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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人心叵測

  時間彷彿凝固,悶熱的監舍中寂靜無聲,只有兩人的喘息聲相聞於耳,朱世庸身上有些燥熱,腦門子上的汗珠開始慢慢滲出。   “吳五哥,本官知道你此刻恨我入骨,你雖口不能言,但你要說的話,本官全都知曉。”朱世庸掏出汗巾,抹了抹臉上的汗,嘆了口氣,打破沉寂開口道。   那名叫吳五哥的仵作低垂着頭,兩縷狠毒的目光從髒亂的頭髮縫裏射向朱世庸,喉嚨中發出野獸一般低沉的悶吼,似有撲向朱世庸撕咬而噬之之態。   “此事本與你無干,你所言皆爲我示意,這一點我很清楚,之所以到今日這個局面,也非本官所願,本官也不知那包拯會在當日將事情攪得一塌糊塗,有他在這件事遲早要露餡,他會順藤摸瓜,從你身上摸到我這裏,本官也很爲難。”   吳五哥目光中盡是狠毒鄙夷之色,一瞬不瞬的看着朱世庸,若是目光可化爲利刃,朱世庸恐怕早已千瘡百孔。   “吳兄弟,有些道理或許你該聽聽,人這一輩子,其實就是一場夢而已,夢醒了也就什麼都沒了,至於神鬼之說乃是虛妄,所以早去晚去都是那麼回事;但世人爲何要忙忙碌碌蠅營狗苟,只因這場夢太長,或者說是太短了,人總想在夢裏活的逍遙,讓這個夢變成一場美夢。我這麼說不知你聽懂了沒有?”朱世庸呆呆的看着燭火跳躍閃爍,好像在自言自語一般。   吳五哥喉間滾動發出一連串的怪聲,然而沒有一個字能讓人聽懂。   “吳兄弟,你懂也罷,不懂也罷,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兩個人死,莫如一個人死,魚死網不可破,你我二人是一條藤上的瓜,順着你就能摸到我這,而我一旦被挖出來,又會拔出蘿蔔帶出泥,連累一大片,所以只能從根子上斷了這條藤,才能保住這條藤上其他的瓜兒。”   “吳兄弟在我衙門做仵作也快四年了吧,記得當年你從贛州來,贛州周大人舉薦你來我府衙提刑司任仵作,那時帶着妻兒老小七八口來到我廬州,沿途風塵僕僕,到了我府衙之後大人孩子都不成人樣,衣衫襤褸跟一羣叫花子一般,五個孩子餓得都皮包骨頭,我叫廚房連煮了三鍋飯也不夠你們一家子喫的,那情形真教人潸然落淚,那時候是真苦啊。”   吳五哥的目光漸漸從仇恨變爲迷茫和深刻的眷戀,通紅的眼中湧出大滴的眼淚,口中嗚嗚做聲。   “後來我在西城給你們安排了房子,讓你渾家來我府衙幫工,而你便成爲我府衙仵作,這四年來,你一家老小無飢餓之虞,無日曬雨淋之苦,雖不是本官之功,但本官也算是盡了一份力吧,人心都是肉所長,若有一絲可能,我也不願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可知那包拯手下已經祕密去過你的宅院,那就是要順着你這顆藤,摸我這顆瓜啊。”   吳五哥目光呆滯,看着朱世庸噏動的雙脣和不斷抖動額鬍鬚,不知道在想什麼。   “包拯是出了名的瘋狗,被他咬上,他絕不會幹休,所以今日我便是來跟你商量這件事,希望你能配合我渡過這場難關。”   吳五哥抬眼看着朱世庸,目光中竟然有了希冀之色,朱世庸敏銳的察覺了這一點,臉上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微笑。   “你知道我朱世庸不是不講情義之人,這兩天我一直在考慮,如何安頓你的家人,你是家中樑柱,樑柱一倒,家中老弱婦孺絕無生路,此非你一人之事而是關係到你家中七口的性命,還有我朱世庸的前程,以及我朱世庸身後的一大幫子人,你可明白?”   吳五哥含淚點頭,一想到家中老母、幼子自此便失去庇佑,或流落街頭,他的心中便在滴血。   “思來想去,我這裏有個兩全其美之策,你若同意,咱們立刻就辦,若不同意再從長計議如何?”   吳五哥的眼神已經完全變成了祈求之色,含淚不住點頭。   朱世庸鬆了口氣微笑道:“這就對了,明理知進退,這纔是好漢子,你放心,這個辦法絕對對你有利,既不傷你性命,又可令你老母妻兒衣食無憂。”   “首先你必須認罪,你要承認那秦大郎屍身上的遺書是你所放,至於誰栽害於蘇錦,你便說你也不認識,只是因爲那陷害之人找到你,出鉅款買通你將遺書放於屍身之上,你見財忘義,故而一時糊塗做了此等事,承認了此節此事便好辦了。”   “至於我命你將秦大郎屍身認定爲自殺之事若是查出來,你也只可招供爲失職之罪,人不是你殺的,你本無需承擔殺人罪責,要咬死了口,便有活路,不僅是你的活路,還有你家中老母妻兒的活路,你若是透出去半個字,我饒得了你,我身後比我官高權重之人必不會饒你,他們殺了你一家人如同碾死一窩螞蟻。”   吳五哥驚惶點頭,涉及家中老母妻兒生死,便是擊中了他的軟肋,他只能服從。   “我這裏一份供詞,就是本官剛纔同你所言之事,你畫了押便可,此罪只會判你刺配之刑,我打算將你發配滄州,明後日便着衙役押送上路,到了滄州離廬州千里,裏包拯赴任的端州更是數千裏之遙,茫茫人海,他何處去尋你?”   “如此便可避開包拯追查;同時我送一百貫錢到你家中,待你到達滄州之後便安排你母親妻兒去滄州與你團聚,滄州牢中管營乃我昔年同窗,我修書一封讓你帶去交予他,他必會對你格外看顧,如此你可在滄州隱姓埋名,做生意也好,放高利也罷,幫人做工也行,總之你一家人團聚一堂,豈不和美有加麼?”   “你雖舌頭爲這幫獄卒所毀,但這小小殘障與家破人亡相比,孰重孰輕一目瞭然,如此兩全其美之策,不知吳兄弟意下如何?”   朱世庸一番盡善盡美言辭懇切的話語讓吳五哥重新燃氣希望之火,原本自忖必死的他還打算若有機會拼死一搏,但聞知府大人今日這番言語,他真不知道這位知府大人是自己的大恩人還是大仇人了。   朱世庸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好的供詞,緩緩展開走到吳五哥的身邊,又從腰間抽出一支蘸過幹墨的毛筆,在清水中將筆尖的墨調開,遞到吳五哥面前。   吳五哥伸手抓住筆桿,手臂不住的顫抖,想在那供狀下放畫上自己的名字,但那一筆終難落下。   “畫押吧,畫了押則同活,不畫押則俱死,本官乃朝廷四品大員,最多烏紗不保,但你家人則必死。”朱世庸聲音中含着陰冷,驚得吳五哥一個激靈,渾身起了寒意。   吳五哥不再猶豫,職業習慣驅使之下,他就着朱世庸的手將供狀看了一遍,在下方空白處簽上自己的名字,渾沒看出那供狀是雙層紙張黏在一起;也沒看到上面寫着供詞的那張在下方畫押處短了一截,中間用迷糊粘結的那道淡淡痕跡。   朱世庸看着吳五哥將名字簽下,哈哈大笑着將供詞收回疊好放入懷中,挑起大指對吳五哥道:“識時務者爲俊傑,吳兄弟當的俊傑二字。”   言畢俯身在吳五哥耳邊道:“本官這便安排一下,儘快送你上路。”   吳五哥感激涕零,掙扎跪下向朱世庸磕頭;朱世庸面露得色呵呵大笑起身出門而去。 第一百零一章 畫皮   燭光下,廬州知府朱世庸將狀紙展開,用小刀小心翼翼的第一層剝下,露出寫滿蠅頭小楷的第二層,對着燭火看了一遍又一遍,臉上笑意盎然。   “罪民吳五哥原爲廬州府衙仵作,平日愛耍錢喝酒,上月衙門發薪之日於東市賭坊中聚賭,輸光當月薪酬並身上採買公物之款共計五貫六百文,因擔心無法回家與渾家及公家交代,見平日賭友秦大郎出手闊綽,遂向那秦大郎借款彌補漏洞。”   “秦大郎借與吳五哥制錢六貫,解其燃眉之急,然未及三日便要其歸還,且追債甚急,吳五哥無錢歸還便再拖延敷衍,秦大郎一怒之下揚言要將此事告知衙門提刑及吳五哥家人,吳五哥無奈之下遂生歹念。”   “六月初八晚間,罪民吳五哥以還錢爲由將秦大郎約至酒家喝酒,將其灌醉之後扶至西北角大通衚衕將其掐死,屍體匿於西城黃土崗,後蘇家人查探甚急,恰逢蘇家小官人當街鬥毆事發,吳五哥忽然想起那夜秦大郎酒醉後曾大罵蘇家少東,言談中涉及‘商會’‘臥底’之詞,於是便自做聰明,杜撰遺書一份,將其屍身運至城南淝水河中拋屍,並借驗屍之際將遺書放入屍身懷中,藉以嫁禍蘇小官人。”   “到此本案水落石出,吳五哥逃債殺人並嫁禍無辜實屬十惡不赦,按律當處極刑,現廬州府衙查清事實予以收押判決,打入大牢,待刑部裁決後秋後處以斬首之刑。”   供詞下邊是吳五哥的親筆簽名,朱世庸再看一遍,確認再無漏洞之後,將供狀放置案頭,揚聲道:“人來……”   老師爺畢恭畢敬的從外掀簾而入,垂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這是吳五哥的供詞畫押,拿去讓提刑司馮大人依法辦理,並通告各位大人,明日午間張貼告示,公示於民。”朱世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碧綠茶尖,‘刺溜’一聲吸了一口。   師爺拿過狀紙,快速瀏覽一遍,嘴脣噏動了一下,似有話要說,但終於硬生生忍住,答應一聲,躬身準備退出。   “劉四郎在外邊跪了有一會了吧。”朱世庸對着師爺佝僂的身體說道。   老師爺回過頭來道:“是,大人,劉牢頭跪了有半個時辰了。”   “叫他進來吧。”朱世庸淡淡的道。   不一會兒,劉牢頭垂首像個犯錯的小學生一般蹩了進來,一進門便跪地磕頭,帶着哭腔道:“大人,饒了小的這一回吧,真不是成心罵您的,這幾日被家中渾家和我吵鬧不休,腦袋都要吵得裂開了,都犯糊塗了;大人您就當被狗衝您吠了兩聲,饒了小人吧。”   朱世庸道:“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不就罵了兩句本官麼?本官是那般氣量狹小之人麼?”   劉牢頭一頭霧水,狐疑的不肯起身;朱世庸抬手示意他起身說話,劉牢頭這才爬起身怯怯的來到朱世庸身邊。   “不要這般小心翼翼,那事本官早忘了,不但不會責罰你,將來還要重用你呢,話說我這裏過段時間便有個缺,本官正在考慮是否將你提拔舉薦上去,頂了這個缺呢。”   “多謝大人栽培,卑職定當竭盡所能爲大人驅使,上刀山,下火海,鑽油鍋,皺個眉頭我劉四郎就不是娘養的。”   劉牢頭激動到口不擇言,這是機會啊,牢頭雖說有些油水,但是官不是官民不是民,不上不下半吊子真窩囊,而且每日跟犯人打交道,見到誰都橫鼻子瞪眼,爲這事沒少惹漏子,也沒少受渾家責罵;知府大人竟然有意栽培,這好比天掉下來個金娃娃啊。   朱世庸呵呵笑道:“本官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做什麼?難道我這廬州府衙是龍潭虎穴麼?這個缺是個肥缺,掌管稅收倉廩之事,乃是我廬州府衙最爲重要之倉司,缺的便是副提舉之職,不知你可有意?”   “大人就是小人再生父母……”劉牢頭涕淚橫流,恨不得抱着朱世庸狂啃。   “先莫高興,提舉官乃是重要職位,需要極其心腹之人方能擔當,本官有些猶豫你是否能勝任呢。”   “大人提攜,小人前程就看大人的了。”劉牢頭急忙道。   “當真願意?”   “小的夢寐以求。”   “那好,去幫我辦件事,辦成了,便保舉你做這個副提舉之職。”朱世庸看着劉四郎道。   “大人請吩咐。”劉四郎躬身道。   “馬上去牢中將原府衙仵作吳五哥處理掉,手腳要乾淨。”朱世庸壓低聲音,眼睛鷹一般的盯着劉四郎。   “處……理?”劉四郎一時沒明白是什麼意思。   朱世庸伸手做了個‘咔擦’的姿勢,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劉四郎一個激靈,渾身寒氣直冒,別看他平日咋咋呼呼人五人六,手下卻並無人命,真要殺人,卻是小腿肚子彈起了琵琶,抖得有些轉筋了。   “怕了?怕了你就退下吧,把本官的話忘了,就當本官開了個玩笑。”朱世庸目光變得冷漠,轉頭翻閱案几上的卷宗,不再理他。   劉四郎真想轉身逃離此地,但他明白,只要自己一出這個房門,自己這一輩子就算是完了,差事丟了是小事,弄不好會死於非命。   劉四郎腦子裏如開水般的沸騰,權衡和利弊得失,最終一句話浮上心頭並迅速佔了上風:“富貴險中求。”   “大人,小人幹了……”劉四郎咬牙道。   “可別勉強,開弓沒有回頭箭,做了就回不了頭了,不過你不用擔心,天塌下來,大人我在上邊頂着,大人的命比你的值錢。”朱世庸淡淡道。   “小人……明白,您說,怎麼做?”劉四郎臉上肌肉糾結,燈光下一塊塊的扭曲着,明暗之際甚是崢嶸恐怖。   “去拿根繩子,將其吊在柵欄頂上,僞造成自殺身亡便可,報上來之後,本官會以畏罪自殺定論。”朱世庸語氣平淡,彷彿談論的不是殺人,而是處理掉一隻小貓小狗。   “小人遵命!”劉四郎躬身退出,急匆匆離府而去。   ……   蘇錦連續數日邀李重同去拜訪包拯,皆因包拯出門未歸而敗興歸來,蘇錦拜見包拯的目的自然是要請包拯幫他引薦給廬州府提學官,獲得參加秋闈大考的推薦身份。   宋朝時,秀才的身份無需像之前或者之後的朝代那般考來的,而是由各地提學推舉認定資格,參與府試之後無論及第與否都可被稱爲秀才,故而街頭巷尾常有取笑府試不第的措大們爲“不第秀才”,深含譏笑之意。   雖則如此,但每一地的參加府試的學子還是有名額限制的,這個權利便掌握在提學之手。   包拯既然不在,蘇錦也不願冒然自己去尋提學大人,本來自己就和知府有了芥蒂,誰知道這位提學大人是個什麼貨色,萬一是一丘之貉,冒然前去,被拒絕反倒沒了餘地。   乘着空閒時間,蘇錦便拉着李重竟日在和豐樓談天,李重是參加過科舉的人,蘇錦想從他這兒給自己掃盲一下,畢竟考試要考些什麼都還不清楚呢,何談其他呢。   晏碧雲偶爾來陪坐一會,自從那日蘇錦醉酒之後強行抱着她睡了一下午,口水將人家的胸脯都弄得粘噠噠的之後,兩人見面都有些尷尬,偶爾目光相遇都是紅了臉趕緊挪開,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晏碧雲好像這段時間也特別忙,每每坐不到一會便有人小聲的前來稟報事情,晏碧雲只得微笑的告辭離去;蘇錦暗自納悶,和豐樓會有這麼多的事需要東家處理麼?晏家據說生意遍天下,都像這樣,晏碧雲的日子過得也夠苦了,這些掌櫃的難道都不動腦子麼? 第一百零二章 難於登天   這幾天雖沒辦成什麼事,但是蘇錦卻真的長了見識,跟李重形影不離的混了三天,把關於科舉的事情倒是打探的清清楚楚。   蘇錦一直以爲古代的科舉就是進了考場,作一篇八股文章,只要格式正確,道理中正,用詞考究,切題準確,再加上一些獨闢蹊徑不驚世駭俗的小觀點,便可十拿九穩;可是當李重將科考的科目一一說給他聽時,蘇錦興沖沖的勁頭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這他媽的也太難了吧!   “本朝科考分六科,當然是以進士科爲主,其他五科諸如三禮、三史、五經、學究等科則並稱爲諸科,不是說朝廷不重視,而是及第之人若爲進士科取中,大多受重用,考中之後便可一步登天;諸科各科人數寥寥但勝在專精,難易度不可同日而語,故而應者也不少,及第之後雖要職難當,但總好過不中。”   李重就這一句話,就讓蘇錦傻眼了,什麼這個科那個科的腦子都攪糊塗了,這還讓不讓人活啊?禮部這些傢伙是不是閒的蛋疼,沒事搞這麼多花樣幹什麼?   李重頗有耐心的給蘇錦解釋了半天,蘇錦這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簡而言之,這就像後世高考一樣,正常莘莘學子十年寒窗之後都是參加全國統一的高校招生考試,而有的人則考的是藝術學校,有的考的是體育類院校,還有的考的是軍事類院校等等,只不過與宋朝相比,這些特長類院校的招收名額有限的多,遠比正常考生招收比例要小。   拿到宋朝來說,進士科考生便是正常考生,其他科便是各自鑽研一門特長的特長類考生,兩者區別大致於此。更讓蘇錦奇怪的是,居然進士科和諸科取中的舉子以後的仕途竟然區別對待,這也太他媽沒人權了。   “考些什麼呢?八股文麼?”蘇錦硬着頭皮繼續請教。   “什麼是八股文?有這種文體麼?”李重被蘇錦嘴巴里蹦出的新名詞弄的有些糊塗,雖然蘇錦的嘴巴里經常出現新名詞,但是對於詩文體裁一向自詡精通的李重,確實不知道什麼叫做八股文。   “八股文你都不知道?”蘇錦張大嘴巴,眼神好一點的都能看清他嗓子裏的咽垂體了。   “說說,快說說。”李重興趣上來了,催着蘇錦跟他解釋何爲八股文。   “八股文就是……”蘇錦正欲解釋,忽然閉嘴;想起來了,這八股文明朝纔有啊,跟李重說不着啊。   “說來話太長,下次抽空跟李兄詳談,李兄還是給小弟講講進士科要考些什麼吧。”蘇錦趕緊將話題拉回來。   “蘇公子切莫忘記抽空跟在下解釋,對了!還有上次你說的牛頓和蘋果,什麼萬有引力,你也要一併解釋給我聽聽。”李重認真的道。   “一定,一定!”蘇錦滿頭瀑布汗,下次跟李重說話可要小心,萬一一不小心再蹦出新名詞來,這人定會不依不饒的求教,一般的倒也罷了,要是說漏了什麼哥德巴赫猜想、什麼費爾馬大定理之類的名詞,光解釋這些名詞,這輩子就別幹其他事了。   “解試和省試場次不同,解試統一爲三場,而省試五、七場不等,至於內容則相差無幾,無非試策、試論、試詩賦、試貼經、墨義而已矣。”   李重輕描淡寫的說着蘇錦完全不懂的話,讓蘇錦再一次如墜雲裏霧裏。   李重看着蘇錦逐漸蒼白的臉色,和額頭大滴的汗珠關切的問道:“蘇公子身體不適?”   蘇錦勉強一笑,道:“沒事,就是心裏堵得慌。”   “要不要請郎中?別是中暑了吧?”李重極爲關心,慌着要起身叫人來。   蘇錦趕忙制止他,掏出汗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將桌上涼茶一飲而盡,吁了口氣道:“麻煩李兄再給我詳細解釋解釋,試論如何試?試帖經墨義又如何試?”   李重看怪物一樣的看着他道:“蘇公子玩笑了,這都不懂你拿什麼去應試?莫要告訴我你真的不懂。”   “不懂!狗屁不通!”蘇錦老老實實的道。   李重一個趔趄,差點沒摔死;這是什麼人吶,作爲應試考生基本的常識都不懂,拿什麼去考?光是這一條,這解試的名額能不能拿到都成問題,即便拿到了,進了考場也只能是出醜而已。   “正因不懂,方纔請教李兄嘛,懂了我還問什麼?”蘇錦兀自嘴硬強辯。   李重定定神,端起面前的涼茶也顧不得什麼禮儀咕咚咕咚灌了一氣,將心中升騰起的鬱悶壓了下去,耐心解釋道:“所謂試策,便是禮部考題中就政事、經義等設問,令應試者筆試作答,用以判斷應試者處理政事及相關事務之能力。”   蘇錦恍然大悟道:“哦,原來是問答題。懂了,什麼是試論呢?”   李重翻翻白眼,繼續道:“試論即策論,顧名思義,便是針對歷朝歷代或詩書中之立論進行論述,闡述自家觀點,陳述自家之理解。”   “哦,原來是論述題,懂了。”蘇錦又懂了。   “試詩賦便不用李兄解釋了,不就是寫文章寫詩麼?這個好理解,作文題嘛。”蘇錦自顧自的搖頭晃腦,全然不管李重的感受。   李重原本就黑黝黝的臉龐紫漲紫漲的,好不容易纔平靜下來道:“然則試帖經墨義也無需在下解釋了對麼?”   “這個要解釋,我不懂。”蘇錦見李重不悅,收斂了些,語氣也變得誠懇起來。   李重嘆口氣道:“試帖經便是考題爲以往所習經書子集內容,擇一句或數句掩其兩端,中間開唯一行,裁紙爲帖,遮蔽住原文幾個關鍵字,遮住的字數從三字到六七字不等,要求應試者在帖紙上將原文補充完整即可。”   “填空題。”蘇錦咕噥道。   李重假裝沒聽見,繼續道:“試墨義便是取經書正文大義十道或二十道,要求應試者言明文義,註解疑難而已。”   “翻譯題。”蘇錦心道。原來後世令人痛恨的各種題型都是古人發明的,唯一讓人舒坦一點的選擇題偏偏沒有,相當的鬱悶。   李重語重心長的道:“蘇公子,以你之才,只需靜下心來,必能得中,但萬事荒於嬉費,雖有八斗之才任意揮霍而不知自惜,也是枉然,自古來才氣逼人者多如過江之鯽,泯然衆人者也是很多的。”   蘇錦聽得出來李重的一番意思,正色道:“李兄說的對,我一定好好讀他兩個月的書,爭取一炮打響。”   李重嗤笑道:“兩個月?兩個月如何能成?”   蘇錦撓頭道:“難不成要兩年?”   李重嘆道:“蘇公子心氣頗高,但你不知科舉之難,難於登天啊,且不說你是否博覽羣書,強聞博記,光是過往聖賢言論子集便浩如煙海,誰也不敢說題從何處出來,萬一不能以原義以對,這一場考試便作罷了。”   蘇錦臉色變了,愕然道:“難道沒有考試範圍麼?不是說四書五經麼?”   李重看着蘇錦驚愕的面容,唯有搖頭嘆息了。 第一百零三章 誤闖   蘇錦開始翻箱倒櫃在書房裏倒騰,把書房內所有的經典子集、史料詩書全部翻了出來,幸而這位蘇小官人的肉身是個老老實實讀書的料,肚子裏貨色着實不少,但遠沒有到李重所說的那種浩瀚書海取之一本便可以借題發揮明義釋疑的程度。   “看來要從頭學起了!”蘇錦一身臭汗,癱坐在椅子上,看着書房空地上堆積的小山一般的古書,深深的嘆息。   小穗兒、小米兒她們幾個又不懂蘇錦要找些什麼,也幫不上忙,倒是不時的探頭探腦,一會問要不要喝茶,一會問要不要洗臉,乾着急沒辦法。   蘇錦覺得這麼一大堆書看過去非死人不可,於是決定還是要找個懂行的問問,李重是不能問了,這傢伙完全有可能是憑着一股蠻勁啃了大量的經集才中的進士,他的方法一定是死記硬背,還是找找別人問問。   蘇錦在腦子裏一個個的篩選,到最後發現居然沒有一個人可以徵求意見,自己交往的人當中除了商賈便是白丁,交際層次太低;爲今之計只得去拜訪包拯,求見提學大人,或許從提學大人口中可以得到一個考試的大致範圍。   主意打定,蘇錦決定再去包拯府中碰碰運氣,沐浴更衣已畢,急吼吼的叫小柱子套車,帶了些家常禮品便出門了。   坐在車上,蘇錦一想,自己獨自一人面子恐怕小了點,再邀李重同去的話,已經纏了他三四天,也不太好意思再麻煩他;再說李重得知自己對科考之事一竅不通之後或許也不願意陪他去出醜挨訓。   蘇錦突然心頭一熱,或許晏碧雲會有空,何不找她陪自己一起前去呢,這幾天沒正經和她說上幾句話,自己也該爲那天的事解釋解釋,再說……也怪想和她獨處一會。   車過《和豐樓》,蘇錦命小柱子在外邊候着,一溜煙從大堂直衝後院,連招呼都不帶招呼的,好像這便是他自家的後院一般。   堂上夥計和掌櫃的直翻白眼,這位蘇小官人可算是常客了,但這個不講規矩,確實叫人有些接受不了,君子當守禮遵規,你一個小官人倒沒什麼,但人家晏東家一個單身女子豈不是聲譽受累麼?   守在後院門口的兩名護院自然識得蘇錦,也得了蘇錦些好處,見到蘇錦直衝內宅不但不阻攔,反倒點頭哈腰道:“小官人您來啦,咱們東家在內宅呢,您請。”   聽到這話的明白其中緣由倒也罷了,不知道的還當是哪個園子裏的鬼奴迎接嫖客呢:“來啦大爺……裏邊請……小紅在樓上候着呢。”   蘇錦微笑點頭,順手從懷中摸出兩塊小碎銀子丟給他們,邁步便往裏走。   時值下午未時,外面陽光耀眼,熱浪逼人,和豐樓後院內卻是蔭涼處處,風吹着美人蕉的大葉子沙沙作響,小徑兩邊的花壇內月季、百日草、鳳仙、雞冠開的燦爛熱烈,長勢茂盛的石榴樹上紅花朵朵,宛如後世聖誕樹上的紅燈閃閃。   四下裏靜悄悄的,蘇錦順着小徑輕車熟路的來到雅廳中,廳內無人,在到東西廂房看了看,除了兩名婢女倚在藤椅上睡得口水蓮蓮之外,小嫺兒、晏碧雲一個都不在。   蘇錦本想叫醒那睡着的小婢問問情況,但一想擾人清夢實在是煞風景之事,特別是在夏日午後,這午後的一覺便是給個神仙也不換。   於是邁步穿過雅廳直往後走,雅廳後面連着的是個小小的天井,一道帶着飛檐碧瓦的迴廊穿過天井連接着晏碧雲的居所,這裏是內宅禁地,蘇錦一次也沒來過。   蘇錦猶豫了一下,還是踏上回廊,往晏碧雲居住的小木樓走去,四下裏高樹上蟬聲鼓譟,叫的人心煩意亂,蘇錦三步兩步跨過迴廊,來到小樓前邁步而入。   樓內的裝飾很精緻,地上鋪着平整細密的竹涼蓆,正中一張案几擺在當中,上邊放着一爐薰香,正冉冉冒着青煙;牆壁上懸掛着室溫條幅數幅,看字跡均出自名家之手,幾張藤椅靠枕擺在一邊,一張涼榻放在左首。   蘇錦正東張西望之際,忽聽西首偏房內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一陣悉悉索索之後,便聽見一個嬌美的聲音道:“小嫺兒,把我外衣拿來,我要出來了。”   蘇錦腦子‘嗡’的一聲便炸了,晏碧雲……她……在……洗……澡。   這一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若是待會小嫺兒或者其他的使女看到自己,自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一個偷窺女子洗澡的登徒子罪名是跑不了了。   “快點啊,嫺兒,嫺兒,你在幹什麼。”晏碧雲連聲催促道。   蘇錦一驚,醒悟過來,趕緊躡手躡腳的往外退,一不小心撞到了門邊的一把椅子,‘哐當’一聲響過,疼的蘇錦齜牙咧嘴直吸冷氣。   “嫺兒,是你麼?你怎麼了?”晏碧雲的聲音傳出來,帶着一絲驚惶和疑惑。   蘇錦哪敢答話,拔腿便要跑,只聽偏房內“撲通!啪嗒!”之聲連響,緊接着傳來晏碧雲的悶哼聲。   “晏小姐,你怎麼了?”蘇錦察覺有異,晏碧雲的悶哼聲似乎很痛苦,聽聲音像是一條大白魚被扔到地上,一定是滑倒了,摔到哪兒了。   “啊!你是何人?”晏碧雲驚呼道。   “在下蘇錦,晏小姐你沒事吧,要不要幫忙啊。”蘇錦趕忙道。   “不要不要……你別進來,奴家自己能行。”晏碧雲焦急的道,深怕蘇錦冒然衝了進來。   蘇錦一頭汗,只得傻站在那裏,什麼也不能做,就聽見屋內尖叫一聲緊接着又是‘啪嗒’一聲,這一次摔得比上一次還重,蘇錦再也顧不上了,掀了竹簾便衝了進去。   眼前的情形蘇錦這一輩子都難忘了,一座飄滿玫瑰花瓣的大木桶內水波盪漾,木桶邊的木搭板上水跡宛然,搭板邊的水磨石地上,一條渾身赤裸的美人魚躺在地上直蹦躂。   晏碧雲渾身上下無一絲寸縷,一頭黑髮溼漉漉的搭在胸前,胸口雙丸怒出,兩點嫣紅微露,她一手掩住私處,一手環抱胸前,想擋住春光外泄,但處處遮掩便處處遮掩不住,反倒露出更大的部分。   美人出浴,初蕊微帶露;兩點嫣紅,溪下青青草;黑髮流蘇,肌膚勝雪,美眸含情卻嬌羞,秀眉微蹙稍含怒。   此情此景,即便是柳下惠在場只怕也跟蘇錦一般某個部位無恥的立正敬禮了。   “唉吆,唉吆。”晏碧雲痛呼道。   蘇錦這才趕緊上前欲扶,但一時間竟無下手之處,晏碧雲全身赤裸,摸哪兒都不合適,急的兩手直搓,躊躇不已。   “你……打算……就這麼看着奴家麼?”晏碧雲滿臉嬌紅,聲音如蚊吶一般,羞得垂首盯着地面。   蘇錦一想:媽的,把人家全看完了,還在這君子,老子真他媽不是東西。   一咬牙俯身雙手插入晏碧雲的胳膊彎和腿彎處,一用力把她抱在懷中,雙手觸摸處溫暖滑膩如撫錦緞,更要命的事,抱起之後晏碧雲雙手遮不住重要部位,頓時全部走光,淑乳顫顫紅豆彈弾,簡直要將蘇錦的雙眼給晃暈了。   “快……快將奴家放到榻上,拿衣服來讓奴家穿上,一會兒小嫺兒她們來了,看見了那可了不得。”晏碧雲將頭埋在蘇錦的懷中喘息着道。   蘇錦趕忙走向涼塌,將晏碧雲放置子啊上邊,又手忙腳亂拿來浴布幫晏碧雲擦拭身上的水珠,擦拭之際,雙手不是挨挨碰碰到晏碧雲的肌膚,弄得兩個人臉色漲紅氣如牛喘。   按照晏碧雲的指示,蘇錦準確的在箱子裏找到了晏碧雲的衣衫,當蘇錦攥着小褻褲和粉紅色的緞子抹胸遞給晏碧雲的時候,晏碧雲羞得差點要哭了。   好不容易將衣衫穿好,蘇錦這纔想起問及傷勢,晏碧雲指指腫脹的腳踝道:“都怪你,若不是你,奴家怎會慌張滑倒,現在……現在怎麼辦?”   蘇錦道:“什麼怎麼辦?”   “你……”晏碧雲氣的快要哭了,這傢伙看了自己全身,這便喫乾抹淨轉臉不認了,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自己清白算是毀在他的手裏了,這以後該如何見人是好。   正想着,耳邊傳來蘇錦輕柔的聲音:“蘇錦莽撞衝撞了晏小姐,這件事是蘇錦的大不是,晏小姐說怎麼辦便怎麼辦,在下絕不推卸責任。”   蘇錦心道:“這樣的責任便是十個八個,成千上萬,我也願意承擔。”   “但願你記住今日之言,碧雲命苦,箇中隱情恐你不知,但……但奴家清白身軀直到如今只有你一人窺見,這輩子也絕不會讓第二人輕薄了,郎君若非無情,妾身……妾身……”晏碧雲說不下去了,自己要是待字閨中的女子該有多好,此刻便可大膽吐露情懷,但自己這個尷尬的身份,無形中給兩人之間加上了一層隔閡。   蘇錦當然知道她的意思,他早已從柔娘口中得知晏碧雲的情況,對於這些事的處理蘇錦的雖不知道該如何入手,但他相信任何事都有處理之道,只待機緣了。   蘇錦毫不猶豫俯身上前,蓋上那一張花瓣般的紅脣,將自己的承諾上印蓋章。 第一百零四章 小賊   小嫺兒捧着一壺茉莉茶回到廳內的時候,蘇錦和晏碧雲已經正襟危坐,開始談論要去拜訪包大人之事了。   小嫺兒狐疑的盯着蘇錦,自己剛剛到前面酒樓衝了茶水前來,這蘇小官人怎麼就偷偷摸進閨樓來了;女人的第六感第七感第八感都告訴小嫺兒,剛纔定然有事發生。   蘇錦在小嫺兒灼灼的目光下若無其事,猛然間他感覺小嫺兒的喘氣聲粗了起來,偷瞄一眼,發現她的雙眼正盯着自己的綢衫胸前,忙低頭一看,只見一大片溼漉漉的水跡在衣服上顯得很突兀顯眼。   晏碧雲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破綻,臉上泛起了暈紅,這是剛纔蘇錦抱她起身時自己身上和頭髮上的水沾上去的,小嫺兒這般聰明,由此肯定聯想到了什麼。   “蘇公子怎麼在這裏,怎地不派人通報一聲直接便闖入他人閨樓,若是被不熟識之人看見,把您當賊打了,那可了不得。”小嫺兒發話了,她對蘇錦的印象已經壞到無可再壞的地步。   “唔……那個……我進來時見前面沒人,又着急見你家小姐,所以便自己走進來了,失禮失禮,望小嫺兒姑娘見諒。”   蘇錦口中謙遜心裏嘀咕:你家小姐都沒說話,你這小丫頭倒是大姑娘繡鞋墊……花樣多;小爺我就闖進來摸了你家小姐還親了她小嘴,你能怎樣?   “蘇公子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官人,私闖便是私闖,可別說什麼‘走了進來’,趕明兒廬州府是個人都能一不小心走進咱家內房,那我們這還能住人麼?”小嫺兒譏笑道。   蘇錦翻翻白眼心道:這小丫頭口無遮攔,人人都走進來,你當這裏是窯子麼?   果然晏碧雲聽了這話眉頭蹙起道:“嫺兒,蘇公子來者是客,莫要多嘴無禮,適才若不是蘇公子趕來,便要痛死我了。”   小嫺兒忙問道:“怎麼了?”   晏碧雲指指腳踝道:“我穿了衣服出房門之時不小心扭了腳了,還好蘇公子剛好到來,這纔將我扶到這裏坐下,你看我的頭髮都是溼的,將蘇公子的衣服都弄溼了;你不謝謝他,反倒亂說話。”   小嫺兒將信將疑的看着蘇錦,蘇錦眼觀鼻、鼻觀心、道貌岸然、老僧入定、一臉的正氣。   小嫺兒蹲下身子遮住蘇錦的目光,掀起晏碧雲的裙裾露出鮮藕一般的一段腿足,足踝處一片青紫腫脹,在白皙的肌膚的映襯下顯得極爲刺眼。   “哎呀,腫了,這可怎麼辦。”小嫺兒驚呼道。   “應該沒事,不落地便不痛。”晏碧雲道。   “那怎麼行,我叫秋月去拿幾幅膏藥來貼着散瘀;死秋月,也不知跑哪去了,要不是她偷懶不燒水,我怎會去大堂衝熱水泡茶,我若不去泡茶,小姐的腳怎麼會扭?”小嫺兒用逆推之法找到了責任人,一疊聲的仰脖子叫秋月。   蘇錦暗自好笑,這位名叫秋月的婢女,你小嫺兒對她不爽,我蘇錦可是對她表示感謝,若不是她偷懶,自己怎麼能大飽眼福,見到晏碧雲光溜溜的模樣,也不能和晏碧雲心照不宣的確立了這種曖昧的關係了。   婢女秋月蹲在悶熱的茅廁內正在出恭,忽然沒來由連打兩個噴嚏,將賽鼻孔的布條都噴了出來,涕淚橫流;渾不知自己已經成爲小嫺兒和蘇小官人腦海中的主角,只不過一個痛恨一個感謝,判若雲泥之間。   “打些冷水來泡一泡會好些,若有冰塊,用冰塊則最好。”蘇錦道。   “你別出歪主意啊?聽人說熱毛巾敷上去會散瘀的,卻沒聽說過用冰塊敷。”小嫺兒雖不知道到底哪種有效,但蘇錦既然說冷敷,自己則一定要說熱敷,豈能跟這人一個立場。   “聽我的,可別亂來;扭傷在十二個時辰內只能冷敷,以後可溫敷,待十二個時辰之後可外敷紅花油,其實也不用其他藥物,真要的話便買些三七回來熬着喝幾碗,十天左右便可活動自如了。”蘇錦斬釘截鐵的道。   “你做過郎中?”小嫺兒還是不太信,但她不敢拿小姐的傷勢開玩笑。   “家母曾扭傷腳踝,郎中便是這麼說的,果如他所言十日便痊癒,你若不信,可去藥店問坐堂郎中去。”   “算啦算啦,信你的,還好去年的冰塊還有幾塊,小姐你等着,我這便叫阿三他們下地窖去拿來給你消腫。”小嫺兒像只小鬥雞撒這歡兒出了門。   晏碧雲看着蘇錦,兩人偷偷一笑,這丫頭脾氣雖有些古怪,但對晏碧雲倒是一片真心。   “蘇大官人,奴家這可不能陪你去包大人府中了,哎,本來事情就多,這下好了,十天不能動了。”晏碧雲歉疚的道。   蘇錦忙道:“都怪我來的不是時候,害的你……”   晏碧雲紅着臉道:“別說啦……羞人答答的。”   蘇錦嘿嘿笑道:“晏姐姐笑的樣子真好看,你們和豐樓中怎地這段時間忙的很,我見你天天忙個不休,那些掌櫃的領班的都是喫白飯的麼?怎地讓東家如此勞累。”   晏碧雲若有所思的看着蘇錦,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口,猶豫了一會才道:“此事不能假手他人,須得我親自操辦,過段時間你會知道奴家到底在忙些什麼,此刻卻不方便說。”   蘇錦嗯了一聲不在追問,於是起身來到晏碧雲身邊扶住她的肩膀道:“以後我便叫你晏姐姐你看如何?”   晏碧雲紅着臉道:“隨便你了,奴家確實比你老許多歲。”   蘇錦笑道:“你看上去比我還小呢,老什麼老,那你以後如何稱呼我呢?”   晏碧雲聽出他話語中調笑之意,啐道:“我便叫你小賊如何?嫺兒不是說要把你當賊打麼?”   蘇錦看着晏碧雲的眼睛道:“我是小賊,不過我偷得不是金銀財寶,我偷得是美人之心;今後姐姐便叫我小郎君吧。”   晏碧雲再啐一口道:“真肉麻的稱呼……”   話猶未了就見蘇錦俯脣下來便要親自己,忙用手指豎起壓在蘇錦的脣上輕聲道:“蘇錦,你若以爲碧雲是可隨便輕薄之人便是大錯特錯了,你我雖已經逾禮,但若是隨意輕薄奴家,奴家決不能答應。”   若是別人,聽了這幾句話定然虎軀一震立刻打住,可蘇錦豈喫這一套,伸手便將擋路的手指拿開道:“一下,就一下,吻別……”   晏碧雲被這無賴弄得沒辦法,眼睜睜看着他擒住自己的雀舌,纏綿不休。   ……   蘇錦心滿意足的出了和豐樓,上了車吩咐小柱子道:“去南城,包大人的府第。”   小柱子見蘇錦雖衣衫褶皺,但紅光滿面精神抖擻,心裏也頗爲高興,一揮長鞭,騾車噠噠直奔南城。   不一會便到了包府門前,蘇錦正待上前請叩打門環請人通報一聲,忽見右首樹蔭處兩名頭戴斗笠的人快步走來,斗笠壓得很低,根本看不清面孔。   蘇錦看着前面那人身形眼熟,還沒等想出來是誰,那人已來到蘇錦身邊低低的說了句:“隨本官進府再說。”   蘇錦這才聽出來是包拯的聲音,這包黑子,在自家門前扮大俠玩麼?   不由的他多想,包拯拍拍門環,包府家人打開小門,包大人一頭鑽了進去,蘇錦趕緊跟着鑽進去,那家人伸頭四顧片刻,縮回頭來‘哐當’一聲,將小門關上。 第一百零五章 包府奇談(一)   幾人匆匆穿過簡潔平整的庭院,一名小廝趕過來接過包拯取下的斗笠,一邊朝裏邊吆喝:“老爺回來了,涼茶端上來;速去準備清水給老爺擦身。”裏邊有人急忙答應,忙碌起來。   包拯一邊轉頭對蘇錦道:“小官人廳中稍坐,本官洗洗臉立刻便來,包勉,帶蘇公子去廳上小坐,弄些解暑湯水上來。”   那小廝應了一聲,手一伸道:“蘇公子這邊請。”   蘇錦微笑拱手目送包拯去往偏房,再邁步跟隨那名叫包勉的小廝沿着石板路前往偏廳。   蘇錦心中疑惑,包大人的行爲舉止處處透着古怪,這麼大熱的天戴着斗笠在外邊逛,遊山玩水也不至於選這六月酷暑天氣,這不是找罪受麼?特別是剛纔那開門的家人,關門之前還探頭四下窺伺一番,好像深怕有人在監視,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帶着滿腹疑竇,蘇錦被讓到偏廳,包府使女奉上涼茶一盅,蘇錦邊喝邊等包拯。   過不多時,包大人換了套月白長袍清清爽爽的出現在廳門處,蘇錦趕忙站起,上前施禮參拜。   “坐坐,不必多禮,聽說前幾日你來我府中幾次,不巧本官均外出辦事,倒是教你跑了冤枉路。”包拯難得的面帶微笑,緩步來到桌邊大藤椅上坐下。   蘇錦隨之就坐,笑道:“大人日理萬機,自然空暇無多,在下成天無所事事,固然這時間上跟大人踩不到一個點子上。”   包拯呵呵一笑道:“你倒是會自謙,日理萬機豈能用於我身,當今皇上和朝堂上的相公們纔是日理萬機呢,我等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窮忙罷了。”   蘇錦索性馬屁拍到位,正色道:“百姓無小事,包大人爲百姓忙碌其價值跟處理軍國大事無分上下,國家大事正是由千千萬萬個小事所構成,大人才是真正幹實事的人,若官員個個守一方百姓安居,便是國之大幸,何愁國不昌盛,民不富足呢。”   包拯有些驚訝的看着蘇錦,半晌道:“你這一番言辭倒是真有一番道理,百姓無小事,這句話說的好,只是有些孩子氣了,要官員個個廉潔奉公守牧一方安寧富足,這事說說而已,哪裏這般容易。”   蘇錦笑道:“是是,在下有些理想化了,譬如這廬州府……”   包拯伸手製止蘇錦的話語,臉上愁雲漸起,心裏暗暗佩服,包拯這是真心的爲國爲民,也是直肚直腸,從不掩飾;一提及這些窩心之事,馬上便形諸於外,憂國憂民之心溢於言表。   見包拯不言不語,蘇錦也不敢多嘴,只是看着包拯的臉龐,幾日不見,包拯曬得黝黑,原本是個皮膚還算白皙的白包拯,此刻卻真是個包黑子了,卻不知這幾日他在外邊頂着烈日做些什麼。   “蘇小官人,有些話本不想跟你說,但本官考慮再三還是要跟你說說爲好,以免你誤打誤撞,喫虧而不自知。”包拯忽然嚴肅的開口道。   蘇錦心頭一凜,包拯如此鄭重的提出,事情一定非同小可,當下抱拳道:“請大人明示。”   包拯揮手命廳內諸人全部退出,這才道:“近日廬州城中之事,蘇小官人當有所耳聞吧。”   蘇錦愕然道:“什麼大事?在下不知啊,這幾日都在書房內整理書籍,準備苦心鑽研以應科舉,外邊的事一概不知。”   包拯道:“你決定科考入仕了麼?”   蘇錦道:“在下深思熟慮,覺得還是用有爲之身,爲百姓某些福祉爲好,也不枉來人世走一遭。”   包拯盯着蘇錦看,揣摩着蘇錦所言之真僞,原本蘇錦入仕只是爲了不被欺壓,幾天時間竟然說出爲民謀福祉這樣的話來,不得不令人懷疑。   “也好,不論出於何種目的,入仕總是正途,哪怕爲民辦一件好事,也是好的,決定了便好,稍後我們再談這件事。”包拯不願再蘇錦的科舉動機上做文章,畢竟大多數參加科考之人都是抱着升官發財光宗耀祖這樣的目的,就動機而言,很少有爲國爲民的想法,自己又何必糾纏蘇錦的目的呢?   再說從蘇錦的言談舉止來看,倒不似是個大奸大惡之人,只要不禍國殃民便足以稱得上稱職了。   “其他的事倒也罷了,但近日有兩件事,即便你天天打聽,恐怕也難得知道,但是本官願意告訴你。”包拯的語氣變得凌厲起來,顯然心中不平頓生。   蘇錦豎起耳朵靜聽下文,只見包拯握住拳頭在扶手上狠狠一砸憤然道:“秦大郎一案所涉人員均已失蹤不見,那驗屍仵作五日前在大牢身亡,據說是自縊而死,朱世庸判了個畏罪自殺。”   蘇錦大驚道:“當真?知府大人竟然敢殺人滅口?”   包拯嘿嘿冷笑道:“連你都知道是殺人滅口,可見這事蹊蹺,但朱世庸做的天衣無縫,拿到了仵作承認殺人嫁禍的供詞,而且是仵作吳五哥親筆畫押的供詞,做的一場好戲。”   蘇錦默然無語,知道朱世庸黑,沒想到這麼黑;知道朱世庸狠,沒想到這麼狠,他默默的爲自己捏了一把汗,上次公堂之上逃脫刑責,看來真是幸運使然,若不是包拯在場,自己早已被收監,然後指不定有什麼罪名加諸於身,死了都是罪有應得。   “這還不算什麼?”包拯續道:“本官根據案情推斷,懷疑陷害你之人必是廬州商會一干人等,故而喬裝探訪,想查個水落石出,結果你猜怎麼着?”   蘇錦心道:他不會是查出來疤臉黑七一夥便是五年前判了斬立決的大蜀山盜匪吧。   “在下猜不出,大人明示。”蘇錦搖頭道。   “呵呵呵,哈哈哈。”包拯怒極反笑,笑的快要落下淚來:“說起來連我都不信,我居然見到了五年前便該死的一夥人,如今依舊出入煙花柳巷,活的滋滋潤潤;難道世上真有殺不死之人,抑或這夥人個個都有個孿生兄弟麼?還是我包拯老眼昏花犯了癔症?”   “大人是說……見到了……”蘇錦遲疑不決,這事自己早已推測出,但沒想到對包拯而言竟然有這麼大的刺激。   “五年前一夥盜匪橫行廬州西南大蜀山下,搶劫殺人無數,爲首盜匪被喚作疤臉黑七,淮南西路轉運使大人奏請率兵繳費,動用廂軍兩廂,耗時數月方得剿滅,斬殺兩百餘口,活擒匪酋十餘名,爲此事朝廷下旨褒獎,多少人因此升官進爵,卻沒料到被判無需解遞送京,就地斬立決的十餘名匪酋居然尚有數名活的好好的,若是聖上得知,不知該作何種感想;我煌煌大宋居然有這等事,簡直可悲可嘆可笑。”   包拯氣的渾身發抖,出離了憤怒,雙手在扶手上連拍,震得“啪啪”作響。   蘇錦看他情緒激動,也不敢多言,此刻談起都是這幅摸樣,不知道探查出來的當天,包大人不知是何種摸樣,是否以頭撞牆痛不欲生暴跳如雷呢?   包拯震怒未消,坐着直喘氣,蘇錦待他面色稍見平靜,出言安慰道:“大人消消氣,既然大人探知此事,當事人必將受到嚴懲,與此事牽扯之人當難以逍遙法外了。”   包拯嘆息道:“你高看我包拯了,本官只是區區一個四品知府,何來權利追查此事,況且如你所言,此事可不僅僅是廬州一府之事,光是朱世庸和收留疤臉黑七的商會唐會長還沒這麼大膽子,定是牽扯到上層,朝中重臣難保不參與此事,若是無憑無據冒然上奏,倒黴的不是他們,而是我包拯了。”   蘇錦心中欽佩,如此疾惡如仇之人行事之際依舊能冷靜客觀的分析局面,絕不冒進,謀定而後動,真不愧是後世萬人景仰的包大人,智勇雙全並非浪得虛名。 第一百零六章 包府奇談(二)   蘇錦道:“包大人考慮的周詳,確實不能輕舉妄動,冒然上奏反而會打草驚蛇,就像那仵作一般被滅了口反倒麻煩,莫如暗中探訪,查明匪酋身份之後,再憑鐵證一舉將想幹人等拿下才是上策。”   包拯看了蘇錦一眼,再嘆一聲道:“本官也和你想的一樣,然而卻是遲了一步。”   蘇錦訝然道:“大人此話怎講?”   包拯道:“這幾日,本官暗中喬裝跟蹤,想查明這幫匪徒由何人庇護,前日夜間,本官和包信二人尾隨黑七,眼見他們一夥七八人進入唐宅,但我和包信前後宅門守候到次日午間也沒見那幾人出來;接替我們盯梢的包義包勤盯到半夜也沒見他們出來,此事大有蹊蹺。”   蘇錦道:“或許那黑七便是住在唐宅之中亦未可知,大人在外盯梢,他們在裏邊喫喝睡覺正舒坦呢。”   包拯道:“這一節本官自然想到了,但前幾日已經探查出黑七的宅第是在五里井的一處宅院,連續幾日均在哪出宅院過夜,還有數名婦人進出,可見是黑七的正經宅院;再者說唐紀元絕不會將匪酋藏匿於家中,一來人多眼雜,容易暴露身份,二來黑七是散漫彪悍慣了的人,放在府中便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唐紀元是聰明人,定然不會讓他們住在宅院內。”   蘇錦皺眉道:“大人的意思是……?”   包拯壓低聲音道:“恐怕……已被滅口了。”   蘇錦倒吸一口涼氣:“大人是說……七八個人都被滅口了?”   包拯沒有回答,站起身負手走了幾步,回身道:“從仵作的下場來看,朱世庸開始堵住漏洞了,仵作既死,秦大郎一案的元兇便是唯一的漏洞,而疤臉黑七等人定是殺害秦大郎的兇手,照此推斷,疤臉黑七等幾名匪徒唯有一死方能萬事皆休,所以……被全部滅口。”   蘇錦身上發寒,剛纔聽聞仵作死訊之時,他已經極爲震驚,現在聽到包大人的這番分析,再將前塵之事一番印證比較,蘇錦不得不承認,包大人說的極有道理。   秦大郎當蘇記奸細便是這疤臉人所脅迫,而秦大郎暴露之後,作爲跟秦大郎接觸的疤臉黑七很有滅口的動機,隨即便發生了後面一連串的事情,現在到了丟卒保車的時候,商會和知府爲了不讓真相暴露,毅然捨棄這幾枚棋子,絕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一口氣殺七八人,無論在何處行兇也難免敗露行跡,唐府中匿有大量武藝高強的護院打手不成?即便有,豈不是消息盡人皆知,還是會傳出去的,而且這七八人是土匪出身,身手矯健,豈是易於之輩?”   包拯道:“殺人之法太多,何須舞刀弄槍,匪徒們依附於人,最信任的也是他們,殺之易如反掌。”   “大人是說比如宴飲喝醉之後下手?”   “或者乾脆毒酒奉上……”包拯見識的謀殺案例頗多,這些方面自然懂得比蘇錦多了不知多少。   蘇錦暗自點頭,七八個人只需一壺毒酒便可神不知鬼不覺的全部了賬,事後處理好屍體便可,多半是埋在花園中做了花肥了;如此一來線索全段,別說什麼掉包死刑犯之案,便是秦大郎的案子也死無對證了。   “大人打算怎麼辦?若真是滅了口,這幾樁公案怕是無從下手了;這幫人也太狠了些,還沒怎麼着便先下手斷了線索,不太好對付啊。”   包拯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恢復常態道:“再狡猾的狐狸也會留下痕跡,只是目前陷入僵局而已,我跟你說這件事便是想請你幫我暗中關注,或許那幫人並未被滅口,而是藏匿起來也未可知,遲早必會露面。”   頓了頓又道:“此事也是怪我,若我不去仵作家中私自暗訪,也不至於引起朱世庸等人的注意,或許他們便不會下狠手了;本官也是急切間亂了方寸,慚愧慚愧!說起來匪酋幾人死有餘辜,只是可惜了這仵作,家中五個孩兒,日後定舉步維艱了。”   蘇錦趕緊表態道:“大人放心,此事也因在下牽連,仵作家中婦孺我定會一手照料,那五個孩兒也必供養他們成年。”   包拯吁了口氣道:“也好,此事確實你要擔上干係,這麼做也是求心之所安,這事再也休提,只暗中查探即可,月底本官赴任端州,路途遙遠,你若有何察覺之事,只需寫成信件來我府中交予包勉之手即可,包勉每月會送家書一趟去端州,其他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現如今州府衙門定會有眼線在府中周圍刺探,我等行動恐在其掌控之中,這段時間還是不要妄動爲好。容我慢慢理清牽扯關係,再作計較。”   蘇錦道:“謹遵大人之命。”   兩人緩了一會神,包府下人奉上冰鎮綠豆湯兩小碗,兩人西里呼嚕的喝下,頓時心境平和許多,這纔將話題轉入蘇錦來這裏的目的。   “提學陸大人是本官恩師,原本是要拜訪他的,索性你我同去,一來我去敘敘舊,二來也幫你引薦引薦。”包拯微笑道。   蘇錦起身躬身致謝:“大人提攜末進,他日若有作爲,定不忘提攜之恩。”   包拯正色道:“莫學他人那一套,什麼提攜,什麼報恩,小小年紀好的不學到學會這些客套;你若能科舉中的,他日拿的是君上之俸祿,食的是百姓之血汗,只需上不負皇恩,下不負黎民即可,若是你作奸犯科貪贓枉法,我包拯哪管你是故人至交,人情天大,打不過一概大不過國法去。”   蘇錦喫他一訓斥,暗自慚愧,在包黑子面子,自己玩心眼拍馬屁實在是多餘,於是躬身稱是。   “本官還有話要告訴你,本朝科舉雖然是面向各種身份之人,也沒什麼高低貴賤的羈袢,但實際上科舉資格還是有名額限制的,每一州府縣都需事先篩選,確定一定的人選,我若舉薦你,提學大人定然會給三分薄面,但你需答應我定會認真讀書,切不可敷衍了事,否則不但是我和提學大人面上不好看,也會因你佔據一個名額而耽誤另外一人的科舉仕途,你可明白我的話?”包拯果然不講情面,醜話都是說在前面。   這個時候,蘇錦怎會裝慫,自然滿口答應道:“在下定當盡心竭力,不爲大人和提學的顏面,也爲珍惜着朝廷的恩典。”   包拯點點頭,兩人約定明日早間去拜訪提學陸大人,再閒談兩句,包拯端茶送客,揮手作別。   蘇錦回到府中左思右想,逾覺世道艱險,本以爲這裏是人人安居樂業,文人雅士扎堆在一起吟詩作畫風光霽月的太平盛世,卻沒想到裏邊有這麼多的骯髒,而且這些事情也遠遠超過了蘇錦的經驗範疇。   蘇錦只是後世的一名二逼大學生,人生的經驗極其有限,那些勾心鬥角動輒殺人滅口的陰謀詭計只在書本里或者電視電影裏見過,但此刻這些東西被剝開攤在自己面前,而且離自己如此之近,這讓蘇錦簡直無法接受。   蘇錦在書房的黑暗中呆了足足一個時辰,才調整好心態;從今往後行爲舉止需小心在意,這科舉之路是一定要走的,不混到一定的地位,自保都成問題,更別談什麼小資生活了。 第一百零七章 人在畫中行   次日一早,蘇錦便刻意打扮了一番,將華貴的袍子,戴金絲的紮帶,紫色纏金的腰帶,黑裏透亮的豬皮靴子通通棄之不用。   蘇錦今日的裝扮走的是溫文爾雅的書生流路線,一身青色棉布儒衫,頭戴四方帽,手中的道具是一卷論語集註,唯一留下的奢侈品便是腰上晏碧雲所贈的‘大三元’玉佩;蘇錦本想棄之不配,但這玉佩的彩頭好,此番是準備科舉的第一步,自然要討個好口採纔行。   初次登門自然要備些禮品,聽包大人說那提學大人是個年過六旬的老者,蘇錦便吩咐小穗兒準備了兩大布包的核桃粉、桃酥糕、散豆糕等鬆散綿軟老年人易於食用的糕點。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尚且左顧右盼問柔娘她們衣衫是否得體,禮物是否適宜。   小穗兒原本以爲公子爺要讀書考試只是一頭興起,連柔娘浣娘其實在內心深處也覺得蘇錦是腦子發熱,但見蘇錦如此重視這次拜見,看起來是要當真了。   “公子爺當真要去考狀元麼?”小穗兒邊幫蘇錦整理肋下的扣子,便仰着小臉問道。   蘇錦笑道:“小孩子家家,說出去讓人笑話,還考狀元,狀元那般好考的麼?我這是去拜山頭擠獨木橋呢。”   小穗兒撅着嘴道:“人家可不是小孩子了,再說公子爺要幹什麼事還能幹不成麼?我就不信。”   蘇錦心頭一熱,伸手在她小臉上彈了一下道:“就憑你這句話,爺也不能給你丟臉。”   抬頭間,只見柔娘浣娘都深深的注視着自己,蘇錦明白她們的心思,她們的生活便是圍繞着自己來轉,自己的每一個決定她們都會無條件的支持。   “這是男人前進的動力啊。”蘇錦心裏感嘆着,誰能讓身後默默注視的目光失望呢?   街面上熱鬧的很,雖是清早,但人們都乘着早間的涼爽之氣出來置辦買賣物品,間或有一窩窩的人圍在一起不時發出轟然之聲;蘇錦知道那是在關撲。   宋人愛賭,除了耳熟能詳的骰子鬥雞鬥蟋蟀之外,普通百姓最喜歡的便是關撲了,關撲之道在於隨時隨地可賭,大到車馬舟船,小到蘿蔔白菜均可撲上一撲,玩法也很簡單,譬如某人要買一隻雞,賣雞的小販便會問道:“撲否?”   買主自然是求之不得,於是雙方商定價錢和賠率,若商定雞價十文,則取十文銅錢在瓦罐或者直接在地上擲出,根據雙方約定的正反面數目對應的賠率給錢;如買主擲出六純(背面)四字(正面),則一文不花拎走這隻白送的雞,若是擲出渾純或者渾字則十倍二十倍的付錢,最高賠率可達三十倍。   假如買主運交華蓋,擲出個渾字的話,約定渾純或渾字賠率二十倍的話,那麼買主就需掏出原價的二十倍二百文來買這隻身價暴漲的雞回家了。   朝廷曾嚴令禁賭,但民間賭風如何禁得?官府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和後世街頭巷尾家家戶戶麻將聲聲有異曲同工之妙,實際上對治安也有好處,閒人無事可做在街頭亂逛鬧事反倒給社會帶來不安定的因素,還不如讓他們有個樂子。   至於說那些狂賭爛嫖,壓上身家房產天地妻妾來賭博的,則另當別論了,事物總是有好壞兩面,誰也不能苛求盡善盡美。   蘇錦將頭伸出車窗外,看着撲中之人狂喜大笑,撲輸之人垂頭喪氣的樣子暗自好笑;市井小民或者在這個時候纔會覺得最高興,蘇錦益發的覺得這個時代的真實和可信。   車到包府門前,門房小廝進去通報包大人,不一會包拯便衣衫整潔的出了府門,早有小廝趕來大車,包拯跟蘇錦略一寒暄便上車當先而去,蘇錦跨上車,吩咐小柱子跟着包大人的騾車,兩車相距二十步轆轆向西駛去。   騾車緩緩西行,漸漸遠離中心城區,路已不是青石板大道,而是僅容兩車錯行的碎石小道,兩邊的景物也大有不同,樹蔭更密,長草愈深,鳥雀在兩側的枝頭跳鬧,間或有灰兔竄出草叢飛速隱沒。   蘇錦看的有些犯迷糊,怎地城中還有這處所在,來時路蘇錦一路都在張望,並未出城門,何來如此偏僻幽靜的所在。   問了問小柱子,小柱子倒是對這裏熟悉,答道:“公子爺,這裏是城西蜀山湖附近,西城有一份含着蜀山湖的一個小角落,曾經在湖上和湖對岸二十里處的大蜀山中有盜匪出沒,原本住在這裏的人家便逐漸搬遷往東,這裏便漸漸清淨下來,您看,這長草都快及人深了。”   蘇錦哦了一聲,原來是臨近匪患之地,難怪人煙稀少,可能現在雖匪患消除,但西城已逐漸蕭條,人們也不願再搬回來住了,只可惜這麼一處幽靜清新之地,荒置了好生可惜。   蘇錦還帶着現代人的眼光看待問題,在後世城市高度發達,人羣稠密,到哪兒都是一堆人,難得有清淨的地方;城市中別說在城中有這麼多的草樹荒地,犄角旮旯都被善於算計的開發商們變成鋼筋水泥,人們習慣了到處灰白黑的建築,所以蘇錦見到在城牆範圍內有這處所在自然是感到有些驚訝;其實這些在宋人眼中簡直不足爲奇,這些地方根本就是荒山野嶺一塊,誰也對它沒有特別的想法。   正想間,車廂一震,卻是往下坡而行,蘇錦抓緊車廂木肋探出頭來觀看,眼前的景物豁然開朗,一汪碧水橫亙眼前,遠遠白霧蒸騰看不見對岸,隱隱有高山橫亙遠方,朦朦朧朧最少有數十里地,想必那便是城西大蜀山了,疤臉黑七曾經聚衆嘯聚的便是這大蜀山中。   包拯的車駕在前面停下,蘇錦趕忙吩咐停車,下了車,便見包拯笑咪咪的道:“蘇公子,此處風景如何?”   蘇錦讚道:“湖光山色,霧籠煙蒙,神仙住的地方啊。”   包拯道:“說的好,此處當的起神仙居所之稱,只可惜人禍殃及,神仙住所卻無人居住,可嘆可悲。”   蘇錦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閉嘴不語。   “提學大人倒是好興致,選了這處地方營建住所,真是好眼光,好福氣啊。”   蘇錦心道:這陸大人還真是個別具一格之人,看起來不像是在官場上混的,廬州城大小官吏士紳紮了堆的在逍遙津的逍遙湖畔買地皮造宅子,偏偏這位提學大人卻跑到遠離鬧市的西城來居住,但願不僅是居所之處不同,人也不要是一丘之貉纔好。   “車架可在湖畔歇息喫些青草,此去不遠便到陸大人宅院,你我沿湖漫步如何?”包拯問道。   “甚好,能和大人在此處漫步,真可謂是‘心在雲端飛,人在畫中行。’大人請!”蘇錦伸手請包拯先行。   包拯今天心情很好,呵呵笑道:“好一個‘心在雲端飛,人在畫中行。’,本官雖對詩文不甚推崇,但你這出口成章的才氣,倒是讓我很是歡喜。”   蘇錦汗顏無地,也不知這兩句是誰的詩,自己順口盜版,已經到了不假思索的地步,真是無恥到了無恥的地步了。   兩人沿湖而行指點景物談談說說,幾名小廝遠遠跟隨不敢打擾,湖上薄霧中亦有臨湖漁船出沒,湖面上遠遠傳來呢歌數聲,聽起來婉轉質樸,蘇錦側耳細聽,只聽那歌兒唱道:   “小小鯉魚紅紅的腮,湖東遊到湖西來;湖西要喫靈芝草,湖東要喫青蒲苔,不爲你小娘子,哥哥我還不過來。”   包拯和蘇錦聽着有趣,兩人相視一笑,滿心喜樂。 第一百零八章 提學大人是故人   行不裏許,數叢花樹修竹掩映之處露出一所宅院來,包拯隨身小廝包信趨步上前叩門問舍,不多時宅門打開,一位老僕人探出頭來。   “有勞老丈通報陸大人,便說學生包拯前來拜訪恩師。”包拯恭敬的道。   那老丈趕忙回禮去稟報,不一會宅門大開,只見一名青袍老者在兩名青年公子的簇擁下來前來相迎。   “包大人大駕光臨,老朽有失遠迎,失敬失敬,贖罪則個。”老者拱手長鞠,高聲唱歌肥喏。   包拯趕忙回禮道:“恩師何出此言,這可折殺包拯了,包拯是專程來探訪恩師,純屬私人拜訪,於官事無涉。”   那老丈呵呵一笑,眼光移到包拯身後的蘇錦身上,頓時一怔,問道:“這位不是廬州城的大名人,蘇記的小官人麼?怎地今日來老朽寒舍,這可怠慢了。”   蘇錦抱拳施禮道:“陸大人好,蘇錦打攪了。”   包拯疑惑的看看兩人道:“你們原來是相識?”說罷有些不悅的看着蘇錦。   蘇錦知道他是誤會自己,明明和提學大人相識,卻跟包拯說不認識,要他帶着引見引見,是在藉着包拯的面子用,同時也言語不實;忙解釋道:“在下實不知提學大人便是我蘇記主顧,剛纔一見面才知道,原來提學大人是我蘇記第一位定製襦裙的主顧,廬州城太小,想不到這也能碰見。”   陸提學呵呵大笑道:“天涯何處不相逢,何況是這小小廬州城中,說起來那日倒是賺了蘇小官人五兩銀錠子呢。”   包拯滿頭霧水,看着兩人言談甚歡,有些搞不清什麼狀況,蘇錦於是便將蘇記彩臺秀衣之事詳細分說一遍,當說到用抽獎之法吸引主顧訂購,抽中頭獎的便是提學大人之時,包拯樂的呵呵大笑。   “想不到恩師也會去那樣的場合湊熱鬧,蘇公子也是點子花樣多,居然用這樣的辦法吸引主顧,精明!”   “那日和幾位小友街頭逛逛,卻見到蘇小官人在城隍廟前搭彩臺,老朽也不喜歡那樣的場合,卻爲那詩詞歌舞所吸引,加之蘇小官人的買賣手段奇思妙想,不覺便墜入彀中,順便便幫家中老妻定了一件。”陸大人捻着鬍子直樂。   蘇錦紅了臉嘿嘿笑道:“雕蟲小技,當日卻不知是提學大人在場,否則豈敢收您的錢。”   陸大人道:“你是說老朽是仗勢欺人買東西不給錢的貪官麼?”   蘇錦一怔,包拯和陸大人相視大笑起來。   三人進入院內,但見小小院落收拾的雅緻安靜,西首數棵老榕,撐出一大片陰涼地,一排排石凳石桌放置在榕樹下,數名書生打扮的人在端坐談論。   包拯笑道:“恩師還是老樣子,喜歡跟這些年輕才俊在一起,他們也和當年學生一樣,是來恩師府第修學問經的吧。”   陸大人笑道:“是啊,老朽百無一用,只能希望爲舉薦些良才美質,這些都是苦讀寒窗的學子,我這裏便是他們隔十日聚集於此談論學習體會心得的場所,老朽也無才學能幫上他們的忙,唯有提供場地,讓他們來此交流激辯,也算是於所學有益,不希望他們成爲死讀書的書呆子啊。”   蘇錦暗暗佩服,這位陸大人的想法相當超前,學子們能在此激辯觀點,討論所學,正是起到一種交流互補促進融會的作用,好讀書不求甚解是古代士子的通病,這種聚會探討絕對有利於解放思想發散思維。   正想着,忽聽包拯道:“恩師何不在府學中設置場地讓學子們能夠自由交流呢?”   陸大人哈哈一笑道:“府學雖名義上由我掌管,但可不是隨便討論的地方,少年人言語偏激,往往談及前朝或者聖人言論容易偏激,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有些話會被人誤以爲是影射什麼,容易生出事端,我這麼做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包拯點頭不語,陸大人說的隱晦,但蘇錦也能聽得出,定然是府學中非淨土,搞不好那朱世庸安插了教授眼線,只要有何過激言辭恐怕分分鐘便會傳到朱世庸的耳朵裏;歷來均有靠羅織文字獄作爲官員晉升的資本的當官之人,宋朝恐怕也不能例外。   三人行往榕樹下石桌處,遠遠便聽見那幾名學子正激烈的討論者着什麼,跟在一邊的一名青年公子正欲上前叫停,包拯卻擺手示意他莫要上前,駐足側耳凝聽,蘇錦見狀也側耳細聽,但見一名個子瘦小的藍衣書生正在慷慨陳詞。   “宋子京所提之‘三冗’,實乃慧眼如炬,直指弊端所在;‘三費’之說亦辨析入微,其中:‘兵以食爲本,食以貨爲資,聖人一天下之具也。今左藏無積年之鏹,太倉無三歲之粟,尚方冶銅匱而不發。承平如此,已自凋困,良由取之既殫、用之無度也。朝廷大有三冗,小有三費,以困天下之財。財窮用褊,而欲興師遠事,誠無謀矣。能去三冗、節三費,專備西北之屯,可曠然高枕矣。’這些言辭句句真切字字肺腑,能見真知,在下尤爲歎服之。”   蘇錦聽得半懂不懂,轉臉看看包拯和陸大人,卻見二人面帶微笑,神情頗爲欣慰。   另一書生駁道:“松鶴兄看來是極爲推崇這三冗三費之說了,但不知爲何宋子京上疏經年,這三冗三費的弊端爲何依舊明顯呢?松鶴兄若是極爲推崇消弭此弊端,卻又爲何讀書進取,要做冗官之一員,豈不是以己之矛刺己之盾,勝亦是君,敗亦是君,這可是一筆糊塗之帳了。”   蘇錦微微有些聽明白了,三冗這個詞蘇錦是知道的,後世中文系可不是白學的,剛一聽有些懵懂,細一想便‘回憶浮上心頭’。   三冗是本朝宋祁上疏皇上提出來的一種對機構臃腫費用龐大而概括性說法,冗則是多餘之意。   所謂三冗便是冗兵、冗官、冗費,簡單的來說便是多餘的兵太多,多餘的官也太多,多餘的經費也太多,直接導致本朝財政喫緊,軍費開支,各地財政支出都沒有結餘。   當年宋祁提出這個建議便是擔心在和平年代都沒有結餘,萬一有了戰事或者是災荒年月,朝廷何來經費支撐下去;而如今西北和夏朝爭端已經開戰近三年,確實出現了無以爲繼的情況,可見宋祁還是有眼光的。   對於宋祁,蘇錦對他印象並不深刻,但是作爲中文系大學生,一句‘紅杏枝頭春意鬧’足以讓他記住宋朝有這麼個人,沒想到居然生活在這個年代,而且有這般的見識。   此刻對面那藍袍書生又道:“知白兄,偏激如你,怎知宋公所言之用意,言冗官和廢科舉是兩碼事,爲了不增加官員人數而廢除科舉,斷了天下讀書人的念想,那是怕牙疼就囫圇吞棗,十足愚蠢之舉,根除冗官是讓才幹之士在其位,庸碌混俸之人回老家,所謂能者上庸者下,這纔是至理;我等參與科舉,便是懷着拳拳報國之心,他日我若有幸爲官,則必克己盡責精於治理,若我淪爲冗官一員,不消朝廷下旨,自請去官種田。”   蘇錦聽得暗自點頭,特別是蘇錦,對這個小矮子藍衣書生印象深刻,能者上庸者下這樣的話若是在後世提出來會被當做虛假的口號,而宋朝有這麼一位書生學子能說出來這樣的話,着實是一種超前的意識了,這裏邊似乎有着某種叫‘民主’的東西的含義在裏邊。   蘇錦都這樣想,包拯和陸大人更是幾近震驚,包拯有些擔憂的看了一眼陸大人,陸大人苦笑搖頭,因爲這些話很容易被別人用作攻擊的手段,庸者下,何爲庸者?三冗至今未解決,豈不是整個朝廷都是無能之庸者輩?這些話若是被人所利用恐怕麻煩多多。   那位與之反駁的名叫知白的書生只是冷笑,卻不出言反擊,陸大人忙使眼色命身邊的一名青年書生去叫停,並叫這些學子前來拜見包拯,以消弭可能產生的更爲犯忌的言辭。 第一百零九章 官二代   一羣人停止爭論,來到三人面前,包拯之名在廬州自然無人不知,衆學子紛紛上前行禮,包拯一一回禮,說起來包拯和這些人倒是同師之誼,只不過包拯早在天聖二年便中了進士,那時候在座的學子們還是一團軟肉,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冒煙呢。   “今日宅中來客,諸位便請自便吧,諸位記住,出了這個門,一切爭執辯論都要拋諸於腦後,決不可胡亂言語,否則害人害己實爲不智;且老夫讓諸位來此聚會只是爲探討學識上的疑難,文章、儒法俱可談論,但絕不許談論朝政,今日你等探討的話題已經超出此範圍,魏松鶴、趙知白兩位一個月不準踏入此門。”陸大人平靜的道。   學子們似乎習以爲常,並不爲這樣的處罰而喫驚,倒是趙知白有些不服氣,嘟囔道:“魏松鶴乃是起因,學生只不過是反駁他幾句,便也連坐麼?”   陸大人不悅的道:“這裏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老夫所言都是爲你們着想,今日不修身,他日仕途上出言不謹慎或會招致滅頂之災,到時候悔之晚矣。”   趙知白一臉的不高興,轉身便便朝外走,包拯見狀道:“這位公子請留步。”   趙知白轉頭道:“包大人有何見教?”   蘇錦聽得大皺眉頭,此人有失禮儀,說話中帶着火藥味,對陸大人如此,對身爲四品大員的包大人也如此,似乎不是個愣頭青便是個有後臺的衙內公子。   “見教不敢,只是身爲長者有幾句話告之與你,君子六藝,你可知是哪六藝麼?”   “不就是禮、樂、射、御、書、數麼?包大人莫非以爲在下連六藝都不懂麼?”趙知白眼中帶着一絲挑釁的光芒。   “不錯,你既知六藝,爲何不尊六藝?只會嘴上說說也叫做懂麼?鸚鵡學人言語,說倒是說得比有些人都利落,但是話中之意它懂得幾分?”包拯黑下臉來道。   “包大人是將在下比作那扁毛畜生麼?在下如何不懂六藝,倒要請教。”趙知白臉色難看,語氣也不遜起來。   周圍衆學子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話語聲雖不大,但是卻一字不漏的送入趙知白的耳中。   “看看,這位趙知白的脾氣又上來了,平日對我等不屑,對包大人居然也是這個態度。”   “還不是有個好老子,那日沒見提刑官大人親來拜會陸大人麼?談的便是要陸大人好好指點這位趙公子,卻沒想到這麼橫。”   “別說啦……人家老子是提刑官,說了以後犯事會給你小鞋穿。”   “呸呸呸,童言無忌,我犯什麼事?好的不靈壞的靈,可別亂說話。”   “……”   趙知白的臉青紅不定,雙目怒視周圍衆人,眼見便要爆發了;陸大人趕忙打圓場道:“都莫要閒言碎語,爲學君子需修身克己,爾等卻喜歡傳這些小道消息,真不知你們的聖賢書讀到何處去了,都散了吧,老夫跟包大人還有事要談。”   衆人忙鞠躬退散,包拯看着那趙知白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口,從學子們的言語中包拯基本上了解了趙知白的身份,既然是提刑官的公子爺,和恩師陸大人或許有些交情,自己越俎代庖去教訓趙知白反倒落了陸大人的面子,當下住口不言。   蘇錦對什麼提刑官一屁不通,這個時代官職名稱多如牛毛,誰耐煩記得這些官名,只聽這些學子們說的話,感覺這提刑官應該是個比較大的官職。   蘇錦猜的沒錯,大宋提刑官官職確實不小,原本爲各路轉運使下所轄之負責地方刑獄、訴訟的官吏,通常由朝廷委派下來,若論地位和官職其實在知府之上。   區別只是一管軍政一管刑司而已,而提刑官在某些方面的權力比知府還大,譬如死刑的判決便需要提刑官的核準方可,而知府則只能判決非死刑的徒刑,可見提刑官在這方面的權力遠大於知府。   在很多的州府中,大牢內經常發生毆人致死,或者生病、自縊、餓死、暴斃之類的奇怪死法,便是跟此制度有關,知府老爺若想弄死一個人絕不肯按照常理上報提刑官覈准,反倒是用些非常規手段來的穩妥些。   雖然提刑官有複覈檢查接受投訴的權力,只不過大多數州府衙門跟提刑司均關係良好,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好我好大家好,安安穩穩的坐好自己的位子便罷,誰也不會蠢到當真無視對方較真到底。   蘇錦很感興趣的想看看包拯聽到趙知白爲官宦之子後會不會依舊不留情面,他早已聽出包拯便是斥責趙知白對儒生六藝中的‘禮’字不遵,但見包拯居然住口不談,微微有些失望。   然而讓人沒想到是,趙知白居然反擊了,人羣退散,他卻並未走開,反倒梗着脖子道:“包大人,您還沒回答在下的話呢,無緣無故被大人等同於扁毛畜生,在下想知道爲什麼?便是我爹爹也未曾對我下過這番言語。”   陸大人一聽這話便知道要糟糕了,包拯性烈如火,這趙知白不知進退反而撩撥他,豈不是在找事麼?忙拉着包拯往樹下走。   蘇錦本抱着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期望着看到包拯的火山爆發,但此刻看陸大人神色焦急,心中一動:此刻不正是爭取這位提學大人好感的時候麼?   包拯眉毛揚起便欲訓斥,蘇錦搶先一步笑道:“這位兄臺,你這可就不對了,話可不能這麼說。”   趙知白斜了他一眼道:“你是何人?幹你何事?”   蘇錦呵呵笑道:“在下無名小卒一個,趙公子自然不認識,不過在下有些體己話兒想跟你聊聊,咱們一旁敘話,不打攪兩位大人敘舊如何?你若真要討教,也不急這一時。”   趙知白有些發愣,這小子強自出頭,不知玩什麼花樣,正遲疑間已被蘇錦夾着胳膊往一邊拖,包拯也有些發懵,唯陸提學朝蘇錦投去感激的一瞥,趁機將包拯拉到榕樹下石桌旁坐下,吩咐小廝香茗沏上,拉起話來。   蘇錦將趙知白拉的踉蹌離開,趙知白口中連道:“幹什麼,幹什麼,你這人怎地如此無禮,拉拉扯扯的,快快放開,成何體統。”   蘇錦也不理他的蹦躂,一直將他拉到東側一叢花樹背後這才放手,趙知白一邊整理被蘇錦揪的鄒巴巴的衣衫,一邊呵斥道:“你這人,怎地這般憊懶,你我素不相識有何體己話可說?難道你要替那包大人教訓我不成?”   蘇錦拱手笑道:“豈敢豈敢,我觀趙公子器宇軒昂不畏官長,心中極爲佩服,兄臺的作爲在下只敢想不敢爲,也正因如此,纔對兄臺景仰有加。”   “你景仰我?”趙知白不知蘇錦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蘇錦眯眼點頭道:“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趙知白道:“你莫哄我,你和那包大人一同前來,顯然是老相識,卻來說景仰我,當我三歲孩兒麼?”   蘇錦皺眉道:“兄臺誤會了,我和那包拯也不過相識數日,在下名叫蘇錦,乃廬州城一名商賈而已,包大人如何肯跟我深交。”   “你就是蘇錦?打了朱衙內的蘇錦麼?包大人不是在公堂上爲你據理力爭麼?怎地你還說跟他並非深交,若非深交,他怎肯得罪知府大人而幫你這個小小的商賈。”   “唔……這個嘛。”蘇錦一頭瀑布汗,自己居然這麼有名了,那事也是家喻戶曉,這個謊圓起來倒不容易。   蘇錦眼珠子轉了轉,壓低聲音道:“兄臺有所不知,這包拯最喜歡出風頭貶低他人,當日其實在下已有脫身之道,知府大人也沒想拿我如何,這包拯硬是強自出頭,弄得大家下不了臺。”   趙知白翻着白眼道:“有這等事?”   蘇錦曬道:“在下與你素不相識,有必要在陌生人面前詆譭官長麼?若非與你一見如故,在下打死也不肯說這話的。”   趙知白道:“怎麼說這位包大人也是對你有恩,你這般背地裏說他壞話,似乎不妥吧。”   蘇錦肚中暗罵,操你媽,現在你倒數落起老子的不是來了,剛纔你丫當面頂撞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是否不妥。   面上卻笑容不改,拱手再施一禮道:“兄臺光明磊落,真君子是也;但那包拯自以爲於我有恩,便對我頤指氣使,我一個堂堂蘇記大東家被他呼來喝去跟跟班小廝一般,這不,硬是逼我放下手中衆多事務,陪他來探訪陸大人;路上車駕禮品隨侍人員全是我出,我可真倒了血黴了。”   蘇錦索性放開了胡謅,欲要他人信任,先要奉上一些甜頭,蘇錦奉上的便是對包拯的詆譭,建立起和趙知白立場相同的同理心。   趙知白果然表情放鬆下來,有些可憐的看着蘇錦道:“蘇公子,你可真夠慘的,這要本人,根本不理他這個茬兒;沒想到這個包拯外邊傳他剛正不阿,官聲清正,卻沒料到也是這樣一個主兒,連拜見陸大人這點小小的花銷都要他人支付,真是名不副實啊。”   “就是,見面不如聞名,世間沽名釣譽之輩太多,咱們也管不着,只是苦了我了,大熱天的硬是被拉來這裏,家中一攤子事沒人管,這損失可就大了。”蘇錦哭喪着臉道。   趙知白眼中露出一絲鄙夷之色,蘇錦越是強調自己的商賈身份,便越招致他的鄙視,但與此同時也越得到他的信任,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包拯卻和他並行併入,其中沒有貪贓行賄之事,說出去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