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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8章 你這是遊記吧

  夏季的末端,天氣依舊炎熱,宮中不知道哪來的一隻蟬,彷彿是知道自己的日子沒幾天了,就拼命的嘶叫着。   頂着這孤獨的嘶叫,宰輔們走進了殿內。   趙禎正在閉目養神。   宰輔行禮,他睜開眼睛說道:“諸卿辛苦了。”   富弼見他面色微白,就擔憂的道:“陛下,天氣炎熱,要不……歇息幾日吧。”   官家每天都堅持着來參加小朝會殊爲不易,曾公亮也贊同:“陛下,今年各處的收成還算是不錯,是個好年景,您可以歇息歇息了。”   韓琦皺眉道:“莫不是外面的蟬鳴攪的陛下不寧嗎?爲何無人去捉拿?”   這話跋扈了些,但出發點是好的。   趙禎揉揉眉心,說道:“無礙,那蟬鳴朕聽着還舒服,叫一叫的就催人慾眠。”   趙禎的睡眠據說不咋滴,富弼聞言就心動了,說道:“官家,要不讓人抓些進宮來?”   對於皇帝來說,叫人抓些蟬來,那簡直就是小事一樁。   可趙禎卻搖頭道:“罷了,爲了朕的一些小事,何苦勞動那些人。天氣熱,別折騰了吧。”   他接着說道:“趙宗絳上的奏疏,諸卿怎麼看?”   一般臣子的奏疏看一遍完事,行不行趙禎決斷就是。   可趙宗絳的奏疏卻在趙禎這裏扣了好幾日,據說是在反覆的看。   這是想從奏疏裏看出趙宗絳的秉性和能力?   富弼心中微動,知道宰輔們不能站隊,只能公正的去評價。   “陛下,那奏疏裏對民間疾苦說的不少,最爲關鍵的便是青黃不接時,奏疏裏建言每年到了那時就由官府出面放糧打壓糧價,可各地情況不一,有的怕是會淪爲豪紳的盤中餐,低價收了去,高價再賣出來。”   韓琦說道:“他後面不是建言重處嗎?”   富弼嘆道:“這建言不錯,可要各地官吏得力纔行啊!”   韓琦點頭贊同:“是這樣,可這建言還是不錯。”   趙禎撫須道:“至少知道了民間疾苦,知道出主意。他一直在府中,外面去的不多,此次只是出去一趟,就得了這些建言,可見資質不錯。”   這是誇讚,邊上站着當木頭人的肖青不禁暗自歡喜,恨不能馬上就跑到郡王府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趙允良父子。   君臣開始議事,今日事情不多,稍後就完結了。   富弼突然想起了些什麼,最後說道:“陛下,臣聽聞沈安帶着趙仲鍼去了城外,說是去看看民情……”   趙宗實的身體不大好,所以這等事自然去不了。若是如此的話,那麼汝南郡王府就只能看着趙宗絳頻繁出頭而毫無辦法。   現在沈安帶着趙仲鍼出去了,顯然這就是回應。   趙禎微微嘆息,說道:“十三郎的精神頭不大好,不然……趙仲鍼雖然年少,不過做事還算是勤勉,讀書也不錯。”   這話裏話外都在爲趙宗實出脫,至於趙仲鍼,他還年少,比不得成年的趙宗絳,大家別抱什麼希望,也別太苛求。   肖青等下衙時間一到,就強忍着激動的心情一路出宮。   等到了華原郡王府,見到了趙允良父子後,他激動的道:“郡王,今日官家誇讚了郎君,說是資質很好。”   趙允良一怔,然後就拍着案几大笑了起來。   趙宗絳微微低頭,淡淡的道:“爹爹,此乃小事罷了,不值一提。”   他看似鎮定,可在案几下的手卻緊緊的握成了拳頭。   這次的彩頭是某的了!哈哈哈哈!   肖青讚道:“郎君鎮定自若,有大將之風。”   趙允良也止住了大笑,歡喜的道:“我兒果然是穩重,那趙宗實無用,就只能看着你出頭,心中怕是憋悶的要吐血了,哈哈哈哈!”   兩家郡王府現在就是針尖對麥芒,一邊不高興,另一邊就高興了。   肖青高興之餘就說了沈安帶着趙仲鍼去體察民情的事。   趙允良不屑的道:“趙仲鍼年少無知,能體察什麼民情?最後不過是請人寫些花團錦簇的文章送進宮裏罷了。”   趙宗絳沉吟道:“爹爹,若是如此,他也能出頭了。”   剛纔的淡然已經消散了,趙宗絳的眼中多了焦慮。   趙允良說道:“官家不傻,肖青到時候提一句,就說當面諮詢最好,也好讓官家瞭解些民情。”   肖青應了,心中火熱,就盼着趙仲鍼早日回城。   他每日去朝中站着,耳邊聽着奏事,心思卻漸漸飄了。   怎麼讓官家答應讓趙仲鍼進宮來當面提問呢?   他在思索着,直至被一個聲音打斷了思路。   “陛下,趙仲鍼求見。”   肖青精神一振,隨即就打起了精神,然後竊喜。   趙仲鍼他竟然不是上奏疏?   他哪裏來的自信?   富弼說道:“陛下,怕不是郡王府有事吧。”   趙仲鍼纔出城幾天,哪裏有什麼感悟,多半是有事求見。   趙禎點點頭,肖青一想也是,就開始琢磨着怎麼讓趙仲鍼主動提及體察民情的事。   大宋的皇帝很艱難,對繼承人的培養也有些扯淡。   不知道是老趙家的帝王家教有問題,還是品種有問題,大宋的皇帝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   趙老大是兵變上臺的皇帝,但好歹本事不差。   趙老二雖然得位不大正,但也還算是有些氣魄,只是太過嘚瑟,覺得自己很牛筆,結果被遼人揍成了豬頭。   到了真宗趙恆,這位堪稱是個守成之君,若是沒有外患,那也能算是半個明君。   結果遼人一朝南下,這位膽小的性子暴露無遺,一心就想跑路。幸而寇準一力主張抵禦……後來就弄了個澶淵之盟,好歹也得了太平。   到了仁宗時,皇權越發的微弱了,宰輔們的權勢空前強大。   趙禎看着宰輔們,當看到韓琦時,他的眼中冷了幾分。   他不會動韓琦,因爲他需要宰輔裏存在變數和爭鬥,這樣才能掌控朝政。   拉一個打一個,沒有矛盾也得製造矛盾。   而目的就是一個:不能讓臣子們成爲鐵板一塊,不能讓他們抱成一團。   那樣就是帝王的末日。   這些手段都是本能,宰輔們知道,但對權利的渴望讓他們就如同是河裏的魚兒,心甘情願的喫下帝王扔下來的魚餌。   韓琦卻沒有被帝王厭惡的自覺,他覺得太安靜了些,就說道:“陛下,皇子體察民情是有必要,可臣以爲還得要接進宮中,好生調配老師教導纔是。”   體察民情自然有我等,到時候轉告皇帝就是了。   但是未來的皇子更應該接受系統的教育。   目前皇家的教材主要是儒學,還有宋初三代帝王的事蹟,以及歷朝歷代帝王的事蹟。   這其中最多的就是帝王謙遜好學,善於納諫,從諫如流……這些事蹟。   裏面大量講述了帝王和臣子相得的‘真實事蹟’,主要是文治,這些文治的事蹟被大量的描述出來,誇讚的天花亂墜。   但武功、對外開疆拓土……但凡和刀槍沾邊的事兒,教材裏都是一筆帶過,甚至是不提。   趙禎心中微嘆,他不是軟蛋,他也曾經雄心勃勃,想爲了大宋而開疆拓土。   可一旦提到用兵,宰輔們都面色凝重的告訴他:陛下,使不得啊!您若是想用兵,那就好好的想想先帝他們吧。   太宗皇帝慘敗,您的父親真宗慘敗……   你確信自己比他們更強嗎?   趙禎有些悲哀的想起了西夏那個叛逆,然後又多看了韓琦一眼。   若是當初沒有慘敗給西夏,大宋現在的腰桿子也要硬一些。   趙仲鍼就在他的悲哀中走了進來。   少年腳步輕快,哪怕是可以裝作恭謹的模樣,可精氣神彷彿要從肌膚裏蹦出來,讓趙禎不禁摸了摸自己臃腫的小腹。   髀肉橫生矣!   一個垂垂老矣,一個鮮活的走路都在蹦跳……   趙禎的情緒不禁有些低沉,然後就淡淡的道:“何事?”   趙仲鍼行禮後說道:“陛下,臣近日出城,見識了民間疾苦,特來稟告。”   “民間疾苦?”   趙禎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緒在蘊集着,他看了趙仲鍼一眼,“少年人知道什麼是疾苦?每日錦衣玉食,可知何爲疾苦?”   官家的情緒不大對啊!   富弼看了趙禎一眼,覺得這位帝王好像有些神思恍惚。   趙禎是有些神思恍惚,他問道:“沈安呢?”   趙仲鍼說道:“在宮外。”   沈安就把他送到了宮外,然後蹲在陰影處打盹。   他被招進來後,看着雙眼無神,趙禎不禁喝道:“少年人爲何萎靡不振?”   沈安趕緊打起精神道:“陛下,臣昨日喫壞了肚子。”   趙禎撇開他,問趙仲鍼,“你在民間見到了什麼?”   他不覺得一個少年能知道些什麼,頂多也就是說說百姓的日子如何的苦。   可這樣的叫苦沒有用,他需要的是真知灼見。   “陛下,臣和農戶同喫同住了三日,苦!臣覺得那些農戶是真的苦。”   趙仲鍼想起這三日的經歷,不禁有些唏噓。   “那家人每日就喫兩頓,早上喫摻雜了許多東西的餅子,臣覺着咽不下去,可他們的兩個孩子都喫的香,臣就硬着頭皮跟着喫……很難喫,難以下嚥,臣覺得就像是裏面摻雜了乾草一樣,咽喉梗得慌,喫一口得喝幾口水。”   趙仲鍼的情緒多了些歡快:“喫了早飯就去弄柴火,莊上沒多少,得去周圍去搜尋……”   樹林裏很有趣,有時候運氣好還能弄到野食。   “晚上那一頓好一些,但也就是餅子裏摻雜的東西少一些,還有一個菜,沒肉,也沒油腥……到了晚上舍不得點燈,都早早的上牀睡了,睡不着也得睡。”   這就是百姓的生活。   這些話讓趙禎提不起興趣,他隨口問道:“那你此行知道了些什麼?悟到了什麼?”   這樣的見識就如同是郊遊,一點用處都沒有,隨便找一個熟悉鄉下的人來就能說的比趙仲鍼更詳細。   宰輔們本是饒有興趣的看着趙仲鍼,聽了這如同是遊記般的表述之後,都興趣索然。   趙仲鍼卻沒有覺得自己說的不對,他認真的道:“陛下,臣以前知道百姓窮,但從未知道他們竟然是如此之窮。”   趙禎本是不在意,可仔細一琢磨這話,竟然聽出了誠懇和自責。   “臣以往總是覺着百姓窮,但想着餅子總是能喫飽的,牀鋪至少能暖和……可這次下去之後,臣才知道,原來百姓就只是……活着。”   趙禎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下,然後喃喃的道:“只是活着?”   活着是一個寬泛的概念,每日驕奢淫逸是活着,每日爲了三餐而奔忙也是活着。   他想起了沈安上次從中牟帶回來的‘餅子’,那一次他讓宮中的嬪妃們也嚐了嚐,結果第二日就病倒了幾個。   嬌滴滴啊!   他自己喫多了些,結果便祕了幾日,最後還是御醫熬了湯藥,喫了兩天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