。   現在朝廷虧空多少,無一人能知道,但看各地官員的舉措,不會少。又不知道皇上命不久矣,現在趙曙才三十幾歲,怎麼着也能活上一個十年二十年,那麼韓琦就能做十年八年的首相。   嚴榮也未說什麼,但給了許多人猜測與遐想空間,象這樣繼續發展下去,最後怎麼辦?一個個就想到銀行,與平安監不同,平安監股契已滿,銀行纔是三十成股契。莫要說鄭朗認的制度,連祖宗家法都敢強行矯正,先帝的名份都敢改變,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隨後就是平安監。   這些年貨幣一直緊缺,得到的金屬多用來鑄幣。但鑄幣需要成本的,甚至往往貨幣不及本身金屬價值,這才導致許多人將銅幣融化,重新鑄爲器。爲了讓財政緩解,平安監停止了鑄幣。可就是這樣,最終平安監並沒有產生更高的利潤,到了去年,利潤在下降。無他,塞了更多的官吏進去,薪酬進一步提高,效率下降,等等因素。即便是公私合營的單位,也影響利潤,導致去年沒有鑄幣,實際收益反而下降了部分。事實平安監規模在擴大,又沒有鑄幣,爲何收益下降?   一個個議論,嚴榮稍稍做了講解,似乎沒有惡意,他是銀行使,又是鄭朗學生,談一談國家的弊端,有什麼不對的?   然而讓銀行各個股契們也擔心了。   嚴榮接到詔書後,還要交接的,交接那兩天偶爾又與同僚們聊天,憂心仲仲,執政不力,國家經濟敗壞,必然會打銀行的主意。有可能第一步將銀行分紅不顧先帝詔書,不用於還債,而挪用到中書,填補國家的黑窟窿。但就是挪用,這個分紅放在股契手中,是巨大的數字,但放在國家當中,又算什麼?最終必然侵奪各個股東的利益。想要侵奪,花樣很多的,比如稀釋股契,本來朝廷十五成,私人十五成,現在詔書一下,朝廷變成三十成,五十成,私人的不動,就象當初平安監那樣,朝廷一直是持着五十萬股契,那麼私人的分紅也就隨之下降。或者直接找藉口查沒。或者強行挪用,既然能向私人借那麼多錢帛,爲什麼不能強行將私人分紅用借的名義挪用到中書?   借也要還的。   但借得太多,一年五千萬緡,十年五億緡,朝廷用什麼來償還?主要宋朝自立國以來,沒有近幾年虧空之重,甚至超過了慶曆戰爭年間。那時不是虧空,並沒有多少虧空,只是重苛了百姓。   整個北宋也未有過類似的嚴重虧空現象,倒是明朝後來將韓歐陽二人的做法借鑑過來。   這便給了嚴榮維護銀行最好的契機。   擔心地說了幾句,嚴榮也就走了。   也不能算是杞人憂天。   以前數次中書向銀行討要分紅,皆被嚴榮拒絕,這卻是不可抹殺的事實。   孫思恭在替銀行的錢幣搬家,後面股東們擔心更重。有的職員提出抗議,現在未到分紅之日,爲何挪用?孫思恭精通算術,但不代表着精通經濟,甚至對銀行的運轉模式根本就不懂。銀行用什麼來賺錢,資本越大,錢賺得才越多。因爲不懂,答得很強橫,說這是朝廷的利潤,爲什麼不能挪用?甚至因爲嚴榮擔任多年銀行使,認爲這些私人代表是來找茬的,態度更加不友好。   雙方迅速發生衝突。   但這些代表背後的人物,非是各州各縣借錢的普通富戶,他們皆是各地的豪強大戶,甚至還有許多權貴宗室外戚,例如象李家,高家以及曹家,還有沒移家族等等。   朝堂的事他們不管,也不想管,可是切管到自身利益,能不急嗎?史上王安石與趙頊多強橫哪,韓琦與歐陽修的組合在他們面前也是毛毛雨,最終發生了什麼?失敗!   況且韓琦與歐陽修現在四面楚歌之時。   又不象王安石,王安石改革雖操之過急,也取得許多成效,韓琦的成效在哪裏?有,皇考!   鄭朗說天下乃是精英的天下,此次修書改了,還是不敢輕視天下的精英。   韓琦退讓一步,同意趙曙以邵亢爲知諫院,吳申、呂景等人爲御史,趙曙也答應讓邵必進入兩制,一系列的平衡交易過來,然而韓琦還是不答應讓張方平爲樞密使,說西府久不用武臣,當稍復故事。趙曙一聽也對,鄭朗寫的儒學他也在看,也要深思。   據傳說,自己那個養父就是經常看鄭朗的儒學,這才成爲一代明君。   鄭氏儒學中就說過一些文武大臣的用法,國家還是以士大夫爲主,武將爲輔,士大夫是治,武將是保家衛國,是平天下,雖武將是次是輔,但也不能過於忽視。   狄青就是一例,前面去世,後來西夏就數次侵犯陝西。   一個名將就當抵萬里長城。   想了想,就說道:“那麼以李端願爲樞密使吧。”   李端願乃是李遵勖的兒子,還是不錯的,趙曙在即政之初,刻意裝病喊退,李端願進諫道:“陛下當躬攬權綱,以系人心,不宜退託,失天下望。”   算是李曙的心腹大臣。   張方平不行,要用武將,李端願算是可以吧。   韓琦無法回拒,但心中不樂意,想了半天后答道:“臣以爲另外一人最好。”   “誰?”   “郭逵。”   “郭逵?”趙曙知道,鄭朗的心腹愛將,不知道韓琦爲什麼發神經病,居然推薦了郭逵,想也沒有想說道:“不錯,是一個很佳的人選。”   韓琦微笑,真的不錯。一個郭逵安了皇上的心,也塞了天下大臣的嘴巴,看看我用爲不避親仇的,實際郭逵到了西府能起什麼作用?狄青都玩成傻子,小小的郭逵還不得乖乖做一個傀儡?   韓琦舉賢不避親仇,讓郭逵進入西府,同時一面又讓親信邵必草詞,言郭逵武力之士,不可置廟堂。韓琦於是“勸解”邵必,兩相退讓,創造了一個新名詞,同籤書樞密院事。   郭逵也不知道,作爲武將,升遷很難的,傻呼呼地跳了進去。前面一跳,那個古怪的頭銜戴上,士大夫們開始上書了,說曹彬父子、馬知節、王德用、狄青,動勞爲天下所稱則可,逵黠佞小人,豈堪大用?   狄青可以,爲什麼當初那樣對狄青?   士大夫劣根性再次發作。   韓琦再三袒護,各個士大夫上奏皆不報。當然,他也實現了自己目標,這種情況下,郭逵還敢學富弼?找死不成。   而且士大夫爲了郭逵分心,也讓他緩解了壓力。   但他不知道最大的危機來臨了。   銀行在搬錢,韓琦卻在不知不覺得得罪了一股力量。這股力量乃是鄭朗頭痛萬分的,將王安石與趙頊擊敗的,唐朝中舉四大名相姚宋二張不敢碰的,宋朝最成功的改革家宋孝宗最後也妥協的。   這股力量乃是真正的天下!   鄭朗一直不認爲自己是君子,即將修聖智,不排斥用陰謀詭計,但這個陰謀詭計若是爲了國家之故,那便是智。若是爲了個人榮華富貴,那便是邪!有了這個前提,他設計設得理所當然。   提前數年就挖了一個坑等着韓琦往下跳。   沒想到韓琦跳得這麼晚,但這時候跳效果更佳。   好大好深的坑! 第八百零八章 鱷魚的眼淚(上)   先是騷動,接着悄無聲息地在下面,更多人取得一致的看法。開始了。   最先表現在報紙上,幾大報紙整版整版的內容就在議論兩府種種。甚至將這些官員所有老底子都兜了出來。   講韓琦的過去,好水川之敗,後來有功,但天下間聰明人不要太多,現在想醜化韓琦,不說是鄭朗讓功了,而是說韓琦去搶功。真正功勞是鄭朗與狄青的,正是搶來了的這份功勞,使韓琦有了上位本錢。可韓琦是怎麼對待鄭朗與狄青的。   再到先帝趙禎,當然更不用說了。   這太,太惡毒啦!   若按照這些士子的說法,韓琦不是忠臣,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魔鬼,李林甫與他相比也要退避三舍。   再到曾公亮。   誰讓曾公亮是二號首相呢,躺着也中槍,他算是一個老實人,老實人也有錯!你曾是樊樓七賢之一,天下仰望,先帝的老師之一,先帝待你不薄,爲什麼身爲同平章事,卻眼睜睜地看着發生了那麼多醜事,不敢做爲,如何對得起先帝,對得起趙家的列祖列宗,你的薪酬,這個天下!   再到歐陽修,那問題更多了,說他盜世欺名,還有那件亂倫案,等等。徹底地將歐陽修醜化成一個跳樑小醜。   文彥博不用說也有錯了,六河塔案中的表現,以及在秦州時的一次失敗,還有其他種種。   甚至連郭逵也中了槍,你所以有此種種功績,是誰給你的,爲什麼這時候進入西府,乃是背叛,乃是奸邪!   韓琦一怒之下想封殺報紙。   沒有一人理睬他,當初報紙成立之時,有一個前提,不得有任何鼓勵百姓謀反,分裂國家的內容,在這個前提上,可以擁有言論自由權利,以便統治者從民間取得一些參考。   俺們沒有謀反,你有什麼資格封殺我們?   太學官報是太學主持的,以前因爲古散文改革與歐陽修發生尖銳的衝突,一個是太學體,一個是古散文體,仇深似海,還能指望太學維護韓琦與歐陽修?   京畿報紙是幾十位豪戶主持的,它本身現在已經是一個盈利機構。還有輿論的權威性,不僅是樊家,若只是樊家倒也容易封殺,關健還有幾十家遠遠比樊家力量更強大,更有底蘊的京城大戶參與進去,誰怕誰啊。   接着來,宗室外戚不用說了,皆有股契在銀行裏,各大豪強們沒有資格進入廟堂,然而他們皆有代理人。一個茶政之利,都讓一代名儒孫奭親自在趙禎面前勸說,況且利潤更巨大的銀行。   這時候韓琦是招了衆人怨的。   連趙曙都不大高興,不過趙曙與韓琦的矛盾,只有一個人看了出來,鄭朗。鄭朗前世看史書時,僅知道三人合在一起,互相推動着,才弄出來濮儀之爭。   直到這時,通過朝堂傳來一些言語,以及人事調動安排,終於看出韓琦與趙曙隱隱產生的分裂。   趙曙還要保住韓琦,但肯定不想朝堂成爲韓琦的一言堂。   於是有了垂拱殿一番對話。   趙曙將韓琦召進來,問道:“爲何外面輿論洶洶?”   韓琦答道:“此乃鄭朗詭計也。”   趙曙不相信,對鄭朗他也不大高興,對鄭朗的人品還是相信的。   此事轟動天下,連宮中的宦官,以及妻子都跑來喊冤,鄭朗有什麼本領能使天下人爲他的棋子。他也派人做過調查,當時中書草詔,兩制審議批准,沒有想到其他,宋朝官員調動頻繁,看後議論一番,擬詔通過。詔書下到銀行監,快到中午時分,嚴榮接詔後立即提出請假要求。此時鄭朗在鄭州,難道不到一個時辰之內,師徒二人能相互聯繫不成?隨後嚴榮花了近兩天時間完成交接,這是必須的,銀行監賬目龐大無比,職責所在。但木已成舟,與什麼陰謀詭計無關了。   趙曙不想爭辨,沉默一會說道:“此事得迅速讓它平息下去。”   看看這幾月來朝堂成了什麼,整成了一個菜市場,每天都在爲濮儀案,宰執奸邪案爭執,讓他筋疲力盡。現在又出了一個銀行案,如何了得。   “喏。”   “韓卿,朕問你,國家財務究竟如何?”   “陛下,李諒祚多次侵犯陝西,又防契丹乘機南下,因此於河北布戰兵三十萬,陝西布戰兵與義勇四十五萬,還有京畿與其他各路軍隊,僅此一項,費用浩大。故財務十分喫緊。故當時鄭朗議是河工還是西夏,臣以爲當以滅西夏爲急,河工可以暫緩。如今果不其然。然大臣們一起認爲河工乃是國家核心,內治也是祖宗法意,將河工放在前面。不然,何來今天之事。國家財政是喫緊了。想解決這個危機,有兩策,一學慶曆之時,興兵於陝西,那樣用費必然更多,民不聊生,盜賊四起。”   “此議就不要提了。”   “喏,還有一法,就如臣之所舉,西北緩舉,暫先渡過這一難關,量李諒祚謀反必不久也。一旦西北安定,國家財政便不會喫緊。此時陛下不能先亂,一亂天下則亂。”   不是俺的錯,要錯乃是李諒祚的錯。   “別說了,下詔書,河北戰兵三十萬,陝西戰兵四十五萬並義勇,令本路都總管常加訓練,毋得佔役。”   “許多邊臣奏請朝廷增兵。”   “這麼多軍隊,兵力還少嗎?如今國家究竟有多少軍隊!”趙曙不悅地說。有的情況他不知道,有的情況他是知道的,鄭朗主政時,時稱爲舉宋最好的辰光,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花了五六年時光,自在西府時就主持裁兵,這纔出現皇祐三年的大治。結果才兩三年時光,國家再度冗兵,僅是兩地兵力就達到七十五萬,不用說南方的軍隊,其他地區的軍隊,再加上京城更多的禁軍,冗兵又嚴重了。   知道冗兵不好,可趙曙不知道如何解決,頭痛萬分,又道:“你下去吧。”   “喏。”   韓琦退下,高滔滔從屏風裏走出來,說道:“官家,此人志大才疏,權利慾望又極重,而且極其傲慢,方纔與官家對答,語氣多是桀驁不馴,不可不防。”   趙曙默默不答。   妻子的意思是下詔強行對鄭朗奪情,可是朝堂濮儀之爭,仍然轟轟烈烈,鄭朗回到朝堂,自己生父就無法正名了。   高滔滔又說道:“陛下,以國家爲重。”   趙曙說了一句:“鄭朗五娘奄奄一息,不用此子,奈何?”   高滔滔也無法言語,其實很簡單,只要丈夫退一步,馬上整個國家海闊天空。這一點與自己姑父相比,丈夫差得太遠了。當初姑父爲使朝堂安定,兩位妃子拉出皇宮,郭氏死得不明不白,也不吭一聲。丈夫爲了一個死去好幾年的生父爭那些虛妄名聲值得嗎?   韓琦出了垂拱殿下詔,讓嚴榮重新歸位。   趙曙不認爲是鄭朗的詭計,韓琦卻隱隱地看到鄭朗在裏面扮演的角色。   不就是想保住銀行嗎,我讓你得逞。   他沒有想到嚴榮拒旨,嚴榮沒有同意,我出身一個商戶人家,也沒有老師的心胸廣大,就是岳父也讓你們弄得灰頭灰臉,現在出了麻煩,讓俺替你們收拾爛攤子,休想。   韓琦氣得撫胸。   又讓孫思恭對銀行各個股東進行安撫,做出承諾,不會動私人任何利益,若還是反對的話,馬上連朝廷的分紅也不挪用了。但如今韓琦名聲敗壞,無人相信。   先帝是如何對你的,你又是如何回報的?曹太后如何對你的,你又是如何回報的?非但不能相信你所說的承諾,而且你的膽賊大,連玉璽也敢偷,天下第一號寡婦也敢灌醉,強行按住她的手畫押,還有什麼事不敢做出來的?就是聽到你明天謀反弒父弒君,我們也不感到奇怪。   韓琦氣得要噴血。   而且他的局勢十分微妙,若避嫌還是很容易的,辭職就是,但他能不能保證自己一下,不會有人對自己來一個秋後算賬?因此連辭職都不敢。   但他越呆在中書安如泰山,其他人心中越是氣憤。   至此,國家正式敗壞,不僅是財政敗壞,政務也完全敗壞,當然,政務敗壞,也帶着財務進一步地敗壞。   一個很傷很痛的黑暗黎明時刻。   南風下,大麥黃。   一大陀密密麻麻的房屋自鄭家莊起,一直向蔡河蔓延。兩裏多長的長龍終於填滿。然後開始腫大。   開始熱起來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百姓也一個個從自家中走了出來,帶着笑意。十分驕傲的,聽說作坊產品不但蔓延到全國各地,還有西夏回鶻吐蕃契丹高麗倭國,南洋諸國,天竺,大食,甚至聽說正運向那個幾萬裏以外的什麼歐羅巴。許多國家古里古怪的名字都讓他們記不住。   接着湧來無數商人,先是一家客棧,接着第二家第三家客棧冒了出來。   僅是作坊本身就增加到了一千六百多工人,若不是僞冒牌的流水線生產,提高工作效率,最少三千人才能滿足生產需要。這是壟斷,很可怕的。   不要說別的,就說牙刷,若是壟斷,僅是宋朝一人一年用兩把牙刷,也會產生巨大的利潤,況且這是全世界的獨門產品。但趙曙還有幾個月活着,防止這個小心眼的人產生不好想法,鄭朗將五成的盈利所得放在研發上,結果導致相關研發的工匠增加到一千多人。   然後百姓再次膨脹,夏天到來,以鄭家莊到書院這一段爲中心,達到兩千多戶,一萬五千多百姓。鄭州的官員一個個有些傻眼,因爲此時鄭家莊的人口密度都超過了下屬幾個縣城,再發展下去,都能超過州城,現在鄭家莊算什麼?鎮,市?或僅是一個村莊?弄不清楚。   但沒有一個人感到神奇,因爲那個人已經展示了無數神奇,這並不算什麼。   神一樣的男人,其實有私心的。   例如各種研發在巨資注入下,在他指導下,進展很快,有的能投入實用了,可就沒有將它交給朝廷。   在韓琦事件上,鄭朗也是有私心與片面觀的。   認真說起來,財政敗壞原因有很多種,第一個趙曙的一些做法,使韓琦與歐陽修分去大量精力,無法更好的處理政務,第二個他們爲了富貴,對趙曙苟和迎合,讓大臣不滿,導致政令失去威信,政令不暢,那會害死人的。第三個他們本身對經濟的不精通。此乃是外部原因,內部原因還是制度,韓琦與歐陽修雖破壞了許多制度,可這種制度又導致了財政進一步敗壞。   鄭朗因爲不滿,與許多人一樣,心中想法認爲就是韓琦與歐陽修破壞的。不是不知道,就是固執地去想。   銀行引發的一系列風波,更加催動了財政徹底敗壞。   這是鄭朗暗中的推手!   早就佈置好了,鄭朗聽說了一些,但不管不問,開始寫聖智。   將它們歸於禮的一部分,但這部分比較難寫。   特別是聖,若寫清楚了,會很麻煩的。   還是從聖纔出現的象形字寫起。最早的聖沒有壬(打不出來,大家自己去想),一耳一口,入於耳出於口。因此說聖者,聲也,言聞聲知情,故曰聖。又說聞其末而達其末者,聖也。   也就是會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但會聽還不行,必須用嘴巴來宣揚,使大家能瞭解事物的真相,這叫聖。說明一個人智慧達到一定高度,道德也達到一定高度,就是聖人了。   若此,天下聖人何其之多,那麼爲何沒幾個聖人呢?   因爲儒家,夫子說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也。這裏的聖乃是比愛人安人更高的博施濟衆,就連堯舜那樣的完人做起來都覺很困難。既然如此,那個又敢稱聖呢。   顯然孟子荀子覺得孔夫子的話不對。   如同鄭朗修儒學,得樹立讓人們能實現的目標,夫子說子路受牛亦是如此,大家實現不了,宣傳它有何作用?   這個聖樹立起來,大家一起做不了,不如不樹。那麼怎麼辦呢,給它降格,將神格去掉,使它更人文化。因此孟子說君子之道費而隱,夫歸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及焉。夫歸之不肖,可以能行焉,乃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   直接將聖降爲第二等。   荀子沒有同意,依然將聖放在一個很高地位,但選擇了其踏實部分,避免了一些玄之又玄的東西。說聖人備道全美者也,是懸天下之權稱也。又說所謂大聖者,知通乎大道,應變而不窮,辨乎萬物之情性者也。又說,聖也者,盡倫者也,王也者,盡制者也,兩盡者,足以爲天下極矣。   這個聖說得很清楚,所謂的聖就是淵博通達,所以能夠爲王者製法立制度。   再看夫子修過後的春秋,臧武仲如晉,雨,過御叔,御叔在其邑,將飲酒,曰,焉用聖人,我將飲酒,而己雨行,何以聖爲。臧武仲在魯國有聖人之稱呼,偏巧出使晉國遇到了大雨,訪御叔又碰到御叔將要喝酒,不是訪客之時,有此兩條失誤,不是聖人。   國語又說古者民神不雜,民之清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宜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神明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   只有一個人智聖明聰達到一定地步,纔有做覡巫的資格,聖人竟然不如一個覡與巫!   鄭朗修聖智,與孟荀宗旨一樣,對聖人降格,只要資質好,德操又做得好,持着一顆忠心愛心,就能做聖人。   但說得比較隱晦,宋朝雖言論自由,然而只有皇帝與上古的少數大賢才能稱爲聖人,直接拋出來,必會引起一些爭議。   寫到這裏,暫時撇開聖,而寫智,最早的智乃是知,樊遲問夫子,何爲仁,答道愛人。何爲知(此是智,非是知),答道知人。這裏的智要點就是知人。   又說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護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闢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這裏的智又成了中庸的服務工具。   於是智再發展,到孟子手中,加了一個日字,日,太陽,光明也。聰明知人還不行,但要明德,大學之道,在於明德,因此出了後來的智,而是非知,以做區別。   因此又說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智的本質就是堅守仁義。   反覆的辨,這個智也越讓人糊塗。   墨子說,知,材也,知也者,所以知也,不必知,若目。知,接也,知也者,以其知過物而能貌之,若見。這裏的知就是智,是用眼睛看的,以便與聖的用耳朵聽來區別。   其實最早的聖與智幾乎與忠恕一樣,歸納八個字,淵博聰明,廣施德化。就象老師給小學生寫了一個評語,品學兼優,就是聖或者智了。   但現在的聖智肯定不是遠古聖智。   兩者也不可能相同。有什麼區別?大戴禮記上說了一句,智,聖之始也。聖,智之華也。智是聖的種籽,聖是智的果實。   還是不清楚,帛書上又給了註解,未嘗聞君子道,謂之不聰,嘗見賢人,謂之不智,聞君子道而不知其君子道,謂之不聖,見賢人而不知其他所德也,謂之不智。隱隱將聖與君子聯繫起來,智與賢人聯繫起來。   但還是不清楚,於是又出來另一段話,聞君子道,聰也,聞而知之,聖也,聖人知天道……見賢人,明也,見而知之,智也。這裏的聖就是知道天道,智就是知道人道。   天道遠於人道的,那怕人類滅絕,天還照樣運轉,但它有它的道心。若是能掌握天地運行之奧祕,順應天時,就可以實現理論上的“無爲而治”。這就是聖人。   再說具本一點,治理州縣時的因地制宜,就是循天道治人事的一種。再比如格物學,也就是科學,是天道學問的一種。當然,它太廣大了,鄭朗只是從萬里雪域上撈取了一片小雪花。   智者則不然,僅拘於人道,因此是有爲而作,可以不惑(不被迷惑),可以論知所貴,事知所利。   因此有時往往也會犯糊塗,流於偏邪、偏妖、偏詭。   例如夫子,孟母三遷可以原諒,小孩子心性未成熟,耳濡目染,必須三遷,有一個好的學習環境。但大人呢,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知(智)。這是夫子說的話。   夫子的儒學是什麼,仁爲本,愛人育人德化,若是鄰居不好,害怕近墨者墨,產生這麼大的偏見,如何育人化人德人?就連講究空與出世的佛家,還知道以身入地獄,清空地獄方能成佛。若一個聖人連里仁的居所也要選一選,又稱爲何聖人智人?   但夫子說錯了嗎?未錯,有選擇的情況何必與一個惡人做鄰居?那麼錯在哪裏?乃是一開始將聖與智定位太高,因此讓後世諸儒學大家產生無數種說法,這個聖越來越神,智越來越妖。各個說法又引起無數的分岐與爭議。   鄭朗將聖與智做了總結,相同的一點就是淵博聰明,廣施德化。   區別在何處?不要說天道了,誰能徹底明白宇宙所有的運行之道?休說夫子,神話中的釋迦牟尼也辦不到。不說這個虛的,所謂的聖就是聰明與德操到了極處,智是掌握了一些聰明的學問,也具備了一些道德。   這裏的聖乃是一個終極目標,就象鄭朗所說忠那樣,雖然高遠,但經努力,還有少數人能實現,例如范仲淹的忠,例如夫子的聖。不能實現的就不必拿出來宣揚。   其實夫子也感到這一點,孟子與荀子說得更清楚一些。傳揚的大道,是讓大家能做到的,做不到的宣傳它做什麼?   或者象墨家那種愛人,或者象佛家那種以身飼虎,腦袋壞塌不成?   聖人乃是大家必須努力奮鬥的目標所在,終極所在,可是智人卻有更多人能夠實現的。那怕天資不好,也可以通過後天的努力,使得自己知識淵博,學問過人,對自我約束,使自己德操昇華。   聖人要求難度太大,但士大夫們必須做一個智人。未進入仕途之前,學習各種知識,充塞自己的智慧,學習聖人如何做人行事。進入仕途後還要學習,學習如何做一個好官員,上輔君王,下治百姓。但有一個最關健的前提,必須提高自己的道德修養。   當然,這裏有許多話外之音的。   這個德操在中間很重要,是內核所在,若沒有相應的德操配合,就會“小知間間”,最終掌握了大智慧大德操,天人合一,就變成了大智閒閒。   至於後來被誤解的大智若愚,大智似奸,皆是錯誤的說法,反不及民間所說的小聰明來得準確。這個小聰明就是指沒有德操配合,只會用智數耍一些小手段,最終喫大虧。這個小聰明就是小知間間。   但儒家學問後民誤解之多,不僅僅是這個方面。   然後是聖人。   荀子說,聖人者,以己度者也,這個度可以當成度化,也可以當成治人掌度。孟子說得更清楚一點,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慧之於賢者也,聖之於天道也。   這兩種說法皆很片面,往往用他們自己的話,就可以將這段話拆穿。   但沒有關係,正是因爲這兩段話,什麼樣的人才能有權利“度”天下人,什麼樣的人才能稱爲掌握了天道?只有一人,皇帝!   鄭朗也沒有打算否定過這種說法。   也不敢說,皇上不是聖人,反而是那些聰明有本事德操好的人才算是聖人。找死不成。   皇帝有做聖人的權利,天下人也必須承認這種權利。可權利與責任是對等的,得到這種權利,就要付出責任。但聖人的要求如此之難,不是每一個人君都可以達到的。達不到沒有關係,但要向這個目標努力,不斷地學問,提高自己的德操,學問到了一定地步,處理事情手段高妙到了一定地步,隱隱接近了天道,德操又到了一定地步,那麼就可以象儒家所說的那樣,從凡人變成智人,從智人變成大智,最終變成聖人,堯舜禹湯!   荀子說君主無爲,百官有爲,所謂君人者,勞於索人,而休於使之。這個無爲不是真正的不作爲,如何讓百官有辦,需要高超智慧的,這就是作爲,但看上去似乎是無爲。   有一個生動的例子,先帝仁宗似乎很接近了這種君主無爲,百官有爲的聖人境界。但當真先帝是無爲的?   還不是最高超的境界,若君王智慧與德操到達一定地步,不但百官有爲,萬民感化,那麼就可以實現儒家理想中的“大同”世界。   想要聖人的地位與責任配合,不僅是內部的自己要求學習,還有外部的約束。   這裏,鄭朗刻意提到兩人,趙匡胤兄弟,對帝權的自我約束,就是用臣子去約束帝王一些不好的做法,讓帝王進行自我反思,向聖人進軍,宋朝會出現無數仁君賢皇,國家長久安定下去,百姓也不會受合久必分時的戰亂之苦。社稷穩定,人們安居樂業。   實際還是有私心的,趙禎朝時鄭朗就不會說出這句話。   不是鄭朗大逆不道,而是宋太宗與宋太祖兩個“祖宗”所說的話,所做的事,趙曙敢不敢反駁!   或者用另一段話來說,君仁臣忠父慈子孝!   聖智完善若斯!這是文章刊登後,幾乎所有士子的想法。   儒學裏還有許多東西,但寫到這裏,儒學中主要的理論幾乎全部完善了。做了小小篡改,至於西漢以來迂闊窮酸的儒學,鄭朗根本就沒有管,那不是聖人所言,與我有何干系?   就是與夫子儒學相比,也更實際,略略有些激進。   但九成以上乃是出自夫子的脈絡,並且修到這份上,幾乎將儒學中一些重大的漏洞,與自相矛盾之處一起堵上,而且脈絡清晰,再也不象以前東一榔頭西一棒。   可有一點,許多人未注意,鄭朗說過重要的一句話,學以致用,既然修禮修得如此細緻,禮就是制度,爲什麼未談當前的制度?   就是如此,幾十篇文章讓人整理出來,前後觀閱,也引起整個宋朝的轟動。甚至耶律洪基不惜派間諜專門潛入宋境,購買到報紙後帶給他觀看。   至此,鄭朗不可能走向神壇,但離聖壇很近很近。   聖智出來,趙曙與韓琦很悲催。   皇上又怎麼的,聖人也要約束,還是宋朝兩個祖宗的話,能不聽嗎?於是紛紛進諫。至於韓琦,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踩,多少人在噴口水。   高滔滔一看這樣下去不行的,正好鄭朗五娘病去。天熱了,本身病重,無論鄭朗請來多少良醫,或者精心服侍,五娘也沒有熬過五月,病去了。高滔滔讓趙曙給了一個浩命封賞,但讓傳旨中使鄧保吉暗中問了一句:“鄭公,難道你是想刻意爲難官家?” 第八百零九章 鱷魚的眼淚(中)   鄭朗一笑,道:“鄧內侍,難道你未看過我寫的忠恕?”   鄧保吉與任守忠等太監皆是趙曙的心腹,但與鄭朗沒有關係,說句不好聽的,就是趙曙本人在這裏,也不得不給鄭朗三分面子。可鄭朗性格總體以溫和爲主,說話一直很客氣。這一點,也得到宮中太監們的認同。   甘內侍不能回答。   當然看過,這次鄭朗修儒學,轟動天下,不但幾乎全部士子在看,皇上也在看,聽說遼國與西夏的小皇帝同樣在看。呆在宮裏生存不容易的,也要有學問,大太監們也時常讀書,至於鄭朗此次重修的仁義與中庸,還是禮儀孝慈忠恕聖智,甘內侍不但看過,還看了好幾遍。   鄭朗還是一笑。   此一時彼一時,事過境遷,此時高滔滔就是將真相拋開,沒有證據,未必有多少人相信,相反的,反而會被人們以爲趙曙夫妻聯手陷害自己。   但沒有必要與高滔滔魚死網破。   鄭朗又說道:“你跟我來。”   將鄧保吉帶出靈棚外,來到書院的南方,這裏也有無數個作坊,還有幾個高大的建築物,以及用發明出來的水泥與冶煉出來的鋼筋,做成的幾座高大的混凝土高爐。   鄭朗說道:“這些作坊沒有任何產品,只是爲了研發。前後投入幾十萬緡錢,無數人工,以及我與書院諸學格物學弟的心血。無他,正是爲了國家。以前張方平爲三司使時,問我可有類似平安監的斂財辦法,我說沒有。後來迫於國家財政困難,想出銀行。然後龐籍又問我可有類似銀行的斂財事物,我說沒有。有的,只是想出來好難好難。”   “是啊,這怎麼能隨便就有了呢。”鄧保吉說道。   簡單的一點,國家若不大手大腳,一年一億來緡錢就足夠花了,此位鄭相公在中書時,曾經將國家用費控制在一年僅一億一千萬緡錢不足,若是有四五個類似銀行的作監,國家是否不用徵稅,就滿足了國家開支?不徵稅啊,堯舜禹湯大約都辦不到吧。但是不可能的,一個平安監一個銀行,已經是一個奇蹟。   可鄭朗下面的話讓他有些驚訝,鄭朗說道:“若此次幾十個項目研究成功,不僅會爲百姓帶來龐大的財富,它同樣會成爲第二個平安監,雖不及銀行監,但一年可能會爲國家帶來一千多萬緡的收益。”   “當真?”   “甘內侍,別人也許說妄言,我卻不喜的。”   “是,是,鄭公向來一諾千金,我要回去轉報陛下。”   “不急,你想一想,一個火炮研究了多少年?還沒有成功呢,成功了我自會交給國家。但我想說的話就是,這些研究的費用從何而來?它們就是我從幾位公主殿下作坊產業裏撥出來的,如今已經抽掉五成收益,用於國家研發,餘下的五成收益,還有一半用來做慈善事業。幾位殿下得到的僅有其中的兩成多。爲何?這是不是爲了陛下,爲了陛下的江山。你說我忠於先帝,有沒有忠於陛下?若只忠於先帝,何必準備將它們交給朝廷,難道不能將它們劃爲幾位公主殿下的產業?難道我劃了,朝廷不准許嗎?”   甘內侍又不能回答。   “這是其一,皇后見疑,不過是因爲我的那份聖智吧?”鄭朗踏着長滿青草的小壟埂,帶着甘內侍往靈棚返回,一邊說道。   至此,儒學基本構畫出來,沒有構畫的僅是其具體的實用。   聖智因爲有所諱,說得有些含糊。   大致的思想,大家還是能看到,主要講的是君臣,做臣子的一看德操,二看才華,做官的才華。以前鄭朗對有一件事感到困惑,嘉慶將和坤殺了,抄出來驚人的贓款,但隨後國家經濟漸漸崩潰。那如何對和坤定位?肯定不是好人,但此人幾乎隻手支撐了乾隆晚年昏政時國家緊張的財政。   時久,鄭朗纔想到一個真相,若沒有這些和坤們,乾隆朝會不會走向衰落?嘉慶接手的會不會是一個糜爛的國家?   因此和坤是有斂財之功,可是帶來的弊端更大。   思考後終於給官員定位,智者之臣,恕臣,對德操都有一定的要求。   再就是君,以前天大地大,皇帝老子纔是最大,要麼用虛無飄緲的天道拘束,但遇到趙曙這樣的主,老天都不怕,又怎麼辦?因此將趙匡胤兄弟的祖宗家法發揚光大,提出對君王的權利也要進行一些約束。   君王還是聖人,可內要學習要培德,外也要受大臣的一些約束與掣肘,強行讓皇上脫變成明主。   這種言論放在其他朝代多半行不通,但在宋朝行,士子們也會歡迎。   這是大家能看出來的,實際遠不如此,將聖與智進行降格,使聖人們走下神壇。做得好,大家也能做聖人,他們只是一些學問與德操到了撥尖的奇人異士,後人就敢於超越,思想界也會隨之百花齊放。   還有,聖智走下神壇,間接地催毀了階級天生貴踐的特權思想,老百姓便會越來越不“安份”。其實這個不安份就是思想的覺醒。原來治國,是愚民政策,宋朝要好一點,取消了部曲制度,對待平民也漸漸重視,但還有一些愚民思想。百姓愚了,也就好管理了。當真如此?認爲百姓愚笨,官員就敢欲所欲爲,到了一定地步,就象鯀治水一樣,必然整個國家崩塌。   整個百姓思想的覺醒,就不會甘心官員胡作非爲,逼於強大的民意,統治者最少做一個樣子,對不法官員進行制裁。社會危機也隨之下降。當然,若連強大的民意都視若未見,這個國家也意味着快要結束了。   而且整個百姓與民族思想的覺醒,會帶來無數種變數,這些變數,連鄭朗都無法想像。   那麼中國曆朝歷代也不會進入一個死循環,國家成立,知道前代敗壞,開始大治,矛盾積累,試圖中興,不成功後妥協,最終滅亡,再來,所以鄭朗用了八字來形容中國的歷史,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還能有什麼?   但這兩條,鄭朗更不敢清晰地寫出來。   更不說,繼續道:“濮儀之爭,陛下聽信五六臣子的讒言。我在朝會上說陛下名份得之先帝,若否認先帝,名份則不正。僅是其一。天無二日,地無二君,儘管是皇考,也不能出現兩個皇考。朝廷與皇權是禮法維護的,禮法破壞,後代佼仿,遺患無窮。我說了一些道理,非是爲我,更非是爲了先帝。先帝有後,僅是四位公主,她們的後代也因爲枝開旁落,越來越末落。國家想長久存在,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但於先帝后裔有何干系?鄧內侍,你說我進諫,是爲了先帝好,還是爲了陛下好?”   鄧保吉凝眉深思,最後道:“鄭公言之有理也。”   沒有立即回去,而是讓侍衛寫了一篇札子帶到內宮。   高滔滔看後輕啐一口,鬼才相信,但不得不承認鄭朗對這個國家沒有壞心,又讓侍衛帶來一個問題:“陛下終是君,亦如你所寫。如今陛下不肯在濮儀上做退讓,爲何你不能想出兩全其美之策,替陛下化解之?”   中庸說的啥,主要就是講調節。又於禮裏對中大書特書,那麼你忠於皇上,替皇帝來個中吧。   鄭朗又是一笑,看來以後有意思了。   他答道:“我少年時就說法度,法是不能更改的,調節的僅是度。濮儀之事,不僅關係到君臣的名位,還是孝道與禮法,這是不可能調節的,但皇后憂國愛民,臣倒是可以進一言。嚴榮爲銀行監時,兢兢業業,然中書數次試圖將手伸入銀行監。又篡改先帝詔旨,於是引起各個股契們的不安,才發生產如今的變故。朝廷雖下旨,讓嚴榮復職,可詔書終是出自韓琦之手,嚴榮還是感到不安。爲何陛下不親寫一份授書,那麼嚴榮不遵守,那就是流於奸邪了。”   不要怪嚴榮,也不能怪我,嚴榮忠的是皇上,非是韓琦,我更沒有插手。   高滔滔笑叱一聲。   知道鄭朗不可能將丈夫位置放在姑父之上的,卻也不怪。慢慢來吧,得先將國家眼下危機化解過去。   於是趙曙親筆書旨。   嚴榮這纔不情不願地返回銀行監,一片狼籍了,短短不到兩個月的辰光,竟然讓孫思恭搬走了一千六百多萬緡錢。嚴榮是老實人,氣得在銀行監裏罵娘。   更大的爭議出來。   天熱了,另一個危機悄然浮出水面,乾旱!   開始時,大家皆沒有注意。   但旱情越來越普遍,於是大家想到一個問題,鄭朗說的那句話。   大臣們再次躁動起來,紛紛進諫彈劾。   韓琦與歐陽修兩個感到很苦逼,還有完沒完?危機整象海上的波濤,一波還未平息,一波又來生起。其實此時兩人心中皆有些後悔,不是自己想做一個壞官,捫心自問,自己從政以來,就沒有往腰包裏裝一個子兒。   主要就是皇上的種種大逆不道的事,讓自己下海了。   事已至此,後悔無用。世上也沒有後悔藥這玩意兒賣。歐陽修博學多才,曾經還看過鄭朗撰寫的格物學,面對大臣們的彈劾聲,歐陽修用鄭朗的格物學來反擊。   天道無情,與人道有何干系?然後解釋雨雪乾旱的原因。居然讓他蒙對了一半。鄭朗對格物學有研究,因此知道今年乾旱,刻意用此打擊中書。   他看,其他人也在看,比如曾公亮。   史上三月份以後,濮儀之爭慢慢平息下來,曾公亮繼續做老好人,然因爲鄭朗有意無意的推動,此時不但沒有平息,一直在激化。曾公亮也厭倦了這長達數年的爭執,心灰意冷之下,站出來進行辨駁。   歐陽修說得有道理,可鄭朗在寫格物學時,怕人認爲是妖異,也怕麻煩,用了一些儒家裏面似是而非的文字章句做了註釋,更沒有否認神明的存在。無奈之舉,記的僅是一些學習過的內容,比如原子彈的理論,早就學過了,可能做出來嗎?就是能做出來,以宋朝落後的工業基礎,能做出來嗎?得慢慢推動,即便過了幾百年後,大家也不過認爲自己是達芬奇那樣的人物,不會多做其他的想法。   有一個天道,有一個神明,對至高無上的皇帝,也是一個拘束,否則天不怕地不怕,指不準以後會出多少隋煬帝。   歐陽修研究了,曾公亮研究得很細,就是他名列宰相,還關心着軍械監,甚至提出一些有益的幫助。   至於鄭朗能不能預測未來的天氣,其實這倒是很好理解的,這時候傳說中天文官若精通到一定地步,就能預測天氣。曾公亮爲此還問過,鄭朗答得含糊,畢竟他做好幾次天氣預報員,不說不懂,也不說懂,僅說與天文官一樣,能推測,但不敢說自己推測一定是準確的,否則那不是學問,而是妖怪。記得當時曾公亮爲此曾大笑。   然不管懂不懂,國家發展到今天,兩府宰執肯定有失,包括自己在內。   兩相展開爭辨,然後曾公亮說,我失了朝儀,在中書又做得不好,陛下,請將我外放吧。歐陽修一看不妙,自動閉上嘴巴。這個小子開始反水,咱不與他火拼。   他沒有辨贏,問題就來了。並且這次不一樣,隨着銀行監案發作,更多的人意識到國家財政出現嚴重麻煩。嚴榮回到銀行監,那一千多萬緡錢再也搬不回來了,許多權貴心中慼慼。   這二人執掌中書,文彥博默不吭聲,隱隱有沆瀣一氣地趨勢,皇上才三十幾歲,國家財政敗壞到一定地步,他們還要打銀行的主意,甚至還有平安監,以及安眠監,蔗糖監,這就是讓私人持一半股份的作用。規模又是如此的龐大,無數豪強權貴與國家緊緊捆綁在一起。國家榮,他們榮,國家辱他們也就辱。一個個地自發來維護着國家的利益。   肯定不能這樣下去。   想解決問題,並不難,將幾個宰相換掉,推出一個人,什麼問題也就沒有了。   於是紛紛上書,或者利用各種渠道進言。皇上,你是怎麼想的,就是鄭朗忠於先帝,這是美德啊,爲什麼你不用他?   私下裏議論就難聽了,說趙曙乃是昏君,大逆不道,不但不報答趙禎的養育之恩,並且恩將仇報,不但對趙禎的妃子與子女報復打壓,甚至波及到趙禎曾經用過的一些忠臣。   歐陽修只好找到蔣之奇,讓他帶着言臣進諫,怦擊眼前不好的局面。   不但不妙,而且很不妙,下,自己與韓琦是不敢下去,不下,下面官員一起對自己與韓琦質疑,中書政令有的官員執行,有的官員根本不當一回事,各幹各的。   若派人斥責,能回答一句,我再怎麼做,比你們好,大不了看我不順眼,換一個官員過來,或者換一個親信過來的,反正宋朝不是姓趙了,一半姓韓,一半姓歐陽。   不能所有官員都一起罷貶吧。   事實有許多官員要求辭官,以賣清名。   越象這樣發展,國政越亂,財政危機也更大。   蔣之奇嚅嚅的大半天,最後說道:“好吧。”   大臣們天天給彭思永洗腦,彭思永天天給他洗腦,本來他對歐陽修很尊敬,現在漸漸自發地疏遠了。只是歐陽修不知道罷了。   歐陽修來找到他,他只好上書,可寫得不輕不淡,不起任何作用。   趙曙內憂外懼,終於生病,身體更是每況愈下。   大臣們一個個還不理解,天知道你是真生病還是假生病?又是巧事了,正好國家危急,你又生病了。議論聲傳到宮中,趙曙氣得直哼哼。高滔滔看得有些着急。   丈夫是裝過病,可大多數是真生病,在興慶宮時就經常生病,只不過自己將消息掩蓋下去。她在牀前喂藥,一邊說道:“官家,如今之計,不請鄭朗赴京,國家危機不能化解。”   趙曙睜開眼睛。   高滔滔又說道:“官家,你向來天資過人,難道真不知輕重嗎?”   “滔滔,你不懂,此子未必會爲我所用,雖說他丁憂期滿百日,又是五娘去世,可以奪情,但必不赴京,不信,我與你打一個賭。”趙曙腦袋瓜子很清醒的。   沒有說鄭朗不好,這個大臣能爲自己叔叔一夜白頭,自己做的一些事,他能理解嗎?   “不試試,怎麼知曉?”   “你若試,依你。”   於是宮中下了一道聖旨,奪情,以鄭朗爲太傅吏部尚書魯國公昭文館大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修國史,速來京城赴職。但怕萬一,除了中使鄧保吉外,又派司馬光做爲中使,若鄭朗不同意,替朝廷勸解。   兩個中使來到鄭家莊。   宣過聖旨,果然鄭朗不同意,自己也曾被奪過情,那已經早過了一年時間。就是奪情,也要一年後才能奪情,自己修儒學,以禮明天下,才滿百日,便爲了富貴官職,去京城赴職,那成了什麼?   這是託詞,就是不願意。   鄧保吉這才宣高滔滔的密旨,還是問,問了兩個問題:“你說忠於國家,忠於官家,此時國家危急之秋,爲何不來京?便是濮儀之爭,陛下也是孝敬雙親,生養之恩,皆要回報。便是你自己,爲何還爲二孃三娘四娘五娘請喪丁憂?”   講人心,比自心,這也是你忠恕裏寫的話。   大家好講講道理吧,況且你快接近聖人,更應當講道理。   鄭朗沒有說話,而是將他們二人帶到鄭家祖墳上,指着一堆新墳說道:“你們看,這是大娘的墳墓,她在何處,這是二孃三娘四娘五孃的墳墓,又在何處?”   皆與鄭朗那個從未見過面的父親葬在一起,可是大娘在主墳上,倚着鄭朗父親墓地,其他幾個娘娘卻在後面,一字排開,包括四娘在內,上面清楚寫着妾氏二字。   這就是第二個問題的答案。   什麼都不用說了,墓地做了最好的回答,迅速回來,鄭朗看了看天空,八月了,此時成了最黑暗的時刻,黎明卻在悄無聲息降臨人間,不過沒有幾人知道而已。   又對鄧保吉說道:“雖我不能立即赴京就職,既然國家出了問題,我也不能不管,我乃是大宋的大臣,職責所在,又是先帝所託,不可能不管。你回去後,對陛下答覆,第一便是政令不暢,造成這原因,乃是中書奸邪,羣臣不服,韓琦又不才,沒有呂夷簡的手腕化解,形成更嚴重的危機。但有一條辦法化解。其次陛下多病,不得不倚賴兩府,然兩府宰執要麼弄權舞私,要麼不作爲,如今之計,須戒令兩府作爲,重開言路,言路暢,兩府必不敢不作爲或者舞私。佛祖說,一念成佛,一念成仁,實際無論韓琦與歐陽修也算是名臣,可是陛下包庇縱容,才使兩人走向今天的道路。然陛下能讓他們成魔,也能讓他們成佛,全在於陛下一念之間。故宇文士及用於隋朝乃媚臣,用於唐太宗乃忠臣也。第三條我也仔細地出去觀察過,國家主體乃是百姓,百姓雖因朝政敗壞,略有所傷,現在就補牢,未失之晚,再這樣下去,有可能會越來越糟糕了。我不知道國家會有多少虧空,不過三年而已,不會虧空一億緡錢。無妨,若是我丁憂滿後,三年必替朝廷將債務清還。但眼下債務越來越多,朝廷又遮遮掩掩,不欲公開,甚至各地官員藉機中飽私囊。許多富戶擔心債務龐大,朝廷不會償還。可以下明詔,將朝廷與各地官府的欠債託於三司,明令歸還時限,那麼民心即安,政局就會平穩過渡。不用擔心的,難道還能虧空一個河工麼?”   中的也!   但任何人也不相信的。鄧保吉笑了一笑,問:“第一個如何化解?”   “也不難,陛下追悼生父生恩,臣能理解。但主次必須有序,依臣之見,既然濮王墓園已修,不必更改了。贈號爲皇考,委實讓人匪夷所思。羣臣不是反對陛下,這是大家想爲大宋好,社稷安,若真到了羣臣不進諫,坐視陛下聽信讒言,做出種種不好的事時,我宋朝危矣。事已至此,皇后曾託你讓臣想一箇中的辦法,臣也思量良久。皇考是不行的,這是禮法不容之事,但能做一些變動。不若追贈一個齊天聖親王如何?”   說完,心中哭笑不得,一個死了的趙允讓,不亞於齊天大聖孫悟空,將整個宋朝攪動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