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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2章 碼頭衆生相

  蘇晏沒有去參加慶功,他一溜煙就跑了,丟下了愕然的師生們。   “他這是歡喜厲害了。”   世事難料啊!   衆人唏噓着,然後準備回去。   “徐彬……”   徐彬被人拉了出來,然後兩人在嘀咕着。   “林盾。”   一路走來,郭謙發現隊伍越發的單薄了,不少師生都被拉走了。   “這是做什麼?”   等到了太學時,他回身一看,竟然只剩下了十餘人。   今日的汴梁很是熱鬧,沒考中的學生會來買醉,一醉解千愁。   而考中的學生更是要來買醉,要醉酒詩百篇。   “林盾,那個題海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做題。”   “就是做題?”   “對,不停的做題,把那些可能的試題列出來,不停的做。”   “可這不是褻瀆學問嗎?”   “你想做官還是想做學問?”   “呃……當然是做官。”   ……   這樣的場景在不斷髮生着,無數人在準備改弦易轍,準備改用沈安的那一套題海戰術。   “娘子。”   阿青歡喜的衝進了後院,李氏正和楊卓雪在做針線,聞言抬頭:“一驚一乍的作甚?”   楊卓雪咬斷線頭,抬眸看去。   阿青歡喜的道:“娘子,小娘子,太學翻身了!”   “翻身了?什麼翻身了?”   “此次省試,太學過了四十二人,兩成多啊娘子。”   李氏愕然,然後緩緩看向了女兒。   楊卓雪的眼中有歡喜之色閃過,然後起身道:“娘,我去廚房看看。”   “去吧去吧。”   李氏等她一走,就得意的道:“我就說那少年是個好女婿,整個汴梁的女人都眼瞎了,倒是便宜了我家卓雪。如今太學翻身,他們的婚事就該準備了……”   當時沈安說太學不翻身就不成親,可現在太學翻身了。   ……   碼頭,蘇義扛着一袋糧食,一手拿着長籤子,緩緩往岸上去。   這是艘大船,糧食堆積如山。   “快下雨了,都快些,搬不完就別想拿錢!”   管事抬頭看看天空,有些焦躁地喊道。   所有人都加快了腳步,有人慢了些就被管事喝罵。   “蘇義,你這慢騰騰的以爲自己是官呢!還有你那個兒子,今日竟然也不來了……”   蘇義的身上都被汗水溼透了,他強笑道:“大郎……大郎今日去看榜呢!”   轟隆!   雷聲響起,天上的烏雲漸漸淤積,管事心中更煩躁了,他尖刻的道:“還真以爲能過省試?大宋的才子不計其數,你那兒子也就是幹苦力的命,偏生要去奢望什麼做官……做個屁!老子說他這輩子就是扛包的命,不服?不服也得給老子蹲下去,不然老子讓他在汴梁無處容身。”   苦力們都堆笑着,然後相互扶持着加快了速度。   蘇義低下頭,然後擦去汗水,又往船上去。   管事見他老實,就得意的道:“老子這輩子見多了眼高手低之輩,不是老子吹噓,你蘇義就是一輩子賣力氣的命……你兒子也是,你孫子……那是誰?”   轟隆!   雷聲不斷,烏雲籠罩着蒼穹,彷彿就壓在了頭頂上。   視線漸漸模糊,但卻能看到一個人在狂奔而來。   “是蘇晏!”   有人喊了一聲,蘇義回身看了一眼,說道:“這孩子,不是讓他今天別來嗎。”   蘇晏狂奔而至,不由分說的就把蘇義肩上的麻袋搶過來,然後一路小跑着送到了岸上。   管事笑道:“少年力氣大,蘇義,回頭你就可以在家歇息了,讓蘇晏來掙錢。”   蘇義正準備去船上,可蘇晏過來一把拉住了他。   “大郎……”   蘇義見他眼睛發紅,就慌了,說道:“不中就不中,咱們再讀三年,三年後再考,啊,三年後再考……”   “爹爹!”   蘇晏突然抱住了父親,然後痛哭起來。   蘇義有些不自在的張開雙手,然後輕輕拍打着兒子寬闊的後背,就像是小時候哄他睡覺時一樣,很輕,很溫柔。   “爹爹,孩兒……孩兒中了。”   啥?   蘇義的腦子一下就蒙了。   他呆呆的看着漸漸匯聚在一起的烏雲,說道:“大郎莫要慌。”   他以爲兒子是沒中之後有些失常了。   管事也笑了,說道:“這孩子怕是有些失心瘋了吧。”   “蘇晏!”   後面跑來了一羣人,當頭的卻是一箇中年男子。   男子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身體,氣喘吁吁的模樣讓人發笑。   他看到了蘇晏,然後歡喜的道:“搶……搶走!”   蘇義下意識地喊道:“幹什麼的?”   中年男子獰笑道;“搶女婿的!”   “攔住他們!”   苦力們整日在一起扛活,自然情誼深厚,有人一喊,大家就擋在了前面。   男子帶來的大漢們自然不肯退讓,雙方一陣推攘,大漢們卻不是這些苦力的對手。   “搶人了!”   苦力們蜂擁而至,個個目露兇光。   這裏是碼頭,自成一個世界,外人若是以爲自己能在這裏嘚瑟,這些苦力有一百種辦法讓他們後悔。   那中年男子見狀就喊道:“不是惡意,某沒有惡意!”   蘇義喊道:“那你來搶我家大郎作甚?說不出來,今日某溺死你!”   管事本想喝罵,可卻被蘇義臉上的猙獰給嚇住了。   這是多老實的一個人啊!罵他只是憨笑,踢他幾腳他也只是賠笑,爲了活計他在卑微的笑……   所以他習慣性的在輕視着這人。   可現在他眼中的老實人卻從一頭溫順的羊變成了一頭兇狠的狼,那眼中的殺機讓他確信了一件事。   ——爲了自己的兒子,蘇義絕對敢殺人!   中年男子被嚇住了,他退後一步,歡喜地喊道:“是親家啊!親家好,某是來搶女婿的?”   “搶誰?”   “蘇晏,就搶蘇晏。”   衆人緩緩回身看着蘇晏,看着這個黑臉的小子。   爲啥?   這小子長得不算醜,但也不算英俊,皮膚還因爲曬多了太陽變得黝黑,這樣的少年誰會搶?   中年男子苦笑道:“今日省試放榜,好些人都開始搶人,某不敢拖到殿試以後,所以……”   再等的話,怕就只剩下歪瓜裂棗了。   至於黝黑,那真的不算事啊!   又不是娘們,要啥俊俏?只要有本事,能讓妻兒活的好,這就是好女婿。   蘇義眨巴着眼睛問道:“誰……省試……省試……”   蘇晏緩緩跪在他的身前,抱着他的大腿,哽咽道:“爹爹,孩兒中了……”   蘇義的身體在顫抖着,他低頭看着兒子,伸手摸着他的頭頂,正如蘇晏孩提時抱着自己的大腿,仰頭要好喫時的那樣。   他的身體在搖晃着:“大郎……你莫要騙爲父……”   那中年男子跺腳道:“蘇晏中了,第六名,他是第六名!”   轟!   如果說蘇晏的話大家半信半疑,甚至認爲他是失心瘋了,那麼中年男子的話就是最好的證明。   “中了?”   管事呆呆的道:“他竟然中了?”   “我的天,蘇晏竟然過省試了?”   “咱們苦力裏竟然能出個天才?還是第六名。”   “這不是做夢吧?”   一羣苦力瞠目結舌,而管事卻心中害怕。   他擔心蘇晏會報復自己,所以就擠了過去。   “讓開讓開!”   在這裏他就是神,所以苦力們都讓開了一條道。   管事走了進來,蘇義正在流淚,蘇晏在低聲勸着。   “爹爹,回家吧。”   省試過後就是殿試,隨即就能授官。   授官之後就有了俸祿,雖然不算高,但比父子倆在碼頭扛活掙的多許多。   蘇義猶豫了一下,“坐喫山空呢。”   對於他來說,生命的意義就是活着,不管怎麼活,只要活着就好。然後把兒子安排好,那麼他一生的責任都盡到了,死也甘心。   “蘇義,馬上就是殿試了,你兒子就要做官了,你還扛什麼啊!”   “蘇晏做了官,以後你就是員外,在家裏享福呢!”   蘇義聽到這聲音有些熟悉,下意識的就露出了憨笑。   管事見到這個笑容不禁心中歡暢,但見到蘇晏的目光後,就有些心虛的道:“蘇義,以往某說話有些不知輕重,對你多有得罪,在此……某錯了。”   他一躬到底,恭謹的就像是下官見上官。   他只是管事,而蘇晏是省試第六名,只要殿試能穩住,此後的仕途不可限量。   到了那時,蘇晏無需動手,只需給個暗示,自然有的是人來整治他。   蘇義還有些不自在,管事就喊道:“這是好事,某這裏有些喜錢。”   他去拿了兩貫錢來,堆笑道;“蘇義你且拿着,不夠只管說。”   蘇義自然是不敢要的,管事見蘇晏神色呆板,心中就有些慌了,低聲道:“這些……都是你自己的。某每日扣一點,這些年下來……”   臥槽!   蘇晏的目光看過來,卻有些憤怒。   管事想起他即將是官,就說道:“以後不敢了,小人以後不敢了。”   消息一傳出去,那些苦力都感謝不已。   若是沒有蘇晏在,以後他們還得要被管事盤剝。   “喝酒喝酒!”   苦力們在歡呼着,然後簇擁着蘇義父子倆往邊上的酒肆去。   糧船上的人見沒人來搬運就怒了,管事急忙過去解釋,等得知是有個苦力高中省試第六名時,也呆住了。   “罷了罷了,緩些時候再搬吧。”   苦力過省試的消息就這麼傳了出去,無數處境艱難的人都在用蘇晏的事蹟來自勉,一時間處處都有讀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