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報復
次日一早,宿醉正酣的蘇錦便被小穗兒推醒了,一看時間已經快到辰時,進學就要晚了;蘇錦忙火燒火燎的洗漱,一面問道:“介甫兄他們呢?晏小姐呢?”
小穗兒失笑道:“公子爺這是醉的糊塗了,那幾位公子昨夜聽了柔娘姐姐的曲子之後便回書院去了呢,晏小姐不是您親自送出南街的麼?怎地就全忘了。”
蘇錦拍拍額頭,這纔想起來昨晚的事來,昨夜自己的《水調歌頭》一出,讓衆人大呼精彩,蘇錦本打算叫他們一人來一首,但珠玉在前,王安石魏松鶴等人說什麼也不願意獻醜了。
倒是柔娘浣娘姐妹主動的要將這《水調歌頭》唱給諸位助興,於是酒精作祟的蘇錦鬼使神差的又將後世一位叫做鄧麗君的歌星唱的《明月幾時有》的曲調給盜版過來,硬是要教柔娘,好在這首歌古典唯美,倒不顯得十分的突兀,旋律也打動人,衆人讚歎之餘,又對蘇錦刮目相看,沒想到此人居然也通音律,實在是個迷。
蘇錦出了院子,見四大護院和五六名漢子正在院子一角踢腿舉石鎖打拳練得不亦樂乎,不由的奇怪,招手叫王朝過來問道:“那幾人是何人?”
王朝眨巴着眼睛道:“公子爺怎麼忘了,昨晚你和晏東家在書房聊了一會,出門的時候晏東家便吩咐老牛他們幾個留下來聽你使喚,這會卻來問。”
蘇錦恍然大覺,想起來昨晚自己跟晏碧雲將西山之事合盤托出,晏碧雲出乎意料的並沒有怪他多事,反倒說:“遇到那種事,以你的脾氣,必然是不能退縮,若是袖手,那也不是你了。”
蘇錦這才明白,晏碧雲其實根本就不怪他和滕王翻臉,反倒臉上有一種喜悅之情,蘇錦明白,晏碧雲希望自己是個有擔當的人,前番和滕王攪到一起,已經讓她有些看不起自己了,這回自己的行爲讓她再次體會到蘇錦不是個縮頭烏龜,心中哪有不喜歡的;任何女子也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是個畏首畏尾沒有心氣的人,更何況蘇錦吸引晏碧雲的地方也正包括這一點。
後來晏碧雲便提出要將她自己帶的幾個伴當留下,防備可能到來的報復,同時也叮囑蘇錦,一旦有變故發生,切不可蠻幹,先避了鋒芒再說,她馬上修書到京城將此事全部報於伯父大人知曉,相信晏殊自然會有應對之策。
蘇錦當然不會拒絕這樣的要求,他需要助力,否則無法應付滕王的叫板,於是那五名伴當便留在蘇宅聽用,蘇宅的護院人手增加到九人,加上膀大腰圓的小柱子,怎麼也能抵擋住滕王的偷襲了。
當然了,滕王若是不惜一切的調了大批人馬硬幹,那自然擋不住,不過蘇錦判斷滕王還沒那麼蠢,像那次晚上的三十多人的事兒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衙門雖捂住不說,但此事明顯已經驚動了京東路駐紮在應天府的宋軍大營。
應天府駐紮着兩廂禁軍,番號叫‘歸德軍’,一般而言地方上的駐軍都是廂軍,禁軍則名義上是保護皇帝和京畿安全的軍隊,而應天府因爲其地位特殊,是趙宋發跡之地,所以也有兩廂五千人的禁軍駐紮,協同地方上的廂軍共同拱衛應天府。
應天府地方上的廂軍是屬於京東路的地方長官統轄,但此地的禁軍‘歸德軍’便不同了,那是由朝廷直接委派的軍事長官都部署來統轄,除了日常的軍事活動由地方長官調動廂軍來平抑外,若是想左右禁軍行動,須得朝廷樞密院下令方可。
歸德軍都部署長官李剛便是朝廷直接任命的歸德軍應天大營的領兵將軍,此人性格耿直,整軍嚴肅,從不與唐介趙宗旦等人多來往,這一點除了和朝廷嚴令駐軍長官不得與地方行政長官過從甚密的命令有關之外,李剛本人也是個刺頭,類似於不通情理的那種人,所以即便滕王唐介等人絞盡腦汁的拉攏,卻和他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八月初的城中滅門血案,李剛當然知道,曾在應天府的日常會議上猛烈抨擊南城守軍瀆職,離城門那麼近,卻在眼皮子地下任賊人橫行來去,簡直是奇恥大辱;唐介自然不願跟他翻臉,只是推說賊人武藝高強,行蹤詭祕,馳援不及乃是常情。
李剛不以爲然,第二日居然找到了一位證人,硬是將那晚的情形說了個大概,只可惜那名證人沒敢細看,只是湊在窗戶邊聽了一個多時辰的刀光劍影之聲;這下李剛不答應了,一個多時辰,刀劍之聲響的連住的隔了幾條街的百姓都聽到了,卻說是高來高去的賊人所爲,這話如何能信。
唐介也自是尷尬,但此事上斷然不能退步,也沒路可退,一旦退後便會將滕王扯了出來,到時候滕王倒黴,自己的烏紗帽也早就不在頭上了,頭都不在了,烏紗帽更不在了。
唐介頗有辦法,到了第二日,那證人便突然改口,李剛明知道其中有貓膩,也只能無可奈何,末了,以加強防範爲名,調了五個都共五百人分佈四城加強晚間巡邏治安。
唐介不能拒絕,一來治安之事本就是應天府衙門和都部署的共同職責,李剛加強治安本就是分內職責;二來,一旦拒絕便授予李剛口實,李剛這個渾人指不定會向樞密院如何奏請,樞密院雖說是軍事最高部門,真正管轄地方政務的是政事堂,但樞密院可得罪不得,若鐵了心派人來查,定然是會露出馬腳;所以唐介只能捏着鼻子不做聲默認了事。
蘇錦雖然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但從城中的氣氛和來來往往在大街小巷巡邏的十人隊士兵來看,城裏的治安確實加強了;這也就是蘇錦判斷滕王他們不至於調動大批人來硬上的依據。
蘇錦不敢掉以輕心,誰知道這不是做做樣子,那些士兵蘇錦也不知道是什麼人的收下,若是唐介的府兵,那便等於是擺設,所以加強人手纔是重中之重。
數日過去,風平浪靜沒有任何的波瀾,蘇錦和王安石的等人湊在一起分析這種形勢,趙宗旦丟了那麼大的臉,卻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咽下去,這有些不合常理,難道真是傳說中的賢王麼?
蘇錦堅定的將這種想法給駁斥了回去,這幾日他越想越覺得滕王不簡單,大肆斂財不會只是貪財,定有圖謀;這種人怎會善罷甘休,況且自己那日還揚言知道他們的祕密,趙宗旦能放過自己這幾人纔怪呢。
……
正當蘇錦等人在絞盡腦汁的猜測防範之時,滕王趙宗旦卻在書房裏大發雷霆,這一次站在下邊的是一大串人,甚至包括了應天府的知府唐介,秦飛和四城的四名管事也都戰戰兢兢的垂首躬身挨訓。
“都是一羣酒釀飯袋!窩囊廢!幾天了,都沒找到機會下手,那幾個刁民侮辱本王,難道便任由他們逍遙竊喜不成?你們一個個都是飯桶,手下那麼多人,如何連這點小事也辦不了,又不是要你們去攻城拔寨;氣煞本王了!”
秦飛戰戰兢兢的道:“王爺息怒,蘇錦這刁民平日深居簡出,家中防備甚嚴,手下兒郎們打探到他的宅院中起碼十幾名護院打手,我們實在是沒機會下手;總不能大白天的便動手吧。”
“蠢材,十幾個人?你們手下多少人?四城可用之人起碼有五百之數,區區十幾個人便嚇得尿了褲子不成?”趙宗旦怒喝道。
“王爺,此事可不是人多便能辦的,城中巡邏禁軍日夜不息,咱們要是硬來,豈不是自討沒趣麼?那些兵都是都部署的禁軍,這一點唐大人當知曉,一旦驚動禁軍,再多的兒郎也是白搭啊。”秦飛委屈的申辯道。
唐介忙拱手道:“王爺,此話是實情,李剛這個龜孫子偏要插手城中治安,下官也不能阻止,此事早已跟您說過,硬來不是良策。”
滕王皺着眉喘息道:“那怎麼辦?在城裏的你們辦不了,那幾個天天縮在書院裏,更不能去書院動手了,任由他們在那笑話本王是不是?本王連這幾個刁民都治不了,何談大事?恨只恨無臥龍鳳雛相助,本王孤家寡人一個真是寸步難行。”
唐介面色尷尬,肚子裏暗罵:孃的,這不是指着鼻子說老子無能麼?還臥龍鳳雛,你當你是劉備麼?
嘴上自然不敢說,細細思索一番後,靈機一動湊到滕王耳邊道:“王爺,下官倒有一條妙計,一定能除了這幾個刁民,而且還能一舉兩得,或許會受到朝廷褒獎也未可知。”
滕王側目而視,揶揄道:“唐大人竟能有如此好計?可莫要爲了讓本王開心便信口開河,本王可沒心情聽你開玩笑。”
唐介按捺住想罵人的衝動,低聲道:“王爺聽了再說,既然硬的一時不行,咱們何妨來軟的,他們不是都在書院之中讀書麼?那書院講授官曹敏和本官倒是有些交情,只需命他如此這般……這般如此,還怕他們不乖乖等死麼?”
滕王聽着唐介在耳邊的輕語,眉頭漸漸舒展,猛拍大腿讚道:“好計策,唐大人真乃人中臥龍,有唐大人替本王分憂,本王大事必會成功,這事便交由你去辦,需要本王出面便說一聲。”
唐介翻翻白眼,微笑道:“少不得要麻煩王爺了,下官這便去辦。”
第二百零一章 羅織
清晨的霧靄尚未散去,枝頭上的露珠還未被升起的秋陽蒸發殆盡,應天書院中的學子剛剛纔起牀,洗漱梳理,整理書匣子,忙的不亦樂乎。
方子墨夾着書本早早的便來到供教席休息之用的修德堂內,這是他的老習慣,多年來在應天書院中,除了打更巡夜的人之外,方子墨怕是起的最早的一個,他喜歡在清早,早早的來到修德堂自己的書房裏,沏上一杯懨懨的綠茶,品茶之際,再將今日將要講授之課誦讀一遍,再擬下數道題目,供提問及學子們留題作文之用。
方子墨還沒走進自己的書房裏,便聽到裏邊‘刷拉拉’的翻動衣物之聲,方子墨還當進了賊,大聲喝道:“樑上君子乎?便是偷錢銀,也來錯地方了吧。”
屋內靜了下來,門開處,卻是一臉慍怒的曹講授,曹敏手中拿着一疊紙張,面無表情的道:“方先生敢是將本官認作賊人了,哪個賊會笨到來偷窮學堂的先生呢?拐着彎子罵人呢吧。”
方子墨哼了一聲道:“不告而取是爲偷,曹講授既來取東西當要先告知老夫一聲吧,若非你開門及時,老夫手中的鐵尺可不是喫素的,傷着您這尊貴之身,可擔不起。”
曹敏肚中暗罵道:老東西,又臭又硬。
臉上換了副笑臉道:“方先生有所不知,本官也是公事,否則斷不會如此無禮,只因禮部行文,言及皇上龍誕之日將至,着各大州府書院選派數名文采人品俱佳之學子爲聖上撰寫祝壽文章,限三日內辦妥;本官昨日接到行文,知道此乃國之大事,故而夜不能寐,一早便來你這兒翻看學子們的文章,想找出幾名文采俊彥之人,代表書院敬寫祝壽文章而已,無意冒犯,多有得罪了。”
方子墨將手中物事放在桌上,板着臉道:“如此倒是誤會曹講授了,曹講授勤勉公事,原該敬佩褒獎纔是,只是老夫這裏文章書籍何止千萬,你這麼一篇篇的讀下來判斷好壞,別說三日,三十日怕也找不好。”
曹敏道:“無妨,本官自有分寸,本官也是讀書人,文章到手,一目十行,很快便能分辨出高下來。”
方子墨道:“儘管如此,也是頗費功夫,莫若老夫給你推薦幾位,老夫的眼光,你當信的過吧。”
“自然信得過,不過子墨先生惜時如金,本官豈敢打攪,還是自己來吧,子墨先生莫怪本官翻亂你的東西便罷,本官今日一日恐都要在此盤桓了,先生自便便是。”
方子墨感到略有奇怪,自己要推薦,他卻不肯,偏偏自己來,按理來說學子中誰的文章寫得好,自己是最清楚的,他倒不來徵求自己意見。
不過方子墨也懶得跟他羅嗦,曹敏此人在書院講席中口碑不佳,衆人無一願意與之結交,方子墨也不例外,客套兩句見他不允也就作罷,這些學子的文章稿子原本他也有權調看,故而不再多言,夾了書尺捧了茶盅便出門。
臨行之際方子墨偷眼瞄了一眼曹敏另放一摞的挑選出來的文章,看了看署名,竟然有蘇錦王安石等人在內,方子墨暗想:此人倒是有些眼光,難怪不需自己指點,選的人倒是文章寫得中正精煉之人。
曹敏一整個上午都窩在方子墨的書房中,翻翻撿撿圈圈點點,方子墨下了學回來,兀自看到他念念有詞的左翻右找,當下也不理他,自回宅中休憩。
一連兩日,曹敏幾乎翻遍了所有講席的書房,挑挑揀揀的拿了幾十篇文章走了,有心人瞟了瞟,倒都是幾位文采俱佳的學子所做的文章,包括策論詩文各色,衆講席渾不知曹敏如此親力親爲到底是爲那般,以前禮部也曾下過相同的行文,這曹敏都是要各講席呈報名單從中抽選了事,文章看都不看,更別說是親自來翻找了;此人風格大改,倒是讓人一時無法適應。
第二日晚間,書院下學後,曹敏提着一個大布包裹出了書院進了應天城,他先去了應天府衙門呆了有小半個時辰,夕陽西墜之時,居然跟府尹唐介一起出來了,兩人分別上了車,直奔東城的藤王府而來。
門子不敢怠慢,府尹大人是常客,個個認識,於是不待通報便放進府內,先派人告知秦總管,秦飛聞訊趕來,三人略一嘀咕便直奔內宅求見滕王。
滕王趙宗旦正喫了晚餐在花園的迴廊中踱步消食,幾名婢女提着燈籠跟在他的身後,一名婢女急匆匆的趕來稟報道:“啓稟王爺,府尹大人求見。”
趙宗旦正在想心思,聞言忙道:“帶他們去書房候着,本王去更衣。”
那婢女急匆匆離去,滕王站了一會,自語道:“看來是有眉目了,不錯。”
書房內,衆人見禮已罷,滕王便迫不及待的問道:“府尊大人夜間來訪,可是那事有眉目了?”
唐介將嘴裏的茶葉吐回杯內,笑道:“王爺明鑑,倒真是此事。曹講授,拿出來給王爺看看吧,也請王爺篩選一番,看合用不合用。”
曹敏答應一聲,躬身上前,將手中包裹在寬大的案几上攤開,露出裏邊一沓子文章稿子,陪着笑道:“啓稟王爺,下官花了兩天時間將蘇錦、王安石、魏松鶴、盧大奎、程良木等人的習作都撿了出來,裏邊諸多叛逆之語,誹謗朝廷政策以及對皇上的不敬之語,這番他們死定了。”
趙宗旦哈哈笑道:“辛苦了,此事若成,本王必有重賞。”
曹敏忙作揖道:“豈敢領王爺賞,只消王爺能伸個小拇指提眷下官一下,那可比什麼賞賜都貴重呢。”
趙宗旦笑道:“你打得好主意,好說好說,此番將這些居心叵測之人清除,朝廷必有封賞,少不了你的那一份功勞。”
曹敏連聲感謝,伸手將稿子一一攤開,逐一向滕王指出其中的大逆不道之言辭,這曹敏做事倒也仔細,他所認爲的悖論之處統統用硃筆圈出,倒也不難找到。
“諾,王爺請看這一句‘今上果能行仁治之言,又何至於百姓之凍餒流離,又何至於有煙塵盜賊之警,又何患有不順乎道而歸乎化之行哉!’這是膽大妄爲之誹上之言,赤裸裸毫無掩飾的攻擊當今聖上不是民主啊。”
“王爺再看這句‘冗雜之弊三者,一曰冗員,三曰冗兵,三曰冗費。冗員之弊必澄,冗兵之弊必汰,冗費之弊必省。三冗去而財裕矣。夫聖人所以制祿以養天下之吏與兵者,何也?吏有治人之明,則食之也。然今日大宋三冗之策提及甚久,上至聖上下到百官文武,無人提良策以解,任由錢糧糜爛,吏治漸朽,長此以往,大宋積貧積弱指日可待……’,王爺這是明目張膽的攻擊朝綱諷刺官長,其心何其險惡多端,此風若張,我大宋今後還能太平麼?這些刁民,身無寸功居然敢大放厥詞,可恨可殺。”
“王爺再看這句‘今百姓遊惰之病二者,一曰遊民,一曰異端。遊民衆則力本者少,異端盛則務農者稀。夫民所以樂於遊惰者何也?蓋起於不均不平之橫徵,病於豪強之兼併。小民無所利於農也,以爲逐藝而食,猶可以爲苟且求生之計。且夫均天下之田,然後可以責天下之耕;若非如此,天下之沃田良母爲寥寥之衆佔據,則國之財力無以爲繼,民之弊病何以根除,若如此下去,天下盜蹠叢生,匪患滋起,豈非動搖社稷之根基……’居然危言損聽鼓吹均田之法,照他們這麼說,王爺的食邑田畝豈非要分給那些泥腿子們不成?然則皇族威嚴何在?功臣尊嚴何存?王爺,這幫人的已經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了,可要當心了……”
曹敏絮絮叨叨一連指出十幾處他圈畫的悖論逆上之言,趙宗旦邊看便聽,臉上一片鐵青,終於忍耐不住喝道:“這些刁民已經到了藐視朝綱的地步,言辭囂張到已經攻擊今上,攻擊皇家和衆百官文武的地步,拿,拿了他們,豈能任由他們如此胡言亂語的詆譭,唐大人,帶了捕頭去書院連夜捉拿。”
唐介忙起身拱手道:“下官遵命,還請將悖論之言一一對號,好當做證物。”
曹敏忙將那些滕王認可的稿子一一按照名字整理,忽然發現居然沒有蘇錦的名字,再一看,剩下的一堆王爺沒認可的稿子中蘇錦佔了大半,於是疑惑的道:“王爺,這蘇錦的稿子您都被濾了去,如何拿他?”
趙宗旦一聽蘇錦的沒有,那怎麼成,當下細細翻看濾過的稿子,但無一可以用作證據,不由的蹙眉道:“曹講授,你怎地拿些無用稿件來,這上面並無逆悖之詞,你是子啊包庇他麼?”
曹敏比竇娥還冤枉,心道:我包庇他?我恨不得弄死他呢;忙道:“王爺,下官豈敢包庇,他所有的稿件詩文均在此,下官特意一個沒漏全部帶來,下官記得他的稿子裏有悖論之言,怎地王爺沒看見麼?”
“你來指給本王看。”
曹敏忙湊上去仔細翻找:“王爺看這句‘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這不是貶低聖上之言麼?憑此還不足以定罪?”
趙宗旦斜眼看着曹敏道:“曹講授這官是捐的吧,要不就是走了門子得了這官。”
曹敏不知所以,囁嚅道:“王爺明鑑,下官可是正宗的科舉入仕呢。”
“取你的主考必是得了你財物,你這個蠢材,這句話是孟子之語,那蘇錦引用孟子之言你怎能給他定罪?難道你要治那孟聖人之罪麼?”
曹敏噤若寒蟬,王爺猜的沒錯,他確實是賄賂了主考才得以及第,肚子裏的詩書倒真是沒幾篇。
“還有這句‘人皆可以爲堯舜’你也將之圈出,難道不知道這也是孟子之言麼?你是不是以爲這便是人人要當堯帝舜帝起來造反的意思呢?”
曹敏不置可否,垂首不語。
唐介趕忙打圓場道:“王爺休惱,曹講授一番苦心,時間緊迫疏漏在所難免,只是蘇錦的證據未得,如何行事,還需請王爺示下。”
趙宗旦吁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了兩步,開口道:“若是一直等他犯錯,豈非被牽了鼻子走,萬一風聲走漏,反倒不好;先拿了這幾人,上報御史臺治罪,好歹殺雞儆猴,讓這蘇錦嚇破狗膽再說,慢慢再尋他的證據,帶人去拿!”
唐介忙道:“尊王爺之命,下官這便去拿人,連夜審訊,沒準從他們的口中還能抓到蘇錦的尾巴。”
趙宗旦看着唐介,兩人相視哈哈而笑,震得燭光似乎都不住的抖動,左歪右斜的忽明忽暗。
第二百零二章 驚變
靜夜中,應天書院的大門忽然被敲得震天響,驚得夜鳥紛飛,鴉雀難息,看門的書院雜役睡眼惺忪的爬起來,打着阿欠罵道:“直娘賊的,總有這些半夜三更夜遊鬼來叨擾,下學便跑去城裏風流快活,這會子來擾了老子的清夢。”
門外敲門聲更響,有人高聲喝道:“快快打開大門,不然便要砸門了。”
“來了,來了,娘賣比的,嚎喪麼?”雜役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拉開頂門的圓木,卸下長拴,將門拉開一條縫,猛然間火光耀眼,刺得眼睛睜不開,門前高高低低幾十名衙役舉着刀劍燈籠火把,陣勢嚇人。
“各位差爺,這是作甚?”雜役慌了神。
“起開一旁,奉府尹大人之命,前來書院拿人。”
爲首的一名捕頭高聲喝道,拿出一張公文在火光下一晃,隨即揣進懷中,朝身後一揮手道:“留下兩人把守大門,任何人許進不許出,其餘人等跟隨我去拿人。”
衆衙役大聲應諾,一湧而入,舉着火把徑直衝向學子寓所,看門的雜役見勢不妙,趕緊悄悄蹩進陰影裏偷了個空,轉身朝曹敏的寓所狂奔而去。
幾十名衙役捕快衝進學舍,數名衙役將院門堵的嚴嚴實實,領頭的捕頭帶命其餘人按照曹敏提供的學舍號牌,一路尋去。
頃刻間學舍內雞飛狗跳,睡眼惺忪的學子們百外邊的吵嚷聲驚的紛紛探頭觀看,衙役們揮舞着明晃晃的朴刀大喝道:“官差拿人,無干人等迴避一旁,要是走脫了犯人,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學子們嚇得趕緊縮回頭去,膽子大點的從窗戶縫門縫裏朝外看,只見不到一會兒,四名學子披頭散髮穿着小衣便被拖出過道,院內早已準備好的鎖鏈鐐銬嘩啦啦一陣亂響,鎖了個嚴嚴實實。
有人認出那四人一位是乙一堂學子王安石,另三位是戊二堂學子魏松鶴、程良木、盧大奎;四人衣衫不整,嘴巴上高高腫脹,顯然是適才衙役拿人之時喫了苦頭。
“爲什麼拿我等,我等犯了何罪?還有沒有王法了?”王安石嘴角流着血沫子大聲喊道。
“留些力氣去大堂上說,我等奉府尊大人之命來拿人,至於你等犯了何罪,爺我可沒那閒心思管。”
領頭的捕頭扶了扶頭上的方帽,一揮手道:“人犯王安石、魏松鶴、程良木、盧大奎已經緝拿歸案,帶走。”
衆衙役架起四人,朝院外便走,聞訊而至的戚舜賓、曹敏等人剛剛趕到學舍門前,戚舜賓急的手腳直抖,在小廝的攙扶之下上前忙拱手道:“幾位差爺,發生了何事?怎地來書院拿起人來,這……”
“老山長,我等奉命而爲,諾,這是府衙的捕文,驚擾大人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人已拿到,我等告退,你若有疑惑可去府衙問詢,我等只負責拿人,其他一概不顧。”
說罷一揮手,衆衙役架起人便走,頃刻間走得乾乾淨淨。
戚舜賓跺腳道:“奇恥大辱,奇恥大辱,竟然有來書院拿人之事,老夫執掌書院數十年還從未遇見,老夫倒要去問問唐府尹,此事須得給老夫一個解釋。”
曹敏從黑暗中走出來,拱手道:“山長莫要着急,此事必有蹊蹺,這幾人平日跳脫浮滑,說不定在外邊惹了什麼事,山長大人又何必強自出頭。”
戚舜賓嘆息道:“即便是拿人也需事先知會書院一聲,這般突然到來,書院聖地豈不被玷污殆盡。”
曹敏面無表情的道:“山長大人,官府已經很給書院面子了,半夜拿人,周遭居民城中百姓知道的還少些,若是白天,豈不是影響更爲惡劣麼?”
戚舜賓怒視曹敏一眼,罵道:“蠢話,這等事能藏住掖住麼?天一亮便是四城盡知,滿城風雨,虧你還說出這種話來;你不是平日跟官府交情頗深麼?這會子這件事便交由你去辦,去打探消息,查明緣由來稟報於我,在作計較。”說罷怒氣衝衝的去了。
曹敏碰了一鼻子灰,低聲罵道:“老東西,火氣倒是不小,這回看你這老臉往哪擱。”
曹敏呵斥探頭看熱鬧的學子們幾句,叫他們安分守己回去安寢,轉身拂袖而去。
衙役們前腳剛出了書院大門,守門的雜役尚未關上大門,一個身影便刺溜鑽出門外,雜役措手不及,連叫幾聲,那黑影頭也不回消失在林間;雜役無可奈何,罵聲晦氣,關門上閂頂上圓木,自去瞌睡。
……
南城蘇宅外,那條黑影到了院門口,探頭探腦的剛要推門,身後閃出兩名大漢,乾淨利落的用鐵鉗般的雙臂夾住了他的頭頸,隨即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抵在喉嚨口,耳邊傳來低喝聲道:“什麼人?鬼鬼祟祟的,來此幹甚麼?說。”
那黑影嚇了一跳,忙道:“俺是來找蘇公子的,俺是吳恆心。”
一名大漢板過吳恆心的臉,仔細端詳一番道:“原來是吳公子,半夜三更你不在書院睡覺,來找我家公子作甚。”
吳恆心也看清此人是蘇宅護院馬漢,同爲喫貨的他們,中秋那日已經廝混的捻熟,忙道:“馬兄弟,快莫問了,出大事了,快帶我去見你家公子。”
蘇錦正抱着柔娘柔軟甜香的身體做着美夢,小穗兒無暇避嫌,跑進房來推醒了蘇錦。
“公子爺,書院的吳公子來了,說有急事找你。”
“這麼晚了,他怎麼來了。”蘇錦心頭一驚,顧不得穿戴整齊,披上小衣敞着胸口便朝外走,柔娘也被驚醒,拿了衣衫將自己的裸體遮蓋住,忙道:“梳梳頭啊,這樣如何見客?”
蘇錦擺手道:“你們睡吧,吳公子不是外人,無妨。”
柔娘怎肯睡去,穿好衣服,沏了兩杯茶端去廳中,剛到廳外,便聽裏邊有人說話。
“老六,可了不得了,大哥、二哥、三哥、五弟全被抓了,還好俺見機的快,這才溜了出來報信,俺生怕他們也要來抓你。”
蘇錦心頭一驚,腦子裏轟的一聲,第一個反應便是:滕王動手了。忙問道:“官差說了原因沒有,因何事拿人?”
吳恆心嘆息道:“亂哄哄的,又不準人看,如何知道?老六,你還是快走吧,他們也許就要來這裏拿你了。”
蘇錦思索了片刻,擺手道:“不會,我在城中居住,沒有道理不先來拿我,而去拿書院之人,定是與我無涉,沒拿你,恐怕也跟你無干,此事頗爲蹊蹺,拿了四個人都是那日跟滕王結了樑子的人,卻偏偏不來拿你我。”
吳恆心道:“想辦法救人才是,總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不管他們吧。”
蘇錦皺眉喝道:“亂說什麼,我是那樣的人麼?總要弄清楚緣由方能想辦法施救,緣由和罪名是目前要查探的兩件事,這樣吧,你先回書院打探,明日天明我想想辦法去衙門裏探聽消息,這事十之八九跟滕王有關,看來這一次事情不簡單。”
吳恆心道:“老六,你辦法最多,你若沒法子,他們幾個可就完了,進了衙門,有事沒事都要退一層皮,時日越長,他們便喫的苦頭越多。”
蘇錦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溫顏安慰道:“放心吧,我必盡全力施救,你我兄弟結義,那日誓言猶在耳邊,此事定有分教。”
吳恆心眼淚都要出來了,但知道一時半會也實在沒辦法,目前只能寄希望於蘇錦了,於是告辭回去,蘇錦命馬漢護送他回書院不提。
蘇錦站在廳中細細思索,理清其中的脈絡,忽然間他想起今日白天方子墨曾跟他說到禮部爲皇上龍誕選學子進賀文之事,方子墨說這幾日那曹敏在他書房內四處翻找文章,尋找合適的人選;並說,拿走的文稿中有自己和王安石等人的名字。
蘇錦彷彿摸到了一些門徑,曹敏拿了這些書稿,接下來便出事了,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呢?一念及此,蘇錦周身上下宛如墜入冰窖,從頭涼到腳。
蘇錦恢復過來,出廳回房,卻見柔娘端着茶盅站在廳外,整個個人便如僵了一般,蘇錦明白她全部聽到剛纔的談話,對於柔娘來說,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平平安安的日子過不了也罷了,這事怕是又要涉及公子爺了,搞不好牢獄之災又要降臨到蘇錦的身上。
蘇錦嘆口氣,將她手中茶盅拿下,放在路邊石凳上,伸手摟過她來,兩人相擁無語。
第二百零三章 衆怒
蘇錦一夜無眠,次日一早,便趕去東城《和豐樓》將事情的原委告知晏碧雲,並希望晏碧雲動用衙門裏的關係打探出王安石等人獲罪的真正原因。
回到書院中,居然也沒人知道王安石等人的獲罪原因,問曹敏,曹敏推說沒打探出來,問山長,戚舜賓也說官府沒有來跟自家知會,蘇錦越來越覺得蹊蹺,哪有這樣的,抓了人卻又不說罪名,難道這便是傳說中的‘莫須有’之罪?但若是‘莫須有’之罪,自己又如何能夠逃脫?
蘇錦索性不問了,衆學子也是心急如焚議論紛紛,連上課都不安心了,很多人知道蘇錦跟王安石魏松鶴等人關係甚篤,都跑來安慰蘇錦,這倒令蘇錦很是感動,原來自己的人緣還真的不錯。
到了午後時分,晏碧雲親自來到書院找蘇錦,蘇錦火急火燎的告假出了課堂,跟隨晏碧雲來到一處四下無人的僻靜之處,晏碧雲這才皺眉道:“事情棘手了。”
蘇錦忙道:“到底是什麼罪名?”
晏碧雲噏動嘴脣,輕輕吐出幾個字:“文章之禍。”
蘇錦的擔心成了事實,果然是文字獄,自打有階級統治以來,幾乎歷朝歷代都有因文字而罹貨的案例,秦皇的焚書坑儒是文字獄的開始,牽連四百多人被活埋,蘇錦記得後世有個人人留辮子的王朝也曾經發生過上百迴文字之禍,牽連上萬人之多。
在封建時代,說話辦事稍有不慎,爲上者只要看你不順眼,你便完了;大宋政治尚算清明,文人當政,自然對於這些方面寬容的多,但是也不乏案例,其他的不說,本朝那位倒黴的柳永不就因爲做了那句‘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的詞,便被皇帝取消了入仕的資格,終身潦倒不堪麼?這也算是一個小小的文字之禍了。
蘇錦眉頭緊鎖,來回踱步思索對策,忽然停步問道:“可知道具體是因爲寫了什麼而招致禍端?又知不知道,這次的事情是誰要來查辦的,是朝廷御史臺還是什麼其他人。”
晏碧雲道:“具體的內容不太清楚,據說是因爲從書院中流傳出去的策論書稿,這次的查辦,據說是唐府尹一力促成,並未上報御史臺。”
蘇錦心頭雪亮,緩緩道:“曹敏這個奸賊,定是他將書稿提供出去,這一切的幕後主腦都是一個人。”
晏碧雲點頭道:“滕王趙宗旦。”
“對,這正是針對我們的報復行動,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無恥,在這方面下手,不成,此事不能任由他們興風作浪。”
晏碧雲道:“你待如何做?”
蘇錦道:“首先須得上下打點,幾位義兄進去府衙恐怕已經受了各種折磨,雖說身子尚健壯,但畢竟讀書出身,一旦被屈打成供,事情便無挽救餘地了,須得打點並傳信進去,告訴他們堅持住,我在外邊好有時間想辦法施救。”
晏碧雲點頭道:“這事易辦,奴家可去辦理,我那朋友在應天府中大小也算是能說話的,只是你又有何辦法能營救他們呢?”
蘇錦道:“其他的事你就別管了,你不能涉入太深,萬一牽連到你,我便萬死莫贖了。”
晏碧雲嗔道:“你怎可說這樣的話,你我之間說這些忒也多餘;只是聽你語意,似乎是毫無把握啊。”
蘇錦點頭道:“我確實沒太大把握,一介草民跟大宋王爺相鬥,何來勝算?何況他的周圍還有那麼多的爪牙。”
晏碧雲道:“既無把握,何不從長計議,免得不可收拾呢?”
蘇錦握住晏碧雲的手道:“晏姐姐,你是瞭解我的,我的脾氣就是如此,認準了的事便是一倔到底,此番幾位兄弟陷落官府之手,我若不戮力去救,猥瑣求全,這一輩子怕是都要在自責中度過了;況且,滕王有怎會放過我,無論從私心到大義,我都不得不去做,你可明白我的心麼?”
晏碧雲看着蘇錦,輕聲道:“碧雲自然明白,只是你想如何去做呢?莫如派人通知伯父大人,請伯父大人出面或可有轉機。”
蘇錦擺手道:“怕是行不通,一來京城應天兩地相隔千里,來回信箋快馬也需五六日方能抵達,王兄魏兄如何能捱得過這幾天的酷刑,如果咬牙不招供,怕是救出來人也毀了;再者伯父大人乃是三司首官,此事根本不在職權之內,政事堂首相乃是呂夷簡,跟晏大人又是面和心離,三司使管御史臺的事肯定不妥,而政事堂自然會藉機滋事,反倒給晏大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此事行不通。”
“那如何是好。”晏碧雲知道這會子遠水解不了近渴,確實行不通。
蘇錦沉思一會,道:“爲今之計,我一人力量有限,可糾結衆學子去衙門請願,或可利用幽幽衆人之口來阻住他們進一步行動,畢竟學子文章中的便有偏頗之詞,也不至於獲罪,最多申斥一番便罷了,哪有上手就抓人的;而且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斷章取義,取得是哪些字句爲據,弄明白了也好據理反駁。”
“請願?這能成麼?”
蘇錦沉思道:“起碼可以迫使他們公佈案情始末,便於施救,而且可以大造輿論,堵塞言路乃是朝廷大忌,加之此舉乃是狹私報復之舉,非御史臺所爲,輿論之力或可奏效。”
晏碧雲還待再說,蘇錦伸手製止住她道:“晏姐姐,我知道你關心我,此事我確實沒把握,但此事不得不爲,我只求姐姐一件事,若我這次不慎也捲入其中,能救則救,切莫強來,以免將你自己和令伯父捲入其中,但求姐姐將我宅中之人送回廬州去,家中老母也求你代爲照看,蘇錦但得有見天日之日,定當結草銜環以報。”
晏碧雲聽了這話,心頭劇震,雙手反握蘇錦之手道:“郎君何出此言,你若有事,碧雲如何能獨活,你且去做,若有事端,碧雲必與你同生共死。”
蘇錦心頭感動,輕輕捏捏她冰涼的小手,轉頭大踏步的去了。
書院中鬧開了鍋,蘇錦將王安石等人因文章中的字據獲罪的消息告訴衆學子之後,衆人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太祖爺宣佈文治天下以來,還從無一例因寫文章而獲罪的。
當蘇錦隱晦的將文章是曹講授蒐羅出來交給官府的事情透露出來之後,衆人更是義憤填膺,罵聲不絕。
下午的課已經沒法再繼續上下去,沒有人能安心在坐在堂上聽課了,講學的先生們意識到了這一點,隱隱聽到原因之後,也是氣憤咬牙不已,但身爲教席不能學子們一般的怒罵叫嚷,只能宣佈自修然後去書房生悶氣。
蘇錦和吳恆心兩人趁機暗中推波助瀾,大肆將此事發酵,直到讓衆人感覺人人自危,今後再不敢胡亂說話寫文章的地步,蘇錦才提出來要大家集體去衙門請願問案,若真是言辭侮辱大宋和聖上,有反動之語,則無怨官府拿人,若是隻是斷章取義,須得立刻放人。
衆人反應不一,有的擔心的道:“這事弄不好會惹禍上身,此事可大可小,小了甚至不值得一提,若是大了,治咱們嘯聚之罪也是可以的。”
蘇錦道:“純屬自願行爲,不願去的可以不去,只是我想問大家一句,若衙門當真是無故拿人,斷章取義之言也作爲憑據,然則日後你我還可讀書入仕麼?終日惶惶自危,乾脆買個殼縮進去當縮頭烏龜算了,還奢談什麼報效朝廷,光耀門楣。”
吳恆心附和道:“蘇錦說的對,此事不是爲王安石等人而爲,而是爲了我等自身而爲之,這個道理俺老吳都懂,你們倒不懂,一個個的慫包松花蛋。”
衆人大翻白眼,但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在理,於是蘇錦趁熱打鐵,約法三章,規定到時候不許亂罵亂砸,不許衝擊衙門,不許口出忤逆之言,只要求公佈案情,公佈證據,不能不明不白的拿了我書院學子云雲。
衆人盡皆答應,於是五六十人跟着蘇錦浩浩蕩蕩的出了明倫堂往外行去,不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也跟着加入,更有希望看都蘇錦等人喫癟的學子也跟着加入,到了門口之時,已經浩浩蕩蕩近百人之多。
得到消息的曹敏忙帶着幾名手下小吏前來阻止,但是哪裏阻止的住,衆人本來就對他有氣,此刻見他還是出言不遜一副兇狠的嘴臉,個個白眼相向。
蘇錦只一句話就擊潰了曹敏:“曹大人,還不去翻找我等的詩文去找茬子去,在這裏浪費您的時間幹什麼,沒準還能藉此官升三級,大富大貴呢。”
曹敏知道事情敗露,只得眼睜睜的看着蘇錦率着衆人遠去,一轉念間,趕忙叫來車駕,他要趕緊去衙門和藤王府提前報告,要提前做好準備。
第二百零四章 靜坐
曹敏坐馬車比衆人走的快,學子們尚在路途之中時,應天府衙門已經得了消息,唐介火速派人彙報王爺,同時調集人手前往衙門前的廣場,以防有變故發生。
蘇錦等人趕到衙門前的廣場上的時候,廣場上已經調集了一兩百人的衙役和廂兵,排排站立,手握刀槍嚴陣以待。
學子們沒見過這種陣仗,心中都有些發怵,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蘇錦對衆人道:“諸位放寬心,我等是來請願的,可不是來打架的,只要我等遵守適才所提之約法三章,便沒什麼好怕的,衙門是大宋的衙門,難道還能無緣無故的打殺我等不成。”
衆人聽他說的在理,心中驚慌稍定,蘇錦叫衆人在階下等候,自己緩步上了階梯,來到衙門口的數名守衛面前抱拳道:“幾位差爺,我等乃應天府學子,有事求請唐府尊會見,還請差爺稟報一聲。”
一名班頭摸樣的衙役上下打量蘇錦兩眼,皺着眉道:“你等不好好在書院讀書,糾結這許多人來衙門口作甚?府尹大人不在府內,你等請回吧。”
蘇錦笑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在此等候,唐府尊什麼時候回來,我等便等到什麼時候。”
那班頭斥責道:“哪有這個道理?府尊大人一夜不回,你們還等一夜不成?”
蘇錦點頭道:“正是如此,我等誓要見到府尊大人。”
那班頭哂笑道:“你要見有個屁用,還需府尊大人願意見才成,聽本人一句勸,你看看這衙門口,廂兵衙役捕快這麼多,你們這幫手無縛雞之力的學子能有什麼作爲?惹惱了府尊大人,一聲令下你們個個都要喫皮肉之苦,這是何苦,家中父母省喫儉用供你等讀書容易麼?卻來此鬧事。”
蘇錦哈哈大笑道:“光天化日之下,朗朗大宋乾坤,我等只是來求見府尊大人,一不鬧事,二不逾矩,府尊大人會下令拿我們麼?若真如此,他的烏紗帽還想要麼?至於如何讀書之事,我等身爲學子自有分寸,倒不勞差爺費心了。”
那班頭嗔目道:“不聽我之言,喫虧在眼前,當我沒說,你們愛等便等,只是害的爺爺們跟着你們受罪,本來今日約了人去耍,都是你們這幫不安分之人給鬧騰的,府尊大人急招我等回來看着,真他孃的晦氣。”
蘇錦冷笑道:“方纔還說府尊大人不在府中,這會子又說是府尊大人召你等回來的,這可不是自相矛盾麼?若要想得空閒,還不如通稟一聲爲好。”
那班頭吐了口吐沫道:“你倒是會摳字眼,府尊大人就在府中,那又怎樣?要見你等早就出來了,還用我等去稟報麼?你們不就是爲了拿了你們書院你個人纔來的麼?我就搞不懂,這事你們也敢鬧?那幾人可是重罪,據說寫了詆譭聖上和朝廷的文章,這樣膽大包天之人,你們也敢來替他們說話,真是好日子過膩了,府尊大人算是寬容的,若是我當了府尊大人,二話不說先統統將你等抓起來拷打一遍再說。”
蘇錦哈哈笑道:“這就是你只能當看門狗的原因所在,憑你這言行只能當這個差。”說罷轉身下階,跟此人多說無益。
那班頭髮怒起來便要動手,被身後的一名衙役一把拉住,在他耳邊道:“羅班頭,莫忘了大人的交代,他們不動手,咱們若動手打人,怕是要挨罰的。”
那羅班頭氣呼呼的呸了一聲,看着蘇錦的背影罵道:“直娘賊,別落到老子手裏,到時候要你好看。”
蘇錦充耳不聞,徑自來到階下人羣中,衆人紛紛圍上來問情況,蘇錦道:“府尹大人就在府中,不過他不願意出來見我等,有些棘手。”
一名學子道:“此事定然有蹊蹺,若非官府心虛,爲何避而不見?”
衆人紛紛點頭道:“對對,定然如此。”
蘇錦笑道:“若真如此那便更好了,我等便在此等候,大人什麼時候見我等,我等什麼時候離開,莫吵莫鬧,靜坐等待。”
吳恆心道:“光坐着有什麼用?他們閉門不出,難道就這麼僵持住麼?”
蘇錦微笑道:“靜坐此處便是一種抗議態度,而且我相信,不出一個時辰,此事便傳遍全城,城中百姓好奇的便會來圍觀,人羣聚集越多,造成的影響越大,到那時就不信大人們能坐的住。”
衆人聽了,均覺有理,於是紛紛在階下一片空地上席地而坐,直愣愣的看着衙門四周,靜默無語。
一刻過去、半個時辰過去、一個時辰過去了,果真如蘇錦所料,應天府百姓聞聽他們引以爲傲的應天書院學子在衙門前靜坐請願之事,紛紛跑來圍觀,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衙門前的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人們紛紛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議論。
“劉老二,這是咋回事啊?這些學子們怎地一個個的坐在衙門口跟個木菩薩一樣。”
“哎,你是不知道,聽說昨夜衙門去應天府拿了幾個學子,也不公佈犯了何罪,也不公佈罪證,其他學子們不滿,便來打探案情,誰知道府尊大人避而不見,便成了這個樣子了。”
“這可奇了,既拿了人,總要公佈案情,避而不見算個什麼事?”
“就是,而且你看看,這麼多衙役兵卒在此嚴陣以待,這不是小題大做麼?出來解釋一下不就完了麼?這幫學子是讀書人,難不成還會操刀子殺人不成,也不知府尊大人是怎麼想的。”
“這他孃的官府,就是欺軟怕硬,老子店鋪月月被那幫地痞騷擾,每月辛苦賺的銀錢要交一半上去當什麼盤子費,告到官府,也沒見衙門出一兵一卒去管,這會子對付手無寸鐵的學子們倒是兵強馬壯,操他孃的。”
“噓……你不要命了麼?發牢騷也不看看地兒,要罵娘也找個僻靜地去罵,到處是官兵,你這不找死麼?”
“……”
衆人議論紛紛,官差和士卒們都聽得真切,眼見人羣聚集太多,近數千之衆,將廣場周圍圍得水泄不通,又聽了這些議論,不免感覺有些頭大,萬一亂了起來,這區區一百多兵卒可鎮不住,於是帶隊的都頭趕緊進府衙去向唐介稟報。
不到一會,衙門口便出來好幾批人,同知、府丞、主薄等一批批的流水般的出來勸解學子們回去,但蘇錦怎肯就此罷休,這些人都推說不知王安石等人所犯何事,這種敷衍的態度如何能接受。
太陽漸漸落下,大地暮色四起,周圍已經點起風燈火把來,學子中有的實在打熬不住,悄悄退出靜坐隊伍,溜之大吉;蘇錦沒有指責他們,這事本來就是自願而爲,他們有些人就是來湊熱鬧的,也無需在意此事,到了初更天之時,靜坐的學子只剩下了五十餘位。
秋夜微涼,風起時吹得穿着單薄的學子們身上有些瑟瑟之意,加之飢腸轆轆,士氣有些低落。
蘇錦正打算叫吳恆心去買些喫食來,忽見廣場東首,四位胖大小廝抬着兩隻大桶吆喝着走來,士卒們上前阻攔,小廝們道:“我等是來送飯的,軍爺不會連這個都要管吧。”
士卒們當然不會管這事,那些小廝將大桶抬到學子們的面前,拱手道:“諸位公子爺,有人命小人等送來米飯菜餚肉丸湯,請諸位公子快快用食吧。”
衆人狐疑的看着蘇錦,有人問道:“是哪位善人行的這般善舉。”
小廝們閉口不答,蘇錦道:“喫便是,莫問其他,來來來,我先來碗肉湯。”
衆人飢餓難耐,聞到肉湯的香氣,個個肚子咕嚕嚕直叫,紛紛拿碗筷盛飯菜便食,不一會兒,飯盡湯罄,飢餓之中,白米飯、家常菜、肉丸湯,比那山珍海味、蓮子燕窩、人蔘湯還要喫得爽快。
一名送飯小廝趁人不備,往蘇錦手中塞了一張紙條,眨眨眼朝東北角一撇嘴,隨即吆喝其他三名小廝,抬起空桶走了。
蘇錦順着他努嘴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座兩層小樓的二樓窗口處亮着燈光,幾個纖細的身影立在窗口朝這邊張望,夜晚看不清面目,但蘇錦知道那是晏碧雲和柔娘浣娘小穗兒等人。
低首就着昏暗的燈光打開手中紙條,一行清秀字跡映入眼簾:君如磐石,妾似蒲葦,莫言成敗,生死相依。
蘇錦眼中霧氣升騰,輕輕將紙條撕得粉碎,揚起在空中拋灑,紙片飛舞,落的蘇錦滿身都是。
第二百零五章 生亂
喫飽喝足了的學子們依舊坐下靜候,衙役和士卒們卻還是餓着肚子,府尹大人也不派人來送飯換班,惹得他們憤憤不平,腹誹不已。
蘇錦覺得這麼幹坐着也確實無聊,想了想忽然靈機一動,對衆學子道:“諸位師兄師弟,看來短時間內知府大人是不願意出來了,不如我等溫習所讀之書,一來免除睏乏,二來溫故知新,也不耽誤課程。”
衆人連聲叫好道:“但不知溫習哪一門哪一課呢?”
蘇錦道:“需熟記誦讀之科皆可溫習之。”
“蘇師弟,還是你來選吧。”衆人道。
蘇錦仰頭思索片刻,然後開口道:“就誦讀‘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那段如何?”
衆人知蘇錦之意,均點頭答應,蘇錦起了個頭,衆人齊聲誦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爲川者決之使導,爲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曚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有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而備敗,其所以阜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
這段話是出自春秋時期魯國盲人文學家史學家左丘明所著的《國語·周語上》,這是其中的《邵公諫厲王弭謗》篇,講述的邵公勸諫周厲王大開言路不要因言治罪堵塞進言之路的故事,當然故事的結局是周厲王不聽,結果三年後就被趕下了臺。
蘇錦特意挑選這一段的意思就是諷刺應天府用文章中的子句來羅織罪名,並且聽不得批評之語的意思。
五六十名學子齊聲誦讀,聲音響徹衙門廣場,忽然想起的朗朗誦讀聲嚇了周圍的衙役們和百姓們一跳,有聽不懂的亂罵道:“之乎者也酸的掉牙,這幫百無一用的書生倒是會窮開心。”
更有許多人是聽得懂的,細細辨別語意之後,露出會心一笑,不由的暗贊這幫學子有膽色有機智,借古諷今倒是用的正在刀口上。
高亢的誦讀聲直傳入府衙內,唐介本就在大堂內悶坐,隨時注意前面的舉動,聽到讀書聲傳來,皺眉道:“外邊何人喧譁?師爺去看看。”
師爺忙提着下襬趨步到衙門口打探,片刻之後回來稟報道:“大人,是那幫鬧事學子,百無聊賴在那讀書呢。”
唐介道:“哦?居然還滿有閒情雅緻,讀的是什麼?可聽得一句半句?”
那師爺道:“小人也沒聽的太清楚,似乎是什麼‘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什麼‘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還有什麼……”
“砰”的一聲,唐介將手中茶盅重重摔在地上,怒罵道:“這幫刁民,這是在誹謗朝廷啊,將皇上比作昏聵暴戾的周厲王,這還了得?看來不給他們點苦頭喫是不行了,師爺,去傳令蔣都頭和羅班頭,將他們統統抓起來,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便不知道收斂。”
師爺嚇得一哆嗦,半晌沒挪步子,唐介怒道:“怎地還不去?”
那師爺忙拱手道:“府尊大人,莫逞一時之氣啊,此事須得三思啊。”
唐介皺眉道:“此話怎講?”
師爺道:“府尊大人容稟,這幫學子只是在讀書而已,這段話若是老朽還沒糊塗的話,記得應該是左丘明的《國語》,天下書院均讀此書,書中字句可不足以爲治罪之憑據,若是誦讀此段話便獲罪,天下千萬學子,豈非人人有罪?”
唐介聽他說的有理,默不作聲。
“再者說,外邊數千百姓圍觀,這些學子雖行爲乖覺,但可是沒亂動亂罵,連衙門的臺階也沒上一層,只是靜坐階下空地,大人不見他們已經惹得衆百姓議論紛紛,這麼一抓,豈不是更教別人有了說道。”
“議論便議論,難道本官怕了這幫泥腿子不成?”唐介心裏認同,嘴上兀自嘴硬道。
“話雖如此,大人自然不會因爲他人誹謗之言便失了威嚴公正,只是人多口雜,若是有人嘴巴犯賤將這些事捅到轉運使大人那裏,豈不是費一番口舌麼?”
師爺弓着身子宛如一隻老蝦米,捋着鬍子在唐介耳邊如是道。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難道任由這幫學子在衙門外諷刺本官不成?瞧他們那架勢,今夜怕是要鬧騰一夜了,本官如此縱容,今後如何治理這應天府?”唐介氣哼哼的道。
師爺捻着鬍鬚沉吟道:“大人是不是一定要出了這口氣纔行?”
唐介聽他話中有話,仰頭道:“你有辦法?”
師爺詭異一笑,俯身在唐介耳邊竊竊而語,末了道:“大人以爲此計如何?”
唐介拍案而起,哈哈大笑道:“老東西,真有你的,這招絕對夠勁,薑還是老的辣呀。”
師爺躬身道:“府尊謬讚,老朽只爲府尊大人分憂,其實府尊大人冷靜下來,自然會另有良策,老朽只是拋磚引玉罷了。”
唐介點着師爺的鼻子嘿嘿而笑道:“馬屁功夫見長,老東西,不枉跟着本官一場,這樣,你辛苦一趟,去趟王府,將此計獻於滕王殿下,請他示下,然後再動手。”
師爺一愣,旋即釋然,拱手道:“老朽這便去請王爺示下,若是能討個手諭便最好了。”
唐介微笑道:“你便是本官肚子裏的蛔蟲,去吧。”
師爺轉身出了衙門,心裏暗罵道:“直娘賊的,當真是老奸巨猾,死活拉着滕王下水。”
唐介起身來到院中踱步,看着天上升起的殘月,喃喃道:“本官可沒那麼傻,王爺你縮着不出面,本官豈能容你抽身事外,你若不答應,我立馬就放了那四人,也免得惹一身騷。”
……
近二更時分,衙門口依舊燈火通明,圍觀的人羣有的散去,更多的卻絡繹不絕的圍攏過來,有些人是爲了看看此事的進展如何,有的人卻只是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樂子來看,當然進青樓逛勾欄更有趣味些,但是那是要花大把的銀錢的,哪有這免費的熱鬧好看。
而且,還可以順便擠擠摸摸人羣中的女子,雖然看熱鬧的女子大多是普通人家大手大腳的女子,比不得青樓勾欄女子騷媚入骨儀態風流,摸捏之際也不像那些女子一般嬌嗲發嗔的惹人遐思,只會換來白眼和怒視,甚至於身邊男子的老拳,但相對於躺在牀上想心思打手銃來說,已經是極大的樂子了。
應天書院的學子們也夠韌勁,硬是齊聲誦讀文章讀了大半個時辰,從《國語》到《論語》,從《孟子》到《老子》專揀那些挖心窩子的話誦讀,聽得明白之人哈哈大笑,把個唐介氣的半死。
就在此時,人羣中擠出三三兩兩書生打扮的人無聲無息的加入靜坐的行列中,人數約莫有二三十人,衆書院學子也沒有在意,還當是這些人出於義憤也加入其中;蘇錦也沒有在意。
二更敲過,這些人忽使眼色,紛紛站了起來,猛衝到隊伍的前列;衆學子愕然相顧,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蘇錦猛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妙,起身正待出言阻止,但是已經爲時已晚,眼睜睜的看着這幫人跨上臺階朝衙門口衝去。
第二百零六章 亂局
衙門口的衙役們見勢頭不妙,趕緊上前阻攔,那幫書生打扮的人忽然一個個從懷中掏出尺許長的木棍,照着衙役們沒頭沒臉的便是一頓亂打,衙役們哪裏想到這些看似文弱的書生學子會懷藏兇器暴起傷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放倒了幾個。
階下蘇錦和真正的應天府書院學子們都傻了眼,不知道這夥人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衙役羅班頭頭上滴着血,用手捂着大聲喝道:“造反麼?你們造反麼?”
書生中的一名穿長衫的胖子罵道:“直娘賊的,打得就是你們這些狗日的當官的,敢隨便拿了我們書院的學子,叫那姓唐的狗官出來說話。”
衙役們沒得命令,也不敢胡亂抽刀砍人,只是將刀抽出之後虛誇亂劈,堪堪阻住那夥人的前衝之勢,雙方僵持在臺階上,互相吵嚷叫罵,有人趕緊進大堂稟報知府大人。
蘇錦腦子裏急速的運轉,目前的狀況超出了自己的意料,也不知從何處冒出來這麼一股子人,自稱書院學子,但是卻一個不認識;猛然間,蘇錦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剛想提醒大家趕快撤離,卻見衙門口臺階上府尹唐介矮矮的身形出現了。
唐介面罩寒霜,大聲喝道:“宋捕頭、羅班頭、廂兵蔣都頭何在?”
三人聞聲趨前抱拳道:“卑職在。”
“應天府書院學子衝擊衙門暴亂傷人,本府宣佈他們爲暴民,即刻率所屬人馬將他們全部捉拿,一個也不準跑了。”
“遵命。”三人火速下達命令,四周兵士衙役捕快紛紛湧來,刀劍出鞘寒光閃閃,呵斥聲響徹夜空,只幾息時間,便將煌煌站立的五十餘名學子統統圍住。
手無寸鐵的學子們如何能反抗,即便是能反抗,此刻也絕不能反抗,府尹大人宣佈他們爲暴民,一旦稍作反抗,定是身首分離之禍。
圍觀的衆百姓張着嘴巴看着這一切,眼見如狼似虎的士卒和官差將五十多名學子一一反手捆綁起來,驚訝的無以言表。
“這幫學子也太膽大了,居然敢衝擊衙門,這可是殺頭大罪啊。”
“是啊,是不是昏頭了,無論怎樣,衝擊州府衙門攜帶凶器打傷官差之事絕不可爲啊。”
“先前還誦讀詩書讀的好好的,怎地忽然就鬧將起來了,少年人太過沖動,這下被唐府尹宣佈爲暴民,可怎生是好。”
“……”
也有人覺得事有蹊蹺,好端端的怎會有這等事端發生,這些先來的學子們數個時辰都規規矩矩的,後來的一些書生摸樣的人坐了沒一盞茶的功夫便暴起傷人,這裏邊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眼見爲實,眼前的事實不容置疑,正是學子們先動的手,在這種情況下,唐府尹宣佈他們爲暴民也在情理之中。
人羣的嘆息聲議論聲嗡嗡不絕於耳,此時的衙門臺階下已經亂作一團,衝到臺階上打人的那幫書生趁亂髮聲喊四散逃離,衆士兵衙役忙於擒拿階下五十餘名學子,竟然措手不及讓他們逃入黑暗之中。
唐介制止住準備追趕的官差們,喝道:“先拿了階下之人,這些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命四城守衛關閉城門,即刻在城中搜捕,關門捉鱉,他們能飛上天去?”
衆士卒官差齊聲應諾,合力將階下舉子紛紛擒拿捆綁。
“拿了多少暴民?”唐介道。
“一共五十三名暴民。”宋捕頭回稟道。
“禍首蘇錦可在其中?”
“大人……指的是哪一個?”宋捕頭當然不明白唐介指的是蘇錦。
“適才本府得到稟報,一名青衫黑巾的少年在此上躥下跳妖言惑衆,他不是禍首誰是禍首?蠢材。”
宋捕頭忙探頭在人羣中尋找,卻沒找到府尊大人所說的那樣打扮的學子。
唐介感覺到不對勁,親自下了臺階,將一個個綁的像即將上籠屜的東城湖閘蟹一般的學子們一一審視,來回辨認數遍,終於失望,唾口罵道:“居然讓他給跑了,一羣蠢材。”
宋捕頭忙道:“府尊大人息怒,四城城門一關,他能跑到哪去?小人這便張榜畫形在城中搜拿,定教他插翅難飛。”
唐介恨恨不已,想想也只能如此,揮手道:“將這些暴民押解進府牢,着郭提刑逐一審訊拿了口供,報於我知;令你等全城搜捕漏網之魚,務必將禍首蘇錦捉拿在案。”
……
昏暗的小巷裏,三個黑影快速的奔跑着,前面的兩人幾乎要將後面的那人拉的腳不離地了。
拐過一個巷尾,眼前出現一條城中小河,模糊的月光下,一臉馬車停在河邊的綠柳小道上,三人直奔馬車而去,直到到了車前,才停下腳步。
“公子爺,快上車吧,先隨晏東家躲起來,不出意外的話,滿城便要大搜捕了。”
蘇錦喘了幾口氣,壓抑住心中的煩悶,此刻並無良策,但就這麼灰溜溜的躲起來,卻實在是不甘心,手扶着車壁猶豫不決。
“蘇錦,上車吧!先避了風頭再說,此刻被拿進去,便百口莫辯,只能等死了。”車廂內晏碧雲的聲音傳來,同時伸出一隻雪白的手臂抓住蘇錦的胳膊往裏拉。
蘇錦被這句話提醒了,轉頭對那兩人道:“王朝馬漢,速去找那幾個帶頭鬧事的人,我見到他們並沒有被捉,這事須得找到他們,纔能有分較。”
王朝拱手道:“公子爺,此事趙虎和晏東家的三名手下早已去辦了,怕是現在已經得手了。”
蘇錦點頭道:“不錯,知道動腦子。”
王朝撓頭道:“小人可沒這腦子,是晏東家吩咐的,別多說了,我等還要去接應一番,城中馬上就要亂起來,萬一失手,那可麻煩。”
蘇錦不再猶豫,轉身上車,王朝馬漢對視一眼,沿着河邊小路直奔衙門東北角而去。
馬車內蘇錦一言不發,只任由晏碧雲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不語;晏碧雲擔憂的看着蘇錦,不知道怎麼安慰他纔好,她知道蘇錦此刻的內心一定是充滿了自責和愧疚,一着不慎,竟然將五十餘位學子們陷入萬劫不復之境,蘇錦驕傲的內心,定然承受了巨大的打擊。
“蘇錦,莫要難受,此事錯不在你。”晏碧雲蒼白無力的道。
“那些鬧事之人顯然是安排好了的,夾雜在你們中衝擊衙門,然後將你們拖下水,這是陰謀。”
蘇錦依舊一言不發,自己怎麼就沒考慮到這個呢?難道自己不知道滕王唐介等人的虎狼之心麼?他們怎麼會任由事態發展,本意是救人,卻落得這麼個局面,這五十多人因自己而陷落,怎不叫蘇錦痛心疾首。
“現在只需拿了那鬧事中的其中幾人,逼他們招供出事情真相,此事便有了翻轉的餘地,你且寬心,安心到我那裏躲一躲,定會有轉機的餘地。”晏碧雲徒勞的勸解着。
蘇錦心裏思潮翻滾,此刻唯一的希望便是拿到那幾個人,然後弄清真相;但即便拿到了人,此事也難於登天,這些人受的是滕王唐介等人指使,恐怕是極爲不容易的一件事,須得下狠手震懾纔行。
即便拿了證據,自己將如何行事?在這滕王隻手遮天的應天府中,只要進了衙門大堂,證據也就不成爲證據了,現在要考慮萬全,萬萬不能掉以輕心。
晏碧雲見蘇錦一言不發,知道此刻勸解無用,輕聲吩咐趕車把式加快速度,趕往《和豐樓》而去。
應天城內,衙役捕快四處出動,大肆搜捕起來,一時間雞飛狗跳,氣氛煌煌。
第二百零七章 交代
接近四更天,城中經過兩個時辰的折騰,終於漸漸平息下來;與其說唐介在抓逃散的衆人,還不如說只在搜索蘇錦一人而已,那些假冒書院學子的地痞閒漢的逃走是事先便安排好的。
南城蘇錦租住的宅第內接連去了幾波衙役和兵卒,可是除了兩位廚娘和臥牀休養離不開的老蔣夫婦之外,其他人全部都不在。
衙役們對着幾位嚇得渾身發抖的下人喝問了半天,所問和所答均驢脣不對馬嘴,只得胡亂打砸一番,順手洗劫了些財物走人,留下兩個暗哨,暗中盯着宅子,一旦蘇錦逃回即刻捉拿。
《和豐樓》也未能倖免,唐介等人早就聽到傳聞說這個蘇錦和晏家女東關係不一般,這個地方自然不能放過,但晏碧雲是晏殊的侄女兒,若是橫着膀子這麼一來,惹的晏殊翻臉,那也是一個大麻煩;所以搜查的衆人只是走了個過場,將酒樓上下院子花園兜了一圈便走了,連晏碧雲的閨樓的樓門也沒邁一步。
即便如此,晏碧雲還是氣的臉色發白,冷言要那帶隊之人傳話給唐府尹,此事定將告訴伯父大人,連《和豐樓》都敢來搜,這事沒完;晏家護院也差點跟那些衙役們起了衝突。
蘇錦和小穗兒、浣娘、柔娘等人全部都在閨樓上,蘇錦整個個人傻傻愣愣的坐在凳子上垂首沉思,外邊的吵嚷聲似乎和他一點干係沒有;小穗兒柔娘等人都很是擔心,爺這回怕是嚇傻了,不說不動一個時辰了,跟他說話就像是在跟木頭說話一般,連晏東家也束手無策了。
蘇錦在腦海裏檢索着所有的記憶,想找出一個應付目前局面的最佳辦法,他還從未如此認真的考慮過一件事情,這件事太重要,不光關乎自己的安危,還關乎着數十名師兄弟的安危,他不得不慎重。
蠟燭燃盡一隻,又換了一隻,明暗的火光中,屋內晏碧雲,柔娘,浣娘,小穗兒,小嫺兒等衆人圍了個半圈,個個面帶愁容的看着蘇錦對着跳躍的燭火發愣。
燭火撲的一跳,不知何處飛來的一隻飛蛾抖着粉翅從火光中一掠而過,居然安然無恙的飛走了,蘇錦眼皮一抖,雙目忽然亮了起來。
“他們怎地還沒回來,別是出了什麼事吧。”蘇錦忽然開口道。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打破了房中的寂靜,衆女嚇了一跳,狐疑的看着蘇錦。
“他們怎地還沒回來,別是出了什麼事吧。”蘇錦重複道,端起桌上涼了的茶便喝。
衆人鬆了口氣,真的是蘇錦在說話,看來沒有壞了腦子。
小穗兒道:“老吳他們已經出去尋了,想是適才城裏亂,躲到什麼地方避了避,這會子應該要回來了。”
蘇錦點點頭,想了想道:“趁着現在的空暇,我有幾句話交待一下,你們都聽好了。”
衆人心頭一凜,這話聽着有點彆扭,像是在交待後事的樣子,小穗兒忍不住道:“公子爺……你……”
蘇錦舉手示意她不要說話,眼光緩緩從衆女臉上掃過,聲音低沉的道:“我已經決定明日一早要做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此事若成,大家便安然無恙,若不成,後果我也不敢想,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做一些交代。”
晏碧雲皺眉道:“你可別亂來,此事還沒到不可開交的地步,輕舉妄動是不智之舉,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送信給伯父大人,他定有辦法解決此間的事情,你且寬心在此住幾日。”
蘇錦搖頭道:“晏姐姐對我真心實意,即便此事也是極力維護,讓蘇錦感激不盡,但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我怎能如你所說的在此安心躲藏,同窗學子已經盡數被拿,一日之內,從堂堂學子淪爲階下之囚,而我豈能躲在這閨樓內苟且等他人施救,即便晏大人救了我,日後教我如何立足於天地?所以我必須主動出擊。”
晏碧雲默然無語,蘇錦說的是實情;這個世上,你可以沒錢,但你不能沒有骨氣。
沒錢卻有骨氣別人可以說你:君子固窮;
你可以無權無勢,但你一定要有擔當;只要有擔當,哪怕是平民漢子照樣可以被贊: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你無錢無權勢卻又慫包軟蛋毫無擔當,這世上就沒有你出頭的日子了,你只能每日蠅營狗苟,像個行屍走肉般的過日子。
晏碧雲明白,蘇錦若是這樣的人,那他也不是自己能夠傾心相愛的那個蘇錦了,那樣的蘇錦,還不如一個死人。
“可是……公子爺,你怎麼能鬥得過他們呢?這次他們可是處心積慮的下了個圈套,想自己解決,如何能夠?”柔娘快要哭出來了。
蘇錦展顏一笑,道:“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你們也別問我想了個什麼辦法,我蘇錦腦子裏出來的東西即便是不起逆轉性的大作用,也會讓他們不得安生;放心吧,相信我,公子爺什麼時候讓你們失望過。”
蘇錦這番話倒不是吹牛皮,無論是詩詞文章、生意處事方面,蘇錦倒還真沒讓人失望過,除了有時候犯二,幹些驚世駭俗之事,其餘作爲倒是別人拍馬也追不上的。
“既如此,你有話就說吧,我們都聽着呢。”晏碧雲知道蘇錦是不會告訴她們是什麼辦法了,反正打定主意同生共死,倒也不在乎這些。
蘇錦感激的看了晏碧雲一眼道:“明日一早我便要去辦事,此番能起奇效則沒什麼好說的,若是不慎失手,我只求你們三件事,第一件,柔娘浣娘小穗兒,你們須得替我在老夫人面前盡孝,待老夫人歸天之後,蘇記產業分五份,你們三人各得一份,另一份贈與幾位大掌櫃養老,剩下來的一份留作打賞遣散之資;第二件事,今後你等若嫁人生子,留一子改爲蘇姓,延我蘇家香火,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我不能對不起蘇家,不能讓蘇家香火斷絕在我的手中;此子不經商不入仕,耕讀度日即可。”
衆女早已哭成一團了,沒想到蘇錦真的在交待後事,這讓人如何能接受。
“第三條,這件事便拜託晏姐姐,我母在世期間,煩請晏姐姐多多照顧蘇記產業,以免經營不善爲奸人侵佔,讓我母晚景淒涼,她們這方面都不如你,所以請晏姐姐多費心。”
柔娘忍着眼裏的淚花道:“公子爺怎可如此?你這是在拿刀子剜我們的心麼?”
蘇錦笑道:“答應我,明日我便毫無牽掛的行事,也免得畏首畏尾不能發揮。”
柔娘浣娘小穗兒哭的跟淚人一般,紛紛道:“公子爺再考慮考慮,忍耐幾日不好麼?晏大人不會坐視不管的;晏姐姐勸勸公子爺吧。”
晏碧雲微微點頭,平靜的道:“你去吧,奴家自然答應你,家中之事奴家自會安排。”
衆女驚愕的看着晏碧雲,這時候怎會任由蘇錦去冒生死大險,居然說出這種話來。
蘇錦和晏碧雲對視一眼微微一笑,兩人心心相印,意會於心。
“你若是有事,奴家安排好你蘇家衆人之後,便與你共死!”晏碧雲微笑着想道:“你死了,我豈能獨活。”
“我要隨公子爺去,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便是去黃泉路上,小婢也要跟公子爺一起去,哪怕是端茶遞水,嚇嚇小鬼兒。”小穗兒哭道。
蘇錦笑着捏捏穗兒的小臉蛋道:“別這麼悲觀,其實公子爺辦事還是有分寸的,只是怕萬一而已,都去睡吧,我等王朝他們回來,這一夜,要做的事情很多,我怕時間不夠用呢。”
衆女焉肯去睡,都執意要在這陪蘇錦,蘇錦無奈,只得任由她們去。
四更一刻,後院異聲響起,蘇錦探頭去看,正是自己期盼的晏家伴當和王朝等人回來了。
第二百零八章 逼供
蘇錦趕忙下樓朝園內迎去,只見王朝等人從院門口的兩輛馬車上抗下三個大口袋來,口袋中活物扭動嗚嗚作響,顯然是抓了人裝在袋中。
待人全部進了花園,小嫺兒仔細的將門鎖好,將鑰匙收回,揣在腰間;趙虎伸手便要解布袋的扎口,蘇錦趕緊伸手製止住,低聲道:“眼睛綁了麼?”
趙虎搖頭道:“沒有,綁了手腳塞了口。”
蘇錦皺眉四下打量,轉頭問低聲問小嫺兒道:“可有單獨的房子?不能教這些人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
衆人這才明白蘇錦之意,不由的佩服他心思縝密,小嫺兒伸手一指西北角一處低矮的房舍道:“那邊有一間花房,不過裏邊放着工具和花肥,久不進人,怕是氣味不好。”
蘇錦點頭道:“就是那兒了,有勞姑娘拿幾隻蠟燭來照亮。”
小嫺兒轉身去樓上尋蠟燭去了,蘇錦一招手,幾人抬着三個袋中人往西北角花房而去。
推開小門,藉着燭光和燈籠的亮光,可見屋子裏堆滿花肥和鋤頭鏟子等物,花肥是豆渣餅拌着牛糞的混合物,掀開蓋在上面的油布,刺鼻的氣味燻人欲嘔,蘇錦命人將燈籠掛在牆上,又點起四五根蠟燭來,小屋內頓時大放光明。
“關上門,解開袋子口。”
趙虎利索的提起一隻布袋仍在蘇錦面前,伸手將袋口的麻繩一拉而斷,剝開布袋,露出一個手腳攢蹄捆在一起的白衣人來;此人的穿着打扮還是一副書生的樣子,長衫方帽,只是腳下的鞋子泄露了身份,那是一雙牛皮靴子,穿長衫而穿靴子,顯然是個假冒的貨,總不能說他審美觀獨特吧。
那人乍見燈光,眼睛適宜不了眯了起來,嘴裏塞着亂草‘嗚嗚’做聲,蘇錦伸手將他口中的亂草團拽出,那人大口喘氣,張口便罵:“直娘賊,背後耍陰的算什麼好漢,你們是誰的人,西城王禿子的手下麼?”
蘇錦伸腳在他臉上猛踹一腳,那人頓時鼻血長流,蘇錦冷笑道:“小爺是閻王爺的手下,今天便是來拿你歸西的。”
那人殺豬般的嚎叫,聲音尖利刺耳,傳出老遠;王朝照着他的嘴巴子便是兩巴掌,罵道:“狗賊,叫一聲兩嘴巴子,你不怕打便叫吧,惹毛了老子,將你這張鳥嘴用鐵釺給你釺上上了鎖,讓你喜歡叫。”
那人聽了這麼狠的招數,知道今天是碰到鐵板了,乖乖的住口,趴在地上喘氣。
蘇錦喝道:“抬起頭來,看看我是誰?”
那人抬起頭來,一張長臉在燈光下顯得驚慌失措,口鼻流着血,顯得恐怖嚇人。
“爺爺,我不認識你啊,咱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你們拿我作甚?”
“你不認識我,我倒認識你,適才衙門前你不是自稱應天書院學子麼?小爺就是應天書院的學子,在書院裏大名鼎鼎,上到山長下到看門的雜役,沒一個不認識小爺的,偏偏你又說不認識了。”
那人一下癱倒在地,眼珠子亂轉道:“小人,小人是前些年在書院就讀的,可不是現在。”
蘇錦呵呵笑道:“腦子轉的很快嘛,不說實話是不是?不給小爺面子是不是?”
那人道:“說什麼啊,我只是個讀書的書生,今日出於義憤才站出來幫人打抱不平,您可莫要錯拿了好人。”
張龍照他屁股上便是一腳,罵道:“直娘賊的,還是好人,爺爺們在妓院門口等了你一個多時辰,你這腌臢人還自稱好人,官府四下搜捕你等,你倒有閒心去嫖婊子。”
“這……”那人支吾不語。
蘇錦抬起腳挑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道:“最後一句問,到底說不說實話。”
“小的……小的說的就是實話啊。”
蘇錦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道:“園子裏花肥不太夠了,今日正好拿了你做花肥,將他埋進花肥堆裏去,他不是喜歡逛窯子麼?明日就埋在牡丹花下,這叫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死得其所。”
那人慌了手腳,正待說話,一把亂草堵上了嘴巴,衆人掀起油布,刨開一個大坑,那人猛烈掙扎,王朝一個手刀斬在他的脖頸處,那人登時無聲無息的軟倒,任由擺佈了。
衆人將他塞進大坑,薄薄的覆上一層花肥,留了鼻孔在外邊,同時在蘇錦的示意下,留了一隻軟弱無力的手露在外邊。
“下一個,解開袋子。”蘇錦淡淡的道。
趙虎如法炮製,將第二個布袋子啪的一下丟到蘇錦面前,伸手拽開封口,露出裏邊一個精瘦枯乾的病癆鬼摸樣的書生打扮的青年人來。
只見他嚇的渾身瑟瑟發抖,顯然是剛纔的一番對話動作全部聽在耳朵裏,這會子嚇得夠嗆。
趙虎吸吸鼻子道:“那來的騷臭味,這可不是花肥的味兒。”
一名伴當探頭朝瘦猴身上一看,掩口大笑道:“這狗賊尿了,嚇尿了。”
衆人轟然大笑,紛紛探頭來看,果見那人的淺藍色長衫下部分顏色深的異乎尋常,這沒種的東西,真的嚇尿了。
蘇錦忍住笑,拿開他口中的亂草,那人忙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儘管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求繞我一條狗命。”
蘇錦點頭道:“好好回話,自然不害你性命,拿紙筆來記錄。”
有人趕忙跑去閨樓上,要紙筆去,沒想到不一會兒,柔孃親自拿着文房四寶打着燈籠來了,一進門便聞到臭氣熏天,但她僅僅皺了一下眉頭,隨及神色如常的在一邊站定,一張破舊的長几暫作桌案,鋪上紙筆,凝神細聽。
蘇錦見此狀,也只得任由她在此,此刻時間耽誤不得,四更多了,五更之後天就要亮了,還有很多的準備工作要做。
“剛纔那人你認識麼?”蘇錦問道。
“誰……?”
蘇錦朝花肥中露出來的一隻手指了指,擠了擠眼。
瘦猴看了一眼,嚇的面色煞白,趕緊轉頭不敢再看,點頭如啄米,道:“小的認識,他叫黃二狗。”
“不用說,你們兩都是應天書院的同窗學友了?”蘇錦揶揄道。
“不是……回稟爺爺,我們兩沒讀過書。”
蘇錦點點頭道:“很好,算你識相,你叫什麼名字?何方人氏?”
“小人錢狗剩,家住東門外十里坡錢家莊。”
“說吧,今天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跑來趁機搗亂,嫁禍於那幫學子們。”
“這個……真的是出於義憤在這麼做的。”瘦猴顯然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抵賴起來。
“義憤?就這麼簡單?”蘇錦側着頭問道。
“正是……如此,義憤所致。”
蘇錦嘿嘿一笑,抱拳道:“恭喜你了。”
瘦猴愕然道:“您老要放了我麼?”
蘇錦道:“你打的好算盤,我恭喜你的是,你可以跟那位黃二狗黃爺一起在黃泉路上做個伴了。來人,活埋了!”
趙虎晃着膀子上前來,叉開大手一把抓住瘦猴錢狗剩的頭髮便往花肥堆上拖。
錢狗剩忙大叫道:“爺爺饒命,好漢要命,這事真的不能說啊,要是說出來,我全家老小就要全部被他們殺了。”
蘇錦冷笑道:“你不說,現在就要完蛋,說了的話,我擔保你全家平安無事,還會給你一大筆錢銀,讓你遠走他鄉過安生日子。”
那人囁嚅道:“如何走得脫?跑到天涯海角也走不脫呀。”
蘇錦道:“實話告訴你,我等是京城皇宮裏派來臥底的細作,正在搜尋應天府某些人的罪行,我說保得住你,便爆的住你,有皇上撐腰,你怕什麼?”
錢狗剩腦子裏成了漿糊一團,明明此人是帶頭鬧事的學子,怎麼一下子又變成了細作臥底了。
“你不信是麼?那我問你,我若沒有後臺敢公然跟衙門叫板麼?再看看我這些手下的身手,個個都是大內侍衛喬扮,否則爲何今日數百官兵,小爺照樣安然無恙的在此跟你說話?若要活命,便老老實實的說出來,保管你全家無事,還會給你褒賞錢財。”
錢狗剩已經完全迷失了,他緊張的大腦已經分不清青紅皁白,猶豫間見趙虎的大手又朝自己的頭髮抓來,再看看花肥裏伸出的朝他舉着中指的死人手,他崩潰了。
“我說,我全說,只求好漢能保護小人一命,家中老母幼弟還請多多看顧。”
蘇錦無聲的笑了:“識時務者爲俊傑,你是俊傑,定會有好的前途。說吧,不準有一字遺漏。”
第二百零九章 意外之獲
錢狗剩一五一十的將事情原委說了出來,原來錢狗剩和黃二狗都是東城的地痞,託庇於東城一名叫趙大嘴的痞子頭手下,平日也是幹些收盤子費,幫着打砸恐嚇等等欺壓百姓的事情。
昨日晚間,正當蘇錦等人在衙門前靜坐鬧騰的時候,趙大嘴忽然召集了十幾個人來交代事情,還拿出了十幾套書生的服飾要他們換上,冒充應天府學子,夾在真正的學子們中間,伺機煽動鬧事。
錢狗剩也沒多想,平日裏打架鬥毆放火的事情幹了不少,這差事相對來說還是蠻輕鬆的,而且趙大嘴一批賞錢灑下來,竟然頗爲豐厚,只是提了一個要求,別多問,別多想,只去鬧騰起來,官兵衙役抓人的時候便四散逃開,絕對沒有人會抓他們。
於是黃二狗和錢狗剩等人便來到衙門前上演了那一幕,煽動別人鬧事他們是沒本事的,罵人打人是老本行,所以黃二狗領頭,衆痞子直接上去幹了守門的衙役幾下,這些衙役平日對他們也不甚客氣,也算是趁機會假公濟私報復一番。
蘇錦皺了眉聽完錢狗剩的敘述,搖頭道:“你不老實啊,看來是沒給你上手段,你恐怕還不知道小爺的手段吧。”
錢狗剩慌得連連磕頭,哀聲道:“爺爺,小的可是知無不言了。”
蘇錦抬頭道:“拿鐵鉤來,這人要充好漢,便成全他;他不願說便一輩子別說,將他舌頭勾出來,用刀子齊根割了。”
張龍應了,不知從何處弄出一隻尖尖的秤鉤來,一手拿着鉤子,一手拔出靴筒裏的匕首,凶神惡煞般的走向錢狗剩。
錢狗剩驚駭的身子往後亂供,卻被趙虎一把蒿住頭髮往後一扯,將臉兒扯的仰起,趙虎的另一隻手鐵鉗般的捏住他的口腮,微一用勁,錢狗剩的嘴巴便自動張開,再也合不攏了。
錢狗剩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亂踢騰,當冰冷的鐵鉤觸及他的嘴脣的時候,忽然間一股惡臭襲來,燻得衆人直皺眉,趙虎低頭去看,之間地上水漬蔓延,惡臭撲鼻,卻是這傢伙又嚇得屎尿齊出了。
趁着趙虎手勁一鬆的空擋,錢狗剩大口喘了幾口氣,哭叫道:“我說,我說了,爺爺們饒命啊。”
蘇錦擺擺手,張龍趙虎趕緊退下,將鼻子湊在門縫呼吸外邊的空氣,錢狗剩攤在屎尿堆中,再不敢有所隱瞞,帶着哭腔道:“趙管事確實沒說什麼,但是兄弟們能猜出來個一二,前幾日聽說滕王爺在西山觀賞紅葉,在半山亭被幾名學子打了手下的幾名僕役,而且連王爺本人和秦總管事也受了辱罵,王爺氣的大發雷霆,後來秦總管事給四城的幾位管事下了令,要全城的兄弟伺機教訓那幾個不識抬舉的學子。”
蘇錦微微點頭,這纔是說到了點子上,那日羞辱王爺,他發出這樣的指令乃是在情理之中。
“但那幾名學子甚是刁滑,除了一位在南城居住外,其他的都縮在應天書院中不出來,也不能公然去書院中鬧事,所以遲遲未能得手;而南城的地盤是七爺他們的,小的也沒能插上手,但據說那學子不簡單,家中護院十幾個,個個武藝高強,加之歸德軍的禁軍五個都在城中巡邏,實在不好下手,所以七爺也遲遲未能得手。”
“後來,聽說有人從應天書院那些學子們的文章中找到了詆譭聖上和朝廷的言辭,所以府尹大人便派人抄了應天書院,拿了四個人,後來學子們便來鬧事了;我和黃二狗都想,叫我等冒充學子們鬧事,便是找藉口拿了他們,這命令定然是王爺和府尹大人想出來的,但此事只是猜測,沒人說,我們也不能問,此事一旦張揚,小人這顆頭定然保不住了,所以爺爺您問這事,小人也只能是將確切知道說出來,猜測的那些,是做不得數的。”
衆人全部聽得明明白白,這招真是毒到了骨子裏,這麼一鬧,衝擊衙門,聚衆暴亂的大罪是跑不了了,蘇錦雖早就猜出是這麼個原因,但此刻聽人親口證實,還是覺得心中憤怒難當,不可遏制。
“都記下來了麼?”蘇錦壓抑住憤怒,轉頭問柔娘道。
柔娘將手中的記錄遞給蘇錦,蘇錦看了一遍,拿起筆來連同供詞一併丟到錢狗剩面前。
“看看,是不是你說的原話,若是,便畫個押。”
錢狗剩還待猶豫,張龍一聲暴喝:“你想死麼?快畫押。”
錢狗剩匆匆看了一遍,顫抖着畫了押。
“將他拉出去,沖洗一番,臭也臭死了。”
蘇錦指着第三個布袋子道:“那裏邊也是他們一夥的麼?”
王朝拱手道:“公子爺,這裏邊的人跟咱們是熟人呢。”
蘇錦驚訝道:“熟人?”
王朝笑道:“本來只抓了那兩個,卻在路上碰見這麼個鬼鬼祟祟的傢伙,我一想,沒準這傢伙知道的更多,於是順手牽羊,打昏了拿了回來。”
蘇錦好奇心起,忙道:“打開袋子,我要看看是哪位爺。”
袋子打開之後,蘇錦一瞄,嚇了一跳,袋子裏果真是熟人,正是那日帶人前來襲擊自己的南城痞子頭朱癩子,自己將他的供詞交給了王爺,王爺居然沒有宰了他,倒也是奇事一樁。
朱癩子兀自昏迷不醒,被王朝一個悶拳打在後腦,跟被鐵錘擊打了也沒多少區別,確實沒那麼容易醒來,蘇錦看他頭臉上傷橫累累,胳膊上還幫着布條,血跡從裏邊滲透出來,好像是經歷過什麼打鬥。
有人弄了一瓢涼水,朝朱癩子的臉上一潑,朱癩子悠悠醒轉過來,睜開眼開口便罵道:“你們這幫陰險小人,老子爲你們出生入死,幹了多少事,賺了多少錢,你們就這樣報答老子,老子做鬼也放不過你們;七爺在哪?老子要見七爺,還有那個陰險卑鄙小人胡爲呢?有本事跟爺爺真刀真槍的幹,背後捅刀子算什麼好漢……”
衆人被他一頓劈頭蓋臉的怒罵弄得摸不着頭腦,蘇錦聽出話中蹊蹺,呵呵笑道:“這是誰惹得咱們朱管事這般的惱火,你們怎地將朱管事給惹了,快鬆綁,象什麼話。”
朱癩子這才反應過來,仔細一看,面前站着的居然是自己的煞星蘇錦,自打遇到此人,自己便淪爲喪家之犬,不是煞星是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是你們?俺怎麼在這?”
蘇錦哈哈一笑道:“怎麼,朱管事把我們當成誰了?開口便是一頓罵,讓在下好生羞愧。”
朱癩子尷尬道:“我以爲你們是小胡那狗賊派來的,蘇公子,咱們的事可是完結了的,那日在你宅中,咱們已經就兩清了,您可別說話不算話啊。”
蘇錦道:“自然算話,我可不敢招惹你朱管事,沒得帶人來做了我全家,那可是白死了。”
朱癩子垂頭道:“說這些作甚?我現在自身難保,怎會去你宅中尋釁?”
蘇錦眼珠子轉了轉道:“朱管事怕是被人追殺了吧,瞧瞧這身上,想必是經過一場惡鬥呢。”
朱癩子面色晦暗,嘆口氣道:“那幫狗日的卸磨殺驢,居然背後插刀子,要害爺爺性命;此事不提也罷,我此番回來就是找小胡那狗賊算賬的,定是他在背後搗鬼。”
蘇錦試探他道:“是否是因爲滅門之事呢?”
朱癩子道:“大概是吧,那幫狗日的說死了的一家子有個兒子在南邊當縣令,爲此事跑到京城,走了門路正在鬧,於是七爺便告訴我說要避避風頭,命我帶着手下十幾個弟兄去狼頭山的狂風寨找隋寨主入夥,直娘賊,老子剛剛到狼頭山下,也不知哪裏冒出來七八十命山賊,不分青紅皁白見人就砍,老子拼死跳了河這才逃出來,手下的十幾個弟兄全部交代了;老子要當強盜,卻被強盜給洗了,這他孃的算怎麼回事啊。”
蘇錦心頭一驚,問道:“狂風寨?隋寨主?你那位七爺怎地會勸你去當山賊?這可不是叫你造反麼?”
“什麼造反,這狂風寨本來就是王爺的……,多說無益,我說兄弟,有喫的麼?可餓死我了。”
朱癩子驚覺失言,趕緊閉嘴不談;蘇錦心中掀起萬丈狂濤,王爺真的跟什麼狂風寨的盜匪有勾連,看來這朱癩子的肚子裏知道的不少,此番定然要讓他盡數說出來,這幾個人明日一早便命人遞押上京,連人帶口供全部交到晏殊手上,即便自己在此地事情不成,憑着這些證據,滕王一夥也絕沒好日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