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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章 逆轉(中)

  王韶看了看天空,在西北戰爭有一條特別要注意的,那就是風沙。廓州風沙影響不及西夏,但大風颳起來,也會從赤嶺西側刮來大批的風沙,此時戰場上塵霧瀰漫,可與風沙不同,這只是戰馬帶起來的灰塵,即便宋軍位於下風,並沒有多大的危害。然而一旦突起大風,吹來大團的沙礫,宋軍就會大敗了。   天氣不是王韶能決定的,能決定也無法選擇。   還好,天高雲淡,微風清揚,是一個好天氣,王韶將視線繼續投放在戰場上。   自鄭朗第一次來到西北後,建立了一支騎兵,現在騎兵規模已經擴大。不僅有蕃人羌人,還有漢人的禁兵,禁兵佔據六成以上。禁兵要輪休的,但返回京城後,京城郊外還有一些牧監,這些騎兵仍然訓練。   當然,真實的戰鬥力,蕃騎比京城的禁兵要強大,之所以保持禁兵佔據六成以上數額,還是爲了拱衛京畿力量,否則長久後,國家重心必然西傾。有可能會危脅到國家安全,有可能平安無事,但最少能堵住大臣的嘴巴。   這麼多年了,這支騎兵漸漸成長起來,能不能適應北方寒冷的大草原作戰,不得而知,但在西北,絕對沒有問題。   不僅有十萬漢人禁兵騎,蕃騎羌騎,還有步騎兵,實質是步兵,不過也訓練了騎術,馬下作戰是他們強項,可逼急了,他們也能上馬狂奔,或者弄一些花架子。   現在雙方都保留了一支預備隊,宋軍這一邊保留了一萬多兵士,他們多是弓弩兵、槍兵、刀兵與盾牌手,但都具備了另一個身份,步騎兵。   其餘的都是騎兵,已經投放到戰場上。   王韶眯縫着眼睛看着戰場,不會看,戰場上十分混亂,雙方兵士糾纏在一起,或進或退。會看,這些兵士、旗幟就能在眼前構畫出一條條移動的線。經過數次大會戰,王韶眼界也在提高,眼睛在看着戰場,腦海裏卻是一條條移動的線路,不久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戰場形勢對宋軍開始有利了。   王韶能看出戰場的形勢,蘇南黨徵卻是十分喫力。   過了許久,直到中軍吐蕃軍隊一步步退卻,他纔看出來對吐蕃人不利,於是投放了一支預備隊支援中軍。但這時吐蕃人士氣開始削弱,這支預備隊投放上去,還是沒有頂住王君萬的攻擊,又開始緩慢地退卻。   其實這意味着吐蕃軍隊巨大的危機即將到來。曹劌論戰,一鼓作氣,二鼓衰,三鼓竭,吐蕃人有仗自己兵力佔據優勢,興沖沖而來,但發現不是他們所想的那樣,士氣就會低落,僵持到一定地步,就意味着崩潰,這與曹劌論戰是同理。   蘇南黨徵看不出,更不知道曹劌論戰的故事,看到一支預備隊投放上去,還是不起作用,兇性發作,親自帶着一支預備隊,撲了上去。   在他帶動下,只是一會兒功夫,中軍就漸漸穩住,還隱隱有了反撲之勢。李憲對王韶說道:“這個蘇南黨徵還是不錯的。”   “一個莽夫罷了。”   王韶說完也開始下令,將老將劉闃喊了過來,道:“劉將軍,你帶三千兵士,攻向敵人的右翼,務必迅速將敵人擊敗,再殺向中路。”   “喏。”   劉闃帶了三千預備隊殺了過去。   這似乎是一個很無理的安排,吐蕃人依然用原始的帥旗指揮,想擊敗吐蕃軍隊,必須擊敗中軍,砍翻帥旗,大捷就有了。然而王韶沒有這麼做,原因很簡單,一是這裏是廓州,董氈凝聚力不強,有一些部族死忠於董氈,但大多數部族首鼠兩端,僅是迫於董氈的威望,不得不派出族中子弟前來參戰。二是蘇南黨徵雖是董氈養子阿里骨的親弟弟,終是一個回鶻人種,阿里骨都有許多人不服,況且還不算是董氈養子的蘇南黨徵。蘇南黨徵雖勇猛過人,號召力不強。   從戰場上也能看出,許多部族各自爲戰,並沒有抱成團。單體戰鬥不弱,可節節敗退,正是這個原因。若是唃廝囉在世,王韶只能攻打中軍,那將是一場慘戰,現在卻沒有這個必要。當然,唃廝囉若在世,宋朝也沒有必要與吐蕃人交惡。   劉闃衝了過去。   此時宋軍百戰百捷,士氣正是最旺的時候,並且國家情況也十分良好,那怕朝廷遇到前所未有的旱災,在嚴密的救援措施下,百姓並沒有出現餓殍千里的慘劇,因此從前線到後方,大多數呈現出一種朝氣蓬勃的良好局面。   而且從上到下,開始知道宋軍東路軍開始反攻了,也沒有必要再保密,此時士氣無疑達到巔峯。   劉闃斜斜插了進去,本來吐蕃右路軍在姚麟攻擊下,漸漸不支,劉闃這一插是致命的,蘇南黨徵親自帶領手下進入中路戰場,是鼓舞了士氣,後方卻無人指揮了,加上霧塵籠罩着戰場,吐蕃左路看不清戰場形勢,宋軍兩軍夾擊,左路軍激戰一會,大潰而逃。劉姚二人追擊下去,但這只是一個開始,追擊是假的,藉機兩軍攻向吐蕃後軍。   一部分吐蕃人看到後路漸漸被宋軍切斷,心神搖動。王韶站在坡頂上看到時機到來,果斷地下令將所有軍隊投放到戰場上。吐蕃人大敗開始。蘇南黨徵阻都阻擋不住,只好隨着敗軍逃向廓州城。   後面宋軍不依不饒,繼續追擊。   兩軍死死裹在一起,以致於蘇南黨徵逃到廓州城,城門都沒辦法關上,他只能繼續逃向北城門,宋軍仍然在後面緊追不捨。到了第二天傍晚,追趕搜索這才結束。   吐蕃近五萬兵馬,經過廓州一戰後,犧牲了近七千人,餘下兩萬多人成爲戰俘被抓獲,僅有一萬九千餘人逃出生天。   這是王韶進入河湟後最大的一場戰役。經過這一戰後,廓州境內幾乎再無什麼部族有反抗的力量。這一回王韶沒有再磨蹭,大軍隨後拿下膚公城,接着穿過大小榆谷,向鬼章部發起猛攻。   鄭朗害怕王韶不重視鬼章,刻意講了一個現象,那就是高麗現象。小者鬼章,大者高麗與西夏。比如說西夏,說它多強大,但認真分析,真的不強大。可它挺過了一道道難關,屢戰屢敗,在不停的失敗中,領土卻奇怪的擴張。高麗也是如此,唐朝不可謂不強大,但高麗卻從虎口中奪食,那怕是在唐高宗唐軍依然強大之時,卻奇怪地在一次次失敗中,從新羅之地也就是朝鮮半島的南部擴張到平壤城下。   但是不是很強?   真的不能說他們不強,這種現象就象是野草,看似弱小,可無論野火怎麼燒,春風一來就生出來了。鬼章亦是如此,想要他不爲惡,只有一個辦法,斬草除根!   王韶前期進軍,手段雖強,民族政策做得很好,在戰場上殺戳,戰後立即安撫。然而這一次不同,手段不但強硬,也十分地血腥。大軍自膚公城南上後,就掛起了兩面大旗,一面是犯我中國者,雖遠必誅,一面是替景思立雪恥!   兩面大旗一樹,其他各部族皆禁噤若寒蟬。   鬼章擊殺景思立之後,將景思立的人頭當成皮球玩,並且一度拿給西域諸國使者面前,作爲宣揚武功的道具,這件事連宋朝都知道了,況且這些鄰近的部族。   鬼章兩次大敗,同樣失去了凝聚力。從廓州到積石軍,有大小榆谷、九曲等水草豐美之地,不僅有溪族、果莊族與葩俄族,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各部。鬼章古邈川一戰大敗,廓州城蘇南黨徵二敗,無人敢折宋軍鋒銳,看到宋軍打出兩面旗幟後,一個個心中很清楚,鬼章的做法激怒了宋朝,於是全部做了壁上觀。   宋軍到來,鬼章東路讓溪族切斷,除非逃向河西,到了河西只剩下戈壁灘了,逃無可逃,逼迫他不得不在河曲率領部下迎戰宋軍。這一戰與廓州戰役不同,宋軍已佔據了兵力優勢,鬼章連戰皆敗,只好連戰連逃,向溪歌城撤退。   宋軍一路不停的追擊,來到溪歌城下,城中溪族餘部看到宋軍到來,突然反水,裏外配合,宋軍拿下溪歌城,鬼章一家上下全部擊殺。至此,河湟河南地區除了河州南方、積石軍東方與洮州西側溪巴溫、董氏、木波族等在內未拿下,其餘地區全部收復。   同時還有一個意義,唐朝雖一度出兵到了中亞河中,但對青海直接管理的地區,最巔峯時只達到九曲部分地區,一段時間積石軍党項部族與赤嶺以西的吐谷渾部族雖臣服於唐朝,唐朝卻沒有真正佔領這一地區。宋軍拿下溪歌城,卻是真正的佔領與經營,至少在這一地區,比唐朝疆域還大那麼一點兒。對於弱宋,僅此一條,就會激勵許多將士百姓的士氣。   但河湟還沒有定下乾坤,佔據的地方越多,王韶手中機動兵力就越少,吐蕃真正的主力部隊並沒有擊潰,他們還在董氈手中,如果董氈會用兵,王韶局面不但沒有好轉,相反的兇險性更高。   ……   蘭州,章楶接見了二十幾個客人,六穀部的代表。   六穀部不是指六個部族,而是指涼州境內古浪河、黃羊河、雜木河、金塔河、西營河與東大河六條河流形成的河谷綠洲地帶,在這六個河谷上的諸多部族自唐朝涼州淪陷後,各部族自發組成的鬆散聯盟,有漢人,有蕃人,蕃人包括羌人、鐵勒人、回鶻人、吐谷渾、吐蕃人等等種族。   雖然中原王朝對此沒有辦法管理,但六穀部一直保持着與中原王朝友好的關係,甚至很長時間請漢人來擔任主帥。第一任首領孫超就是漢人,其次是李文謙、吳繼興、陳延暉、折逋嘉放、申師厚、折逋支、折逋阿喻丹、折逋喻龍波、潘羅支、廝鐸督。其實前期宋朝因爲六穀部嚮往漢人文明,有多次唾手可得的機會,不過因爲契丹所逼,宋朝對南方不感興趣,對西方也不感興趣。最後六穀部淪陷成爲西夏的領土。   就是到現在,各部族對宋朝依然不是很惡。   宋朝突然出兵蘭州,梁乙埋十幾萬大軍一起裝進口袋,其中就包括許多六穀部子弟。   本來在西夏打壓之下,六穀部漸漸衰落了,如果這些子弟一起犧牲,六穀部更加勢危。於是一些部族派出長者,前來蘭州求情。   章楶聽他們將話說完,呷了一口茶,反問了一句:“諸位長老,如果我朝沒有安排,讓西夏將古渭城攻破,會引發什麼後果?你們的子弟在中間又扮演什麼角色?”   這些老人一起語塞了。   如果宋朝沒有提前佈置,十幾萬大軍到來,可能三路都被攻破,王韶必成爲海外之軍,沒有供給,沒有援兵,會全軍覆沒,西夏人也會成功得到熙河二州,並且將勢力向南發展,拉攏洮州諸羌。關健的是一旦古渭城失守,鄭朗必死無疑!   六穀部子弟未必會替西夏賣命,但在中間卻扮演了一個幫兇角色。   一個長者皺眉說道:“章知州,我們寄人籬下,也是被逼的。”   章楶不緊不慢地又問了一句:“前幾年葫蘆川一役後,我朝爲了彰顯仁義,將夏國所有戰俘全部釋放回去,但最終換來的是什麼結果?”   最終換來的是梁氏更兇殘的報復。   這件事在宋朝引起廣泛的爭議,認爲鄭朗做法是錯誤的,畢竟西夏百姓並不多,七十幾萬戶,壯丁不過一百餘萬人,三萬多戰俘對於西夏來說,可不是小數字,不僅影響到其軍力,還影響到生產力。   實際是鄭朗迫於國內保守派壓力才這麼做的,我們大勝了,無償將戰俘送還,還同意重開互市,準備賜其歲賜。不可謂不仁義,但西夏還要侵犯,那就不是我的錯,而是西夏好不起來了。   爲什麼保守派要苟和,原因很簡單,保守派勢力強大,以朔黨爲中心,他們家族與產業多在北方,一旦開戰,可能引發契丹入侵,他們家族與產業會受到傷害。這一點與明朝的倭寇很相似,倭寇沒有那麼強大,然而東南諸勢力因爲海禁,利益受到傷害,因此與倭寇勾連,擴大自己收益。至於真假倭寇殺死多少百姓,管他們屁事。   釋放戰俘,乃是政治所逼,在軍事上,肯定是錯誤的做法。   章楶舊事重提,不是說其對錯,而是釋放一個信息,這一回西夏休想再有這個好事了。西夏有沒有好事,與六穀部也許沒有關係,關健是這次出征,爲了節約成本,提高速度,一半以上的兵力來自龕谷、西使城,還有就是涼州地區,包括六穀部就有近萬子弟參加,若不是有這麼多子弟進了大籠子,這些長者也不可能前來求情。   本來六穀部勢力越來越弱,這一萬子弟不能回來,六穀部徹底會江河日下。這些老者不是傻子,一聽更急了,其中一名老者說道:“章知州,我們六穀部願意配合朝廷出兵涼州。”   章楶譏笑一聲道:“就是朝廷出兵涼州,你以爲你們委屈啊。”   “不敢,我們涼州幾百部族皆日夜盼望中國經營涼州,可中國大軍遲遲不來,夏賊兇殘哪。”其中一名老者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道。   章楶讓他弄得有些傻眼。   事實六穀部這些年日子不大好過,西夏人也不敢滅族,但爲了統治,必然進行種種打壓,無形中讓六穀部勢力一步步削弱,這才便於統治涼州,甘州地區亦是如此。就是宋朝答應將一萬子弟平安放出,以前六穀部各個聯盟也沒有以前那樣風光了。   章楶迅速想通所有過節,微微一笑,道:“你應當聽說過一個故事,我朝太祖曾用玉斧揮於地圖上大渡河,說自此以西朝廷不再經營。也許你們六穀部各有各的特產,也算是在西北一個好地方,可在我朝眼中,並不稀罕。”   然而這些長者眼中都出現了疑問。   宋朝也不是說不經營大渡河以西,但確實不怎麼重視,大渡河以西有許多地盤屬於宋朝管轄的,可多是羈縻地區。   這些老者的疑問是宋朝既然不想擴張,爲什麼要經營河湟。章楶迅速給了他們答案:“不錯,朝廷這次是經營了河湟,乃是董氈與木徵向西夏倒戈所逼也。但你們不要想錯了,爲了經營河湟,朝廷不但要犧牲無數將士,還準備拿出三四千萬緡錢來建設河湟,以後還要陸續用各監契股一兩百萬緡的盈利,賞賜給各蕃候首領。你們說,朝廷得到河湟換來什麼好處?”   這幾十個老者不知道怎麼回答了,宋朝得到河湟沒有好處,得到涼州又有什麼好處?   至少以前宋朝的表現,確實如王韶所說,是一個極其內斂國度。   但真是這樣?   二十幾個老者不由看着王韶,王韶沒有再說話了,只是玩味地轉動着茶盞。   一個老者問道:“王知州,中國該如何才能相信我們?”   章楶答道:“自從西夏入侵以來,我朝許多將士遭到夏賊殺害,這些兇手當中必然有你們的子弟。憑什麼你們說要放就放?難道大宋虧欠你們涼州各部?”   “沒有……”可是老者說完後,額頭上涔出汗水。   他明白章楶要的是什麼了,宋朝可以放過他們子弟,必須讓他們子弟配合宋軍,對西夏人裏外夾擊,當作投名狀!這個不要緊,可是以後怎麼辦?宋軍放過他們子弟,西夏人會不會放他們的部族?   “你們可以慢慢想,但某要說一句,你們的時間並不多。”章楶說完,當着他們的面,讓侍衛拿來一張大地圖,上面標註着東路軍所有軍隊的行軍路線,沒有保密的必要了,就當着這些老者的面,章楶伏在地圖上看。這些老者也確實好奇地看了它,但看完後,額頭上的汗水越來越多…… 第九百零一章 逆轉(下)   地圖是整個東路軍的地形圖,但上面標註着各種黑線,這些老者單從黑線上是看不出什麼的,可簡單的還會看出來,這些黑線是宋軍的反擊路線。   宋軍必然反擊,但讓他們驚訝的是反擊路線如此之多,多達四十多條,幾乎每一條能行軍的道路上,都繪製着黑色的線條,最讓他們關注的有兩條,一是汝遮谷,二是龕谷——馬銜山——結河堡,結河堡下有一個粗黑的箭頭,宋軍已經兵臨結河堡下!   ……   梁永能也得知蘭州失守的消息,他緊張,但不焦急。   因爲他手中還有三萬多兵馬,還有結河堡、北關堡,但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還沒有接到梁乙埋的通知。   宋軍還沒有動,他先是讓梁格嵬率領一部人馬進入結河堡,結河堡北上馬銜山,西臨河州,南下熙州,是一個交通要道,王韶修砌結河堡時,修得十分高大,現在反成了梁永能的仗持。   這個想法似乎沒有錯,就是周世清與張玉二人率領左路軍南下,再加上熙河城、臨谷堡、康樂寨的兵力,宋朝兵力仍不佔優勢。再說他未得通知,也不敢撤兵。其實這都無所謂,關健是梁永能不甘心!   梁永能的想法成了這一戰的轉折點。   這些年,宋朝與西夏發起多起戰鬥,有勝有負,但有一條定律,若是雙方在兵力相等的情況下,西夏必敗。就連六穀部的那些老者都看出來了,梁永能身在局中,卻不知……   兵貴神速。   結河堡沒有梁永能所想的那麼保險,但若強攻,傷亡會十分慘重。周世清與張玉二人也許在史書上不是那麼耀眼,但也能算是名將。   史上王安石諸法中爭議不大的有倉法、農田水利法等等,還有就是將兵法。   與鄭朗對軍隊改制差不多,針對宋軍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弱點,京畿設三十七將,陝西五路設四十二將,東南六路設十三將,派嘗經戰陣大使臣專掌訓練,早晚兩教,日夜按習武藝,一將兵力人數不等,從三千到一萬人。   這個思路是來自范仲淹,范仲淹曾在延州將禁兵一萬八千人分成六將,效果顯著,但將兵法更進了一步,嚴令各將士兵不再隨意調動,將隨兵走,兵隨將走,各將專軍政,州縣不得干預,由是大規模裁兵之後,宋軍戰鬥力不減反升,出現多員猛將,甚至出現多次不滿千人,擊敗敵數萬的非常戰績,這是在趙禎時代不可想像的。   鄭朗改軍制,又進了一步,首先是正名,不說將,而是團指揮使,這一條很重要,可以掛羊頭賣狗肉,至少不能完全說鄭朗是推翻了祖宗家法。而且兵力在一千到兩千五百人之間,靈活機動,同時不會讓士大夫感到忌憚。最起碼一條,士大夫不能攻擊這一軍制會出現安祿山,兩千五百人能做什麼?那麼將就能真正隨着兵走,兵也能隨着將走。   兵將在一起,相互瞭解,如臂所指,將領才能打出戰績。   數次大捷也看出了成果。   其中就有張玉,在史上張玉稱爲河北三十良將第一,也就是京畿三十七將領中最優秀的將軍。   這兩人做人低調,事實卻不能小視的。   並且現在章楶出兵七萬人,後路軍可以忽視,真正的精銳部隊就在前面兩路。相反梁永能也許兵力上不佔劣勢,可是他的兵多來自龕谷、涼州、會州、與天都山一帶,非是西夏最強的軍隊,西夏最強悍的軍隊在橫山,橫山最強的軍隊在銀夏,因爲這裏是西夏的老巢。其他地區的軍隊,可以去洗澡了,也不是人種弱,而是凝聚力不高之故。   還有。   周世清臨出發前,讓傳令兵下去傳話:“大軍西上,右路連奪蘭州、西關堡、京玉關,建功立業,可是我們呢?”   同樣是涇原路精銳兵士,誰也不想矮人一籌,士氣就激勵起來了。   兩萬多士氣高昂的宋兵迅速穿過馬銜山,來到東川穀,抵達結河堡下。   前面抵達,後面民夫在紮營寨,前方就對結河堡發起了進攻。   結河堡堡城堅固高大不錯,可是梁永能還疏忽了一點,那就是兵士的來源地。   有許多兵士就是來自龕谷,而在堡外忙忙碌碌的押運民夫與紮營地的後勤民夫中幾乎就是來自龕谷的百姓,堡上守城的龕谷兵士中父親兄弟就有許多人在其中。   關羽水淹曹軍,中原震動,然而讓呂蒙巧奪荊州城後,關羽都不得不兵敗麥城,況且梁永能。   守城的梁格嵬看到這些兵士不願意作戰,於是使用了粗暴的手段,讓執法隊在城頭上殺人立威,勉強逼迫着這些兵士拿起武器反擊。可是堡下宋軍仍在頑強的進攻,士氣低落之下,又有一些龕穀子弟放下武器。梁格嵬再殺,在他逼迫下,有些龕穀子弟終於在氣憤之下,聽從了原先潛入堡中斥候帶來自家族中長者的傳話,拿起武器窩裏反了。   堅固高大的結河堡於當天晚上二更時分,就被宋軍拿了下來。梁格嵬帶着殘餘部隊倉惶逃向北關堡。   宋軍草草休息了一天,又撲向北關堡。   梁永能試圖魚死網破,於洮水河畔反撲,部下三千鐵鷂子盡出。   所謂的鐵鷂子也就是連環重騎,從兵士到戰馬全部重甲,往往幾十個騎兵一道用鉤索絞聯,因爲絞聯在一起,即便殺死一匹馬,上面兵士在其他馬的移動下仍不墜,繼續殲滅敵人。作戰時用魚鱗陣向敵人衝殺,也就是一種原始的狼羣戰術,分成若干個小隊,或聚隴,或散殺,衝亂對方防禦陣形,後方大軍隨着掩殺。   史稱在蒙古騎兵未出現之前,乃是世界上最兇悍的軍種。   鄭朗對此說法十分不屑,鐵鷂子殺傷力是很強大,但不是無敵的存在,例如張岊與王吉麟州一戰,就大破了這種所謂的無敵鐵鷂子,後來金人延伸出來更兇悍的鐵浮圖,照樣被岳家軍一次又一次大破。   兇悍肯定有了,然而它有一個最明顯的缺點,笨重!   兩軍短兵交接,看到三千鐵鷂子分成一百多個小隊,用魚鱗陣衝殺過來,周世清不急不忙,先讓兵士用神臂弓與火炮射擊,然後張玉親率步兵殺了出來。   這裏出現幾種冷兵器,砍馬大刀、砍馬大斧、鉤鐮槍,宋兵用它們不是殺人殺馬,而是專門對付沒有用盔甲包裹起來的馬腿。   鐵鷂子是很強悍,一個小隊多者幾十人,少者十幾人,那怕一匹馬擊斃,照樣衝鋒,可是倒下五匹六匹之後呢?   一個又一個宋兵被馬踐踏而死,但付出幾百名兵士犧牲之後,鐵鷂子成了傻鷂子。   隨後宋兵伸出鉤鐮槍,專鉤西夏人的脖子,交戰不到一個時辰,三千鐵鷂子有兩千多鐵鷂子被擊斃了。   周世清這才冷喝道:“衝。”   鐵鷂子一敗,餘下的後軍再無心思應戰,全部逃向北關堡。   周世清讓後軍打掃戰場,餘衆徐徐來到北關堡下。   梁永勇吸取教訓,將龕穀子弟扣押在堡中,用精銳兵士防禦。然而不僅有這支宋軍,還有,楊遂的軍隊!   隨着西夏兩場大敗傳出,楊遂下令徵召各族壯丁參戰,處於劣勢,這些部族未必會出動子弟配合宋軍,就是出動了,各族並沒有歸心,楊遂也沒有完顏阿骨打的整合能力,還是不能發揮出他們的戰鬥力。   但打落水狗,誰不願意,而且一場大捷也有很多收穫的,後勤的物資、武器、盔甲、戰馬,對於這些部族也十分渴望。   周世清在北關堡下紮營休息。   一路急行而來,士兵都有些睏乏,但就是在休息的三天過程中,楊遂整合了許多部族,以及自己的部下,使兵力達到近兩萬人馬,浩浩蕩蕩殺出熙州。   兩軍同時向北關堡發起進攻。   第二天北關堡就失守了,梁永能部下只有少數人逃了出去,還不能稱爲逃出生天,逃向東方的兵士是休想回去,只有少數逃向西方的兵士,自黃河逃到了涼州境內。餘部全部擊斃或抓獲,連梁永能與梁格嵬也被周世清抓了起來。周楊大軍會合,又殺向了古渭城。   這一戰成了逆轉點。   但真正逆轉的還是在古渭城。   古渭城打得很苦,城中有許多宋軍,然而因爲古渭城的地形,爲了防止西夏人南下或者東下,使後方糜爛,不僅要防禦,城中兵士還要時不時的出擊,將梁乙埋的主力軍隊死死拖在古渭城下。   這一拖,就是三十多天,城中兵士傷亡越來越大,防禦力量也越來越弱。梁乙埋又利用古渭城鬆軟的土壤,廣挖地道,再於城牆下架設木架,放火點燃,火頭燒成灰燼後,城牆也崩塌了。鄭朗不得不讓兵士強行用柵欄堵上。   柵欄的防禦力量遠不及城牆,梁乙埋看到一道道柵欄立起來,用撞車強行撞擊柵欄。到後來,西夏軍隊多次成功衝入城內,若不是城中有鄭朗坐鎮,宋軍頑強作戰,古渭城早就失守。   就在古渭城搖搖欲墜之時,傳出了宋軍挺進蘭州的好消息。   這一盤棋關健就在梁乙埋能不能及時撤退。   若是及時撤退,肯定不能衝破宋軍的防線,可後方就是西夏。   兩軍交戰,速度很重要。   西夏人半耕半牧,無論徵集軍隊,或者行軍,速度都比宋人快。章楶爲了使龕谷蘭州防線嚴密,採用了押運糧草的辦法,也就是擊鼓傳花,從中原到陝西前線,不可能所有押運的民夫自始至終押運糧草,有去的糧食喫,也會沒有回來的糧草喫,損耗太大了,因此一節節地傳遞下去。一萬人押運糧草到長安,來回消耗了部分糧草,那麼從長安只有七千人押運糧草到寶雞,寶雞隻有四千人到渭州。章楶也是如此,涇原路兵力進駐龕蘭,京兆府兵力進駐涇原路。時間也就搶回來一大半。   但還未必有西夏人快,儘管東線兩國兵力相互牽制,可是西夏人還能及時從後方及時調出一支軍隊殺向龕谷。   兩面夾攻,西夏人歸路心切,士氣悲憤,龕谷經西夏人統治了十幾年時間,一些部族歸化,在內部配合呼應,龕谷防線就會十分危險。   只能說正好西夏人在秋收,這一條對宋朝十分有利。   這是東路軍最大的困難。   面對這個困難,章楶卻進行了一次豪賭,不是守,而是將兵力主力分出來,向南出擊。在西夏大軍未到來的時候,將西夏人三路軍隊喫下,那麼那怕西夏人來了十萬二十萬軍隊,宋朝也會成功地將龕谷防禦住。當然,若不能成功,精銳兵士盡出,敗得會更快,甚至將是一場慘敗。   宋朝成功奪下龕谷,梁乙埋卻在猶豫不決,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無論宋軍怎麼包圍,只要奪下古渭城,擒住鄭朗,這一戰就會取得輝煌的大捷。抱住這樣的心理,梁乙埋發起了猛烈的進攻,晝夜不息。   古渭城中雖然將士士氣漲了起來,卻是越來越危險。面對着這份危機,鄭朗也不顧危險,數次站在前線,身先士卒指揮,這才勉強保住古渭城不失。然而在西夏人猛烈攻擊下,古渭城城牆幾乎三分之下倒下,每天最少發生四五次巷戰,城中的兵士急劇傷亡,只剩下七千餘人。就在這時候,梁永能全軍覆沒,而在西使城卻有一支部隊入城,西夏所有糧草一起聚在西使城,供應梁乙埋與李清兩軍。   這支部隊就是來取糧草的,城中守城的兵士看到令牌,讓這八百兵馬入城。 第八百兵士徐徐進入西使城中,忽然數十騎抽出兵器,撲向了城門兩側與城上的西夏人,餘下大部向城中的幾個糧倉衝去。   六穀部!   幾十個長者來求情,章楶給他們看了行軍圖,後面就傳出宋軍奪下結河堡的消息,幾十個長者被逼着獻出投名狀。在他們配合下,章楶持着他們的書信,派斥候來到前線。   梁乙埋派李母浪羅帶着兵士去西使城取糧。   這些兵士中就有部分是來自龕谷與六穀部子弟,途中斥候暗中與這些人取得聯繫,持着手信說服。   另一名將高永能出手,悄悄化裝成獵人,於夜在西夏人營地兩側會合,裏外夾攻,將李母浪羅手下全部擊殺,再持着手令,爲防消息走露,立即不顧夜色,起程衝向西使城。   變故陡生,西使城中兵士愕然,高永能已經撲到糧倉前,迅速將糧倉點燃。梁乙埋也做了佈置,害怕宋軍自汝遮谷出,奪下西使城,城中駐紮着許多軍隊。   但變故來得太快了,猝不及防之下,讓高永能成功地在所有糧倉上放起了大火。   看到敵人越聚越多,高永能大喝一聲:“撤。”   帶着手下與六穀部龕谷叛變的子弟,殺向了城門口。一路血戰,八百兵士殺出西使城,只剩下三百餘人,還有大半人帶着傷。高永能沒有停留,迅速殺向甘泉堡。   一路東下,最後能逃回去的只有一百餘兵士,連高永能自己也身負重傷。但這一戰達到了目標,成功地將西夏人大部分糧草一起燒掉。糧草一燒,西夏人再無戰鬥的勇氣。   梁乙埋無奈之下,這才下令撤軍,另一人更狡猾,前面龕谷失守,後面李清就將主力部隊與親信從甘谷城撤向通渭寨。但也遲了。   圍獵開始。 第九百零二章 孟明視   秋露爲霜,白霧茫茫。   地平線上露出一團紅光,地面上騰起了大團的霧氣,又有億兆的露珠化作星星般的晶瑩剔透。   渭水兩岸的晨曦景色無比美好,遠方的山巒隱藏在霧氣裏,彷彿是仙境。   梁乙埋扭頭看了一眼殘破不堪的古渭城牆,眼中閃過不甘。   梁永能不甘心,他更不甘心。但梁乙埋還沒有意識到會失敗,與葫蘆川一役不同,古渭城北方屬於西夏勢力範圍,而葫蘆川是宋境,至少讓宋朝經營了好幾十年,在西使城西夏有一定的羣衆基礎。葫蘆川一役是絕對的堅壁清野,所以糧草一燒,再加上是寒冷的天氣,三軍奪氣。而在西使城,就是宋人將西使城內糧草燒掉,各營軍中還有部分糧草,郊外百姓也能提供部分後勤,最少能滿足十幾萬大軍熬過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時間足矣。   就是到現在,梁乙埋還是不甘心,沒有攻下古渭城,但他心中的想法是守住西使城,反攻龕谷蘭州。   他有這個想法也不怪,龕谷蘭州一帶駐紮了許多宋軍,可他手中兵力更多,仍然有近十萬兵士,不僅他手中的兵力,龕谷後方就是西夏境內,梁太后已經在徵集軍隊,準備對龕谷兩面夾攻。   難的就是自己侄子那邊的軍隊。   因此他昨天派人前去熙州城北對梁永能下令。宋軍並沒有真正封死梁永能的軍隊,東谷一道封死了,西上一道有安鄉關與巴金堡兩關,也許能拿下來,可後面有一支宋朝追兵,那是找死的。但還有一條道路,渡過黃河,自鳳林古關北邊的山道再抵蘭州西南的黃河河畔,二渡黃河,哪裏有一條小道,現在宋朝還沒有完全控制,就是控制了,梁永能手中還有數萬兵力,可以強攻下來,再抵蘭州京玉關南側,三渡黃河,也就是京玉關守兵逃跑的那條路線,逃向涼州。   這一行梁永能犧牲會十分慘重,但是無奈的事,隔着千山萬壑,兩軍已經不能會合了。   實際這一戰明爲無功而返,若不能成功反擊,已算是失敗。   帶着這種心情,梁乙埋下令道:“撤!”   數萬大軍疲憊地撤向北方。   看着西夏人徐徐撤退,古渭城頭上響起一片歡呼聲。   竇舜卿說道:“鄭公,終於熬過來了。”   “是啊,然犧牲太過慘重。”鄭朗嘆息一聲。   原來計劃不是這樣的,鄭朗臨來西北時,曾說過蕃候計劃,七月西夏大軍未至之時,召開蕃候大會,那麼就會收買許多蕃人羌人部族,也會有更多的軍隊加入。   不過章楶提出了一個純種。   當時鄭朗愣了一下,以爲章楶是指漢人,犯了大漢族主義。   接着章楶說了八個字,鄭朗纔會意,赤壁之戰,淝水之戰!   這個純種與種族無關,而是指軍隊的純種性。   過去中國一統,漢唐不能算,那是秦隋土崩,各地割據勢力還沒有深入人心。北魏與劉宋之戰也不能算,那是僵持。能算的只有五次收復戰役,成功的例子是晉伐吳、隋伐南陳、宋徵南唐,失敗的例子就是赤壁與淝水戰役。   晉朝伐吳成功,也借用了巴蜀的力量,但是晉朝統治了許多年後,並且主力軍隊是來自晉朝北方,因此軍隊構成比較乾淨。隋朝也是如此,宋朝更不用說了,甚至都沒有動用錢越的力量。   反面的例子就是曹操與符堅。曹操赤壁一戰,軍隊混雜,特別是水軍多是來自剛剛征服的荊州兵力,一把火一燒,敗得一塌塗地。符堅的軍隊更亂,因此朱序在後方一喊,秦軍失敗了,整個軍隊還沒有交戰,大敗就出現。   章楶不是評價前面五戰的得失,而是指蕃候計劃,蕃候計劃一旦執行,第一個能迅速甄別各族對宋朝的忠誠程度,特別是大敵當前,能便於以後識別扶持對象。第二個作用就是能得到一批軍隊。   但章楶認爲是不妥的做法,就是得到一些軍隊,可不能上下齊心,軍隊混雜,有可能還會影響到整個宋軍的戰鬥力。   對此,鄭朗不置與否,章楶說法未必是對的,與純種無關,關健乃是整合能力,例如後來的太祖,連山東土匪都迅速的整編,由是軍隊迅速擴張到一百多萬,由是得到天下。拋開對錯不談,這個整合能力絕對是超過了蔣祖。同樣的例子還有完顏阿骨打,他起兵之初,僅有三千人,但就是這個三千人,短短時間內,殲滅遼國,擴張到中原。其實這不僅是完顏阿骨打的軍事能力,同樣是可怕的整合能力。這兩個例子,都與章楶的純種無關。   然而鄭朗確實也感到大敵當前,舉行蕃候大會,會帶來一些不確定性。因爲改革,他被許多人怦擊成激進冒險,這是不對的,實際鄭朗骨子裏十分地保守。   若激進,這些年鄭朗還不知道會鬧出多大的事。   由是蕃候大會推遲了。   但這一推遲,導致許多戰士傷亡。也不能說章楶不對,雖有大量戰士傷亡,卻能保障勝利,風險性下降,也向河湟展示了宋軍的戰鬥力,有了震懾力。在這個大方針帶動下,鄭朗甚至將王韶計劃改動,直接出兵溪歌城,而不是借溪巴溫之手,聯手擊敗鬼章。   不過鄭朗言傳身教,保守派說仁,有的人是婦人之仁,有人是別有用心,鄭朗不會婦人之仁,想要平定西北,必須付出大量犧牲,但大量的傷亡,特別是古渭城兵士傷亡了一半以上,還是讓他很心痛。   太陽鮮紅地升上天空,梁乙埋惡夢纔剛剛開始。   從古渭城到西使城道路只有一百多里,周圍是蒼莽的羣山崇嶺,但不止是一條道路,還有許多崎嶇的山道與外界溝通。   這些山道不適合大軍行進,但能讓小股部隊開撥。自撤退起,一支支宋軍從這些山道冒了出來,不停地對西夏軍隊進行騷擾。一旦西夏軍隊反撲,又迅速撤向後面的山林裏,崎嶇的山道不適合大部隊行進,反而成了這些襲擊的小股宋軍最好的天然保障。   這種情形與當初的葫蘆川戰役很相似,雖沒有那時危害性嚴重,卻使得西夏軍隊步伐慢了下來,一百多里的道路,整整花了五天時間,梁乙埋纔將大軍帶到西使城。   傷亡雖不大,卻進一步地削弱了西夏兵士的士氣。並且這一拖,周張二人與楊遂的軍隊擊敗梁永能後,成功會合,趕到古渭城。都知道西夏人失敗了,各族首領也從鄭朗口中得到一些蕃候的消息,打落水狗,不僅熙州一帶的部族願意,古渭城與秦州的各族也願意。在他們支援下,宋軍壯大到了近七萬人。   鄭朗親自率領大軍,徐徐來到西使城下。北面種誼又死死將汝遮穀道堵上。   這張大網終於收緊,將西夏軍隊包在一片很小的範圍內。   從兵法上這種做法是很無理的,圍三留一,宋軍的做法容易讓西夏人拼命,一旦軍隊成了哀軍,逃命心切,就會爆發出巨大的戰鬥力。   但鄭朗就這麼做了。   因爲西夏這支軍隊有一個致命的弱點,章楶說要保持純種,西夏軍隊什麼也不純,這個弱點自始至終在放大。   兩軍於西使城下對峙,鄭朗派人喊話,投降不殺。西夏人是回家心切,可是也得要命回家,以前宋朝不殺降俘政策這時就出現效果了,在四面包圍中,因爲宋兵的喊話,士氣又進一步削減。   鄭朗又讓兵士指名道姓,讓臧花麻投降,現在不投降,拿下西使城後,臧花麻下場必將與鬼章一家一樣。   當然,這一喊未必會起作用,但能讓梁乙埋對臧花麻產生疑心。   梁乙埋看到情形不妙,留下一部分兵力守護西使城,帶着大部隊殺向汝遮谷。但這時候許多宋軍陸續從涇原路各州抵達到龕谷,章楶能抽出許多兵力防禦汝遮谷一線。又提前在汝遮谷口構建了一道厚實的工事,連續攻擊三天,梁乙埋都沒有成功。直到這時,西夏才徵集了五萬大軍趕赴天都山,到達龕谷最少還得好幾天時間。   西使城下,鄭朗給臧花麻下了最後通牒,臧花麻看到梁乙埋連汝遮谷防線都不能做到突破,心灰意冷。而且高永能將城中糧草燒掉,爲了補充供給,梁乙埋從百姓手中搜刮糧食,治下百姓苦不堪言。兩邊逼迫,臧花麻舉城投降。   但他也知道,此時降與彼降,待遇已是兩樣。   鄭朗帶着大軍入城,與臧花麻會面,也沒有斥責,相反好言安慰。但是此一時非是彼一時,因爲西夏人的搜刮,大量部族戰士傷亡,城外許多部族向宋朝率先投降。鄭朗有意地進行了扶持,以後西使城再也不是臧花麻的天下。臧花麻也知道,然而敗軍之將,還能提出什麼條件?他唯唯諾諾的同時,嘴角露出苦瑟的笑容。   接下來鄭朗又很客氣的提出一個請求,讓臧花麻主動將他的屬下軍隊編入宋軍中,向北挺進,與梁乙埋進行大會戰。   最後鄭朗問了一句:“臧花麻,你若感到爲難,我不會強求。”   臧花麻又苦瑟地說道:“鄭公,我同意。”   敢不同意?但獻出西使城,又出兵攻擊梁乙埋,以後不但手中勢力削弱,而且只能與宋朝一抹黑走到底了。   鄭朗動作很快,迅速將臧花麻手中的軍隊編入軍隊裏,立即向北開撥。   梁乙埋得知西使城獻降後,臉色鉅變,並且這時候他也得到梁永能全軍覆沒的消息,不過他還沒有想到會全軍覆沒。因爲同時他也得到另一條消息,西夏五萬大軍不日趕赴到龕谷。   能逃出生天,只是註定要大敗。   然而他又忽視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軍隊的構成。現在梁乙埋手中的軍隊仍然很可觀,特別是李清的部下,因爲李清十分機靈,提前撤向通渭堡,又搶在梁乙埋之前撤向西使城,損失不大。   可是這支軍隊裏有許從龕穀子弟兵,涼州子弟兵。若是他能攻破汝遮谷口,那麼這些兵士會派上用場。現在沒有攻破,困在汝遮谷口,後面又有更多的宋軍從西使城追過來,許多涼州與龕穀子弟兵悲觀之下,心中一起動搖,想獻投名狀讓宋人釋放他們回去。   九月中旬,鄭朗帶着軍隊抵達汝遮谷口,梁乙埋向宋軍發起進攻,可他又做錯了一件事,其實這時他手中的精銳部隊仍在,特別是那些鐵鷂子,傷亡不大。宋軍長途跋涉而來,多少有些勞累,軍隊數量雖擴張了,構成同樣很混亂。西夏軍隊本身十分混亂,大多數兵士不想作戰,甚至想反水,但這些核心軍隊卻是真正的哀兵。若用鐵鷂子加上核心軍隊發起衝擊,多少會給宋軍帶來傷亡。結果還會敗,可會有一線生機。但梁乙埋沒有,仍象以前那樣,用漢人與龕谷涼州兵士作爲炮灰,作爲前鋒向宋軍攻擊,想用這些炮灰消耗宋軍。   就在兩軍即將碰撞到一起時,一起西夏兵士突然反水,舉起兵器反攻向夏營。宋軍借勢,舉軍跟上。隨後種誼與燕達帶着宋軍自汝遮谷殺出,兩面夾擊之下,西夏人大敗。   李清早就意識到不妙,在前鋒倒戈時,就帶着手中親信逃向茫茫的羣山。這讓李清再次僥倖逃出生天,然而只逃出來數百人。並且因爲他這一逃,加速了西夏軍隊的崩潰。   梁乙埋手中的王牌軍隊還沒有派出,就窩囊的大敗了,他本人也在一個山窩裏被搜捕的宋軍抓獲。   隨着鄭朗來到蘭州城,西夏援軍剛剛抵達,然而聽聞梁乙埋全軍覆沒,一起呆在會州不敢動彈。鄭朗命人將梁乙埋、梁永能與梁格嵬帶上來,還有一些西夏貴族。   鄭朗沒有理其他人,僅是盯着梁乙埋,說道:“梁大相,你又敗了。”   梁乙埋臉色烏黑,不言語。   鄭朗又說道:“某還給你一次做孟明視的機會,來人,將這些人釋放回去。”   孟明視就是秦國百里奚的兒子,晉文公重耳死後,秦穆公想做霸主,派孟明視討伐晉國,於崤山被晉國軍隊大敗,本人也被晉國抓獲。幸好晉襄公的母親乃是秦穆公的女兒,向晉襄公求情,將孟明視釋放回去。秦穆公不以孟明視爲恥,再次重用,二戰晉國,再次大敗而歸。秦穆公繼續重用,第三次伐晉,這次終於將晉國人打得潰不成軍,聞風喪膽。周襄公聽聞這一戰,派人賞給秦穆公十二隻銅鼓,承認秦穆公爲西方霸主。   對鄭朗無條件釋放梁家三人回去,宋軍許多將領十分不解,也不大情願,再聽到孟明視這三個字,更是狐疑地看着鄭朗。然而章楶在邊上卻會心地微笑。 第九百零三章 融合   說放就放,幾乎所有若干的小貴族全部甄別出來,一起集中到蘭州城,全部釋放回去,只有一個人,叛變到西夏,替西夏人斂財,出謀劃策的陳鐸,因爲想撈軍功,隨梁永能一道來到熙州城下,被活捉後亂刃分屍。對漢奸,鄭朗處決起來從來不手軟的。   出了蘭州城,梁乙埋扭過頭,大聲對城頭上喝道:“鄭家子,此仇我必報。”   “這小子。”燕達想衝出城,將他捉回來。   鄭朗阻止了,燕達自鄭朗釋放梁乙埋時就十分不解,忍不住問:“鄭公,爲什麼要釋放他?”   “燕將軍,他是孟明視,還是伯嚭?”   就憑此條,足以釋放梁家數人了。釋放梁家數人與這些貴族,還有其他用意,李秉常漸長,後黨與皇黨矛盾突出,史上宋朝伐夏時機是對的,只是指揮主帥沒有選好,糧草又沒有準備好,甚至都沒有注意到當地的地形,由是讓梁氏掘開黃河大堤,宋軍大敗。這種勢鄭朗也需要,因此刻意說孟明視,是給梁氏一個臺階下的。   不然的話,梁氏就會凶多吉少。梁氏一倒臺,保皇派上位,爲了推翻梁氏,必會與宋朝暫時苟和。是暫時,鄭朗從來未想過西夏那一個人上臺後,能與宋朝保持真正的和平。可一個暫時的苟和,就給了國內保守派反對的理由,上下不齊心,如何能保障伐夏的勝利!   於是梁乙埋大敗後,反而囂張地回去。   繼續放。   這一回放的是百姓,西夏佔領蘭州有很長時間了,蘭州城內外有許多黨項人部族,以及党項貴族。包括龕谷,都有一些党項部族。鄭朗將他們集中起來商議,願意留下來的,平等對待,契丹能包容幽雲的漢人,宋朝也能包容蘭州地區的党項人,但務必對宋朝忠誠。不願意留下來的,無論党項人,或者吐蕃人、羌人,都讓他們回去,包括其族人財產原封不動,全部讓他們帶走。走的鄭朗歡迎,留下的卻必須有嚴格的條件,若是以後反叛,鄭朗不介意誅族。   是誅族,就象對鬼章一家一樣,而不是誅殺個人。   這是對蘭州地區進行淨化。   得到蘭州有很多好處,可是以後蘭州就頂在最前線了。鄭朗不想以後西夏人將他這一套學來,使蘭州里外夾攻,又再度丟失。   有人留下,有人離開。離開的人包括部分蕃人,以前西夏得到蘭州與龕谷時,他們爲虎作倡,現在宋朝收復,仇恨他們的部族很多,再呆在這裏,已經失去生存的空間。   鄭朗很客氣地將他們送走了。   然後再放,古渭城反攻戰開始後,許多涼蘭部族反水,也有未反水的部族戰士,鄭朗未打壓這些部族,但對反水的部族進行了額外獎勵,實際是一種變相的暗中扶持。   梁乙埋帶來十五萬大軍,還有妹勒保喜的軍隊,蘭州的駐軍,總兵力達到近十九萬人。真正慘戰的地區是在古渭城,後來數場戰役多是一面倒的戰役,特別是汝遮谷口一戰,幾乎是一場催枯拉朽般的戰役,九成以上的兵力全部伏首就擒,導致戰俘多達十幾萬人之衆。但其中六成五是來到龕谷蘭州涼州與西使城地區的兵士。   西使城與蘭州地區的戰俘肯定是全部釋放了,甄別的就是涼州地區的一萬多名戰俘。   對配合反攻各部戰士,全部釋放,不但釋放,還從戰利品中瓜分出一部分,戰馬武器物資,讓這些人帶回去,至於以後西夏人怎麼看待這些部族,鄭朗不管的。不過相信梁氏也很爲難,若進行鎮壓,涼州不穩,可能就讓宋朝再度輕易得到涼州。若不鎮壓,更多的部族會暗中與宋朝眉來眼去。這是爲涼州埋下了一個炸藥包。   還有一些部族,平時與宋朝不惡,也釋放回去,包括西夏其他地區的友好部族,戰俘全部無條件地釋放。對於傷殘者,鄭朗還主動替他們醫治,生命有了保障後,才逐一給了乾糧送回去。但對於涼州一抹黑與西夏人走到底的部族,這些戰俘一律關押起來。   這一放,又是兩萬多人。   最後一放,就是西夏傷殘的兵士,但他們沒有享受那麼好的待遇,隨着梁乙埋逃到會州城,章楶帶着大軍押着這些傷兵,來到會州城下,耀武揚威一番,這纔將這些傷兵丟在會州城外,返回龕谷。但在返回去時,帶了一些投奔宋朝的部族,送到蘭龕安置。   至於西夏人會不會替這些傷兵醫治,鄭朗不管的。這又給梁氏出了一個小小的難題,若不管,各族必有怨言。若管,不僅醫治費用,重傷與殘疾者,還要有一批安置費用,會使西夏可憐巴巴的經濟雪上加霜。   同時種誼捱了一百杖後,再度出兵涼州。   種誼奪下蘭州城,章楶替種誼擋了下來,但鄭朗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得到蘭州有利有弊,利大於弊。種誼與郭成這種勇武精神值得學習,但他們是郭成是種誼,有一定的判斷能力,其他將領並沒有幾人能有他們的軍事修養高度。如果一個個各自爲戰,必會引起種種不好的現象。並且鄭朗對軍紀最爲看重,比王韶與章楶看得更重。   軍紀有多重要,看看太祖的解放軍,戚家軍,岳家軍,或者用李廣與程不識對比,司馬遷拼命地爲李廣父子喊冤,導致王昌齡寫了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實際李廣有多少戰功?再比如李績爲了正軍紀,專門殺女婿。   鄭朗還沒有硬起心腸學習戚繼光斬子,李績殺婿,然而也不想以後宋軍各將領出現錯誤的判斷,因此將種誼抓起來,狠狠打了一百軍杖。連鄭蘋出來求情,鄭朗都沒有聽。   看着種誼打得皮開肉裂,諸將一個直咧嘴,冷汗涔涔。   然後種誼兵出涼州,戴罪立功。   這是一次佯攻,是章楶的主意,宋朝得到蘭州,必會引起西夏人的反撲。但作爲一名士大夫,章楶也知道今年財政情況很不好。可越在這時候,越不能保守,以淺攻代防守,影響西夏人的判斷,逼迫梁氏接受西夏苟和派的意見。   鄭朗聽了章楶話後,笑了一笑。   因爲保守派對章楶的抹殺,很長時間許多人皆沒有注意到這一名將。直到鄭朗臨穿越前,許多人才從浩翰的史冊裏將章楶的戰績一點一滴的翻出來,少數人終於將岳飛、孟珙、李繼隆、吳階、曹瑋、杜子昕、潘美、曹彬、章楶、狄青列爲宋朝十大名將,當然這個排名也有錯誤,曹彬不行的,那時的南唐,稍有一些軍事能力的,皆可以將南唐拿下,曹彬的功績不在於拿下南唐,而在於不殺百姓。作爲軍事家,曹彬遠不及韓世忠、王韶等人。又有人將章楶列爲韋睿後第二儒將,這又有些高估了,作爲儒將,章楶還達不到裴行儉的高度。   但在神哲二宗時代,章王二人的軍事能力確實風騷無雙,不論在北宋國內,或者在西夏與契丹,那怕延伸到交趾、回鶻,也找不出一個與之媲美的軍事家。   章楶成名戰是平夏城之戰、奇襲天都山。在這之前,乃是赫赫有名有淺攻戰術,司馬光上臺後,推倒新黨的一切,數寨交還給西夏,甚至一度將熙河也還給西夏人,還是有人提醒,司馬大人,你弄錯了,熙河是吐蕃人的,不是西夏的,司馬光這才中止。不然西夏都能輕鬆的得到熙河洮岷。   在這種局面下,章楶風塵樸樸地來到西北,迫於國內政局,他不敢反擊,於是發明了淺攻戰術,各路將領倚據前線各個堡砦,各自向西夏發起騷擾性的進攻,但不能深入,以防止中伏回不來。其實這種戰術就是范仲淹慶曆戰爭後奏折上所寫的戰略延伸版本。然而西夏人也不是喫素的,雙方交戰互有勝負。因此章楶又對淺攻戰術進行了加強,於前線派駐各個哨所監視,又廣佈斥候打探敵人情報,保障每一次淺攻不會中敵人的埋伏,而敵人的每一次反擊又能及時準備。   章楶的一些做法,鄭朗早在幾十年前就一一採用。這也是多次大捷的保障。   正是這種淺攻戰術,使得宋朝在那十幾年保守氣氛中,前線未失。隨後哲宗親政,各個將士又得到了實戰訓練,素質一個個跟上來了,最終取得了輝煌的平夏城大捷。   史上淺攻戰術乃是政局所逼。這時淺攻戰術,乃是財政所逼。   這次兵出涼州是淺攻也是佯攻,不是真進攻,大軍耀武揚威地渡過黃河,連克數堡關,來到涼州城下,逼迫西夏調動數萬大軍守衛涼州城,種誼這才帶着一些投奔宋朝的六穀部,返回蘭州。   種誼兵出涼州,蘭州卻在解散軍隊,各族的聯軍一一解散,但宋朝的官兵沒有解散,種誼兵出涼州,燕達等將兵分數路,進入湟州,一路兵進勝鐸谷,與郭成軍隊會合,向西攻打貓牛城。一路與王韶軍隊會合,向北攻打青唐城南方的溪蘭宗堡。一路沿着河州向南,與溪巴溫的軍隊會合,攻打董族。   在如此困窘的局面下,宋朝仍兇殘的幾乎將西夏十五萬軍隊全殲,並且大肆動兵,直接影響到西夏人的秋收,短時間內西夏是無法反擊了,甚至都不能做到自保,眼睜睜地看着宋軍在會州與涼州肆無忌憚的橫行。   董氈不得不派出使者求降,提出了幾個條件,向宋朝投降,聽從宋朝指揮,但要保留在青唐城地區的地位與統治權。   鄭朗沒有答應。   直到宋軍拿下貓牛城與溪蘭宗堡,將吐蕃人壓縮在湟水一線,董氈這纔派出第二波使者,答應了鄭朗的要求,宋朝可以接受董氈的投降,也將歷精城、青唐城與宗哥城,以及南到溪蘭宗堡,北到貓牛城這片地區劃爲董氈的勢力範圍。但這個勢力範圍是與宋朝共同管理的,董氈必須接受宋朝的駐軍,並且劃出部分地區作爲宋軍的屯田。宋朝仍讓董氈做爲湟州吐蕃的大首領,但只是名義上的大首領,除了青唐城地區,其他地區經濟政治軍事董氈不能插足。對於赤嶺以西的吐蕃人,以及草頭韃靼、黃頭回鶻,宋朝仍讓他們承認董氈爲宗主,只是宗主,宗主國必須是宋朝,若有重大決定,董氈務必配合朝廷進行說服規勸。董氈平時擁有一定的軍事權利,但在關健時候,必須配合朝廷徵兵,或者民事上等重大決定時,也必須對朝廷進行支持,朝廷允可董氈後代擁有世襲權。   四個條件,比較嚴格。   實際鄭朗並不是很滿意,原先準備將董氈一部全部擊敗後,才同意董氈議和,那樣董氈連談條件的資格也沒有了。   但鄭朗有鄭朗的困難。   第一個冬天即將來臨,此時十月中旬,天氣漸漸寒冷下來,繼續打下去,董氈還會是必敗,但必會付出重大傷亡。   第二個是財政的壓力。這一戰自六月打響,持繼了四個月,花費巨大。甚至趙頊不得不從內藏庫拿出七百萬錢帛,慈善會又動援了各個大戶,捐助了五百萬緡錢支持前錢作戰,這才勉強熬過財政這一關。但因爲用費大,對儲糧帶來沉重的影響,採購儲糧減少,讓糧價漸漸上漲。自秋後起,旱情漸漸緩解,又因爲興修了許多水堰,利用耕種,不過鄭朗心中清楚,這一波旱情要持續到明年,只是明年的旱情不象前段時間那麼嚴重罷了。朝廷沒有糧也必須有錢,有了錢就可以從南方徵調大批糧食過來,這個道理與明朝滅亡性質是一樣的。若是明朝國庫有錢帛,就可以徵調大批糧食支持陝西百姓,有了糧食,那怕是半死不活,也不會有很多百姓隨李自成與張獻忠造反起義。沒有李張二人起義,清朝入關就不會得逞。現在一樣,一旦儲糧空了,國庫也空了,明年就會出現大亂子。   三是國內的壓力。   也不僅是保守派,還有改革派,特別是王雱提出了免行法。   簡單的解釋,免行法就是根據各行商鋪盈利多寡,每月向市易務,不過現在不是市易務,而是各地官府交納免行錢,不再輪流以實物或者人力供應官府科配、和買、和糴或者其他一些雜稅。   這一條變法頗類似明朝的一條鞭法,甚至鄭朗很懷疑張居正一條鞭是不是從免行法借鑑的靈感。   可能它是一條先進的變法,但若是這樣,鄭朗都不會爲它擔心。   就象隋朝的大運河,隋朝滅亡,唐人得利,唐朝許多法令,導致百姓怨氣沖天,卻被宋朝借鑑。或者王莽的變法,在後世看來,十之八九皆是先進的變法,但王莽則因爲它滅亡了。   其實非是上面一句話所解釋的那麼簡單,首先是團行。宋朝各項用度有錢帛有物資,物資一部分來自各州縣交納的實物稅,一部分則是用科配和買形式獲得。   士大夫恥之言商,因此和買時則是分攤給各個團行負責,團行付出義務同時,也得到一些權利,比如對各地區商業進行壟斷,進出貨物有權利強行分配,甚至強迫小攤小販入行。   這個分攤過程很不公平的,有勢力的大商人享有很大的壟斷權利,中小商人享有權利少,卻不得不交納更多的科配、和買。中間過程裏,朝廷是付出了相等的貨款,至少給了一個本錢,然而在各層官府與團行剝削下,到了基層商人手中,得到的貨款不足三成。也就是說誰承擔的和買數量越多,虧本越大。   鄭朗進行了一些改革,但與徵過往行商稅一樣,是意思意思,減輕部分中小商人的負擔,甚至明確四等以下戶,無論商人工匠與農民,朝廷不得攤派任何和買科配。但沒有觸及其根本。   免行法則不同。   第一個強行以商鋪規模盈利多少分攤,觸動了各士大夫與大戶豪強的利益,特別是京城地區,每年要購買許多貨物,其中一半就是科配與和買所得而來,這中間的水不知道有多渾。   一旦實施免行法,無疑站在所有豪強的對立面。   若是第一個弊端,鄭朗也許還能彌補,還有一個弊端,那就是純粹是爲了斂財。無論多少科配和買,朝廷並沒有任何剝企圖,只是中間讓豪強與官吏層層苛剝,導致了它成爲中小商人的負擔之一。最正確的做法就象鄭朗那樣,一步步地矯正,減輕中小商人的負擔,儘管它是和稀泥式。   然而免行法的執行後,朝廷所需要的各種物資怎麼辦?難道朝廷派官員親自購買?因此科配與和買會繼續存在。實際免行法的幕後說開了,就是打着利民愛民的旗號,爲國家在斂財。正是有這個企圖,使得它遠遠不及一條鞭法成爲史上的善政之一。也因爲如此,在史上推出免行法後,執行不力,反而惹得更大的民怨。   也許是王雱想做出一番大事,也許他是看到因爲救援旱災與西北戰爭帶來的花費,想減輕國家的負擔,順便清理一下和買科配的弊病,終於又推出鄭朗最擔心的免行法。   王安石略有些狐疑,呂惠卿卻大力支持,正好鄭朗到了蘭州,王安石用快馬將這條新法寫在信上,詢問鄭朗。   這讓鄭朗聞到一絲陰謀的味道,對呂惠卿,鄭朗一直不放心。王安石史上下臺有多種原因,呂惠卿在中間功不可沒,就象范仲淹一樣,韓琦爭老大,也是造成慶曆新政失敗原因之一。   鄭朗立即將其中原故逐一寫在信上,帶給王安石。   其二就是韓琦,宋朝在交戰,契丹在壓迫,鄭朗暗中給了耶律乙辛、張孝傑很多好處,緩解了部分契丹壓力。這件事只有鄭朗與趙頊,幾名斥候知道,其他人皆不清楚。   但耶律乙辛看到宋朝一面在打仗,一面飽受旱災之苦,也知道時機,派出使者,咄咄逼人。於是韓琦上書,要求朝廷及時停下來戰爭,以民爲主。不然契丹、西夏聯手出兵,吐蕃人藉機再次叛亂,宋朝就危險了。   看似很有道理,但實質是宋朝難道就這樣保守下去?   因爲財政壓力,旱情在延續,韓琦說法頗有市場,其實這些人不知道這會給西北帶來多大的阻力?前方在開戰,後方卻在拖後腿。   許多人不服氣韓琦說法,鄭朗對此一直未表態。文彥博與韓琦到晚年脫變很嚴重了,西北是大捷,在史上韓琦做法更過份,王安石下去了,可是新政仍在繼續。契丹借宋朝危機,出使勒索,韓琦不但不出主意,反而上書,廢王安石七法。第一是高麗進貢,這是遼國後院,宋朝不當手伸得那麼長。第二是攻佔河湟,奪西夏五十二砦,會使契丹人擔心,今天吐蕃,明天西夏,後天是不是契丹?第三河北植柳,宋朝在河北邊境植了綠色長城,遼國人全部是騎兵,最受不了這個,應當全部砍去,讓遼國鐵騎在河北橫行無阻,以表示宋朝沒有敵意。第四是保甲法,全民皆兵,契丹沒有安全感,也耽擱了農耕生產。第五是築河北諸城池,契丹人反感。第六是軍器械生產各種先進武器,神臂弓、新式戰車,讓契丹人看到宋朝一直備戰,不滿意。第七是全國設將兵法,武將權漲。   這七條不但使契丹怨懟,國內也是農怒於畎,商嘆於道路,長吏不安共職,因此全部罷廢,甚至退還熙河。   就是這種扯蛋的說法,居然許多人鼓掌喝彩,幸好不久後韓琦去世。   因爲是鄭朗,因爲是大捷,還有鄭朗做法的改變,結果的不同,韓琦沒有提出廢七條,但還是橫跨時空,提出數國聯手的說法。契丹人有這個遠見麼?就是有人有這個遠見,和平帶來的好處,歲貢帶來的享受,互市通商帶來的利益,宋朝卑躬屈膝的態度,誰能說服契丹其他貴族出兵?   不過皆不是穿越者,也沒有幾人能有長遠的戰略眼光,因此改革派與保守派一些做法,都讓鄭朗感到很擔憂。主要改革成果未穩定下來,一旦收復西夏,欠負償還清楚,財政轉好,老的官員逐一去世或者退休,而在這種溫和改革氣氛下成長起來的官員逐步上位,改革成果才能稱爲穩定。不但這些官員,其實就連小蘇與範純仁等官員,在鄭朗薰陶下,也與史上不同,多人可以重任。   但眼下也讓鄭朗感到擔憂,畢竟他不在朝堂上。   因此提前結束戰爭,我不打了,你們怎麼爭!   最後一條就是董氈父子本身,董氈有號召力,可他命不長久,阿里骨雖是反宋派,然而他是一個回鶻人,沒有號召力,只要將董氈勢力壓縮在青唐城一個狹小的範圍,阿里骨即便謀反,危害也不大。若是宋朝成功將西夏滅亡,阿里骨估計也只能做乖孫子。   對董氈受降,沒有象木徵那樣,押到京城,對趙頊朝拜,但董氈父子必須來蘭州參加蕃候大會。   原來準備在古渭城舉行的,因爲意外地得到蘭州,於是在蘭州舉行。   這是一次大融合的集會。 第九百零四章 春天   這一年的冬天天氣很正常,到明年就不行了,河北京東京西三路片雪不落,朝廷派官吏到處求雪,然而陝西大雪滿門,路有殭屍。   在蕃候大會未舉行之前,鄭朗騎馬帶着侍衛穿過京玉關,來到湟州,抵達歷精城,與董氈進行了一番會談,一面斥責董氈,一面安撫。斥責爲輔,安撫爲主。這時候已有部分宋軍抵達青唐城地區,派駐各地,董氈心中必然不滿。因此鄭朗再次承諾保留董氈一些權利,承認董氈是河湟甚至赤嶺以西所有蕃人,以及原先臣屬董氈各族精神的共主地位。也講了蕃候計劃,原先是一百零八名董候,因爲收復龕谷西使城與蘭州,現在增加到一百四十四名蕃候,董氈是最大的蕃候。   這個蕃候某種意義上與趙匡胤杯酒釋兵權一樣,剝奪了河湟各首領權利,但給了富貴保障,不過比杯酒釋杯權要寬鬆,不象石守信他們手中權利全部剝奪了,依然保留一部分權利。   也就是董氈將會享有手中資源與帶來的富貴同時,還比其他首領有更多的自主權利,同時也享受蕃候計劃帶來的種種好處。   就是如此,也不能減輕董氈心中的怨氣,只能說緩和。   但宋朝以後卻抓住了大義所在,即便董氈會怎麼的,也不會有多少部族跟隨,從而讓董氈失去產生野心的條件。   接着騎馬去了廓州、溪歌城,宋軍與溪巴溫兩路夾擊,董族也隨着投降,鄭朗同意了讓溪巴溫返回溪歌城,但溪歌城仍與溪族與宋朝共治。接着轉道木波族,下洮州、岷州,返回熙州,西上河州,重新回到蘭州。一路接見各族使者,不過因爲時間有限,這一行十分匆匆。   鄭朗在西北時間也不多,過了元旦節,必須回去,這也是對自我的一種保護。   呆在西北,總掌整個陝西軍政財大權,又數番大捷,容易被政敵攻擊。但返回朝堂擔任宰相,反而不易說閒話。   冬月底,各族族首陸續抵達了蘭州城。   蕃候會說什麼,已經透露了一些,但大多數人並不知全部。   這時候鄭朗才完全公佈。   一共是一百四十四名蕃候,河洮熙岷因爲地區廣大,擁有七十二名,湟州大河南北擁有三十六名,其中董氈地位超然,蘭龕地區擁有三十六名,略有些多,不過蘭州在最前線,更是要安撫,所以放了一放。   首先就是權利,各族擁有一定的自治權利,但大權由朝廷掌控,各族必須聽從各州縣宋朝官員調動。   不過這個調動頗爲民主化,爲了防止一些官員發生不好的現象,每次大的軍政財決定,必須將各州的蕃候徵集起來,朝廷擁有一半否決權,各族代表也擁有一半否決權,若是朝廷決定所有蕃候不同意,那麼以當地蕃候意見爲主,就此否決。當然,這種可性微乎其微。不可能所有蕃候都會反對朝廷的,但若是官員做法天怒人怨,就有可能會全部否決,也必將驚動朝廷注意,影響這個官員的仕途。不過因爲朝廷佔據一半否決權,官員也不會過於媚蕃,讓各蕃族狂妄自大。   各蕃候也能代表各族提出一些要求,若是朝廷官員不同意,只要各州的所有蕃候同意這名蕃候的要求,那麼就會強行通過。這種可能性也極小,即使朝廷不同意了,每州都有十幾名二十幾名蕃候,不可能所有蕃候與宋朝爲敵。   其實這兩條權利給予各蕃候,主要是減少他們的反感,對一些不好的官員進行監督,以便這一地區久安。   其次就是稅務,這是必須的。既然納入朝廷管理之中,要駐兵,要派官員,甚至災年朝廷還要提供支持,必須要徵稅。但是稅務很輕,以人頭計稅,每一丁徵一百文錢,或者相等的貨物,錢物任由各族選擇,以免出現折支等額外附加稅的剝削現象。這點稅務是遠不夠朝廷開支,因此還有一條,商稅歸朝廷所得,不過各城池商鋪歸各族管理,甚至朝廷出資進行扶持。   商稅雖剝奪了一些部族的收入,然而接下來打通各條道路,出臺許多扶持政策,會使河湟工商業更加繁榮,減少了部分收入,但從另外多個方面增加了更多的收入。就是徵得商稅,也未必夠朝廷以後管理的費用。還有,例如屯田,減少兵費的負擔,朝廷也會設一些作監增加其收入。從當地徵一些鄉兵,減輕軍費,儘量使管理費用持平。   這個沒有必要隱瞞,鄭朗將其中得失一一解釋,並且當場回答了一些人的詢問。   有些人眼睛珠子轉了起來,鄭朗知道他們想的是什麼,第三條就是針對各族壯丁的。   各族可以隱瞞各族丁數,其實丁稅徵得很輕,一戶平均起來不足兩丁,徵的稅不足兩百錢,而宋朝國內每戶兩稅幾乎達到兩貫到三貫錢,整整相差了十幾倍!   丁數不僅決定着徵稅多少,也決定了承擔兵役勞役多少,必然有人瞞丁逃稅。   但不要緊,蕃候的座席排名是根據各丁人數排名,以各蕃候擁人丁數享有其應等的權利,以及其諸監股契。也就是擁有的丁數越多,權利越大,得到的財富也會越多。朝廷以後投資補助的多少,也根據各蕃候手中的丁數做決定。   可以瞞丁,甚至鄭朗都不打算派人覈算,自己決定。   聽到這一條,幾乎所有首領一起苦笑。   第四條就是蕃候的產生,此次河湟戰役中一些立功的首領,朝廷公佈扶持,這也沒有疑問。餘下的劃出各州名額,讓各族自己推選。爲什麼產生蕃候,主要是安撫,使得河湟諸族迅速歸心,否則官員前來直接插手,會引起一些人的反感。蕃候產生後,各個蕃候與官員共同治理,矛盾也就減輕了,那麼接下來種種措施,會使河湟真正納入宋朝體系。   這種模式以後也會用在西夏、幽雲。   蕃候擁有權利,還享受朝廷帶來的財富,官職,其他首領則沒有,但想要得到更多,必須手中擁有的丁數多,各蕃候爲了妥協支持,必將一部分利益瓜分給各族,各族就不會眼紅。   這個交給各族自己決定,無論公不公平,是各族內部的事,朝廷不會插手,更不會惹來一些麻煩與爭議。   許多人再次苦笑。   然後是兵與役,這個依據秦州的政策,不優待,也不苛剝。對於一些內部的矛盾,以前吐蕃各族一是盟誓調解解決,二是武力爭鬥,這是不容許的,蕃候大會後期就是立文法,不能依照宋朝的政策,而是各族自己出臺商議文法,有了矛盾,各州官員與各蕃候共同參照這個新文法處理,不得各自私下裏用武力爭鬥,否則各族共同出兵伐之。   文法交給各族自己立,依照文法處理,沒有武力爭鬥,對各族百姓也減少了傷害。這一條几乎所有人一起贊同。特別是原先一些反對宋朝的部族,聽到這條後,搶先喝好。   不過多少剝奪了各族的權利,因此接下來還有補助。   今年是不行了,等到旱災結束,朝廷分爲三年,拿出三千萬緡錢以上的錢帛,對河湟與蘭州扶助,這些錢不是用來分發的,而是用來興修道路,廣開道路,興修水利,河湟種植主要是利用發達的水系,於河谷之間種植放牧,缺少發達的水利,以後朝廷會開挖一些河渠,將一些低窪的沼澤引水當成水庫,進一步繁榮河湟的灌溉系統,造福百姓。同時植樹造林,這一條頗得吐蕃各族的心,現在包括河湟也出現一些水土惡化現象了。還有興辦學堂,興造城池,不僅用來做軍事用途,還用來做爲商業交易地點。   這些錢各族首領瓜分不到,但會造福各族百姓。   正好此次扣押了近四萬名西夏戰俘,不會放,也不會殺,用他們做勞力,節約成本。   接下來就是各族首領的利益,朝廷會從各個贏利的諸監中拿出一部分股契,保持每年盈利一百萬緡錢以上,分配給各個蕃候,甚至連本金都是朝廷提供,但股契不得轉讓,而是作爲一個整體,每五十年根據各族的表現功勞與丁數多寡進行重新分配。這非是一個小數字,朝廷每年給契丹的歲貢也不足一百萬緡錢。各族首領雖多,瓜分下來,也是一筆可觀的數字。不僅如此,朝廷以後還會適度地拿出一部分股契分配給各族首領,這個本金必須各族自己負責了,也擁有轉讓權利。就是這一條,也讓各個首領垂涎三尺,例如銀行監,每一股所需本金八萬緡,但在鈔行市值達到二十萬緡,一轉手就是十二萬緡,不過不是到了萬不得己之時,也不會有人轉手,鈔行有價,可有價多無市。   同時,各個蕃候擁有朝廷的候爵,有功的蕃候會得到朝廷的職官,享有朝廷的官員薪俸。但有一個底線,不得違反上述種種規訂,更不得謀反,否則強行取消其資格。還有就是五十年後,若少於五千丁者自動取消資格,這是防止一些蕃候倒行逆施,苛壓各族百姓。乃是造福吐蕃百姓之舉,朝廷未從中受益。   聽到最後一條,多數人興奮起來。   也就是宋朝得到河湟,付出巨大犧牲,反而會倒貼,現在倒貼,未來繼續倒貼。   只有少數人眼中閃過無奈的表情,宋朝是表現出足夠的誠意,不過自此以後,各族與宋朝真正栓在一輛戰車上,而且宋朝會輕易地得到河湟管理的主動權,各族自此永遠沉淪下去。   有想法的會這樣想,但對於大多數部族,他們力量不大,對此十分贊成。   實際當初鄭朗提出這個蕃候計劃,朝中幾個宰執也不是很樂意,畢竟朝廷還有大量欠負,這個蕃候計劃增加了朝廷經濟壓力。更不用說以後收復西夏會需要多少錢帛。   鄭朗只說了兩條,第一條是小視了商稅,宋朝因爲河西走廊中斷,與西方溝通變成海上絲綢之路。河湟安定下來,無論河西走廊能不能得到,陸地絲綢之路必將打開,如果再整休道路,使得交通困難下降,各族安寧,土匪沙盜減少,這個絲綢之路就會帶來許多利益。而且吐蕃本土所產的皮毛,牲畜也是宋朝需要的。   其次是戰馬與騎兵。得到河湟如果不能安寧,朝廷必須駐紮大量兵士,還會有戰爭,反成了宋朝的累贅,得不償失。但朝廷付出一些,那麼就會輕易的使河湟安寧,得到大量戰馬與騎兵,不能小視吐蕃蕃騎,主要是各族鬆散,一旦讓他們組織起來,在高寒之地上,其戰鬥力除了生女真,無一族能及。至少在收復西夏時,會得到大量生猛的蕃兵,其實等於是暗中減少了軍費開支。吐蕃安寧,涼州六穀部更會歸心,包括甘州回鶻,以前與吐蕃人一直不算很惡,朝廷又可以輕易的在未來拿下甘涼二州,直接切斷西夏的左臂。熱武器至少要二百年發展,才能代替冷兵器,這在二百年期間,朝廷想要強大,必須有一支強大的精騎,想要有騎兵,必須有馬,想要有馬,必須有一塊放牧之所,緣邊幾路牧場資源也太少了,若置在中原開拓牧監,又養不好馬。所以河湟會十分地重要。   並且河湟還有一個有利的地方,那就是赤嶺以西,不大適宜居住,人口數減少,青藏高原上吐蕃各族分裂,沒有一個強大的勢力在後方支持他們叛變。只要政策使河湟安寧了,河湟也就真正成爲宋朝的領土,甚至赤嶺以西各族也會向宋朝誠服。但對赤嶺以西,鄭朗不大感興趣,太遙遠,管理成本太高。開疆拓土固然威風,可鄭朗更着重實際的。   朝廷最後才同意鄭朗的蕃候計劃。   鄭朗說完了所有蕃候計劃,又回答了諸人疑問,這才揭開蘭州城中心廣場上的一塊石碑,石碑上是趙頊御筆親書的八個大字:尊重、互助、友愛、共贏!   應當說宋朝這次是有心了,看到這八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所有首領一起拜伏下去,山呼萬歲。   鄭朗這才與各首領商議文法。   文法立後,各族首領散去,協商蕃候名單,也發生了多次爭執,直到年底,才推出這份名單。鄭朗這纔將河湟交到範純仁之手,返回京城,在他之前,章楶先調到京城,擔任御史中丞,還是保護,讓章楶披上真正的士大夫身份,至於王韶,繼續在慶州、渭州遊蕩,震懾西夏人。   ……   元豐二年臘月。   開封城是一個暖冬,不過這些年天氣十分反常,有的地方暖冬,有的地方嚴寒,其實在這段時間過後,宋朝就會迎來一個小型小冰河時代,直接的變化就是影響北方的收成,間接的變化導致女真與元蒙崛起。   但寒冬未到來時,宋朝越來越繁榮。   如鄭朗所約,朝廷投資了三千七百萬緡於河湟蘭州,做了基礎建設。甚至因爲赤嶺以西各族向宋朝誠服,於青海湖南北興修了兩條大道,一條自海北到草頭韃靼到沙州,一條順着海南到大非川到黃頭回鶻東南到沙州,道路兩邊植了一條寬達一百米到兩百米的護沙林。官方又興辦了一些作監,一是爲了盈利,二也是爲了起一個啓發作用,無論女真人或者吐蕃人、元蒙人,他們作戰時十分兇悍,一是天氣,二就是貧困,只要生活有了保障,即便是生女真,也多不願意起兵謀反。同時又大力推廣了許多新品種牧草,使河湟百姓有了穩定的生活收入,也使河湟遊牧民族減少,利於管理。期間,西夏人也用了一些反間計,皆沒有得逞。包括一些反叛的部族,在各族配合下,也迅速殲滅了。   不僅如此,朝廷又撥款一千五百萬緡錢,從倭國大肆購買許多樹苗。對此,有部分人不理解,但大多數大臣還是同意了,因爲陝西的治理,河水的渾濁與含沙量出現細微的下降。這些樹苗買回來,主要是在北京種植,保護北方的水土,而北方纔是宋朝的根本所在。   然而皆忽視了一點,宋朝大肆從倭國購買木材與樹苗,雖讓倭國經濟短時繁榮,可未來會怎麼樣。   鄭朗刻意對此關心了一下,具體的不知道,但反饋回來的消息說倭國許多地區山洪暴發現象在增加,一些沿海的山陵成爲荒山。鄭朗聽後會心一笑,這纔是真正抹殺!只要這一政策繼續執行下去,只要五十年,倭國諸島有可能一半地區全部成爲不毛之地。   還有銀行臨的擴股,這是經濟繁榮的需要,也是對吐蕃的承諾。共投了二成契股,包括一些羈縻的州,也嘗試着成立銀行,包括河湟諸州,還有一些規模大一點的諸縣,也設立了銀行。   西夏梁氏反反覆覆,與後來的倭國一樣,找好處了派使來議和,得到好處了馬上翻臉不認人。梁氏的反反覆覆,終於激怒了更多的士大夫。當然,梁氏也不甘心,她要蘭州,要龕谷,要綏州,要西使城,宋朝能答應麼?一會來哭求,一會派兵入侵,然而每次入侵多是敗多勝少,無功而返。兩國關係如鄭朗所願,一直在惡化中。   爲了防止西北惡戰,朝廷從去年到今年,先後撥款三千萬緡錢,在西北準備了大量糧草與物資。名義是備戰,但實際的只有少數人知道了。同時又償還了一億兩千萬緡的債務。   但還有欠負,拖了這麼多年,利息也十分可觀,共有計達八千多萬緡的債務沒有償還。鄭朗自從熙寧元年執政,中間因爲七娘去世,回家守孝一年,前後執行十一年,還沒有償還清楚。不過這時候也沒有多人用此事來怦擊,朝廷這十二年當中不但得到河湟蘭州,舉國上下百姓生活確實也變好了。在軍事上如鄭朗所說,至少不再爲戰馬發愁。   甚至兩稅越徵越輕,朝廷統計出來的耕地面積達到七億多畝,是慶曆時的兩倍多,兩稅從最高峯的五千多萬,自災後下降,變成了四千萬。農民負擔逐步在下降。   正是這些政績,讓反對者無可挑剔。鄭朗的政策也得到更多士大夫的認同。   元旦即將來臨,鄭朗在中書,忽然接到手事的一份情報,自廣州發來的消息,去美洲大陸的船隊,回來了一支,抵達廣州。 第九百零六章 資敵   中書諸位官員會意地一笑。   爲了這五支船隊,曾經引起一系列的政局動盪。自西北迴來第一年,鄭朗平安無事,這一戰勝得無比輝煌,但用了很多錢帛。不但將王韶在秦鳳路準備的私貨用之一空,戰前物資糧草武器,戰後獎勵撫卹,以及安置,朝廷前後撥款達到三千多萬緡,趙頊從內藏庫又撥出一千多萬緡,再加上救災,趙頊內藏庫準備了數年私貨也用之一空。   這個不要緊,趙匡胤設內藏庫用意一是分制皇權後,爲皇室留下那麼一點兒財政,以免爲權臣架空,但主要還是用作救災或者軍事用途,其中軍事用途佔了大頭。收復河湟與蘭州,不動用內藏庫什麼時候動用?難道象趙禎那樣用內藏庫的錢獎勵士大夫嗎?   在趙頊朝是不可能了,趙禎吝,趙頊也吝,不過趙頊的錢是用來恢復漢家榮光,放在軍事上,吝的範圍將士大夫的待遇包括在內。不然士大夫們也不會痛恨趙頊,給他放一個神的諡號。何謂神,神經病!   同時慈善會前後捐款達到八百多萬緡,投放到前線。   再加上其他隱形的支出,費用高達七千萬緡,幾乎與澶淵之戰相提並論,但澶淵之戰雖持續時間短,卻造成多大的破壞,動用了多少軍隊?這證明了用兵成本在增加,當然,國家承平已久,物價上漲是重要的因素。能理解,可是它卻帶來了嚴重的財政危機。   若是五穀豐登之年不害怕,關健這一年旱災在延續,沒有熙年七年嚴重,可是京東等地區旱災沒有結束,一直持續到秋後,不僅北方,甚至南方的吳越地區居然也遭到旱災危脅。   鄭朗想到一件事,宋史上的記載,趙抃,連忙將趙抃調到東南主持救災事宜。到了第二年,吳越大旱結束,瘟疫開始流行。幸好有趙抃打理,才未出大事,就是如此,還死了許多百姓。   以至趙抃因功調回京城,再度爲相時,鄭朗親自迎到城門口,向他施了一個重禮。在這種背景下,誰接手中書,誰都會頭痛。於是沒有人敢找鄭朗麻煩。   熙寧九年,國家漸漸恢復了太平辰光,開始有人找事了。   七年初,派了五支船隊,一萬兵士,以及其他的人手,計達一萬多人,去了大洋的彼岸。   但在這之前,朝廷撥下許多款項,給了這些兵士水手的家屬,即便這兩年朝廷財政最困難的時候,還陸續的撥出一些錢帛,進行安撫。其實說白了,這就是買命錢。然而兩年多一點音訊都沒有,有些家屬開始鬧事。   因此劉摯與梁燾、吳巖叟聯名上書彈劾鄭朗,隱晦的說鄭朗草率,僅憑一個不知來歷海客的話,就動用了兩百多萬緡錢帛,讓一萬多人生死不明。特別是劉摯,他舉了一個例子,宋朝不象明朝那樣,讓鄭和下西洋,但實際宋朝的海上貿易同樣到達了東非一些國家。不同的是一個是官方組織,一個民間自發的貿易。   若如同鄭朗所說的那樣,兩邊的距離相差不大,以前宋朝商人去東非一來一去是一年半時間,實際用不了這麼長時間,一半時間用在停在各個港口,等候季風上了。這個等候不是白等候的,在等候的過程中也在交易。自從朝廷鼓勵船塢研發先進的船隻技術,鄭朗還拿出部分資料供他們參考,若搶時間,正好又搶到了季風,快者一年就能實現一個來回。這個劉摯不會說的,只說快一年就可以回來了。但過了兩年多,音訊皆無,估計這些人全部凶多吉少。   多數官員對劉摯的話,沒有多大反對聲音的。   鄭朗所得到的消息來源確實是來歷不明,頂多說鄭朗也是好心,想得到更多的農作物種子,使國家更富更強大。第二個若有一點兒錯誤,就會危險了。比如距離,人多船大,船上雖準備了大量食物淡水,以及其他物資,若是距離比鄭朗所說的短,那最好不過。若是比鄭朗所說的長,又如鄭朗所說的沿途並沒有多少島嶼補充供給。食物淡水喫完了,在大洋上來去不得,只能等死,更不要說海上的颶風狂浪危脅。   鄭朗心中卻有數,沒有那麼快。   技術不行,自己所畫的路線未必準確,海上臺風又多,雖有羅盤,終不是衛星導航圖,一陣大風一吹,就不知偏離航線多遠。這時若沒有島嶼參考,羅盤會起什麼作用?   就是一路向西抵達彼岸,又知道在哪裏,地圖上一目瞭然,可站在實地,看到的是山是河,是林是平原,茫然環顧,看一看,就能判斷身在何方?更不要說上岸找尋各種作物。   這個過程會十分漫長,也要靠運氣。   事實就是現在這支船隊回來,也失去了方向,藉助季風,速度快,後來一名水手發現不妙,急切地轉向,使船隊向北,抵達爪哇國,居然繞過了大洋洲。人與船回來了,但不能帶回海圖。   但當時,鄭朗沒有辨解,提交了辭呈,請求朝廷將他外放到益州。   全國那麼多地方,鄭朗幾乎都踏遍了,就是沒有去四川。   看到辭呈,趙頊慘然,鄭朗經常給他上課,至少趙頊比史上的更成熟。這個外放請求,非是要踏遍全國各地,而是避嫌。就是一萬多人下落不明,與鄭朗功績相比,又算什麼?況且當初就說好的,此行兇多吉少,成功了萬幸,但也要做好不成功全軍覆沒的準備。   這是鄭朗擔任首相多年,功勞大,怕功高震主的舉動。   於是趙頊將鄭朗喊到內宮,說道:“鄭公,你多心了,朕非是心胸狹窄之輩。”   鄭朗道:“陛下,臣非是擔心陛下,陛下是聖主,可羣臣未必全是賢臣。臣請求外放,非是擔心陛下有什麼想法,而是對臣自己的保護。若國政出現差錯,臣下去一兩年後,陛下可以再將臣調回京城。”   趙頊不準,可是鄭朗態度堅決,趙頊只好以鄭朗輕率爲名,將鄭朗貶爲參知政事。   然後鄭朗又找到王安石,說了一句:“你我二人執掌朝政多少年了?”   不說宰相職位,而說朝政,這些年師徒二人從未擔任一號首相,但無論是曾公亮或者富弼、王珪,他們雖擔任了一號首相,真正的政務卻是由鄭王二人處理的。   王安石有些迷糊。   鄭朗又說了一句:“介甫,你我二人執掌朝政多年,嫉妒的人越來越多,反對的人也會越來越多,最後不僅對人,也會對事,不利於國家革新。”   王安石也聽聞了一些傳言,鄭朗說得這麼清楚了,還能不明白嗎?鄭朗要去益州,正是朝堂上還有王安石,可是皇上要力保鄭朗,那麼王安石只能下去。正好王安石的兒子王雱去世,王安石有些心灰意冷。於是請求外放,調到江寧擔任知府。   這不是不用王安石,下下上上,鄭朗在京城,王安石就下去,鄭朗離開京城,也可以將王安石提上來,下下上上纔是宋朝的祖宗家法,但減輕了怨言,保障改革繼續執行。   然而經鄭朗推薦,由司馬光擔任首相。   非是鄭朗看好司馬光,相反的這些年鄭朗對司馬光越來越擔心。   一部資治通鑑是一部文字優美的史書,但實際是一部權謀史。如果一個官員能用心將資治通鑑看上十幾遍,得到其中真味,那麼恭喜你了,在仕途上會越走越遠,也會越來越腹黑。   這些年司馬光權謀術大有長進,在改革過程中,作爲鄭朗學生,未提出多少反對的聲音,可一直緘默不語。這已經讓鄭朗感到滿意了。現在讓他做首相,作爲鄭朗學生,改革派不會有爭議,可暗中司馬光與劉摯等保守派來往也很密切,司馬光上位,保守派也不會反對。   其實司馬光在吏治上,遠不如王安石。鄭朗做法是擔心司馬光心中留戀權位,自己在相位上,司馬光不會怎麼的,但自己在相位時間不會很長,伐夏開始自己會再度去西北,西北定下來的時候就是自己致仕之時,那時候不退,難保自己後代不遭到霍光張居正後代那樣的下場。   自己一致仕,司馬光作爲不如王安石,可他實際深得保守改革兩派的心,會不會再度將他的權謀術用在王安石身上,來謀得首相之位?一旦司馬光心中有這個想法,自己的努力會前功盡棄。   於是提前將司馬光推上位。   龐籍說了一句,做好首相,不作爲或者用朝廷錢帛官爵收買人心,會得到士大夫歡心,但國政敗壞。若作爲,就會造成許多士大夫的痛恨。這就是宋朝首相爲難的地方。   富弼文彥博名聲好了,國政卻在敗壞。   司馬光現在做爲首相,也會面臨這三條選擇,一是不作爲,如果不作爲,他就與王珪一樣,漸漸爲趙頊輕視。這個後果會很可怕的,趙曙思想進化了一千年,一味要爲親生老子正名,可繞不過一道坎,沒有趙禎,何來他的皇位?說宗室子弟,宗室子弟不要太多,什麼時候能淪到一個乞丐母親的兒子登基爲帝?   這一點趙頊做得就比較好,對趙禎後人善待,但也不能反對父親,沒有趙曙,也不會輪到他爲君。因此無論王安石下馬案與鄭俠案背後發生了什麼,趙頊都不好處理。也因此,對韓琦、文彥博、曾公亮與王珪都一直善待着,反對這四大功臣,趙曙就不能正名。僅憑扶立之功與資歷,這些人就能呆在首相位置上。司馬光卻擁有什麼?   或者收買人心,有兩種做法,第一種做法是用官爵與錢帛收買人心,但大環境是趙頊一改趙禎做法,對官員俸祿與賞賜控制得很嚴格。對此鄭朗不是很贊成的,因爲這樣,一些士大夫會痛恨,只要不使它氾濫即可。其次是對官員數量的控制也很嚴,這一條鄭朗與趙頊思想一致,自改革之初就在裁減官吏數量。司馬光還是行不通。   要麼就是將改革推翻,這時候司馬光敢這麼做,也許會得到保守派歡心,可會激怒所有溫和派與激進派。甚至背上一個叛師的罵名。以司馬光城府,肯定不會選擇前三者道路。   因此只能有下面一條道路,作爲,一旦作爲,就會得罪許多人。或者半作爲半和稀泥,這多半是司馬光的選擇,然而鄭朗還在中書,司馬光想和稀泥同樣很困難。   已站在權利巔峯,又是道路崎嶇,掣肘多多,司馬光對權利的渴望心思就不會有史上的那麼重,那麼不管怎麼演變,也不會發生史上的故事。司馬光不帶頭,元佑就不會成黨,宋朝也就不會進入一個岔路口,迷失了方向。   趙頊不知道內幕,他略有些猶豫,至少在理財上,他未看到司馬光有多少能力。鄭朗說了一句:“因爲祖宗言南人狡黠不可重用,就連范仲淹也追根溯源,說自己是北人,其實在這上面,祖宗說得有些草率了。近來矯正這一錯弊,重用了許多南人,北人不滿。因此臣推薦司馬光爲首相,也是爲了這個平衡。”   趙頊這才答應下來。   司馬光爲首相後,果然提撥了一些北方人。無論南方人或北方人,在鄭朗心中位置是相等的,有能力就用,沒能力或者心懷叵測的人,無論南北,鄭朗都不喜之。   這也不要緊,只要司馬光不破壞大局,無傷大雅。   然而這讓一些大臣產生錯覺,王安石與鄭朗貶職,雖提撥了司馬光,司馬光不是忠實的改革支持者,多是皇上安撫鄭朗內心不滿的做法,於是他們認爲國家財政轉好,鄭朗的作用漸漸減小,功勞又大,皇上要打壓鄭朗了。因此這些人繼續痛打落水狗。   劉摯與王巖叟連續上書,彈劾鄭朗,想找麻煩很容易的,在朝會上數舉鄭朗十幾條罪狀。   鄭朗聽他們將奏摺讀完,喝道:“呱噪!對外軟弱,對內兇殘,有何資格身爲士大夫!”   這句話從鄭朗嘴中冒出來,大有意味。這些年,鄭朗態度很溫和,甚至有重大的舉錯,將所有重臣召于都堂商議勸說,也鼓勵只要不閉眼瞎說,對他政務處理上的錯誤進行批評,提出意見。因爲這個做法,贏得了許多士大夫的心,也緩衝了改革所帶來的矛盾。   現在冒出這句重語,明着是很生氣,實際是指劉王二人連做士大夫的資格也沒有了。   大多數人也認爲劉王二人做法是太過份,即便一萬人下落不明,當初鄭朗也說了利害關係,現在一部分家屬鬧事,一個首相貶到江寧,一個首相貶爲輔相,而且還是兩個有功的首相重貶,也足夠了,劉王二人做法過於兇殘。   事實是鄭朗已經準備痛打劉王。   他腦海裏還有一本厚厚的宋史,宋史上將劉王誇得天花亂墜,但事實呢?根本就不是。王安石專權、固執、怮、狂妄自大,雖說是爲了迅速使改革落實,但他這些做無疑激怒了許多人,甚至將他的新學當成科舉題目,這分明將自己擺在亞聖的地位上,這成了黨爭的導火索。司馬光推倒再推倒,不問對錯,更是一種自私的做法。   但這二人僅對事,不對人。即便李定打壓蘇東坡,王安石與蘇東坡還有書信往來。   然而正是劉摯、王巖叟、梁燾與司馬光學生劉安世推出元豐榜,從對事轉移到對人上。政治誣衊陷害就是從他們手上開始的,包括蔡確之死。   劉王二人還不知道危機來臨,聽了鄭朗在朝會上口出粗語,十分愕然,梁燾立即彈劾鄭朗失去朝儀,應當重重處理。趙頊一言不發,宣佈退朝。隨後詔書下達,劉王梁三人全部貶放,接着再貶。   但動盪沒有結束。   第二年鄭朗七娘病逝,回家丁憂,劉梁王三人平時與司馬光關係默契,與王珪、吳充關係也不算太惡,在司馬光運作下,居然三人悄無聲息再度出現在朝堂上。   章惇不服氣,遞了一個摺子。   趙頊大怒,再度將三人貶下去,成了三個普通的監各州監司,王珪變成樞密使,從東府首相變成西府首相,等於是重貶了。司馬光貶判西京洛陽。韓絳變成東府首相,僅有吳充職位未動。   司馬光懂的,這是皇上對老師的彌補,但在去洛陽的路上刻意去鄭家拜訪,說了一句:“鄭公,以前你也用政敵對朝堂進行掣肘,以防後人開權臣,劉摯、梁燾與王巖叟皆是耿直敢言之臣,朝廷打壓過重。”   心中不服氣啊。   鄭朗輕嘆一聲,道:“君實,以前是如此,那時候我才五十出頭,能有很長的時間對政局進行掌控平衡。現在我六十歲了,精力不大如初,而且沒幾年,我就要離開朝堂再去西北。他們三人深得北方大臣的心,若是象呂公著等人那樣正直光明倒也罷了,卻不是,他們非是敢言,而是敢於對人身攻擊與誣陷。我害怕以後離開朝堂,三人上位,影響國家的未來。我知道你與他們關係不錯,這個我不反對,千萬不能將私情帶到公務上。以前我教過你們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其中公私分明是重中之重。君實,望三思。”   崔嫺在邊上微笑一句:“君實,若論私交,誰能與官人與你的私交深。”   她說的私交非是私交,而是指恩情,包括司馬光仕途平步青雲,從樞密副使到樞密使到平章事,皆是鄭朗大力推薦的,更不用說是師徒之情。實際拉三人上位,司馬光有一些私心的,這個崔嫺不大好說出口。   司馬光嘆了一口氣,離開鄭家莊,去洛陽赴任,開始埋頭修資治通鑑。   接着張方平從三司使調爲參知政事,趙抃從參知政事調爲樞密使,王安石赴京擔任三司使,因爲銀行要準備擴股,國家也需要一個善長理財的大臣。隨後趙抃與王安石發生衝突,又因年老多病,請求致仕,朝廷以張方平爲樞密使,呂公弼爲參知政事。   就是這五支船隊,居然涉及到那麼多的大佬變動。   鄭朗丁憂一年,朝廷奪情,調回京城,鄭朗拒絕了首相之位,仍然擔任參知政事。   然而這五支船隊始終成爲鄭朗政治上的污點。   鄭朗說春天來了,大家皆以爲鄭朗是爲抹出這個污點而高興。實際不是,熙寧大旱,隨後多年天氣很不正常,這是小冰河來臨前的結果。但這個小冰河沒有明末嚴重,只要這些雜糧種子出現,就會將未來天氣帶來的惡劣結果彌補起來。   鄭朗一直說二百年的平安。   二百年很難很難的,二百年至少在六到十位君主更替,不可能保證所有君主都是明君,但在宋朝僞民主體系下,那怕就是宋真宗的中庸之主,宋朝都不會敗壞,其實就是宋徽宗的那樣人物,若沒有外敵入侵,宋朝也不會滅亡。只要二百年宋朝不滅亡,科學就能進化到十九世紀初的水平,各種熱武器會陸續出現,就是出現成吉思汗這樣的人物,都不能危害中國,世界格局也因此而改變。   但很難很難的,若是出現了一個比趙佶更惡劣的人君呢?還有,就是未來小冰河與女真人的崛起,這是宋朝能不能存在的第一道難關。   一個雜糧,就能將這道難關渡過去。   而且它帶來的意義,只要朝廷採取正當的措施普及推廣,更是難以想像。   鄭朗繼續看着奏摺,這支船隊雖回來,損失卻很慘重,上了岸後與美洲的土著人發生了多起衝突,這是無奈之,因爲鄭朗要求的作物太多,必須大範圍地尋打,言語不通,必然有衝突。往返時又損失了一些船隻,只回來了九百餘人,部分作物種子幼苗或死或失。但是土豆、紅薯、玉米、橡膠樹、金雞納樹、細絨棉這六樣必不可少的植物帶了回來。   同時還有一些水果蔬菜花卉,包括辣椒、花生、地瓜、菜豆、腰果等等。   其中橡膠樹想要得利,時間很慢,只帶回四千餘株幼苗,路上還損失了大半,載培下去還要有些樹苗會死,再加上成長期與普及期,最少要兩百年後才能普及推廣得利,但這個不急,想要得橡膠的利,技術上也要過一百年後。最無奈的就是金雞納樹,這個沒多久就要用上,肯定等不上普及推廣的時候了。   讓鄭朗感到意外的是還帶回一樣事物,菸草,這些兵士去了彼岸,看到土著人抽菸草,一個個做了嘗試,一半人上了煙癮,於是將這種作物也帶了回來。   菸草讓鄭朗感到爲難與頭痛了。   挾着這篇奏摺,于都堂議會。   東府是韓絳、吳充、鄭朗、呂公弼、呂大防,西府是王珪、張方平、章惇、曾公亮的兒子曾孝寬,還有王安石。   鄭朗將奏摺遞給趙頊,趙頊看完遞向西府幾個大佬,東府大佬全部知道了,沒有必要再看。鄭朗道:“陛下,宜下詔讓快馬將這些作物帶到京城。”   趙頊點頭。   鄭朗對這件事十分重視,朝廷也花了許多錢帛下去,引起許多風波,趙頊同樣重視之。鄭朗又說道:“同時,派使借賀契丹元旦時,也通報此事,若我朝培育成功,後年或大後年帶去部分種子,資助契丹載培。”   過了很久,這些作物才帶回來,只要心中沒有鬼,都很高興。然而鄭朗這一句,卻讓所有人一起聽呆了。 第九百零七章 抽薪   鄭朗解釋道:“這件事我想了很久。”   確實是想了很久,出使契丹時,鄭朗就想過此事的輕重,但不能說。   “北方嚴寒,制約了北方人口增漲,但這幾種雜糧能適宜契丹大多數地區種植,不僅能做爲糧食,也能做爲飼料。它們的出現,會使契丹解決糧食難題。不過就是我們不給,幾年後,契丹能否從其他渠道得到這些種籽?”   幾人一些擰起眉頭。   這非是棉花占城稻,契丹望洋興嘆,它們耐寒耐旱,就是爲北方準備的,幾年後必將普及北方各地,宋朝能從契丹引進西瓜,契丹難道不知道從宋朝引進這些雜糧?   鄭朗又道:“於其他們自己引進,不如我們主動做人情。其次,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唐明皇因武則天與韋氏所逼,起於憂患之間,於是纔有了開元盛世,開元盛世後文治武功達到巔峯,於是死於安樂,有了李林甫專權、安史之亂。”   “是啊,子孫要切記。”趙頊說道。此時宋朝不能說是巔峯,也許內治與經濟上,達到了史無前例的巔峯,軍事不行,掣肘於西夏,屈居於契丹,遠不能與開元巔峯時相比。   “陛下,那是,但契丹呢。契丹乃是舉世大國,至少眼下我朝與西夏看上去不能對契丹構成任何威脅,由是契丹皇帝遊嬉於狩獵,崇尚於佛釋之間,內又有奸臣當道,幾乎與天寶末年十分地相似。表面看上去就是北方嚴寒,掣肘着契丹人口增加,這成了契丹無解的難題。實際不是。契丹人強悍一是寒冷的天氣,造就了百姓兇悍。但寒冷天氣不是唯一,例如南方一些深山裏的蠻人,同樣兇悍無比。所以還有其他原因,貧困、愚昧、閉塞。比如我朝,東南百姓相對而言,要柔弱,因爲他們有良好的地理環境,精力放在創造財富上了。所以契丹人強悍,還有貧困與愚味的原因,同時大多數人過着遊牧生活,馬上出生馬上成長,騎術精湛。一旦推廣這些雜糧種子,會有更多的百姓定居下來,衣食無憂,在戰場上就不會拼命。還會兇悍,可遠不及現在。雖然人口增加,甚至不愁糧食,可失去了兇悍與野性,契丹與我朝比拼什麼?人口數量,或是財富,或是兵器優良?”   換一個角度思考,就會得到兩樣的結果。   大家一起深思起來。   鄭朗繼續道:“再者,西夏數敗,梁氏失心,西夏國主李秉常從擄獲的漢人嘴中聽到許多我朝的事蹟,仰幕中原文明,與梁氏產生了爭執。但我們不能相信李秉常會有好心,比如其父李諒祚,也仰幕中原文明,他只不過藉助中原先進的文明,創造更多的財富,以及一種安寧的統治秩序,而非對我朝忠誠友好。李秉常亦是如此,同時多了一層目標,梁氏推翻漢禮,李秉常恢復漢禮,乃是藉助這個衝突,從母親與梁家手中將權利搶回來。陛下,臣以爲不久就是收復西夏的時候了。”   “不妥啊,天下欠負還沒有償還呢。”呂大防說道。   就是用兵,也要等將欠負償還了,況且對西夏用兵,得準備多少錢帛?   鄭朗笑了一笑,兩府九位大佬,吳充、王珪與呂公弼是中立派,韓絳、張方平與章惇是支持派,呂大防是反對派,但呂大防不會象劉摯那樣,野心勃勃,動輒人身污陷,因此在鄭朗刻意保留下,呂大防一直呆在東府。這也是鄭朗用人的特色,與派別無關,那怕是所謂的君子石介,鄭朗同樣反感。那怕是改革派,呂惠卿,鄭朗也不喜,因此在司馬光運作下,呂惠卿貶放出去後,鄭朗返回中書也沒有將呂惠卿調回。   可以有權謀之術,可以思想政見不同,也可以反對爭執,但要有一定的德操,這是做臣子的底線。   與史書無關,更與史上後來的士大夫刻意美化無關。   鄭朗道:“微仲,一人擁有十萬家產,會不會在意手中的五千低息借款?若沒有大的用兵費用與災害,朝廷每年可以積餘七千餘萬。再說諸監,僅是諸監成本朝廷就用了近五億緡錢,若在鈔行變賣,價值在十七億緡巨數。僅是八千餘萬欠負,朝廷已不用爲慮了。再說這兩年,朝廷花了三千萬緡錢,在西北儲備了大批物資糧草,內藏庫已滿,三司還有兩千餘萬儲備,武器先進,兵強馬壯,與慶曆倉促用兵相比,是天壤之別。況且明年後年,朝廷還會產生大量盈餘,用於伐夏的軍費,雖緊張,但差距不會太大。可是時機若過了,就不會再來。當然,能否用兵,也要看情況甄別的。不過用兵西夏,這次乃是滅國戰爭,最要緊的就是契丹的態度。故我認爲此時獻出種籽,一是暫時交好契丹,二是讓契丹以爲我們會害怕他們,爲伐夏贏得有利的條件。”   還有原因鄭朗未說出來,包括熙寧旱災,僅是小冰河來臨前的徵兆,暫時還沒有多大危害,不過時間不長了,再過二十年,小冰河就會正式來臨,大觀四年,福州大寒,荔枝多凍死,遍山皆白(厚霜),彌望成枯林。嚴重到這種地步。政和元年,太湖河水盡冰,桔樹全部凍死,百姓流淚伐而爲薪。政和三年,黃淮海多數地區連降大雪,平地八尺,飛鳥多凍死。靖康元年,金人入侵,遭遇大寒,開封守城兵士噤戰不能執兵,有僵撲者。冷到這種地步,又沒有一個棉花禦寒,連兵器都拿不起來,甚至直接凍死在城頭上,如何抵達生在寒冷地帶生猛的女真戰士?   女真崛起,何嘗不是小冰河帶來的危害,不得不南下與契丹人一逐雌雄,契丹人敗了,擋在前面的厚牆倒塌,宋朝也就悲催了。就是沒有童貫的勾引,十之八九,北宋還會遭到女真入侵,頂多這個時間會推遲數年。   有了這些雜糧,那麼女真人未必會冒這個險,舉族爲兵。   但這個危機,鄭朗是不能說的。   其實僅憑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就能說服大家。更不要說這三條理由。   然而趙頊眼中略有些失神。   趙頊看到鄭朗勞累,親自安慰,鄭朗說了一句,國家弊病太多,不累不行,等到國家弊端一一解決,西夏事了,臣就會致仕,好好休息。   經過這麼多年的改革,冗兵冗官冗政現象逐步得到解決,剩下的事只有西夏。西夏一了,鄭朗就會淡出政局。   這些年鄭朗就象一根砥柱一樣,撐起了宋朝的天空,還沒有來臨,僅是想到鄭朗真正淡出政局,趙頊已經失神。   趙頊的心思,大家不知道,呂大防又說道:“大軍一起,生靈又遭塗炭。”   “西夏不滅,西北不寧,陝西邊境百姓每年都在飽受着塗炭之苦,而西夏不滅,我朝也就永遠爲契丹掣肘。不得不爲,而且一人也死了,不能再拖下去。”   “誰?”   “西夏事了,你就知道。”鄭朗微微嘆息。五名頂級斥候,化名爲李黃主的衛陽今年秋天因病去逝。臨死前衛陽十分不甘,如今只剩下四名斥候。若再拖下去,馮高、呂毅、趙善金、魏治方四人全部去世,這個大好的棋子就會失去作用。不過現在這個消息仍不能公佈。   鄭朗迅速轉移了話題,又說道:“並且也到了抽薪的時候。”   “何?”   “微仲,還記得叛逃到西夏的陳鐸吧?”   “知道,他不是擊殺了嗎?”   “沒有,陳鐸乃是我派出去的密探,我朝出兵湟州,西夏必救,可西夏會困於財政,因此我讓陳鐸叛逃到西夏,出謀劃策,讓西夏成立銀行,解決財政困難。事實非是,以前我一直說銀行印刷多少交子,就必須準備多少金銀銅,許多人反對。幸好,一直採用了這個策略。若不顧金屬的儲備,大肆印刷交子,就會出現嚴重危機。比如說是西夏,現在一共印刷了五千多萬緡的交子。但實際儲備金屬等值只有四百來萬。”   一開始沒有那麼多的,不過宋朝一直未動手,這些年西夏不停的入侵騷擾宋朝,財政越來越緊張,既然有這個利器在手,於是越印越多。造成一個結果,交子價格下跌,一緡交子僅相當於七百餘文現錢。但還沒有形成危害。   危害在鄭朗的這一決定裏。   鄭朗又道:“這些年特務營一些密探化裝爲商人,用貨物持有了許多西夏交子,近達四百萬。現在可以下令,讓他們用西夏交子兌換金銀銅錢。”   幾個大佬只有張方平與王安石執掌三司,這些開支從他們手中經過的,才知道真相。其他人聽了,全部目瞪口呆,若真如此,將會抽出來近三百萬現錢。也就是說西夏所謂銀行裏的交子,會成爲空中樓閣,迅速倒塌。當然,西夏國內還有許多金銀銅,可這些金子銀子分散在各個貴族手中,他們能拿出來“救市”,至於銅,西夏各個佛寺裏有許多銅像,難道也要將諸佛像一起打倒,拿出來“救市”。   真抽出來了,西夏將會面臨一場天大的災難。   想到這個後果,幾人一起倒吸冷氣。   趙頊看到他們表情,不由呵呵一樂。滅掉吐蕃,僅是一個功績,不是趙頊的夢想,讓他來換,寧肯滅掉西夏,也不願意滅掉吐蕃。一個西夏,一個幽雲十六州,乃是趙頊最大的夢想。   鄭朗又說道:“諸位,此事務必保密,誰泄露出去,誰就要承擔後果。”   幾人全部點頭。   身在這個地位上,難說多幹淨,包括鄭朗也不能說是心思乾淨,不過這幾人至少還能顧着大局,而非是象劉摯這些“耿直敢言”的大臣。   鄭朗又說道:“這是西夏,就是我朝也不行,雖西夏與契丹沒有這麼大的經濟總量,危害銀行,但國內卻有許多鉅商大賈,他們手中財富不可估量。又身爲賈商,逐利而行,只要銀行沒有足夠的儲備金屬,他們爲了謀利,可以藉助手中的財富與槓桿原理,撬動交子的價格,交子失去了信譽,銀行收益也就結束了。因此一直以來,我要求嚴格去執行着這一政策。”   說了也未必會全部懂,更不知道經濟上的槓桿撬動原理,但銀行的利潤在國家收益中越來越重,誰也不希望它出事。   吳充問道:“那個陳鐸呢?”   “當然未死。”鄭朗又是一笑道,亂刃分屍,誰能認出來是真陳鐸還是假陳鐸。然後鄭朗看着西方說道:“四十多年,才磨一劍,好長的時間。”   趙頊又再次失神。   慶曆之戰,趙禎大肆調動軍隊,不僅是防禦,若是防禦根本不需要派駐那麼多兵力,那時就想對付西夏。可迫於經濟,以及當時的軍事力量,無論張亢麟州大捷或者是鄭朗涇原路大捷,最後都不了了之。雖和平了,但在這四十年間,那怕宋朝給了無數歲賜,用掉錢帛計達一千多萬緡,還不包括互市對西夏的幫助,西夏仍多次入侵,大小入侵次數計達三百多次。   直到現在,宋朝才真正露出獠牙。   以這麼大的國家,對付西夏,四十年的時間確實太過於漫長。   都會散,鄭朗從樞密院帶回去一份情報,回到家中,來到書房,書房裏正坐着一個英俊的青年,神情憂鬱的抱着一本書在看。鄭朗和聲說道:“殿下……” 第九百零八章 殿下   “鄭公。”青年站了起來。   “殿下,給你看一條消息。”鄭朗將情報遞給了青年。情報上只有一條簡單的消息,耶律乙辛向耶律洪基推薦張孝傑,說張孝傑乃是一個忠臣,耶律洪基相信了,對羣臣說張孝傑是朕的狄仁傑,於是賜張孝傑耶律姓,改名爲耶律仁杰。   青年看完,直接將這份情報扔在地上,臉氣得青紫。   他就是一個許多人認爲死了的人,耶律浚。   鄭朗用琉璃珠密封了書信,繫於佛珠內,讓折可適化裝爲西夏的大和尚拜見蕭觀音。信上說耶律乙辛與張孝傑可能想要加害蕭觀音母子,還說了一條解救辦法。不是救蕭觀音,沒有伶官趙惟一,耶律乙辛也能用其他方法加害蕭觀音,她是皇后,救不了。但能救耶律浚。   蕭觀音忽信忽疑,最後認真的想了想,相信了一半,聽從鄭朗意見,不萬一萬,就怕萬一,而且鄭朗對契丹表現十分友好,耶律洪基登基後,經常送一些禮物給鄭朗,鄭朗同時也回拜禮物,還有,她與鄭朗或多或少有些曖昧的牽連關係。不能說她就愛上了鄭朗,丈夫是皇上,自己是皇后,鄭朗是宋人,僅是臣子,爲什麼愛上一個鄭朗?但肯定印象不惡。   於是派兩名親信,蕭觀音左右多有耶律乙辛的人,不過蕭觀音並不傻,鄭朗點醒了,蕭家在契丹也有一定的地位,找兩名死士還是不難的。這兩名死士四尋暗下尋找,找到一名與耶律浚長相很相似的人,施以恩惠,在蕭觀音祕密操作下,耶律浚與這個牧羊人來到一個身份互換。這就是鄭朗的主意,說對了,蕭觀音至少能保住兒子。說錯了,耶律浚在民間呆上一兩年,知道民間的疾苦,長大後說不定能成爲漢宣帝那樣的中興之主。   蕭觀音譽爲契丹第一才女,連唐太宗的徐妃都知道,更不用說是漢宣帝。但執行起來還是很困難的,不是耶律浚那邊,耶律浚十八歲了,長大懂事,又有兩名死士保護,還有蕭家在背後,問題不大。主要就是在這個牧羊人身上,先是控制了其家人,用家人威脅,然後許諾許多好處,只要熬過這兩年,回去後,封官拜爵,賜大量錢帛。然而還有許多問題,耶律浚資質從小就不錯,才兩週就能說話,好學知書,耶律洪基曾說過一句話,此子聰慧,殆天授歟!因此六歲就封爲梁王。七歲從獵,連發三中,耶律洪基又對左右說:“朕祖宗以來,騎射絕人,棕震天下。是兒雖幼,不墜其風。”後遇十鹿,射獲其九,耶律洪基爲之喜而設宴。八歲就立爲皇太子。也就是一個能文能武的角色。並且做了那麼多年的皇太子,身上的富貴氣不是那名牧羊人能比擬的。   還有就是現代人結婚早,耶律浚後宮還有一些妃子與兒子,這也不大好處理。冒充兒子可以,但不可能讓假太子褻瀆兒媳婦們。於是蕭觀音以耶律浚苦讀爲名,將牧羊人隔絕起來。但蕭觀音還是不大放心,又將哥哥喊來,她有兩個哥哥,一個叫蕭慈氏奴,在與西夏人戰爭中流矢犧牲,還有一個二哥叫蕭兀古匿,一度貴爲契丹北府宰相,後來拿下來了,但還有一定的實權。   鄭朗只知道歷史的走向,因爲對契丹情報的不完善,還不能知道真正原因。但蕭兀古匿知道。   契丹兩大貴姓,一個是皇姓耶律,一個是後姓蕭。但姓耶律的未必就是皇家人,姓蕭的未必就是後家人。這個傳統與突厥人相似,皇姓是阿史那,後姓是阿史德。   但不是所有阿史那都是皇族。耶律姓不但包括皇族,還包括契丹原屬八部悉萬丹部、何大何部、伏弗鬱部、羽陵部、日連部、匹絮部、黎部、吐六於部。後來又賜姓一些有功的契丹人與漢人。蕭氏原指撥裏、乙室已、述律三部,契丹所選後多出於這三部,但除了這個古老的契丹審密集團外,還包括許多有回鶻血統的契丹人與奚族人也姓蕭。也就是皇室必姓耶律,後姓必姓蕭,可姓耶律的不是一家人,姓蕭的也不是一家人。   包括蕭耨斤這一脈,蕭耨斤親兄弟蕭惠、蕭孝穆,蕭孝先,蕭孝忠,蕭孝友位高權重,不但有這五兄弟,還有幾十名位高權重的堂兄弟。蕭惠五兄弟全部去世了,但皆有後人,執掌着契丹軍政大權。   蕭兀古匿他們對契丹忠心耿耿,然而還有耶律乙辛這個奸賊呢,若是他在妹夫面前挑撥離間,妹夫難免不對蕭家產生疑心。當時蕭兀古匿陰着臉未說話,回去後,思付着如何對付耶律乙辛。   他還沒有動手,十香詞冤案發作。兩種說法,一是蕭觀音看到耶律洪基漸漸對她疏遠,於是作了十香詞,伶官趙惟一想主母幸福,殫精慮智,爲十香詞譜曲,兩人一執玉笛,一抱琵琶,絲竹相合,聽者怦然心動,由是讓耶律乙辛藉機陷害蕭觀音。還有一種說法,十香詞過於香豔,這是在民風比較開放的契丹,若是在宋朝,那就是下流了。這不是蕭觀音書寫的,比如蕭觀音所寫的迴心院詞,也寫了一些閨房之樂,但那寫得多委婉,那象十香詞,幾乎可以與金瓶梅里的香豔詩詞可經媲美。   真相是耶律乙證僞作,又暗中勾搭了趙惟一的妻子清子,使清子成了他的情婦,這才囑咐清子,由清子託善彈琵琶的宮人單登,由單登將十香詞獻給蕭觀音,說是宋朝皇后所作,蕭觀音若是能將它抄下來並譜曲,便可爲二絕,也好爲後世傳爲一段佳話。蕭觀音雖用詞香豔,但正好合了蕭觀音的心態,因此覺得它雅麗有致,不但讓趙惟一譜曲,還親自彈唱,末端又寫了一首詩:宮中只數趙家妝,敗雨殘雲誤漢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窺飛燕入昭陽。   趙頊的妻子向氏躺着也中槍,蕭觀音卻悲催了。   真相肯定不會那麼簡單,十香詞冤案背後還不知發生了多少故事。不過鄭朗也認爲九成不會是蕭觀音所作,最簡單的可以用迴心院詞與末端那首婉麗俏約的小詩對比。   這兩個作品纔是真正的蕭觀音作品。蕭觀音被害,蕭兀古匿將這個假太子接到自家中,但還在觀望。這更讓耶律乙辛感到不安,正好到了第三年春天,契丹烈士蕭忽古刺殺耶律乙辛不成,蕭十三對耶律乙辛說:“臣民心屬太子,公非閥閱,一日太子若立,我輩措身何地!”於是耶律乙辛讓手下親信在耶律洪基面前拼命地進獻讒言,耶律洪基下令將兒子抓起來囚之。賜死蕭兀古匿。   蕭兀古匿不敢抗旨,看着錦盒裏的白綾,對太監說道:“能否讓我安排一下家中的後事。”   太監不敢反對,雖囚皇太子,可是皇上只有皇太子一個兒子,不但只有一個兒子,而且只有一個孫子,孫子就是耶律浚的孩子。指不準那一天蕭家又會東山再起了。   蕭兀古匿到了後堂,先讓親信立即將侄子悄悄轉移到宋朝,還有蕭觀音留下的一些書信印章,這是爲將來證明耶律浚身份準備的。然後又下了一道命令,這纔拿起白綾自縊。   契丹官兵押着假太子準備幽於別室,但在半路上忽然遭到幾十名刺客,將假太子殺死。隨後刺客不知去向。實際這些刺客有蕭兀古匿的親信,也有宋朝潛伏到契丹的斥候。蕭兀古匿不得不這樣做,不然這個假太子不久就會露出馬腳。但這捅破天了,就是耶律乙辛想加害耶律浚,也得用一些不讓人懷疑的手段,例如史上害死了耶律浚,上京留守蕭撻得紿卻謊報耶律浚是病死。現在公開刺殺,嫌疑的對象只有耶律乙辛一個人。耶律乙辛感到古怪,人不是他刺殺的,一面忍受着耶律洪基的怒火,一面調查。終於查出來若干疑點,並且也查出蕭兀古匿手下二十多名親信莫明其妙的失蹤。   死的不是太子,真正的太子不知去向。   得出這個結論後,契丹整個亂了,耶律洪基祕密將蕭兀古匿一家老小全部抓起來刑訊逼供,但最後疑點越來越多,卻沒有一個人知道真相。   甚至審到最後,居然得到折可適祕密會見蕭觀音的消息,但不知道是折可適,只知道是一名西夏的大和尚。以前契丹又收留了西夏的太子寧令哥,因此耶律洪基一度懷疑是西夏人蔘與此事,救走了真太子。   但與西夏有何關係?   契丹派使隱晦的逼問,又派斥候潛入西夏打聽,除了一度兩國關係惡化外,還是不了了之,成了一樁無頭案。   實際此時耶律浚已經來到宋朝,並且到了鄭朗家中。   鄭朗對外稱耶律浚乃是故人之子,故人去世,念其恩,將其收養在家中。鄭朗身上也有一個祕密,但外面人不知道,只知道鄭朗無子,現在又收養了一個養子罷了。   耶律浚有何作用,收復幽雲!   耶律洪基壽命很長的,還有二十多年的壽命。雖然明年可能會擊殺耶律乙辛,但沒有擊殺另一個蕭觀音的仇人,張孝傑,可耶律浚的母親冤死了,舅舅一家慘死了,這個仇重如山,深似海。   再說幽雲,鄭朗前世對諸葛亮與岳飛很仰慕,看到電視劇出來,只看了一集,馬上就看不下去,瞎扯八拉。無論是收復西夏,休要指望使銀夏地區的橫山諸羌歸心。或者未來收復幽雲,也休想指望幽州百姓歸心。契丹對幽州漢人不薄,最少對幽州各大家族不薄,一旦攻打幽州,漢人仍然成爲反抗宋朝進入的主力軍隊。   這時就可以推出耶律浚了,並且可以讓耶律浚擔任幽州郡王。到時,幽州軍民準會傻眼。   或者退一步,強橫地打出替契丹皇太子清君側的旗號,扶持耶律浚回國,未必當真,但有了這個旗號,收復幽雲難度也會下降,最後可以裝作無奈,軍隊停駐於燕山,再封授耶律浚爲郡王。   不論那一個結果,耶律浚一人就能當十萬兵。   這件事更隱祕,比西夏那五名頂級斥候還隱祕,知道整件事真相的以及其作用的,只有鄭朗、趙頊與高滔滔三人。   耶律浚知道前面的,不知道後面的,但也隱隱知道宋朝救了他,不是白救,以後會當成棋子,可他無法選擇。甚至宋朝讓他自由活動,他都不敢暴露身份。現在看上去,宋朝很軟弱,很害怕契丹,只要暴露了,父親向宋朝要人,宋朝準得放人,一回去必死無疑。   呆在鄭家,他卻沒有一天開心的。   鄭朗將情報撿了起來,嘆了一口氣,說道:“殿下,僥倖貴國皇后至今無子。”   耶律洪基有女兒,沒兒子,還有一個孫子,可這個孫子卻是耶律浚的孩子,長大後對自己這個做爺爺的會怎麼想?因此耶律洪基與趙禎一樣,拼命地造人,先是將駙馬都尉的妹妹蕭坦思扶進皇宮,立爲皇后。幾年後仍無子,明年處死耶律乙辛,看到耶律乙辛兒子耶律綏妻子,也就是蕭坦思的妹妹蕭斡特懶美貌動人,又請進了皇宮,立爲新皇后。但一直也無子。   這一條對耶律浚來說,尤爲重要。   只要耶律洪基有了兒子,耶律浚的兒子耶律延禧必死無疑。   但對宋朝來說,手中有了耶律浚,倒不是好消息。因爲耶律延禧一死,耶律浚必死心塌地與宋朝走到底了。現在無子,將來契丹繼承人仍然是耶律延禧的。   耶律浚鬆了一口氣,問道:“鄭公,爲何父皇聽信那兩個奸臣的讒言?”   至今想不通,十香詞案那麼多疑點,父親也不是傻子,比如他寫的那首詩,昨日得卿黃菊賦,碎剪金英填作句。袖中猶覺有餘香,冷落西風吹不去。就是耶律浚飽讀詩書,也未必能寫得出來。   鄭朗說道:“殿下,不僅是耶律乙辛與張孝傑的讒言,還有,你有沒有想過你們蕭家的力量?”   “舅舅他對父皇很忠心……”   “你舅舅對貴國是忠心,但這個忠心能看得見麼?若是張孝傑與耶律乙辛再挑唆,你父皇會怎麼想?”這一條鄭朗也是過了許久纔想通的。鄭朗話音一轉,又說道:“殿下,我當時判斷出有可能耶律乙辛會對你們母子不利,父子反目,夫妻相殘,終是人倫慘劇,況且你父母雖爲貴國人主皇后,昔年與我也有一些交情,因此插手此事。但貴國終是最強大的國家,我們大宋無能爲力,甚至都不敢公開你的身份。你將來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   “你回契丹希望很緲茫了,就是能回去,爲了保證你的平安,我朝也不知道會犧牲多少將士,才能使貴國撥亂反正。就算我朝上下願意付出這個犧牲,這個可能性不足億分之一,畢竟貴國太強大。付出這個犧牲,也未必達到這個目標。因此你多可能回不去,甚至不能公開你的身份。”   “鄭公,我很想念妻兒……”耶律浚眼中流出淚水,說道。   “唉……”鄭朗復嘆了一口氣,道:“陛下與皇太后對你身世也很慈憐,可終因爲貴國強大,不敢表態。不過陛下有一個想法,不能給你正名,但想給你一世富貴。”   耶律浚抬起了頭。   他不笨,但終是一個小青年,哪裏知道鄭朗的企圖,鄭朗的話,至少相信了一大半。   “陛下想授你一樁親事,若是你願意等,可以再過兩三年,迎娶淑壽公主。若不能等,陛下於諸郡主中選一才貌雙全,身份尊貴者,嫁給你爲妻。”   趙頊十女,長女自幼機警過人,可是前年生病死了,才十二歲,趙頊與向氏悲哀不止。次女也早去,因此只有一個人選,第三女淑壽公主,不過今年才十三歲,顯然不能成親的,想成親,必須等兩三年後。史上高滔滔說趙頊念韓琦功德,將淑壽下嫁給了韓琦的兒子韓嘉彥。當然,這也是瞎扯,高滔滔與司馬光聯手,將趙頊與王安石所做的事推翻而推翻,怎麼可能惦念着趙頊的想法?實際這是高滔滔變着法子替韓琦正名,替丈夫正名,替舊黨正名。   耶律浚沉默良久,最後問:“那麼我以何身份迎娶公主殿下?”   “以我養子的身份。”   耶律浚不解地看着鄭朗。   深的道理他想不出來,但簡單的還是明白,宋朝制度與契丹制度是兩樣的,韓琦小兒子能迎娶公主,乃是韓琦過世。現在鄭朗仍活着,並且身爲宋朝宰相,怎麼可能讓養子娶公主?   “殿下,你來到我朝也有兩年多時光,又一直呆在我身邊,多少知道我朝的制度。我在相位上呆了很久,再呆下去,必被羣臣攻擊。你想要迎取郡主,忌諱不大。迎娶公主殿下,我就會有忌諱。但那是兩三年後,過了兩三年,就是你不迎取公主殿下,我也要辭去相位。”鄭朗道。   他準備下去對付西夏是不能說的。   但相比於李貴,耶律浚迎娶公主又算什麼?   不過提到這件事,鄭朗又有些苦笑又有些惆悵。昔日,耶律洪基差一點娶到趙念奴,自己也差一點娶到蕭觀音。這整上一筆糊塗賬。   但他又想到昔日那個俏麗聰明的小女孩,如今香消玉殞,心中多少有些惋惜。   耶律浚低頭想了一會,又問:“鄭公,以前父皇想娶楚國大長公主(趙念奴),鄭公沒有同意,爲什麼今天又要我娶貴國公主殿下?” 第九百零九章 拜將   “殿下,你雖流落到我朝,連身份也不能公開,終是貴國的皇太子,就是郡主與你匹配,也屈了你的身份。”   “鄭公,我還有何臉面提什麼皇太子。”   “皇太子就是皇太子,不管何時何地。再者,你多半回不去了,公主殿下以後若是與你成親,呆在國內,不是遠嫁到你們契丹。當然,我也想你能回去,雖然希望緲茫。就是有這個希望,當初貴國想迎娶大長公主殿下,是強迫性質,大長公主又年幼,遠嫁貴國,必受屈辱。你卻不同,不能回去,公主殿下一直在京城,就是能回去,必是我朝鼎力相助,我朝對你有恩惠,又隨我多年,難道不善待公主殿下?”   簡單一點,同樣是嫁女,可性質截然不同。   鄭朗又道:“殿下,從私人感情上來說,我也不想你受委屈,昔日我出使貴國,你母親經常向我討教書法,那時你母親還小,就已經聰明伶俐過人,聽聞你母親過世的消息,我心中哀痛萬分。現在每每想起,人鬼兩茫,心中仍痛悲不止。”   “鄭公……”耶律浚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唉……除夕將至,你隨我一道去郊外北山,祭奠你母親吧。”   “好。”耶律浚用手帕擦乾眼淚,隨鄭朗走出書房。   其實對耶律浚的身份,崔嫺很早產生了懷疑,看到二人古怪的走出來,耶律浚眼睛還是紅紅的,也沒有過問。兩人乘着馬車,來到京城外北山之上,耶律浚一邊燒紙錢,一邊又再次大哭。   天色將暮,兩人才返回城中。剛到家,就走出來兩個太監,對鄭朗說道:“陛下詔鄭公入宮謹見。”   “遵旨。”鄭朗隨着兩個小黃門,到了內宮。   內宮擺着酒席,正中坐着高滔滔,如今鄭朗與高滔滔漸漸年老,鄭朗身爲道德君子,天下士大夫的楷模,高滔滔沒有避嫌,直接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看到鄭朗,高滔滔說道:“鄭卿,等了你很久。”   “啓稟太后,老臣帶着那個孩子去北山祭奠其母。”   “那個孩子也可憐。”   “是啊,太后,夫子說父母慈祥,子女孝順,兄長友好,弟弟恭敬,此乃治家之要術,小者爲家,大者爲國。特別是晉朝南北朝父子相殘,兄弟仇殺,以至國家迅速敗亡。然而我朝幾代祖宗包括陛下,對父母孝敬,對兄弟友愛,由是數君皆能平安登極,權力順利交接。契丹國主殺妻害子,以後契丹會更加江河日下了。”   “鄭公所言極是,頊兒,你要銘記在心。”   “兒臣遵從母后之命。”   鄭朗又道:“不過那孩子就是平安,也未必是好人主。”   “哦。”   “此子喜歡文章書法,讀書是好事,可以從書中學到學問,治家輔國,但不能讀死書,讀書是爲了從書本中吸取學問,用到實際當中來。因此國公趙普只讀了半本論語,卻是我大宋的良相。然觀現在許多士大夫,飽讀詩書經義,卻不能做好大臣的本份。這是其一。第二不能沉迷於讀死書,更不能沉迷於一些小道中不撥,作爲士子,精通琴棋書畫,也許是美事,但做爲朝中重臣,未必就是美事了。人的精力有限的,分散於其他方面,必耽擱於政務。作爲人主,更不能沉迷於這些小道里不撥。故幾位祖宗,無論詩詞文章,或者琴棋書畫皆不能稱善,但卻是好人君。特別是仁宗陛下,什麼都不會,但只會做官家。故成爲千古賢主。”   高滔滔與趙頊聽後長長的嘆息。   鄭朗少年時也沉迷於琴棋書畫之中,甚至爲了學習書法、畫藝與琴藝,鬧出無數的雅事。但執政後,這些愛好全部一一耽下,如今他在書法上的造詣反不及其學生蘇東坡,也不及昔日的朋友蔡襄。畫藝更不用說了,連琴都爲了仁宗封了起來不再彈。   但他們還不知道鄭朗的用意,大後年趙佶這個渾蛋就要出世了。這個未必,宋孝宗書法也不錯,但不失一個好人主。李世書同樣愛好丹青,卻是千古一帝。   不過趙佶這廝危害可是極度兇殘的。因此鄭朗粗暴地下了這個結論。   鄭朗又說道:“方纔老臣與他談過,他願意迎娶淑壽公主。”   “這孩子,是回不去了,淑壽下嫁給他,以他的身份淑壽倒也不委屈。”   “老臣也以爲是,而且以後若是利用他,我朝多少也失了一份道義,當成補償吧。”   “嗯,鄭卿,喫過飯沒有?”   “還沒有。”   “正好,一道用餐。”   “謝過陛下與太后。”鄭朗也不拘束,態度端莊自若地用餐。高滔滔看了心中很歡喜,在心裏想,這是天助大宋,這才降下這名臣子。食不語,喫飯三人未說話。   喫過飯,高滔滔這才談正事,問道:“鄭卿,你打算用兵西夏?”   “九成未來西夏會有變,有變就用兵,無變則不用兵,有變若不用兵,以後再無這個機會了。”   “若明後年用兵,哀家擔心錢帛啊。”這是高滔滔將鄭朗喊到內宮的主要目標,若是再遲幾年,欠負償還,國家充盈,倒也不是很反對,現在過於倉促了。有數條對比,宋朝徵李繼遷,用費幾達一億多,不得不用茶鹽引從民間換取糧草物資進行支援,否則國家喫不消。短短的澶淵之戰,用費七千多萬緡。慶曆之戰,花費幾達近兩億。收復河湟,前期只用兵數萬,後期才用兵十幾萬,短短時光用費達到近七千萬緡。一旦收復西夏,戰爭規模將會是這數戰的數倍費用。靠現在儲蓄與未來兩年盈餘肯定是不夠的。那麼必須再次借債,或者苛斂百姓,現在國泰民安,若不是爲西夏與契丹所逼,幾乎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只要借債或者苛斂,這個盛世的局面必將破壞,這又不是高滔滔所想要看到的結果。   “啓稟太后,老臣也知道不夠,就是夠了,還要西夏國危時,契丹有聰明人進諫,讓遼主出兵相助,戰鬥擴大,費用更高。未來兩年又不知道會不會有災害,或者其他的變故。不過老臣還有一個辦法。”   “說來聽聽。”   “太后,這十來年,國家財政情況雖好,可支出龐大,又在償還欠負,那怕是熙寧七年財政那麼緊張的情況下,都熬了過來。因此國家信譽在民間良好,可有一件事,朝廷未做。銀行盈利主要是放貸。向私人放貸,一直擔負着一些風險,事實銀行裏陸續出現一些死賬呆賬。但若是國家借款呢?雖利息高,但最終一半利潤還是歸還給朝廷,扣除了這一半利息,實際利息並不重。有了銀行支援,還用擔心錢帛麼?”   “鄭公,這是一個好主意,剛纔爲什麼不說?”趙頊道。   “陛下,老臣怕爭議啊,這個想法最好不到一定時候,陛下都不要公開。”   高滔滔不由樂了起來。   但高滔滔提到這件事,鄭朗順便將他另一個想法也說出:“太后,陛下,臣還有一個想法,請太后與陛下參考。收復河湟多是攻防戰,伏擊戰,那是計謀的表現,與兵士戰鬥力無關。真正的野戰有兩戰,一是汝遮谷口一戰,也不能算,那只是一場崩潰戰,還是不能看出兵士的戰鬥力。真正野戰只有廓州城外一戰。”   “嗯。”   “廓州城外一戰雖大捷,然王韶對臣說過一件事,我軍大捷勝就勝在蘇南黨徵指揮能力不足。不過王韶指揮戰鬥時,發現了一件事,雖然我軍軍紀嚴明,諸將勇敢,可是各隊兵士調動運轉時,略有些澀,還不夠圓轉。這是對付諸放心散掉了的吐蕃軍隊,當然,對付西夏軍隊還是佔據上風。但對付契丹軍隊,恐怕不足。”   “有這回事?”趙頊驚訝地問。在他心中認爲此時宋軍足夠強大,若不是爲了不打草驚蛇,都能與契丹人戰上一戰了。   “陛下,在軍事上,要相信王韶的判斷。因此老臣有一個想法,拜將。”   “拜將?”   “嗯,王介甫與老臣談過,認爲設團都使,規模還是小了。但老臣並不贊成介甫的建議,若再擴大,各團指使擁有部分軍政財權,會引發不好的苗頭,士大夫們也會反對。並且規模大,必然讓各勇將領任,可這些大將多有官職在身,時常調動,一團隨將調動問題不大,若上萬人隨將調動,也必然不便。但這是和平時代,若是戰爭時代,倒是可以參考介甫的意見,將規模擴大,讓將知兵,兵知將,那麼各大將在戰鬥時,因爲熟悉手下,調動自如,就不會發生王韶所說的運轉生澀的局面。等到戰爭結束時,即可解散,繼續採用以前的措施,保障各大將領對核心的一團兵士瞭解。”   “如何拜將法?”   “設上將十人,每人暫時領手兩萬人馬,就能保證這一支軍隊能獨立運轉。中將十人,每人暫時領手一萬人馬,那麼就能保證能獨立爲前後行軍隊。下將二十人,每人領手五千人馬,就能保證作爲副手軍隊,與中上將配合。”   “這麼多人……?”高滔滔驚訝地問道。   顯然這個拜將是爲了伐夏準備的,這一算就是四十萬人馬了,還有呢,不可能全部用禁兵,必然用到陝西各地蕃兵鄉兵,有可能又有十幾萬人馬。還不算,這麼多兵馬下去後,最少押運糧草準備三四十萬民夫。這一來,國家需要花費多少錢帛?   並且高滔滔還產生一個疑慮。   經過了陸續的裁兵,現在國家只有六十萬左右的禁兵,一下子動用了四十萬禁軍,河北河東怎麼辦?京畿怎麼辦?若是契丹借宋朝北方與內腹兵力空虛時,大軍揚長直入,宋朝就是得到西夏,也會被契丹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