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開倉放糧
揚州城中轟動了,幾十名士兵兩兩分組拿着銅鑼沿街叫喊:“諸位父老鄉親聽着,朝廷糧務專使蘇大人和咱們府尊宋知府,體念鄉親們飢寒困頓,無以爲生,特下令開官倉放糧,每家每戶憑戶籍冊上人丁登記數目每人領取一升稻米,速去保揚湖南官倉憑冊領取,官糧數量有限,先到者先得……”
銅鑼哐哐響徹全城,這鑼聲彷彿是一聲聲濟世的天籟之音,將人們絕望、悲哀、憤怒、無助的內心溫暖過來,人們奔走相告,聚集在廣場上的百姓們相互打聽議論。
有人表示懷疑,這麼多天來,也有百姓請願要求官府救濟放糧,但換來的是嚴厲的呵斥和官倉無糧的回答,這會子又哪來糧食發放?
將信將疑中,有的人忽然發現很多拿着米袋前去碰運氣的鄉親們居然喜笑顏開的揹着沉甸甸的大米喜氣洋洋的回家來,這一下事實勝於雄辯,衆人不再猶豫,頓時連滾帶爬的趕回家中拿戶冊拿米袋發瘋般的往保揚湖南側的官倉跑。
許多準備出城流浪他鄉的百姓,得到消息之後也跌跌滾滾的跑回來,氣都顧不上喘一口,便拿着物事飛奔官倉。
蘇錦站在官倉大院內,微笑的看着熙攘而至的百姓,原本死氣沉沉的百姓們,只是因爲有了活命的糧食而變得光彩起來,蘇錦有些感嘆。
“潘指揮,注意維持好秩序,這麼擁擠的話會傷到人的。”蘇錦道。
“專使大人說的是,在下立刻設立隔離帶,排隊進入,同時增加分發糧食的人手。”潘江也被百姓們歡騰的情緒所感染,大聲道。
蘇錦笑道:“辛苦了,天黑之前爭取全部散光,讓百姓們晚上能都美美喫個飽,做個好夢。”
“卑職遵命。”
發糧點增設到十個,百姓們也按照官兵的指示排成十條長龍,每次十名百姓上前領糧食,速度大大的加快了許多;與此同時十名識字的士兵將糧食分發的數量和百姓的姓名一一登記造冊,防止有人渾水摸魚重複領取。
蘇錦滿意的看着有秩序的場面,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眼前這道難關終於可以捱過去了,每人一升糧食,只要不浪費,起碼可以頂上六七天,到那時,廬州的糧食也該到了,這樣正好可以交接的上,然後再騰出手來整頓黑市,將揚州城中數百萬石的米糧給挖出來,這個冬天的饑荒之憂便可以完滿的解決。
領到糧食的百姓們自發的朝蘇錦磕頭大叫:“大人們積善行德,將來必有好報,我等百姓祝願大人們升官發財家道旺盛……”
蘇錦揮手道:“要感謝的不是我,要感謝便感謝皇恩浩蕩,天恩蒞臨;聖上身在京城,心憂揚州之事,所以特派本官來解決諸位的燃眉之急,你們的府尊宋大人也是把自己的俸祿糧食拿出來賑濟你們,所以你們要謝便明日早間去府衙門前給他磕頭請安去。”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淚水淋漓磕頭高呼:“宋知府,宋青天啊,我等這便去府衙給他老人家磕頭去。”
蘇錦呵呵笑道:“莫急,宋知府有要務在辦理,不能受打攪,明日一早你們都去府衙廣場給他磕頭,本官也會和他一起出來見見諸位,如何?”
“原來如此,使得使得,這位少年大人尊號是……?”
“什麼少年大人?我家大人乃是朝廷欽命的糧務專使蘇大人。”一邊的王朝喝道。
“欽命?那不是皇上派的官兒麼?蘇大人少年俊傑,以後一定是官居極品,多子多孫,福壽滿堂啊;小老兒祝願大人一生鴻福,榮華富貴享用不盡。”那老者連連給蘇錦磕頭;身後的衆百姓也紛紛跪倒一大片高聲頌讚,磕頭不已。
蘇錦趕緊道:“快快起來,這不是折殺我麼?都說了這是皇上的恩典和府尊大人的功勞,我只是代皇上辦事,執行宋知府的命令罷了;地上雪寒,家中父母妻兒嗷嗷待哺,諸位趕緊起來回去,今晚好好喫個飽飯,美美睡上一覺。”
衆人這才起身,扛着米,抹着淚去了。
蘇錦心頭感嘆,這個時代人的要求真的不多,餓了有飯喫,凍了有衣穿,這便是他們最大的幸福了,像賑濟之事,其實是朝廷必需要做的事,豐年百姓納捐稅養活統治者們成爲理所當然,饑荒年月,統治者們施捨點錢糧便成了恩惠了;民智未開,這些事百姓們怕是從來沒考慮過應不應該這樣,爲什麼會這樣了。
蘇錦正自感嘆,忽見官倉外氣勢洶洶的走進來十幾個人,爲首一人矮胖油光,滿臉肥膘,跟周圍的百姓形成強烈的對比。
一位婦人剛領到糧食,揹着往外走,身子單薄的她被米袋壓着走路踉蹌,正好撞到進來的那十幾個人面前,米袋一角擦到了那矮胖之人的官服上,頓時擦出一片污垢。
那胖子怒罵一聲,一腳踹去,婦人應聲倒在雪地上,米袋散開,糧食灑了一地。
“直娘賊的泥腿子!走路不戴眼睛麼?你知道本官這套新官服花了多少錢新作的麼?”
“大人恕罪,奴家不小心,奴家知錯了。”那婦人驚嚇不已,連連磕頭賠罪,同時將雪地上灑出的米捧着往米袋裏送。
“說的倒輕巧,我這官服料子加做工共十貫三百文,你說咋辦?”
那婦人囁嚅不敢出聲,十貫錢,賣兒賣女也沒這麼多錢賠,怯怯的伏在冰冷的雪地上身子索索發抖。
周圍的百姓們紛紛看着這一幕,也沒人敢說句話,但目光中的怒意卻掩飾不住。
那胖官員似乎感覺到了百姓們的不善的眼光,伸手指着衆人喝道:“看什麼看?一幫竊米賊,誰要你們來領糧食的?這可是軍糧,你們一個個不想活了麼?都給我滾蛋,停止分米,這些領了米的人,也要限時將米送回官倉,違抗者要拿他進大獄。”
百姓們哪懂這些,相顧愕然,怎地有官兒要發米,有的卻說這是犯法,這是怎麼了?
地上那婦人趁此機會偷偷的將沾了泥水的米連捧了幾把塞入布袋中,扛起來便跑,胖官員伸手頗爲敏捷,三步兩步趕上,一把抓住那女子的髮髻往後一拉,那女子仰天便倒,胖官員兀自不肯罷休,伸腳在她身上亂踢,那女子喫痛哭叫哀求不休,那袋米也徹底的灑了滿地,被踩來踩去成了泥糊糊。
“叫你們這幫偷米賊,居然不經過本官的同意便私自來領軍糧,老子打死你們……打死你們。”
胖官員氣喘吁吁,連踢數腳,腳尖被婦人身上的一塊骨頭給硌了一下,疼的鑽心,頓時更加的惱怒,伸手叫道:“鞭子拿來,我要抽掉她一層皮。”
隨從從腰間抽出鞭子交給他,那官員執鞭在手舉鞭便打,鞭子帶着一股風聲朝婦人瘦骨嶙峋的身體上抽去……
只聽‘啪’的一聲爆響,那胖官員的臉上從額頭到下巴忽然出現一道火辣辣的血痕,血痕由淺變深,由紅變紫,緊接着滲出細細的血珠子來。
胖官員愣了幾息,沒反應過來,忽然間捂臉殺豬介大叫起來道:“哎吆喂,打死我了,疼死我了……”
旁邊的人看的清楚,那官員的身邊站着一個戇頭戇腦的大漢,剛纔正是他在鞭子下來的一瞬間握住胖官員的手腕一拉,鞭子改變了方向,摟頭蓋腦的抽在胖官員白麪般的肥臉上,不偏不倚,鞭痕將那張臉分割成黃金切割般的兩半。
隨同而來的十餘名差役和士兵看的真切,一見有人襲擊大人,‘倉琅琅’之聲大作,紛紛抽出朴刀,圍攏上來。
“拿下這賊人,膽敢毆打本官,他要是敢拘捕,便就地格殺。”胖官員捂臉退後,厲聲大叫。
衙役們得令紛紛挽着刀花逼近,將那黑黝黝的漢子逼得往後連退,眼見一場流血衝突不可避免。
胖官員咬牙切齒的跳腳,邊擦拭臉上的血痕,邊催促手下快些動手,連罵帶跳,氣焰囂張之極。
就在此時,胖官員的身後響起一聲冷笑:“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可惜也膿包的很……”
胖官員大怒轉身,眼前站立着一位眉宇清秀的少年,雙手籠袖,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第三百零一章 一石二鳥
龍真赴宴歸來,心情極其複雜,大車的事兒已經沒多大問題,八百輛大車就算是缺也缺不了多少,但是那唐會長所說的土匪一事倒是如一根尖刺戳在喉嚨裏,讓人怎麼也不舒服。
龍真也算是見過陣仗的人,剿匪也曾參加過幾次,京西路房州匪患、夔州路雲安匪患,朝廷都曾派禁軍前去協助當地廂軍進行圍剿,雖然都以勝利而告終,但是對於悍匪的驍勇龍真深有體會。
房州鹿鳴山,土匪僅四百人,硬是殺了近八百官兵,匪首李老順身中十三箭依舊連殺四人放力竭而死;當時的龍真還是個小小都頭,禁軍在戰場上也不過是縮在後面給地方上的廂軍壯膽子,但是那匪首大刀揮舞,砍進士兵的骨頭裏的刺耳的喀嚓聲依舊聽得人心驚肉跳。
朝廷對於土匪的態度很明確,要麼招安,要麼全殺光,哪怕是被脅從入匪也絕不姑息,家人親屬統統連坐,這樣的策略造就了土匪們殊死一博的特性,左右是個死,幹一個夠本,幹兩個賺一個。
龍真想到這些,眼皮子便亂跳,唐會長說的時候含糊其辭,但是從他的語意中,龍真能聽得出,這股子土匪定非善類;淮南路的廂兵和廬州府的廂兵合兵圍剿數次都沒得手,可見這幫土匪的強悍之處。
土匪的人數經過幾次圍剿之後或許如唐紀元所說所剩不多,但是這剩下來哪怕只剩三五百人,恐怕也是最悍勇的三五百人,否則朝廷爲何不一鼓作氣的將之剿滅呢?
龍真不敢掉以輕心,回到兵營之後,他立刻召集兩位都頭和幾位小兵頭兒來商議這事,爲了差事拼掉性命他是不幹的,但是被土匪嚇得不辦差也不是個事兒,特別是還不知道土匪會不會出動對他們的進行搶劫便首先當了慫包,朝廷知道了定然不會饒了自己這幫人。
龍真將情況向諸位說了遍,徵求大家的意見,趙都頭嚷道:“土匪算個鳥,咱們兩百馬軍,便是來千兒八百也無懼於他。”
方都頭斜睨着趙都頭道:“老趙,要拼命你去拼去,我可不爲這個連狗日的專使賣命,剋扣咱們餉銀的時候心狠手黑,這會子誰願意替他賣命?”
趙都頭愕然道:“那咋辦?難不成咱們不動身?耗在這裏?”
龍真擺手道:“那如何使得,咱們已經在廬州耽擱了五六日,若說前番是租借不到車駕還情有可原,這會子商會和車行一下子把大車給咱們湊齊了,再不動身便說不過去了。”
方都頭道:“可是若是真遇到土匪可咋辦?”
龍真皺眉道:“所以才請諸位來商議嘛,我要是能做主,還找你們幹嘛。”
趙都頭道:“那八公山離官道甚遠,土匪們不至於如此囂張吧。”
龍真瞪着他道:“你打包票?你要是敢打包票老子就立刻下令,明日一早便裝車動身。”
趙都頭趕緊低頭,心道:老子怎麼敢打這個包票,你這不是害老子麼。
見趙都頭不出聲了,龍真收回兇狠的目光對衆人道:“怎生想個既不耽誤差事,又能保的大家平安的法子,大夥兒跟着我出來辦差,錢沒撈多少,再把小命搭進去,以後我還怎麼混?”
一名老成點的小隊長看出來龍真其實已經有了辦法,於是道:“龍指揮,你就拿主意吧,兄弟們都聽你的,你說咋辦就咋辦,有一個多嘴的,我馬大鵬第一個不饒他。”
衆人忙附和道:“對對,老馬說的對,龍指揮自行決定便是,你爲大家好,大家都知道,要是有那不長眼的瞎說話,我們活劈了他。”
龍真呵呵笑道:“兄弟們對我龍真沒的說,我確實有個想法,但是也確有些顧慮,本來這事根本想都不能想,更別說提出來了,但既然弟兄們如此的看重咱,咱也不矯情了,說出來,大家覺得好便算是大夥兒的決定,若是覺得牽強,便當耳邊風就是。”
趙都頭道:“沒說的,聽龍指揮的便是。”其他人紛紛點頭。
龍真壓住嗓子低聲道:“蘇錦這小子現在在揚州怕是等咱們這趟糧食等的心焦,我估計不出數日便會派人來催糧,所以咱們不能再耽擱了,明日便將大車彙集在一起,裝車運糧出發,教蘇錦沒有口實編排咱們。”
衆人點頭道:“正是,有了車不運糧確實不妥。”
方都頭詫異道:“可是咱們就乖乖的將糧食運往揚州?這小子太不地道,上回咱們說好了要讓他的差事泡湯,讓他倒大黴,現在還算不算了?”
龍真微笑道:“你急什麼,這不還沒說到麼?”
趙都頭趕緊報剛纔方都頭罵自己的一箭之仇,揶揄道:“老方就是急性子,你早這麼急,怕是連孫子都抱上了吧,現在可好,連個娘子都沒混上手。”
方都頭罵道:“關你屁事,你家倒是有個小雜種,還指不定是你娘子跟誰搞出來的,我看着眉眼就不大像你,倒是有些像老子。”
“去你孃的……”趙都頭氣的要命,握拳便打,方都頭也不甘示弱,兩人眼見便要廝打在一起。
龍真臉色陰沉喝道:“成何體統,當老子不存在是麼?你們兩要是再鬧,老子可翻臉不認人!”
趙、方二人雖表面上對龍真無所謂的樣子,但誰都知道龍真是個笑面虎,手段陰損的很,真要是得罪了他,怕是比得罪上頭的大官更加的危險。
兩人整整歪了的衣服和帽子,相互瞪視一眼重新坐好,龍真哼了一聲繼續道:“明日咱們動身運糧,這雪後的路必然難走,土匪不來,咱們便慢吞吞的走個十天半個月的,到時候就說雪後道路泥濘,官道上着實難走,這樣既能有說辭,也能讓蘇錦在揚州辦不成事兒;最好咱們還沒到,揚州城百姓已經將這位無用的糧務專使大人給踢出來了,這樣也出了大夥兒一口惡氣。”
小隊長讚道:“好,一石二鳥之計,龍指揮真有法子,這樣蘇錦在皇上面前必然倒大黴;不過若是真的有土匪劫糧怎麼辦?”
龍真笑道:“很簡單,土匪勢大,咱們力戰不敵,糧食被劫走了;幸而土匪志在奪糧,咱們又受皇恩眷顧,得以僥倖保的性命。”
那小隊長眼睛發亮道:“你是說,咱們放棄……”
“住嘴,我什麼也沒說,我們打不過土匪,難道枉自送了性命不成?”龍真喝道。
衆人相視默然,龍真真夠狠得下心來,拱手將五十萬石糧食送給土匪,然則蘇錦還是要倒大黴,沒糧食,他在揚州等個屁啊;但這事也確實夠大的,五十萬石糧食丟了,朝廷怪罪下來可怎麼是好,所以誰也不敢表態說同意。
龍真看透了大家的心思,微笑道:“土匪搶了我們的糧食,姑且算寄存在他的山寨中罷了,事後我們可去淮南路轉運使那裏去報案,在他的管轄之內,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們猜他會不會不顧一切的派兵將這批糧食給奪回來呢?而且有我們相助,這股子土匪還能保住這批糧食麼?一來二去,等糧食奪回來了,黃花菜都涼了,我們將功補過自然沒什麼大事,有的人恐怕就要掉官帽了,哈哈哈。”
龍真一番分析絲絲入扣,徹底將衆人心中的疑慮打消,這時候還不表態,便是等於將自己往龍真的對立面上推了,於是衆人紛紛高挑大指,大讚龍指揮英明,也全部表示同意這麼辦。
龍真還不放心,交代了細節,又連嚇帶哄叫衆人將此事爛在心裏,這才命令衆人回去佈置,明日一早便裝車運糧。
第三百零二章 專使VS倉司(一)
揚州官倉大院內。
一名胖官員和一位身着奇怪的藍色官服的少年相互瞪視,呈鬥雞之勢,周圍數千排隊領糧食的百姓紛紛側目,不知道到底這兩個官兒誰大,誰能壓得了誰,這糧食是能領還是不能領。
胖官員冷然開口道:“這位着裝奇異之人想必便是糧務專使大人了是麼?”
蘇錦罵道:“你既已知道,還問這一句作甚?廢話當真多。”
胖官員沒想到這少年開口便不善,倒是一愣,平日裏官場上迎來送往,哪怕是肚子裏恨得轉筋,表面上依舊一團和氣,哪像這小子,開口便罵,絲毫不落俗套。
胖官員一股怒氣升騰,強自壓抑住道:“本官淮南東路倉司苟大勝這廂有禮,本官來揚州巡視倉儲市場之事……”
話沒說完,蘇錦便一口打斷道:“誰耐煩管你是何官職?你來揚州做什麼跟我有何關係?不必向本使稟報。”
苟大勝心頭火起,怒喝道:“你這廝當真無禮,本官乃一路倉司,何須向你稟報什麼,只是看在同朝爲官的面子上跟你說上兩句,若是如此,本官跟你沒話可說。”
“沒話可說便別說,跟你同朝爲官是我的恥辱。”蘇錦淡淡道,眼光如鷹隼般銳利,盯着苟大勝的胖臉。
苟大勝大怒道:“呸,什麼玩意兒,你還以爲你是多大的官是麼?瞧你這身穿戴,哪有你這身官服的樣子,你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是麼?也不打聽打聽,官面上把你當笑話看呢,無品無級的小小專使,臨時的差事兒,也敢在這叫囂,真他孃的滑稽。”
蘇錦哈哈笑道:“對,本使便是無品無級的官兒,不過試問,你管得着我麼?我這無品無級的螻蟻小官歸聖上管,你倒是個五品大官,不過管你的人一籮筐,你服氣麼?”
苟大勝張口結舌一時語塞,憋得臉兒通紅才憋出一句道:“你莫得意,你開軍糧賑濟,已經犯了大忌,我管不着你,可是本官管得了事兒,開官倉須得經過本官的路倉司批准,更何況是開軍糧之倉,不但需要路倉司批准,還需上報兩府和三司一併協同解決,你死到臨頭還在得意,真不知道你哪來的膽子。”
蘇錦微笑道:“好怕人,本使要被你嚇死了,本使是皇上欽命的糧務專使,一切關於糧食之事便宜處理,我纔不管你什麼軍糧民糧,還是什麼兩府倉司,本使辦差,你給老子閃一邊去,惹毛了我,我可不客氣。”
苟大勝氣的要死,跟眼前這個二愣子是沒法說了,他大聲喝道:“此處守軍將領何在?”
潘江連忙過來見禮,苟大勝怒喝道:“誰允許你私自讓他人開軍倉濟民,你長了幾個腦袋。”
潘江拱手道:“這個……專使大人拿了宋知府的公文來,卑職也是依命行事不敢不從。”潘江委屈的要死,心道:爲此事老子還捱了一巴掌呢,這會子又來個問罪的,今天可是裏外不是人了。
苟大勝怒道:“宋知府的公文?他難道不知道下此公文需呈報批准方可行事麼?”
潘江道:“這個小的不知,確實是大人的手筆,還蓋着揚州府的大印,卑職如何敢違抗。”
苟大勝道:“休得跟本官鴰噪,本官命你馬上關閉官倉,將這些百姓統統轟出去,另外那些放出去的糧食,你必須一粒不少的給本官全部收繳回來,否則,你麻煩大了。”
潘江心裏怒罵不已,你們兩個當官的折騰,教老子夾在中間難做人,說的輕巧,還他孃的全部收回來,百姓們拿了糧食怕是回家就煮了飯大喫,一粒不少拿回來?難道你他娘拿個刀破肚子麼。
但眼見倉司大人怒火沖天,這等話如何說的出口,只得點頭答應,迴轉身大喝道:“關閉倉門,停止發米,衆位鄉親請回吧,倉司大人的話你們可聽見了,再放米,我等是要掉腦袋的。”
蘇錦大喝一聲道:“潘江,你好大的膽子,敢違抗本使之命?”
潘江愕然道:“專使大人,倉司大人的話您又不是沒聽見,這……”
蘇錦喝道:“他的話是話,本使的話便是放屁麼?”
潘江攤手道:“那教卑職如何辦差,這樣,卑職就立在一旁,兩位大人協商好了再說如何?”
潘江一轉身,屁股對着兩人,自顧自往角落一站,那架勢很明確,你們兩個咬吧,誰咬贏了我聽誰的。
蘇錦點頭道:“也好,我來跟這位倉司大人理論理論。”
說罷邁步來到苟大勝面前看着他胖臉上的一道烏紫色的鞭痕道:“苟倉司,臉上的傷不輕啊,怎地這麼不小心將鞭子往自己臉上抽呢,我看着都疼得慌。”
苟大勝怒道:“那個誰……剛纔打我的那個傢伙呢?”
衆人四下搜尋,哪裏有那漢子的影子,王朝早在蘇錦的示意之下閃的無影無蹤了。
“來呀,去拿了那個刺客,襲擊朝廷命官,這還了得?”苟大勝大叫道。
他手下十幾個人面面相覷,心道:這上哪去拿人,人家早跑的沒影子了,你當是在淮南路治所壽州府麼?一呼百應不小半個時辰躲在狗洞裏也能揪出來,這裏可是揚州。
苟大勝瞪眼道:“怎麼還不去?”
蘇錦哈哈笑道:“蠢材,且不說你們能不能找的到他,就算找到了又怎麼樣呢?鞭子是你的,也在你自己手中,你打別人結果手藝不精打了自己,這怎麼能怪得了他人?人家根本就沒碰你鞭子,只是碰到你的手而已,難道倉司大人是未出閣的小娘子,連手都碰不得不成?”
百姓們轟然大笑,看得出來這位小專使大人是要着意的戲弄這個惡吏了,百姓的眼睛雪亮的,百姓的情感也是樸素的,誰對他們好,他們便向着誰,眼見兩人正面對掐,在場百姓自然是全部一邊倒的站在蘇錦這邊。
苟大勝咬牙喝道:“笑什麼笑,再笑剝了你們的皮。”
百姓們被他凶神惡煞般的摸樣嚇得趕緊噤聲,蘇錦冷笑道:“好本事,苟大人欺負起百姓來倒是拿手,官威比皇上的龍威還大嘛。”
苟大勝道:“這幫泥腿子偷官倉之糧,前幾日還嘯聚打砸,不拿他們當盜匪看便是便宜他們了,還用得着跟他們客氣。”
蘇錦道:“難怪你對手無寸鐵的百姓下手這麼狠了,正因爲有你這樣的惡吏,我大宋天下才永遠不能清明,說白了,你比豬狗尚且不如。”
苟大勝氣的臉上發白,歇斯底里的吼道:“你敢罵我是豬狗?你也是個小畜生。”
蘇錦道:“錯了,我沒罵你是豬狗,你是豬狗不如也,我是畜生無妨,你連畜生都不如。”
苟大勝快要瘋了,大吼道:“今日你不說清楚,必不與你干休。”
蘇錦看着他變形了的臉道:“你當真要我說清楚麼?左右無事,本使便分析給你聽;你身上穿的是什麼?肚裏喫的是什麼?你能回答我麼?”
苟大勝怒道:“你當本官是不事稼穡便五穀不分的蠢人麼?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這些都是皇上的恩典,皇上給我俸祿,本官替皇上辦事就這麼簡單。”
蘇錦譏笑道:“皇上的俸祿又從何而來呢?”
苟大勝道:“自然是百姓耕織,朝廷收取稅務錢銀髮放。”
蘇錦微笑道:“說的好,百姓種棉養蠶,日夜紡織裁剪方有你身上之衣,百姓耕種土地,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呵護小苗,最後辛苦收割纔有你這腹中之食,你說你是不是老百姓養着的麼?”
苟大勝被他繞的有些糊塗,眨巴着眼睛道:“是……不過……”
蘇錦打斷他道:“你承認算你還有點人性,百姓若是拿這些糧食去養豬養狗,這些豬狗長大之後會反咬他們麼?”
苟大勝道:“當然不會,不過……”
蘇錦道:“你承認就好,豬狗得主人之食餵養不但不會反咬一口,反會對主人有所回報,豬肥了可賣肉,狗大了可看家護院,對主人忠誠無二,可是你喫了百姓的穿了百姓的卻反過頭來打罵供你喫穿的百姓,你這不是豬狗不如是什麼?你也姓狗,狗也姓狗,不過你這隻狗卻是忘恩負義之狗,丟了你們其他狗的臉了。”
蘇錦說完,全場鬨堂爆笑,就連肅立一邊的士兵們也憋不住,用刀鞘遮住嘴巴,笑的前仰後合。
第三百零三章 專使VS倉司(二)
苟大勝揮舞着拳頭怒罵道:“牙尖嘴利之徒,枉自爲朝廷命官,居然耍這些小伎倆,真教人不齒,本官不屑與你鬥嘴,來人,將這些人統統轟出去,關閉官倉,本官要將此事上報轉運使,呈報朝廷,凡是參與此次竊取軍糧之事的人,將會得到嚴懲。”
跟着來的衙役公差們紛紛上前喝罵驅趕百姓,朴刀在空中揮舞,刀光晃得人頭暈眼花。
蘇錦大喝一聲道:“來人,將這個隨意毆打百姓,阻撓本使辦差,糟蹋糧食的苟大勝給我拿了!”
苟大勝一驚,就見蘇錦身後閃出一人,二話不說揪住他的衣服將其雙手反剪,叉着脖子便推到蘇錦面前。
苟大勝的手下趕忙來救,被馬漢砰砰兩腳踹飛兩個,瞪着眼喝道:“你們再敢上前半步,俺扭斷了這肥豬的脖子。”
說着手上加上勁道,苟大勝只覺得雙腕如被鐵箍箍住,脖子上的大手硬生生將自己的脖子扭轉往一側,脖子上的骨頭喀拉拉作響,嚇的苟大勝大叫道:“都別動,不要上前。”
衆衙役趕緊退後,虛晃這刀子不敢上前,潘江嚇得臉都白了,兩位大人沒說幾句話便開始動武,特別是這位專使大人,上來便罵,緊接着便是動手,哪裏還有半點當官的樣子,眼見形勢鬧得不可開交,趕緊小跑着來到蘇錦身邊低聲道:“專使大人,這……不太好吧。”
蘇錦沒搭理他,指着苟大勝喝道:“苟大勝,你可知罪麼?”
苟大勝叫罵道:“蘇錦,你膽大包天,居然敢挾持朝廷命官,你……你是不想活了……”
蘇錦伸手在他胖臉上拍了拍道:“不用拿大帽子扣我,本使是在拿犯人而已,你雖爲官,但是犯了法還是要和百姓同罪的。”
苟大勝怒吼道:“本官犯了什麼法?你纔是違法之徒,本官必將今日之事如實奏報朝廷,你若是識相便放了我,否則教你喫不了兜着走。”
蘇錦呵呵笑道:“你犯了什麼法還不知道?阻撓本使辦差這是不是犯法?當着本使的面毆打百姓,還將朝廷花錢銀購進的官倉糧食拋灑在地上,枉你還是倉司,難道不知道這種時候,這些米糧的珍貴麼?”
苟大勝叫道:“糧食我賠就是,至於說阻撓你辦差這無從談起,本官也是在辦差,那婦人若不是碰到我身上,我也不會打她,這叫咎由自取。”
蘇錦一口啐到他臉上道:“碰了你便要打人,你和強盜土匪何異?你毆打他人已是事實,這裏上千雙眼睛看着,想抵賴怕是難了,我相信到了衙門裏自然有衆多百姓前去作證。”
蘇錦轉向衆百姓問道:“諸位鄉親,我拿了這亂打人的狗東西去衙門,可有人願意作證麼?”
百姓們鴉雀無聲,蘇錦心頭一涼,看來揚州的百姓也和其他地方的一樣,被欺負的怕了,不由的嘆了口氣。
苟大勝面有得色正欲說話,忽見人羣中一人舉手道:“草民願意作證,草民親眼見到這官兒毆打那婦人,那婦人怕是肋骨也踢斷了。”
蘇錦仔細一看,這漢子正是那晚自己和宋銓去尋訪慰問的武二郎,倒沒注意他也在這裏領糧食。
“你說話可小心着點,誣陷朝廷命官可是要下大獄喫官司的。”苟大勝威脅道。
“喫官司,下大獄,總好過餓死凍死,草民親眼所見,難道還昧着良心說話不成?”
蘇錦呵呵笑道:“好漢子,有擔當,人無血性一灘泥,好日子是爭取來的,不是施捨來的。”
周圍百姓見有人出頭,又聽了蘇錦的話,大受刺激,忽然間紛紛舉手高呼:“我們也看見了。”
“我等願作證。”
“我等親眼看見這狗官打人……”
百姓的怒吼聲響徹雲霄,數千人一起吶喊,那氣勢當真嚇人,苟大勝面如土色,只用怨毒的眼睛掃視百姓,嘴裏喃喃咒罵。
蘇錦示意百姓們安靜,微笑着對苟大勝道:“苟大人,你看到了吧,毆打他人之罪你是跑不了了,咱們再算算其他的帳,你適才說灑落地上的糧食,你會賠上,你打算怎麼賠呢?”
苟大勝怒道:“灑了幾升米而已,照價賠償便是,本官出兩貫錢這總夠了吧。”
蘇錦哈哈笑道:“兩貫錢?苟大人好有錢,灑了幾升米,不過數百文大錢而已,你一下子便賠了兩貫,這不是喫虧了麼?”
苟大勝道:“喫虧也認了,快放開我。”
蘇錦道:“那可不成,咱們做事當公私分明,幹嘛多要你的賠償,對你也不公平,朝廷也不缺你那點多出來的錢,搞得好像官家佔你便宜似的,以後也免得你說嘴。”
苟大勝被他纏得簡直要發瘋了,叫道:“那你說怎麼辦?”
“很簡單,你糟蹋了多少便賠多少,而且不要錢銀,只要米糧,這下你總沒話說了吧。”
“公平是公平,不過這地上多少米呢?你給個數。”
蘇錦冷笑道:“本使有多少事要做,有空幫你數米麼?自己趴在那兒去數,數出來糟蹋了多少,你便賠多少,多一粒少一粒都不成。”
苟大勝怒道:“這地上米糧和泥水混雜在一起,怎麼數的清?蘇錦,你這是成心刁難我。”
蘇錦罵道:“你他孃的到現在才知道我在刁難你?真是頭蠢豬,我不管,今兒個要是不數好數目把糧食賠上來,本使絕不會放你出這個院門,你放心,便是到夜裏,本使也陪着你在這耗着。”
苟大勝怒喝道:“蘇錦,你這個賊子,膽大包天,挾持侮辱朝廷命官,本官就打了人了,就糟蹋糧食了怎麼着?你能拿我怎樣?本官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你算那根蔥,有種你一刀殺了我。”
蘇錦冷聲道:“當真如此光棍?”
苟大勝豁出去了,他纔不信蘇錦敢真的動他,蘇錦唯一所憑藉的便是糧務專使的身份,至於打人之類的案件,根本輪不到蘇錦來管。
蘇錦高挑大指道:“有種,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給你看一樣東西,然後你再考慮是否將剛纔所說的話收回去。”
蘇錦趨步上前,用身體擋住衆人的目光從懷中掏出一件物事,在苟大勝眼前一晃,苟大勝立刻便如同得了老年癡呆一般張着嘴巴傻了半截。
蘇錦一笑,將那物收回懷中,湊在他耳邊道:“本來不想讓你看,是你逼我的,現在你既然看了,我也就不客氣了,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是繼續跟我對抗下去,我會用這塊皇上賜予的‘如朕親臨’的牌子治你阻撓公務,毆打百姓至重傷,以及浪費官糧三罪,而且會按照最重的標準來治罪,總之你丟官、挨板子、加流放是肯定的了。我知道事後皇上定會責罰於我,不過我不在乎,我一個無品無級的小官根本不在乎丟官,而你就要被我拉下水了,要倒黴咱們一起倒黴。”
苟大勝咬牙切齒,臉上肌肉扭曲變形,他知道蘇錦說的都是實情,只要這塊牌子一拿出來,別說是他,便是路轉運使大人也要認慫,真沒想到皇上居然將‘如朕親臨’的金牌賜給了這個小子。
苟大勝權衡再三,他當然不願意就此不明不白被蘇錦給拿了,就算事後蘇錦也要倒黴,但出於皇家體面,皇上多半不會收回成命,自己只是個小小路倉司,皇上不會爲了自己這個草芥般的人物而毀了這塊金牌的威嚴。
“敢問,第二條路是什麼?”苟大勝希望能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蘇錦一挑大指道:“好魄力,這麼快便排除了第一條路,本使倒是對你刮目相看。第二條路很簡單,你裝作不知道此事,我知道這是軍糧,私動軍糧是死罪,不妨告訴你,就連知府大人的公文也是我僞造的,所以這件事一旦敗露,我便是有九條命也會不保。”
苟大勝聽得心驚肉跳,眼前這小子怕是瘋了,這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在他說來居然雲淡風輕,跟沒事人一般。
“只要你閉上嘴巴,這一切自然由我來擔當;廬州府五十萬石糧食正在運往揚州的途中,運來之後本使會如數將官倉補足,到時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切歸於平靜,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而你繼續當你的倉司大人,還能贏得我的友誼,日後或許還能幫你點什麼,豈不皆大歡喜麼?”
蘇錦的話頗有誘惑性,但苟大勝知道,這第二條看似是個皆大歡喜之策,實際上卻是更加危險的一條路,蘇錦是要把自己拉上這條船,船翻了蘇錦跑不了,他也跑不了,揚州知府宋庠也跑不了,甚至連路以下一連串的官員都脫不了干係,這個蘇錦簡直是個害人精。
第三百零四章 專使VS倉司(三)
苟大勝心念電轉,不住權衡利弊得失,蘇錦既然敢鋌而走險,他絕對不會對自己手軟,仗着金牌在手,若是自己不選擇第二條路,他會毫不猶豫的將金牌公之於衆,將自己就地拿問。
但是相對來說,第一條路的後果似乎還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丟官獲罪但是命能保住。而第二條路則是鋌而走險之路,要麼安然無恙全身而退,賑濟之事完成,還會受到朝廷的褒獎,要麼受到牽連,跟着蘇錦一起去死。
蘇錦當然知道他的想法,輕聲冷笑道:“你也莫要想什麼折中之計,你若選第一條路,我保證你會傾家蕩產,家中財物妻兒僕役,我要是不掃蕩個乾乾淨淨,皇上賜予的金牌算是白給我了。”
苟大勝顫聲道:“皇上給你這個牌子可不是用來對付我的,你如此濫用御賜金牌,便不怕皇上怪罪?”
蘇錦咬牙道:“你看我像是怕的樣子麼?怕有何用?揚州城中再不開倉賑濟,怕是將有大禍臨頭,這麼多天來民變不斷,你們做了什麼?老子來冒着殺頭之罪幫你們平息民變,你卻來阻撓我,既然如此,大家一拍兩散,反正我也動了軍糧,犯了死罪,我要是不拉幾個墊背的豈不是虧死;總之一句話,你不跟我站在一邊,我就讓你生不如死。”
苟大勝恨得牙根癢,低聲哀求道:“蘇專使,你放過我如何?我保證不再阻撓你的差事,你愛幹嘛幹嘛,跟我沒有關係;本官連夜趕回治所,此間之事便當從未發生過如何?”
蘇錦冷笑道:“你想的倒美,金牌你也看了,我的所有祕密你都掌握了,現在想抽身而退,那是門都沒有,你可以裝作不知道離開,但是你必須給我寫下字據畫押,咱們這也算是攻守同盟,異日若是平安無事便罷,若是有風吹草動,我便將你一起拖下水。”
苟大勝苦苦哀求道:“蘇大人,本官打熬了大半輩子才混上這麼個職位,家中幾十號人都指望本官的俸祿養活,若非你今日之事涉及本官權限,本官打死也不願來趟這趟渾水的,就算你積德行善,放過本官如何?本官保證守口如瓶。”
蘇錦怒道:“休得矇騙與我,你當我是三歲孩童麼?你把自己倒是說的與世無爭,就憑你剛纔對待百姓的態度,我就知道你不是善類,或許我根本不該跟你多囉嗦,直接拿了你纔是最大的積德行善;省的你認不清形勢,還在此處和我討價還價,你也不想想,我乾的是全家抄斬的事兒,你怕家人受連累,我便不怕麼?罷了,拿了你再作計較,事兒反正要辦。”
蘇錦說罷轉身欲走,苟大勝知道他這一轉身便是要亮出金牌調動士兵了,然則再也沒有迴旋餘地,索性把心一橫道:“蘇專使,且慢。”
蘇錦轉身冷冷道:“還有何見教?”
苟大勝忽然大聲道:“繼續開倉放糧!本官和蘇專使適才有些誤會,此番誤會冰釋,其實這官倉中存放的只是救濟糧而已,原本是打算到萬不得已之時賙濟百姓,但既然專使大人認爲此時時機正好,本官當然同意。”
衆人歡聲雷動,潘江鬆了口氣,連忙吩咐士兵們抓緊時間分發糧食,雖然喫了專使大人一個嘴巴子,但是他對這位專使大人的手段已經是五體投地了,誰不知道倉司苟大人是淮南東路最難纏的一個角色,居然被他治的服服帖帖,也不知是怎麼做到的;至於這軍糧怎麼忽然又變成不是軍糧,便不是自己所關心的了。
蘇錦滿面微笑,轉身過來笑道:“果然拿得起放得下,倉司大人前途不可限量。”
苟大勝沒好氣的道:“能保着這條命便不錯了,能不能叫你這位手下放了我成不成,老是揪着我的脖頸子也不是個事。”
蘇錦忙叫馬漢鬆手,他倒是真的有些佩服這位苟大勝了,自己要他守口如瓶,寫上字據做抵押便可,沒想到他竟然公開的便跟自己站到一起。
整件事苟大勝其實想的很明白,即使裝作不知道,事情出了還是要被蘇錦給咬出來,難逃干係;還不如索性光棍一些,公開的跟蘇錦站到一起。
若命中要死,總歸逃不掉;若是因此事而有了小小的功勞,站在明面上顯然撈到的好處更多,朝廷嘉獎下來,自己也是當事人之一,總不會被蘇錦獨吞。
蘇錦呵呵笑着,湊到他耳邊道:“倉司大人放寬心,一切有我,你當我不珍惜自己的腦袋麼?我提着腦袋辦事難道沒有半分把握麼?這件事很快便會平息,不出六七日廬州運糧隊伍必到,到時候往糧倉中一充,神不知鬼不覺;這件安定揚州的大功勞少不了你倉司大人的。”
苟大勝苦笑道:“還能如何?但願老天保佑,一切如你所願。”
蘇錦勾着他的肩膀道:“放心放心,有些事其實想起來很可怕,但實際上他並不那麼可怕,這段時間我看你也不用會淮南路,就呆在這裏,以免他人詢問,節外生枝。”
苟大勝嘆道:“只有如此了。”
衆百姓一邊歡天喜地的領着糧食,一邊看着這兩個奇怪的官兒,不久之前還相互謾罵,動手打架,現在居然勾肩搭背親密私語,有的人心裏罵道:“天下烏鴉一般黑,還好剛纔沒做出頭鳥,否則這兩個官兒搞不好心情一壞便合夥來整人。”
也有人看出來那胖官兒似乎是被逼無奈,但不管如何,只要能領到糧食,這些當官的事兒誰來管,他們吵吵合合,似乎跟自己這小老百姓一文錢關係也無。
那受傷的婦人也被人攙扶起來,重新領了糧食,苟大勝良心發現給了一吊錢給她治傷,還派了差人幫她將糧米送到家中。
那婦人對苟大勝千恩萬謝,苟大勝倒有些招架不住,扭捏不安,蘇錦笑道:“做好事的感覺很好吧,這事要多做,這樣你就能獲得良心上的安寧。”
苟大勝翻着眼道:“呸!本官一向愛民如子。”
蘇錦哈哈大笑道:“嗯,好個愛民如子,怕是私生子吧。”
直到二更將近,糧食發放事宜纔算是徹底結束,剩下來零零星星剛剛得到消息的百姓已經不需要大批人在此辦事,只需保留一個發放點便已足夠。
十萬石軍糧,發放了近六萬石,人均一升糧食,說明最少有六十萬的人領到了救命的糧食,一家子派一個人來領糧食,也有近九萬人出入糧倉院落,難怪整個個院子你雪被踩得全部融化,混合着泥土都成了稀粥了。
眼見大勢已定,蘇錦滿心舒暢,拉着苟大勝道:“苟大人,咱們也該歇歇了,這一天真是夠累的,我做東,找個酒家去喝兩盅。”
苟大勝道:“不如叫上宋知府一起去如何?”
蘇錦擠眼道:“宋知府還是不叫了,此刻怕還是在呼呼大睡呢。”
苟大勝道:“怎麼可能,這麼大的事,他也不冒個頭,但不至於睡大覺吧。”
蘇錦嘿嘿一笑,道:“他想不睡也不行啊。”當下伏在苟大勝耳邊將中午騙知府大人喝了蒙汗藥酒之事告訴了苟大勝。
苟大勝胖臉上一陣抖動,唬的差點摔倒,指着蘇錦的鼻子道:“你是個瘋子,十足的瘋子。”
蘇錦笑道:“這回你相信我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了吧,恭喜你做出了正確的抉擇,還是那句話,一切在我掌握之中,你放寬心便是。”
苟大勝嘆息道:“說什麼也沒用啦,上了賊船啦。”
兩人走出官倉大院,看着遠處萬家燈火,笑語聲聲,整個個揚州城從前幾日的死氣沉沉中一下子活了過來,有幾處青樓居然也開張了,絲竹聲聲飄到耳邊,便是這淫靡的小曲兒,聽在蘇錦耳中,也成了仙樂飄飄了。
第三百零五章 運糧
龍真起了個大早,天矇矇亮便命趙都頭和方都頭將士兵們紛紛趕起來,留下五十人伺候馬匹,帶足乾糧清水,再派五十人去各處車行聚攏大車,剩下的一窩蜂的跟着他來到和晏碧雲約定好的城北某處客棧。
客棧裏住的是晏家的一個僕役,他負責跟馬軍聯繫事宜,晏碧雲不願意讓龍真知道自己是晏家人,所以自打進入廬州城起,就只通過這個客棧跟龍真等人聯繫。
那僕役連忙去和豐樓稟報晏碧雲,不一會兒,晏碧雲蒙着面紗跟小嫺兒兩人在晏家護院的簇擁下坐着馬車趕來。
龍真上前道:“車輛已經湊齊,小娘子可帶我等去糧倉交割了。”
晏碧雲心裏的石頭放下大半,這幾日她也吩咐自家人和蘇家各處聚攏大車,可是收效甚微,車行中的大車似乎都被人包下了,她也正爲此事犯愁。
這龍真果真有些本事,居然讓他湊齊了大車,看來還是當官的辦事好辦,多少人家都要給些面子。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早些交割早些上路,晏碧雲二話沒說帶着衆人出了城直奔城北藏糧之所,七萬八繞走了十餘里,這纔在兩座小山之間的一處密林中發現了一處莊園。
龍真心道:這般屯糧之處便是有心去找也找不到,這些商家真是瘋了,爲了賺錢腦子都掏空了。
在外邊看還無所謂,一進裏邊衆人頓時嘴巴都合不攏了,一甩十幾間房舍,裏邊麻包堆得跟小山一般,每一包都是上好的稻米,看起來蔚爲壯觀。
龍真一聲令下,大車魚貫而入,過秤裝車忙的熱火朝天,一直忙到下午申時,總算將五十萬石糧食盡數裝車,八百輛大車居然還裝不下,幸好晏碧雲先前蒐羅了些車輛,急忙去調來,這才勉強將這五十萬石裝上車。
再看這左近的道路上,近九百多輛大車排成一字長龍,綿延五六里之遠,光是路上要用的清水和食物,牲口要喫的草料就裝了四十多輛車,場面蔚爲壯觀,一千兩百人的隊伍,加上上千頭牲口,將個偏僻的北郊變得跟鬧市區一般。
龍真登高遠望,看的心驚肉跳,這麼長的車隊,到了路上別說是土匪來搶劫,便是無人來搗亂也是照顧不周;不過這麼大的場面自己還是第一次統帥,龍真倒有些豪邁自豪之氣從心底升起。
晏碧雲命小嫺兒拿出紙筆交給龍真道:“龍指揮,打個收條吧,奴家憑此條去三司結算錢銀。”
龍真還從沒有經手過這麼大的一物資,問到價格時,晏碧雲淡淡道:“價格便不要註明了,只說收到多少石糧食便是。”
龍真也不多話,這女子冷若冰霜,整天蒙着個布,身段聲音雖是絕佳但絕不是自己能駕馭的類型,看她這頤指氣使的樣兒,自己還是少惹爲妙,當下寫了收據,簽名、蓋章、按手印,一切妥當;晏碧雲一行人拿了收據便走的無影無蹤了。
龍真下令道:“所有車駕集中到東門廣場,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便啓程。”
車駕宛如長龍般浩浩蕩蕩趕到東門,在東門外的廣場上聚攏在一起,聞訊趕到的朱世庸也夠仗義,派了三百廂軍前來協助看守,這一夜廣場上燃起幾十堆篝火,照的整個個東城一片紅光,廣場上人嘶馬鳴折騰了一夜,教周圍的百姓徹夜不能入眠,罵了足有幾萬聲娘。
四更時分,一匹快馬馳出北門直往壽春府方向而去,城門附近的一座小樓上的窗口邊立着三個人影。
其中一人低聲道:“信使出動了,看來知府大人是同意了這個辦法了,昨日我們跟他提及,他還呵斥我等,看來還不是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另一人道:“老黃,你這話可不是將我們統統罵進去了麼?這話應該這麼說,如今這世道,腦瓜子活泛,手把子狠點就能活命,咱們這也是迫不得已,知府大人也是迫不得已,有人不讓咱們過好日子,咱們便讓他沒日子過。”
當先一人輕笑道:“還是會長會說話,這話這麼一說,頓時聽起來舒坦多了。”
旁邊一個黑瘦的人影笑道:“唐翁怎地不去考功名,就憑這翻來覆去能說出來理的手段,怎麼着也能混個知府噹噹。”
唐紀元嘿嘿笑道:“老劉,你也來編排我,不過世人都以爲當官好,要我說還是撈錢最實惠,知府有什麼用?咱們說叫他派人辦事,你看這不就輕輕鬆鬆的按照咱們的話去做了麼?他幹知府和咱們幹知府有什麼區別?還不是要看爺們的眼色行事麼?”
劉會長點頭道:“精闢,咱們不屑當官,但是當官的歸咱們調度。”
三人哈哈大笑,一時不慎,聲音稍大了些,引得周圍的夜犬狂吠,夜鳥紛飛起來。
……
次日一早,東門廣場的喧譁聲更甚,呼喝聲,叫罵聲,車輛行駛的軲轆聲,抽打牲口的鞭子聲,馬蹄聲,不絕於耳;直到辰時末,寒冬懶起的百姓們探頭去看時,之間東門廣場上已經是空空蕩蕩。
幾十堆燃盡的篝火嫋嫋冒着青煙,廣場上一片狼藉,牛屎馬溺,遍地都是,引來十幾條飢餓的野狗在廣場上亂竄,打鬥不休。
官道上兩車並排而行,即便如此隊伍綿延近三里,龍真命趙、方兩人各率三十馬軍開路斷後,剩下的一百餘人除了二十步一人外還組織了五個十人隊來回騎馬穿梭左右,以防不測。
路上的積雪已經融化,完全沒有他想像的那般難走,官道雖然泥濘,但是天氣寒冷,土塊都已凍結在一起,除了有些打滑和硌牲口腳之外,並沒有大的問題。
但龍真沒有催促衆人快速趕路,他打算就這麼慢吞吞的在路上爬,爬個十天半個月也無妨,只要糧車上了路,幾時能到他纔不在乎呢,樞密使杜衍的話猶在耳邊,蘇錦能得罪,晏殊能得罪,頂頭上司,大宋的最高軍事長官杜樞密可萬萬不能得罪。
再說杜樞密允諾的侍衛司指揮使的位子當真誘人,這個位置一旦坐到自己的屁股底下,便等於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今後在三司兩府面前也有自己一個位置,多年打拼所爲何來,難道是混個溫飽平安,玩幾個女人麼?還不是爲了風光八面光宗耀祖麼?
車隊爬蟲一般的在官道上蠕動,到了中午,三個時辰纔行了不到二十里,照這個速度一天最多五十里,近四百里的路程不走個七八天是難以到達了,龍真一點也不着急,很滿意這樣的進度。
廬州北一百六十餘里有一座叫壽州的大城,這裏便是淮南西路的治所所在地,壽州東二十里有一坐山,名八公山;此山的得名頗有些神話色彩,《太平環宇記》中雲:“昔淮南王與八公登山埋金於此,白日昇天。餘藥在器,雞犬舔之,皆仙。其處後皆現人馬之跡,猶在,故山以八公爲名。”可見這便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典故的出處。
此山高不算高,主峯只有不到四百米高,但是山勢險峻,山巒綿延頗廣,且草深林密,進出之路皆險峻難行,大隊人馬根本無法通過。
正因爲如此,土匪嘯聚於此,淮南路集壽州廬州兩州廂軍圍剿均鎩羽而歸,這樣一來,八公山匪盜名聲大振,左近小股匪徒紛紛入夥,更有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也被裹挾入夥做了盜匪,聲勢一日勝似一日。
數月以來,山下數里方圓無人敢單獨行走,都怕這股子匪徒悍勇,被害了性命,來往客商和行人均不辭勞苦繞遠而行,哪怕是耽擱個三五日,也不能教這幫匪徒給逮了去。
這一日,山下閒的鳥疼的匪徒的崗哨忽然遠遠看見了山下大道上有一匹馬緩緩前行,馬上那人是個公差打扮,看那樣子是奔了長路,有些疲勞了,打算讓馬兒歇息一會。
匪徒們一下子來了精神,當土匪當到官兵不敢來圍剿也怪無聊的,雖然這一人一馬看上去沒什麼油水,但是此人身着差服,定是官府中人,說什麼也要攔住他。
消息樹砍倒之後,前面山口的土匪們早已張開口袋,迎接這個倒黴的公差,此君尚不自知,依舊慢吞吞的坐在馬背上,手中拿着一卷麪餅就着水葫蘆喫喝個不亦樂乎。
第三百零六章 土匪也不是傻子
一炷香之後,送信的官差已經被捆綁的像個糉子一般拖到了匪徒的前沿哨卡,那公差平日裏也就是個不太靈光的,否則朱世庸也決不能派他來當這個送死鬼,但凡稍微精明一點,絕不敢從八公山下過。
山邊哨卡小頭目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便是一頓拳打腳踢,之後才揪着這差人的髮髻問道:“從哪來?到哪去?幹什麼的?”
那官差倒也硬氣,梗着脖子道:“要殺要剮隨你們便,我陳老根纔不會告訴你們我是去宿州府送信的呢。”
衆匪徒笑的打跌,感情這傢伙是個二愣子,也不知是怎麼混到官差隊伍中去的。
小頭目忍住笑道:“那你也一定不會告訴我們你送的信放在何處了是麼?”
那官差傲然道:“我是官差你們是匪徒,我纔不會告訴你們,我把信藏在馬尾巴下邊呢。”
衆嘍囉肅然起敬,紛紛高挑大指道:“好個有骨氣的漢子,天下第一有骨氣之人便是你了,俺們也不爲難你,你只要不逃跑,好好待著,定不會給你這位傲骨錚錚的大英雄苦頭喫。”
那官差雙目朝天翻白,傲然道:“逃跑?那可不是我的行事作風,你們又沒拿到我的信件公文,我逃跑反倒惹你們懷疑,還不如等你們查不出東西自己放我走呢。”
衆人哈哈大笑道:“對對對,我等可不知道你將信件藏在馬尾巴下邊,我等徹底抓瞎了。”
……
密封着的牛皮紙公文袋被送往山寨大廳,山寨內大當家‘殺人秀才’沈耀祖坐在虎皮大椅子上將信件仔細閱讀,陷入沉思之中。
衆嘍囉不知信上寫的是什麼,又不敢打斷大當家的思緒,這位大當家的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樣子,但是在他面前誰也不敢多一句嘴。
此人早年讀書不第,但是倒是學得了一手騎射功夫;落第後晃盪在亳州城中,出入煙花酒肆之地,倒也逍遙快活,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他跟亳州碧翠軒的頭牌小鳳蓮打得火熱之時,那小鳳蓮卻被亳州同知看上,從此便再沒他沾手的份兒。
某一日沈耀祖偷空幽會小鳳蓮,被那同知撞見,命人一頓亂棍打了出來,腿打折了一隻倒也罷了,那同知老爺也忒不地道,居然將他的衣服全部扒光,光溜溜的丟在大街上,成爲遠近笑談。
沈耀祖傷好之後窩在家中三個月沒出門,誰都以爲他從此將一蹶不振無面目見人之時,他卻做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中秋之夜,同知大人閤家共賞明月之時,這沈耀祖趁着同知大人府中僕役護院喝醉之際翻牆入內,將同知一家十八口斬殺的乾乾淨淨,連兩個七八歲的孩童也沒能倖免,手段之毒辣殘忍,令人髮指。
事了之後,沈耀祖便上了八公山落草爲寇,未到半年便設計宰殺了原來的大頭領,坐上了第一把交椅,也博得了“殺人秀才”的諢名。
其人手段多,而且讀書習字練劍騎射均精通一二,並不似一般的山大王是些只會好勇鬥狠的粗魯貨,也正因如此,山寨在他的經營之下不斷的壯大,終於發展到近千人的規模,而且打退官兵數次圍剿,威名遠播,他在山寨的威信愈加的根深蒂固。
沈耀祖沉思半晌,開口道:“二當家的在何處?”
一名嘍囉上前道:“回稟大當家的,二當家帶人在後山獵山豬呢,二當家的說了,雪後山豬蹤跡好尋,躲在洞裏又好捉,獵的幾頭晚上宰了喝酒呢。”
沈耀祖笑道:“他倒是有心,怕是最近閒的慌,想鬆鬆筋骨了,去叫他回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嘍囉答應一聲轉身去尋,半個時辰之後,大廳外一片喧譁,門開處一名五短身材的漢子,頭上戴着狗皮帽子,嘴裏呼呼的冒着白氣闊步進了廳中。
沈耀祖離座呵呵笑道:“老二好雅興啊,收穫如何?”
那漢子哈哈大笑,一揮手間,七八名嘍囉抬着兩頭大山豬進了廳來,那山豬獠牙翻卷,身上血跡斑斑,顯然是經過一番劇烈的搏鬥。
沈耀祖嘖嘖讚道:“二當家的好身手啊,這山豬起碼三百斤一隻,捉住這傢伙可不容易,了不起!”
那漢子拱手道:“便是再難捉也要捉了來,哥哥不是說最近有些寒症之兆麼?這兩個大豬腰子等下煮了下酒喝,包哥哥寒症去盡。”
沈耀祖呵呵大笑道:“兄弟有心了,哥哥誠心感謝,你我有緣,能相互敬重相互關心,或許咱們前生是親兄弟也說不定。”
一名小羅嘍湊趣道:“叫小的說,大當家和二當家前世定是夫妻。”
衆嘍囉哈哈大笑,沈耀祖笑罵道:“小兔崽子,消遣你爺們是麼?”
那二當家的也哈哈笑道:“要是那樣,我定時夫,大當家的定是妻。”
衆人又是一陣大笑,二當家揮揮手道:“將山豬抬下去刮毛洗淨燉上滿滿幾大鍋晚上下酒喝,記住那兩幅腰花要單獨煮了送來給大當家的喫。”
嘍囉們齊聲答應,吆喝着將山豬抬了出去。
兩位當家的各自落座,二當家的拱手道:“哥哥叫小弟回來是出了什麼事麼?”
沈耀祖伸手將公文遞給他道:“山下抓了個公差,在他身上搜到這個,你看看。”
二當家將公文展開,仔仔細細的讀了一遍,眉頭緊鎖沉吟不語。
沈耀祖道:“賢弟,你曾在廬州府混過一段時間,據你看這公文是否是廬州府的正式公文呢?”
二當家拱手道:“數月前我尚在廬州跟着黑七大哥在商會中混日子,商會跟廬州知府過從甚密,官府的公文倒也見過幾回,字跡我不敢說,但這章印確實是廬州知府的大印。”
沈耀祖道:“可是現在這個時候,廬州府運糧前往亳州是何道理?而且一運就是五十萬石,偏偏送公文之人又被我們捉了,你說這其中是不是有些什麼貓膩呢?”
二當家道:“哥哥是懷疑這是官兵的誘捕之策,他們攻不進山裏,便想辦法將我們誘出山外圍剿是麼?”
沈耀祖道:“很有這樣的可能,當官的狡詐,咱們不得不防。”
二當家沉思片刻道:“若是此事當真,咱們豈不是白白喪失了將這五十萬石糧食弄到手的機會,這麼多糧食,可是一塊大肥肉;咱們山寨中再多一倍人馬也能養活幾年不愁喫喝,放棄了確實很可惜。”
沈耀祖搖頭道:“我們不能輕易涉險,好不容易攢下這點家當,正在風生水起之時,萬不能妄動,即便是要喫這塊肥肉,也要做好萬全準備,消息要摸得準確纔行。”
二當家的點頭道:“哥哥說的是,但此公文上說,糧車今晨出發,押解的只有一百馬軍,而且是侍衛司的馬軍,那可是京城的禁軍,爲何要派禁軍來押送,這倒是很教人納悶。”
沈耀祖忽道:“禁軍押解,或許這是軍糧也未可知,不過他們那麼多的糧食,怕是最少有上千輛大車,行動必然遲緩,咱們還有兩三天的時間打探情況,摸清楚了在動手也不遲,若是並無圈套,放過了這批糧食事後你我定然後悔的吐血。”
二當家的道:“哥哥說的是,山寨缺糧,前來投奔的絡繹不絕,眼下來看各處官府都糧食緊張,咱們得了這五十萬石糧食,簡直是如何添翼,再也不怕他們圍山封鎖,把我們困死在山裏了;咱們最擔心不就是這個麼?”
沈耀祖站起身來回踱步,忽然道:“你在廬州不是還有朋友麼?可以去悄悄打探廬州駐兵的消息,若是設了圈套,官兵定然已經出動設伏,另外我再去審訊那送信之人,看是否能尋到蛛絲馬跡。”
二當家的起身道:“小弟這便喬裝下山,親自去廬州走一趟,明日一早便快馬趕回稟報消息;哥哥可派出探馬四下打探,也要看看西邊壽州城中駐軍有何異動,做到萬無一失。”
沈耀祖笑道:“兄弟放心,如此你便辛苦一趟,一定要小心,廬州城中你熟人太多,可莫露了蹤跡。”
二當家笑道:“就憑他們能拿住我?當日那商會唐老賊要將我們滅口,還不是被我逃脫,當我‘鑽山豹’邱大寶的諢名是浪得虛名麼?”
兩人呵呵大笑,各自分頭行動。
第三百零七章 強盜也有幸福
鑽山豹邱大寶立即動身,騎着快馬連夜奔往廬州,幸而新月映着雪光倒也不虞馬失前蹄,一夜疾馳,雄雞報曉之時趕到廬州城北王家屯。
邱大寶將馬兒拴在村外小樹林內,將帶着的料餅掰開了泡在冰水中讓馬兒自食,整理好衣服,弄了些泥巴在臉上抹了抹,出了樹林悄悄摸進村中。
村東頭一間小院收拾的頗爲整潔,邱大寶輕車熟路的越過籬笆的缺口,來到門前,三下兩下便將門兒打開,踮着腳摸進西首屋內。
屋內炭火餘溫尚在,溫暖中帶着些許甜香,邱大寶深吸一口氣,往牀上摸去,觸手是一具溫香柔軟的身體,邱大寶的手冰冷刺骨,將牀上那人冰的一個激靈驚醒過來張口欲呼。
邱大寶趕緊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巴,湊在她耳邊道:“親親小娘子,是我,你家親丈夫來了。”
那婦人停止掙扎,睜着大眼看着邱大寶,藉着微光仔細辨識,丘大寶忙用衣袖擦掉臉上的泥污,那婦人這才認出他來,嚶嚀一聲投入邱大寶懷中,揮舞着小拳頭在邱大寶身上連砸。
邱大寶一把摟住,湊上去嘴對嘴來了個長吻,急吼吼的脫了衣服上了牀,來不及和婦人多說話,扒了她的衣衫便貼肉抱起,往昂然怒起的下身一杵,那婦人啊的一聲,輕笑道:“這是餓了多少天吶,死鬼樣子,一來就是這事。”
邱大寶一邊把着婦人的嫩腰大力動作,一邊喘息道:“可想死我了,小乖乖,這會爺我要把你這小騷貨捅個窟窿。”
婦人呻吟着閉目不語,任由邱大寶狂衝亂突,只是用一雙雪白豐腴的手臂緊緊摟住邱大寶的脖子;終於邱大寶一聲悶哼,飛流直下,雲收雨止,兩人摟抱在一起喘息。
婦人伸手在牀邊拿了一塊帕子幫邱大寶擦拭臉上的熱汗,嗔道:“這麼多天也不來看奴家,奴家每日都不知道幹什麼。”
邱大寶握着她胸前雙丸揉捏,笑道:“這不是來了麼?最近日子過得可好?可有人欺負你。”
婦人道:“我一個寡婦人家,難免會有些登徒子打主意,你倒是問的輕巧。”
邱大寶一骨碌爬起,惡狠狠的道:“誰這麼不長眼,敢動我的女人,老子剁了他。”
婦人忙拉住道:“吼什麼?都被我打發了,老孃也不是喫素的;奴家命苦,丈夫死得早,又攤上你這麼個冤家,跑去山裏當了寨主,又死活不帶奴家去山寨廝守,每日孤零零在此,真是沒意思。”
邱大寶道:“婦人之見,你當那山寨真的是長久之地麼?朝廷這是沒有忙到這兒,一旦騰出手來,這山寨還真能守得住?從現在起,我必須給自己留後路,你就是我的後路;我要是把你也接到山上,日後官兵一剿,一個不慎豈不是連鍋端了麼?你乖乖在這給我待著,帶來的金銀財物好好的藏好了,他日我得了空便改頭換面的來尋你,你我一起遠走高飛做一對鴛鴦,雙棲雙飛,不是挺美麼?”
婦人面犯紅潮,啐道:“什麼雙棲雙飛,啥時候你也會這些話了,定是從哪個窯姐兒那兒學來的。”
邱大寶忙道:“天地良心,窯姐兒那些髒身子老子看也不愛看,我家小娘子這麼水靈,這麼可人,我要是再去逛窯子,還是個人麼?”
婦人輕聲道:“這纔像句人話。”
邱大寶起身在衣服中翻出沉甸甸的布袋,掂了掂遞到婦人手中道:“好好收着,這是咱們以後的後路。”
婦人翻開錢袋,滿目黃白之物,驚訝的張着小嘴合不攏,邱大寶嘿嘿笑道:“小乖乖,這下你知道爲何我要在那山寨中苦熬了吧,無本生意,來錢如流水,等咱們攢夠萬貫家私,便一起遠走高飛。”
婦人點頭答應,邱大寶摸着婦人滑膩的肌膚,忍不住將婦人按倒梅開二度,兩人摟抱休息多時,眼見外邊人聲漸起,雞鳴狗吠之聲不絕於耳,邱大寶方記起有要事要辦。
“你今兒個去城裏幫我探探消息,打聽打聽城中守軍是否有異動,在探聽探聽昨日是否有一大隊的糧食發出。”
婦人驚道:“你們又要搶……?”
邱大寶瞪眼道:“不該問的別問,速去速回,我在這兒睡上一覺,你將門鎖了去便是。”
婦人忙起身穿衣,烤了兩塊麪餅端了一杯茶來輕輕放在牀邊道:“喫了再睡,一夜怕是累壞了。”
邱大寶伸手在她麪糰兒般的臉上捏了捏道:“我邱大寶總算時來運轉,能有這麼疼我的一個人兒。”
婦人一笑,閃身鎖門而出,挎着竹籃去跟着趕集的人流往廬州府而去。
……
揚州府衙中,知府宋庠從迷濛睡意中醒來,只感覺頭重腳輕,昏昏沉沉,一瞅天光竟然是紅日東昇,霞光萬道,頓時覺得有些犯迷糊。
依稀記得昨日那蘇專使來謝罪賠禮,自己多喝了兩杯醉倒了,難不成這一醉便從昨日下午醉到了今天早晨麼?
宋庠懵懂不已,邊洗漱邊問伺候的小廝道:“我怎地睡了恁長時辰?你們怎麼也不叫老爺起身?”
那小廝道:“蘇專使和少公子吩咐了說老爺身子困頓,醉酒瞌睡,嚴令我等不準來打攪。”
宋庠哦了一聲問道:“可有人來求見本官麼?”
那小廝道:“那可多了,什麼路倉司大人,揚州倉司大人,幾位都頭,還有同知、師爺等人。”
宋庠驚訝道:“那爲何還不叫醒我?”
小廝小聲道:“少公子一直在這裏守着,來了人便說老爺身子不適,昏睡當中不能見客,小人有什麼辦法?”
宋庠更加奇怪道:“宋銓在這裏擋駕?那是爲何,城中可有什麼事發生麼?”
小廝喜道:“這倒是有,說起來還要感謝老爺呢,若不是老爺下令開倉賑濟,我家裏也不能領到八升白米,小的這裏謝謝老爺了。”
小廝納頭便拜,宋庠呆住了道:“等等,什麼開倉放糧賑濟?說清楚。”
小廝眨巴着眼道:“老爺下了公文,命蘇專使去保揚湖官倉開倉賑濟百姓啊,昨日一下午,家家戶戶都分到了糧食,個個誇讚老爺愛民如子,是青天大老爺呢。”
“哐當”一聲,宋庠洗面的銅盆翻落地上,熱水灑了一地,小廝連忙上前收拾,之間宋庠氣的面色鐵青,渾身顫抖,哆嗦着嘴脣吼道:“快將蘇錦給我叫來,還有那個不肖的逆子……”
那小廝嚇得屁滾尿流,還從未見過老爺這幅摸樣,亂滾帶爬的逃了出來,來到外間,卻見齊刷刷七八個人正端坐外間,蘇專使、少公子宋銓、還有昨日來見的路倉司苟大人赫然在目。
蘇錦一眼看出奔出來的這個小廝受了驚嚇,知道知府大人已經醒來,笑着上前道:“小哥,府尊大人可醒了麼?”
小廝結結巴巴的道:“醒了……醒了,正大發雷霆之怒,要小的去請你和少公子前去呢。”
蘇錦呵呵笑道:“你進去回稟一聲,便說我們在外間已經等候多時了,有事向他稟報。”
話音剛落,就聽腳步咚咚響,宋庠人未到,聲先至,由於憤怒而變得尖利的怒吼聲傳了出來:“蘇錦,逆子宋銓,你們膽大包天,已經闖了彌天大禍了,老夫……老夫要拿了你們上京請罪!”
第三百零八章 全部上賊船
布簾掀起,滿臉怒容的宋庠已經完全不在乎自己謙謙君子的形象,臉洗了一半,還沒擦乾,衣服敞着襟口,露出裏邊的小衣,原本飄逸瀟灑的長髯,此刻亂糟糟的被噏動的嘴脣吹得飛起老高,有幾縷還粘在溼漉漉的臉上,看來是動了真怒。
蘇錦有些不忍,自己鋌而走險,硬是將宋庠逼上絕路,難怪他如此惱怒,於是趨步上前攙扶踉蹌的宋庠,口中道:“府尊大人莫要動怒,傷了身體可就是我等無法彌補的罪過了。”
宋庠一把揮開蘇錦伸來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道:“蘇錦,你這個無知的小兒,私自開倉放糧,罪無可恕,本官要將你解送去京城,到皇上面前治你之罪。”
蘇錦連聲道:“應該的,應該的,本使此來便是向府尊大人負荊請罪的,府尊大人儘可拿我去京城問罪,本人毫無怨言。”
宋庠怒道:“你還敢有怨言麼?參與此事之人一個也跑不了,本府將你們全部拿問。”
蘇錦忙道:“此事乃是我一人所爲,與他人無赦。請你喝蒙汗藥酒的是我,假冒公文的是我,開倉放糧的也是我,府尊大人要拿問,只需拿我一人就行了。”
“什麼?你給本官喫的是蒙汗藥酒?我說本官怎麼一覺睡了一天,原來是你這小人搗鬼,枉我還如此信任你,真是氣煞我也。”
宋庠捶胸頓足,一疊聲的叫道:“來人來人,將蘇錦立時收押,押解上京。”
站在一邊的宋銓趕緊上前跪倒道:“爹爹,爹爹,不可啊,蘇專使是爲了我揚州百姓才鋌而走險的,您不能因此而治罪於他,再說此事兒子事前也知曉,那公文便是兒子僞造,您的大印也是兒子親手偷出來的,要拿連兒子一起拿吧。”
宋庠痛心疾首,咬牙道:“那便一起拿了,莫怪爲父的心狠,你們這已經是犯了誅天大罪,此罪別無可赦,說不得也要拿了你們上京了。來人!將此二人一併拿下。”
門口伺候的衙役們聽到老爺發生,連忙跑來,但一聽要拿專使和少公子,均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拿呀,還在等什麼?”宋庠抄起一隻茶盅便朝瞻前顧後猶豫不決的衙役班頭砸去,狀若瘋狂。
班頭無奈,只得吆喝上前,只聽角落裏一個聲音道:“宋知府,要拿便連本官一起拿了吧。”
宋庠扭頭去看,只見胖乎乎的苟大勝坐在那裏,臉上一片拂然之色;宋庠雖怒火攻心,但並未糊塗,忙拱手上前道:“苟倉司,您不知詳情,這二人……”
苟大勝一擺手道:“別說的,事情經過我都知道,昨日下午我便到了揚州城,來見你時令郎說你染病昏睡便沒敢打攪,後來本官去了倉司,蘇專使的一舉一動本官全程目睹。”
宋庠跺腳道:“那你幹什麼不阻止,難道任由他們踐踏朝廷法紀,連自家的性命也要不保了麼?”
苟大勝心道:你當我不想啊,折騰了半天,捱了一鞭子,最後還不是被拉上的賊船。
“是這樣,但本官以爲……蘇專使所爲乃是正確的選擇。”苟大勝道。
“什麼?苟倉司,你不是在跟老夫說笑吧,動用軍糧這等大罪你居然說是正確的選擇,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宋庠氣急敗壞的罵道。
苟大勝撓撓頭道:“宋知府莫要着急,你且聽我說來,揚州城中斷糧越來越嚴重,再不行非常之策,怕是百姓們都要餓死凍死,更嚴重的是釀出大規模的民變來,那可就真的出大事了;事急從權,動用閒置軍糧也無不可,再者蘇專使說了,廬州運糧隊伍不日到達,到時候悄悄充倉便是。”
宋庠眼淚都快出來了:“廬州運糧隊?你信他的鬼話?他連本官都敢下藥迷倒,連公文都敢僞造,還有什麼他不敢做的,你也不想一想,他哪來五十萬石糧食賙濟揚州?”
苟大勝被他說得心頭髮毛,狐疑的看着蘇錦,蘇錦知道這是關鍵時刻,這時候要是讓苟大勝對自己產生疑惑,那自己和苟大勝之間的聯盟會頃刻間瓦解,於是正色道:“本使指天爲誓,廬州糧食一事若有半句虛言,叫我不得好死;本使正準備派人前去催促,耽擱日久,想必是因爲下雪之故,官道並不好走,上千輛車輛一路上頗費周折,懇請知府大人能否派人前去接應如何?”
宋庠怒道:“你還待欺騙我等到何時?你乃欽命皇差,卻做出這等事來,你對得起聖上對你的信任麼?”
蘇錦聞言臉上勃然變色道:“宋知府,好話歹話說了一籮筐,你就是認這個死理,難道任由滿城百姓餓死凍斃便是對得起皇上了麼?本使來揚州以來,好好的揚州府被你宋知府的不作爲變成這幅摸樣,你不自省,反倒怪我等盡力救助百姓之人,難道百姓們流離失所餓殍滿地,你便能安心的守着你那一倉軍糧睡大覺不成?”
苟大勝伸手拉拉蘇錦,生怕他這番激烈言辭在此刺激到宋庠;蘇錦一把將他推開,指着宋庠繼續道:“既然如此,你便綁了本使去京城問罪便是;本使絕不拖累他人,一切罪責我一力承擔,你長着眼睛,張着耳朵,你出去看看,衙門廣場上黑壓壓的十餘萬百姓跪在雪地裏,就是來謝你知府大人之恩,我蘇錦死不足惜,這份百姓心中的念想也沒貪墨你半點,你若不信便去府衙外看看,看我蘇錦是不是說了假話。”
宋庠聽着蘇錦的激憤之語,心裏也在自省,若說他當真拉的下臉皮來將蘇錦、苟大勝、宋銓一併拿問押解進京,他其實也做不到,此事一出,別管你拿了多少當事人,自己總是脫不了干係,剛纔怒火滿胸,此刻卻也慢慢平息下來。
蘇錦說罷,氣呼呼的站在那裏,梗着脖子咬牙切齒,宋庠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着額頭嘆氣;蘇錦說的何嘗沒有道理,自己總想邁出那一步,卻又總是畏首畏尾不敢動作,蘇錦一來便不管不顧開倉賑濟,這份勇氣實際上是宋庠心底所欽佩的,只是……這件事如何了局,當真令人頭疼。
衙門裏數人不言不語,個個如泥塑木雕一般,但是衙門外的嘈雜聲卻是越來越大,猛然間百姓自發的發出震天的吶喊,將整座揚州城淹沒。
“專使大人一心爲民,我等百姓祝您多福多壽!”
“知府大人是青天大老爺,出來見我等一面,我等給您磕頭了!”
“倉司大人出來見面,揚州百姓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
百姓們自發的吶喊聲震得屋內茶盅都嗡嗡作響,任誰在這樣的陣勢下都會難免心生感慨;蘇錦倒也罷了,宋庠、苟大勝兩人當官經年,謀求升官發財之餘,誰不想落個百姓愛戴的官聲,只可惜這麼多年來不是背地裏被人詬病,便是被人謾罵,何曾有過今日,百姓的吶喊聲在二人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終於,宋庠緩緩起身,眼睛裏居然有着淚花閃動,嘆了口氣道:“事已至此,慢慢再想辦法彌補吧,你我出門去見見揚州百姓,總不能教百姓們再外邊受凍吧。”
蘇錦梗着脖子不吱聲,心道:老子提着腦袋辦事,給你們換來這麼大的名聲,還要受你言語,真他媽不值。
宋庠上前來一把挽住蘇錦的胳膊道:“專使大人,莫要生氣啦,先隨本府出去見人在說。”
蘇錦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宋庠碰個釘子,老臉一紅道:“難道要本官跪下來請你麼?”
說罷朝苟大勝一使眼色,苟大勝會意,趕上前來,挎起蘇錦的另一隻胳膊,兩人半拖半拽拉着蘇錦往衙門外行去。
第三百零九章 懵懂無知
府衙廣場上人山人海,小小的廣場擠得水泄不通,足足數萬百姓聚集在這裏,廣場四周的大街上也擠滿了人,人們提老攜幼,紛紛趕來感謝幾位大人的救命之恩,官兵衙役們忙的滿頭大汗的維持秩序,防止有人乘機作亂。
蘇錦、宋庠、苟大勝三人現身府衙門前的時候,人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紛紛高聲感謝三位大人的大恩大德,爲官多年的宋庠和苟大勝都是第一次見這場面,恍惚間有一種人生若此夫復何求的感慨。
“青天大老爺,救百姓於危難,揚州百姓深感大恩,祝三位大人事事如意,官運亨通。”百姓們呼喊道。
“待來年豐收,我等要集資在揚州給三位大人立祠建廟,禱祝三位大人多福多壽!”百姓們流着淚呼喊道。
宋庠心情激動,跨上一步舉手示意衆人平靜下來,高聲道:“諸位父老鄉親,宋庠無能,讓諸位受苦了,請受我宋庠一拜致歉。”說罷撩起袍子跪倒朝百姓們拜了一拜。
衆百姓呼啦啦趕緊跪倒還禮,廣場上黑壓壓的跪倒一片,場面甚是壯觀。
蘇錦心道:這宋庠還不是一味的書呆子,剛纔在裏邊是一副嘴臉,出了門見了百姓卻又這般的會煽情,快趕上後世某電視臺的某主持人了,採訪某些老藝術家,總是喜歡煽情煽的人家哭鼻子。
宋庠起身拱手道:“今年大旱之年,本府未能未雨綢繆,教諸位受了許多苦,幸而朝廷派來糧務專使蘇大人,若不是他提醒,本府確實是有些束手無策,還有路倉司苟大人,冒着風寒雪滑趕來揚州,你們要感謝的應該是他們。”
人羣振臂高呼:“蘇大人!蘇大人!”喊苟大勝的卻很少,很多人都目睹了官倉中的一幕,對這位倉司大人都不太感冒。
蘇錦微笑拱手,朗聲道:“各位父老兄弟,今日其實你們不應該來感謝我們,你們謝錯人了!”
衆人一愣,此人這話是什麼意思,大家巴巴的來致謝,你卻說謝錯人了。
“你們最應該感謝的是身處京城,心憂揚州百姓的當今聖上,若不是皇上高瞻遠矚,知道揚州百姓正在受苦,所以拍本使來協調糧務,我等焉能有這麼大的膽子開官倉放糧,所以我提議咱們面朝京城,跪謝皇恩如何?”
蘇錦說罷,也不顧衆人反應,轉身面朝西北汴梁方向跪倒在地,宋庠和苟大勝以及一干官員趕忙跟着跪下,宋庠糊里糊塗到也罷了,苟大勝對蘇錦可是五體投地了。
揚州這麼大的動靜,數萬百姓來謝自己三人,傳到京城中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拋開私放軍糧之事不說,光是數萬人朝自己三人跪拜,便足以讓人產生諸多的聯想,金鑾殿裏的那一位一向耳根子軟,若是信了某人的話,光是這一條便足以讓自己三人陷入沽名釣譽的猜忌之中了。
苟大勝看出來這一點,蘇錦也看出了這一點,苟大勝一時沒招,但蘇錦可不能授人以柄,這份功勞怎麼着也要歸到皇上頭上,一來免災,二來也給日後放糧之事敗露找個臺階下,這臺階不僅是自己的,也是皇上的。
百姓們跟隨蘇錦等人面朝東京跪拜,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做足了排場之後,才紛紛起身。
蘇錦高聲道:“諸位的心意,本使回京之日定然向皇上傳達,天寒地凍,各位提老攜幼實不宜在雪地裏久待,本人懇請諸位回家,不過本使對諸位有個幾點要求,希望諸位能夠配合本使。”
“專使大人,您有話就說吧,我等無不遵從。”
“是啊,是啊,您是我等的恩人,有什麼話就說出來。”
衆人紛紛叫道。
蘇錦一笑,低聲跟宋庠和苟大勝商量了兩句,取得兩位同意之後,方轉身道:“如此,我便代宋知府和苟倉司向諸位提出三點期盼,期望能得到諸位的回應。”
“第一,我們希望諸位回家之後恢復正常的生活,經商的開門迎客,做工的勤快做工,該幹什麼的去幹什麼,不要擔心糧食之事,此事本使會同兩位大人會着力解決。”
“第二,我們希望諸位停止購買黑市米,讓囤積米糧的奸商無利可圖,同時我也奉勸囤積糧米的商家,不要抱有幻想,距離朝廷公佈的十一月二十日的期限僅有十日,逾期不糶出屯糧,本使將會按照朝廷法令加以嚴懲。”
“第三,我們希望諸位能將流浪在外的親人家眷召喚回來,流浪在外天寒地凍,難保有性命之憂,回到揚州來,揚州官家不會讓大家捱餓;即日起在衙門廣場搭建粥棚二十座,每日三餐供應熱粥,供應無家可歸之人,從今日起,本使代表兩位大人在此宣佈,絕不讓揚州城餓死一個百姓。”
蘇錦三條宣佈完,衆百姓歡聲雷動,紛紛高聲擁護,在官兵的引導下,百姓們興高采烈的議論着慢慢散去。
一個時辰之後,揚州街道上全民出動,拿着掃把、木鍁等各種工具開始清理傷痕累累的揚州城,將滿大街的枯枝敗葉、牛屎馬糞、破衣爛衫、泥漿積雪全部掃除拉走,不到半日,揚州城煥然一新,恢復了往日的整潔和秩序。
中午過後,商鋪紛紛開業,歇業的夥計和掌櫃的也都個個衣着整潔在店中迎客,雖然客人並不多,但是這種復甦的景象已經讓人們心中的傷痕開始癒合,一旦有了事情做,人們的心思越來越平穩和安定。
宋庠也不得不感嘆蘇錦有一手了,人心何其的重要,站在百姓的立場,打動他們的內心,跟他們進行真誠的交流,才能引起巨大的共鳴,才能讓他們立刻煥發出如此巨大的激情。
在派出數十小隊士兵維護穩定的同時,宋庠也答應了派人前去接應運糧的隊伍,由王朝帶路,衛都頭率領一百廂兵沿着官道前去接應運糧的馬軍隊伍。
在蘇錦的提議下,全城的官倉開始盤點集中,不分軍糧官糧還是俸祿糧,一律集中到保揚湖南側的軍糧庫中統一存放,重兵把守,雖然即便集中起來也不過六萬石糧食,但在運糧隊伍到達之前,這六萬石便是整個揚州城賴以穩定的最後砝碼了。
前番分發的人均一升米,就算是再節省,也不過能撐個三五天而已,再來一次發放,全城官糧就要告罄,若是到了那時候,廬州的糧食還不到,揚州城將會再次迎來災難,而老百姓們將更加難以相信官府的話了,那時的騷亂將是致命的。
所有人的期望都寄託在尚不知是在何處的那五十萬石糧食身上,從宋庠、苟大勝、宋銓以及其他人的目光裏,蘇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雖然他表面上笑哈哈的不在乎,夜深人靜之時,也不免輾轉難眠,暗自禱祝上蒼保佑,這五十萬石糧食平安快速的到達;不知爲何,他一想到龍真那種心有城府,眼神遊移的摸樣,他便感到一陣陣的不安。
……
八公山山寨中,氣喘吁吁的邱大寶咕嚕嚕的灌下去一壺茶水,在大當家沈耀祖期待的眼神中,大聲道:“恭喜哥哥,賀喜哥哥,咱們山寨要發財了。”
沈耀祖喜道:“怎麼說?”
“廬州駐軍並未出動,而且也沒有出動的準備,確有五十萬石糧食經官道往東而去,而且押解的官兵只有百餘人,上千輛大車,他們便是再大的本事也骨頭顧不了尾。”
沈耀祖一擊掌道:“果然如此,你出去這一天,我派人去窺視壽州駐軍的動向,他們也是毫無出動的意思,而且,咱們又截獲了一名信使,這回卻是從亳州過來催糧的,兩下里一對比,這事九成九是真的了。”
邱大寶笑道:“這幫蠢材,還當繞彎自往東再折往北,躲開咱們便可以高枕無憂,雖然官道離我山寨百餘里,難道我們便不能去一鍋端了麼?”
沈耀祖哈哈大笑道:“他們以爲前幾次圍剿把我們打的怕了,打得殘了,殊不知老子們壯實着呢,事不宜遲,趕緊傳令,那糧車隊伍已經走了兩天,莫要讓他們走的遠了,到時候可就無法下手了。”
邱大寶道:“跑不了,一天撐死走四十里,現在正好離我們最近,咱們連夜出動,將他們一鍋端了。”
沈耀祖大聲喝令:“人來,馬上殺豬宰羊,讓弟兄們喫的飽飽的,今夜咱們要去逮一頭大肥牛,這頭肥牛逮到手,咱們一年衣食無憂。”
邱大寶哈哈笑道:“對,三年不開張,開張保三年,只要逮到個傻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