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惡魔的真面目
米花曼妙的橫了蘇錦一眼,似乎在責怪他話中的挑逗意味,蘇錦看的心頭一蕩,一般的三十多歲的半老徐娘若是在你身邊撒嬌拋媚眼,沒準能讓你將隔夜飯給吐出來,可是這米花的媚眼卻絲毫沒有讓人不適的感覺,相反你會感到一股暖流從身體裏往上湧,要是不加控制,這股暖流便會從你的鼻腔噴出,這便是爲什麼很多人見了美貌女子流鼻血的道理。
婢女用托盤託了一壺滾開的綠茶和兩隻杯子擺在桌上,伸手欲幫蘇錦斟茶,蘇錦揮手道:“這位姐姐下去吧,本使不喜歡擺佈別人,再說我和米花姑娘還有話要說,便不必勞煩姐姐了。”
那婢女看了看米花,請她示下,米花淡然揮手道:“下去吧,在門口伺候着,若是馮爺到了便請他來此處便是。”
婢女答應着拎着托盤下去了,蘇錦揮手命馬漢和張龍也去門外守候,米花親自把壺,替蘇錦斟上綠茶笑道:“喝茶聊天有這麼多的忌諱麼?犯得着將你的朋友也支開麼?”
蘇錦微微一笑道:“我若說本人來此根本就不是來喝茶的,你信麼?”
米花撩了撩髮髻道:“奴家當然信,蘇大人本就是來尋歡作樂的,怎會是來喝茶的,只是被奴家不長眼的手下壞了興致罷了。”
蘇錦呵呵一笑道:“米花姑娘當真相信我是來尋歡作樂的?有幾個朝廷官員敢公開的亮明身份來這種風月之所呢?”
米花詫異道:“難道蘇大人來此別有目的麼?”
蘇錦道:“本人是來找你的。”
米花一愣,白了蘇錦一眼道:“大人,你的歲數奴家叫你一聲小弟弟是把你叫老了,奴家的年紀,若是有福氣的話孩兒都差不多有你這麼大了呢,大人這般口花花,就不怕房中人聽了跟你鬧麼?”
蘇錦笑道:“你想到哪裏去了,我說來尋你可不是那個意思,朋友妻不可戲,你是馮爺的人,我蘇錦年紀雖輕,但也知道人倫大義,怎會對你動主意,不過若非你已是名花無主,本人倒是要領略領略。”
米花嬌嗔不依道:“大人可真不老實,前半句說的冠冕堂皇,後半句又露了本性。”
蘇錦道:“這可是實話,米花姑娘歲數雖然長了我幾歲,可是本官知道,京城中現在最爲流行的便是這個調調,公子哥兒都喜歡風韻猶存的徐娘,這股風氣若是刮到揚州來,怕是馮爺用鐵鏈子拴着你,也是枉然呢。”
米花又是惱恨,又是歡喜,兩朵紅雲升騰在臉上,嗔道:“大人說找奴家,就是爲了說這些麼?”
蘇錦嘿嘿笑道:“自然不是,本使來找你是有正經的事要說。”
米花眨了眨眼道:“跟奴家有什麼正經事說?怕是跟馮爺有正經事要說吧,最近我們馮爺對大人推崇備至,總把大人的名字掛在嘴邊,否則奴家適才也不會記得大人的名字;奴家只是當壚賣笑之人,跟奴家說正經事,這叫奴家……嘻嘻……奴家覺得有些好笑呢。”
“當壚賣笑,這個詞用的好,你這麼一說,本人倒覺得這賣笑也是風雅之極的事呢。”
“就知道大人看不起我們這種人,骨子裏都透出不屑,適才在門口所言的不能入耳的污言穢語,怕都是大人心中所想吧。”
蘇錦拱手道:“那是爲了引的你出面而已,只是信口胡言,本人從內心裏以爲天下間最悲慘的人不外乎賣笑女子,精神肉體的雙重摺磨,外加上自己內心的悔恨傷痛,實不足爲外人道之,門口的話全是一派胡言,還請米花故娘恕罪。”
米花嘆了口氣道:“大人這話還有些意思,天下的男子能將這些風塵女子的心理揣摩的如此入微的怕只有大人一個了,男人們一方面需要,一方面唾棄不齒,大多是道貌岸然之輩,真男人真性情的沒幾個。”
蘇錦微笑道:“然則馮爺定然是那爲數不多的人當中的一個了?”
米花怔了怔道:“當然,馮爺雖沒讀過書,但是就事理人情而言比有些自命不凡之人高出數籌。”
蘇錦笑道:“看的出,否則美豔聰慧如米花故娘這般,又怎會甘心跟隨呢?”
米花幽幽的道:“這倒也是實情,外人都道我米花受馮爺脅迫,無奈跟隨他,實不知這些都是誤傳,奴家是真心實意的跟着馮爺,只因爲他懂奴家的心,也從不強迫奴家做任何不願意的事情。”
蘇錦嘆道:“這很難得了,只是有些可惜。”
米花道:“可惜什麼?”
蘇錦道:“只可惜你們沒有早早的相遇,馮爺現在五十多了吧,十幾年前你們相遇,那時候馮爺四十許人,而你也是二十出頭了,若是早幾年相遇,未嘗不是一對伉儷。”
米花搖頭道:“能遇上便是幸運了,很多人一輩子都遇不上了呢。”
蘇錦哈哈一笑忽然正色道:“言不由衷的話何必多說,你我都是聰明人,遇到馮爺當真便是你的幸運麼?”
米花變色道:“大人此話何意?”
蘇錦道:“我的意思是,遇到他也許是你的不幸。”
米花冷然道:“原來蘇大人來此是爲了挑撥我和馮爺的關係來着,奴家雖非良家女子,但也知道背後不論人非的道理,大人還是不要說這些。”
蘇錦冷笑道:“諱疾忌醫也不是個辦法,馮爺是什麼人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用不着爲他掩飾,有些事雖是祕密,但卻是公開的祕密;那富貴樓本使不是沒見識過,白牡丹手段本使也領略過,這些手段馮爺用的當真捻熟,這些難道你都不知道?”
米花面色大變拂袖道:“大人說些什麼?奴家一點也聽不懂,奴家還有事務,大人若是沒有別的事,便請回吧。”
蘇錦沒理她,繼續道:“馮爺過去是幹什麼的,現在正在幹着什麼勾當,你難道不知道?你只是自己欺騙自己,說自己遇到了良人,實際上,你知道你遇到的是什麼人。”
米花站起身連聲呼喊道:“送客,送客。”
蘇錦砰的一拍桌子,喝道:“別喊了,你當我帶來的兩個手下是喫素的麼?你的婢女們只怕現在都被捆的跟糉子一般,在某個角落發抖呢,不要白費力氣了。”
米花驚道:“你好大膽子,你敢動奴家一根毫毛,馮爺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你還不知道馮爺的手段吧。”
蘇錦靜靜道:“馮爺的手段我如何不知,不過你以爲我會怕麼?我既然敢明目張膽的來,便是有了完全的準備,他的那些爪牙,那些官府中的敗類都在我的控制之下,甚至包括馮敬堯本人,也是我的階下之囚;你說他去大明寺燒香禮佛,你沒有撒謊,因爲他去禮佛之時本使便在大明寺中,你也不想想,爲何晌午便去,現在已經近二更天,他還沒回來?”
米花臉色慘白道:“你將他怎麼了?”
蘇錦淡然一笑,拿起茶盅喝了一口道:“看來你對他還真的有感情,放心吧,他很安全,除了沒有自由之外,一根頭髮也沒少。”
米花頹然坐倒,抱着雙肩顫聲道:“你們要將他怎麼樣?”
蘇錦嘆息一聲,走到她面前道:“米花姑娘,你知道馮敬堯是幹什麼的麼?他的過去你知道多少?”
米花輕聲道:“奴家不管他過去如何,就像他不在乎奴家的過去一般,奴家只求能和他長相廝守,不管他是什麼人。”
蘇錦撓了撓頭道:“對一個魔鬼傾心的人何其可憐,我不懂你爲何會如此死心塌地,但在我看來,你的行爲真是可笑之極,你是在與一頭兇殘的餓狼,一個喫人不吐骨頭的魔鬼共處,偏偏你還以爲自己的堅持是多麼的高尚。”
米花仰頭狠狠盯着蘇錦道:“魔鬼?這世間有幾個好人?在奴家看來,這世間衣冠楚楚之輩都是魔鬼,白日裏一副君子摸樣,到了晚間個個賤如豬狗,那些人同樣是魔鬼,爲何你不去爲難別人,卻來咬着馮爺不放?”
蘇錦大聲喝道:“如果一個人因爲姦污了一名女子被逐出師門便殺了那女子一家五口報復;如果一個人爲了不爲人所知便殺了爲他改名字的測字先生;如果一個人覬覦東家財物便設計親手殺害東家七十餘口人命;如果一個人爲了替兒子報仇,便親手殺了妻子和五六十名兄弟;如果一個人爲了籠絡官員便整座村子整座村子的屠殺捋掠女娃帶回來調教成任人玩弄的工具;如果一個人爲了私利將整座揚州的糧食囤積起來就爲了大發國難之財;這樣的人還值得你去維護麼?你還會這般的堅持認爲他是世間最好的男子麼?若是你還是如此認爲,你便是幫兇,你便是所有死去的冤魂的幫兇,幾百條人命毀於他一人之手,而且每次都是他故意爲之,這樣的人我不爲難他又去爲難誰?世間人或各有過錯,可是他人或可恕之,唯此人決不可恕!”
第四百零一章 往事不要再提
米花張着小嘴震驚的看着蘇錦,喃喃道:“大人說的這個人……是馮爺麼?”
蘇錦道:“不是他還有何人?”
“不可能……決計不可能,馮爺最近幾年的行爲雖……雖有些不太光彩,但你說的這些事絕無可能是他所做,你在造謠,你是在污衊他……”
蘇錦嘆息道:“我和馮敬堯素不相識,我來揚州之前他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他,即便是他囤積糧食有礙於本使辦差,但是本使也不至於羅織這麼多的罪名安於他的頭上,這一樁樁都是驚天血案,就算羅織,一件也夠了,他何德何能叫我這般上心的給他栽贓?只是他囤積居奇控制腐化朝廷命官這兩項便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我又何必枉做惡人呢?”
米花兀自喃喃道:“絕無可能,馮爺……馮爺他告訴我,他的家鄉受了災荒,他原是開武館授徒,因爲沒了生計,這才逃難來揚州,創下一片家業,怎麼會……怎麼會如你所言,做了那麼多的驚天大案?”
蘇錦道:“他怎麼說,你便怎麼信麼?這些事都是今日我在大明寺親耳聽他說出的;馮敬堯爲夢魘所困,故而大明寺主持善祥安排他做布薩懺悔,以驅除心魔;他懺悔時本人就在佛像腹中偷聽,所有的一字字一句句都從他口中所出,否則你以爲本使爲何會找上你麼?那是因爲他懺悔時提及到你。”
蘇錦嘆息一聲道:“他對你倒是一片真情感,他說這是因爲你特別像他的孃親,他本滄州一普通人家之子,家中排行第七,本名叫做馮七寶,後來滄州瘟病流行,家中兄弟姐妹盡數夭折,父親也染病身亡,母親無力撫養他,遂讓他拜滄州吳橋鐵獅子柳大華爲師,後來隨師門輾轉至晉州馬欄山定居,十八歲那年他在後山砍柴,遇到一名婦人,他的人生便由此發生轉折……”
蘇錦從頭至尾一字不漏的將馮老虎在寺中所言盡數說與米花聽,米花渾身顫抖,雙目流淚不止,心中雖不斷的吶喊:這不是真的;可是理智告訴她,蘇錦絕不可能編出這麼一大串的故事來騙自己,因爲正如蘇錦所言,馮老虎在到了揚州之後的所爲已經夠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了,無需再費心思安上其他的罪名。
“現在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了麼?”蘇錦最後問道。
米花呆呆的道:“奴家……奴家其實早該猜到他的過去不像他所說的那麼簡單了,只是奴家一直在自己欺騙自己罷了。”
蘇錦道:“不可否認,他對你倒是真心的。”
米花撐起身子,從冰冷的地上爬起,卻因渾身無力再次摔倒,蘇錦伸手欲扶,但最終還縮回手來,看着米花艱難的爬起身,蹣跚的走到桌案邊,抖着手倒了一杯茶水一飲而盡,臉色慘白的道:“大人來尋奴家便是要告訴奴家這些事麼?是想讓奴家對馮爺徹底死了心是不是?那麼你的目的達到了。”
蘇錦靜靜道:“本人還沒無聊到這般地步,姑娘喜歡馮敬堯是姑娘的事,與我何干?你喜歡他自然有你的道理,本使前來只是希望姑娘能念及朝廷大計以及死去的冤魂,切莫再助紂爲虐,將自己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米花捋了捋散亂的秀髮,輕聲道:“大人的意思,奴家明白,只是奴家既不會助紂爲虐,也不會背棄馮爺,奴家這一輩子遇到的唯一對我好的人便似馮爺,雖然奴家並沒有名分,但是奴家的心中早已將他看着今生的依靠,大人若想從奴家這裏得到什麼,那是白費心機了。”
蘇錦冷笑道:“愚蠢的女子,究竟是什麼讓你如此的死心塌地。”
米花看着蘇錦,目光迷離而狂亂,急促的道:“大人何曾知道奴家的苦楚,奴家十一歲便入了青樓,所受的折磨大人可曾感同身受?別人像我那麼大還在爹孃膝下承歡嬌癡,而奴家卻已經成爲男子們的玩物;這紅影館中有多少人遭受着跟奴家一樣的苦難,那時候誰來救我?是你專使大人麼?是朝廷?是皇上?”
蘇錦爲她目光所迫,心中默然,這是社會的悲劇,你問我,我問誰?
米花收回目光,看着跳躍的燭火幽幽的道:“紅影館的東家簡直不是人,除了伺候客人,還要受他無盡的折磨,你無法想象他對我們做的那些事情,以禽獸之行尚不足以形容,奴家在外光鮮,城中人奉我爲花魁,可是誰能知道奴家早已心如死灰,奴家逃不脫,死不掉,活不成,每日在淫辱中苟延殘喘,奴家做夢也希望有個人能來搭救我,救我脫離苦海之中。”
“終於有一天,馮爺來了,那時的他在奴家眼裏跟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不過是來享受奴家的身子罷了,可是當他看到奴家身上那些被折磨的痕跡時卻挺身而出;那一夜可真是痛快啊,那些折磨過我的人統統跪在奴家的腳下,奴家拿着鞭子,一個個的抽打,他們怎麼對我的,我便怎麼對他們,他們逼着我做的事,我加十倍的償還;那個糟踐我最狠的東家,奴家逼着他喝了三大碗屎尿,撐得他直打飽嗝,哈哈哈。”
米花笑聲尖銳、如癲似狂,陷入深深的回憶中,臉上興奮的通紅,手指也緊緊摳在桌面上,尖尖的指甲在桌面上劃出數道劃痕。
“馮爺……馮爺他坐在一旁,像看着孩兒一般的看着我,笑的很開心,他的笑容很溫暖,讓奴家覺得有了他在身後,什麼都不用擔心了;論相貌,他不及你專使大人萬分之一;論身段,他精瘦枯乾,身上的骨頭都咯的奴家生疼;可是在奴家的眼中,天下沒有一個男子能如他這般的英武瀟灑,奴家那時候便暗自發誓,今生今世,奴家只聽馮爺一個人的,奴家的身子也只有馮爺一個人能享用,馮爺便是奴家的天,什麼皇上,什麼朝廷,全是放屁,沒有一個人能救奴家,除了他……除了他……”
米花掩面嗚嗚痛哭出聲,蘇錦沒有出聲,此刻哭泣是最好的良藥,能夠讓她將心中的情緒盡情發泄,情緒平靜下來。
米花哭聲漸止,抬起頭來用絲帕擦着眼淚,蘇錦平靜的開口道:“可是,你漸漸發現你當是的想法是錯誤的,是麼?馮敬堯並非你想像中的那麼完美,他的所作所爲也和他人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是麼?”
米花尖聲道:“不是這樣……住口。”
蘇錦冷笑着繼續道:“當你發現馮敬堯的所作所爲和你所想的不一樣的時候,你是否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呢?你雖脫離苦難,但是你的姐妹們呢?那些被捋掠來從小便訓練成他人玩物的白牡丹她們呢?而你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麼樣的角色呢?恐怕她們淪落成他人玩物受盡凌辱的生活也有你一份吧,自己置身事外,看着跟自己同樣命運的女子遭受自己曾遭受過的痛苦,你的心裏難道便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麼?”
米花大叫道:“住口,住口,奴家只是盡力的保護她們而已,奴家教會她們討人歡心,便是不希望她們受更多的苦楚,奴家……奴家對她們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般……”
“那不過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她們心中所想,她們記憶深處的恐懼你又怎能撫平?你試過看着父母兄弟當着自己的面被統統砍殺的情景麼?你試過在經歷了這些之後依然要被捋掠到這裏強顏歡笑陪酒賣身麼?這些無辜的女子所受的折磨不亞於你當初的苦楚吧,可是你有馮敬堯救你,她們呢?誰從馮敬堯的手中救出她們?”
米花面無血色,喃喃自語道:“奴家……奴家真的無能爲力,奴家也不知道她們的來歷,只是聽說是從災荒之地買來,他們的父母養不活她們,到了這裏,好歹能有個活路。”
蘇錦喝道:“醒醒吧,謊言誰不會編?你難道便從未懷疑過?即便不談這些女子,大義呢?綱常呢?馮敬堯通過卑鄙手段欺行霸市,攫取揚州最好的市口,開設賭場青樓,莫要告訴我這些市口都是正大光明得來的;控制朝廷命官,攫取朝廷機密,排擠誣陷甚至殘害不肯依附的剛正之人,囤積糧食,大發國難之財,前一個多月,揚州城的饑荒和暴亂死了上百人,這些都在你眼皮子地下發生的,你摸摸良心自問,你難道不知道這是馮敬堯之過?”
米花呆呆道:“奴家知道……知道又能怎樣?奴家說過兩回,每說一次,馮爺都發一頓脾氣,奴家能有什麼辦法?”
蘇錦道:“看得出你良心未泯,否則本使也不會和你費這番口舌,你有辦法阻止這一切,就看你願不願意了,這個世間是有黑暗,人和人之間也並非純爲良善,但是你想想,普通百姓何過?憑什麼因爲你個人便讓他們痛苦的死去?而你能阻止這一切,爲何眼睜睜看着不管?”
米花詫異道:“奴家能阻止?奴家如何能阻止?”
蘇錦微笑道:“你當然能阻止,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第四百零二章 踏破鐵鞋無覓處
“今日來尋姑娘,便是爲了兩件事而來,只要姑娘能毫不保留說出來,本使便能阻止這一切,我不是在命令你,而是代表揚州百姓和處於苦難中的人們在懇求你。”
米花想了想道:“專使大人請說,但是奴家不能保證能不能幫上你,而且馮爺的事情我也是知之甚少,馮爺也從不允許奴家插手,奴家只負責幫馮爺經營這紅影館罷了。”
蘇錦道:“先別忙着說不知道,我知道你不願背叛馮敬堯,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這一點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我只希望你在回答我的問題的時候能想想這些新年之後便要斷糧的無辜百姓,以及那些被奪走鋪面的普通商戶,還有你親手將她們調教出來供人玩弄的苦命女子。”
米花咬着嘴脣輕聲道:“大人,您問吧,奴家是女流,但是奴家不糊塗,事情到了如此的地步,奴家似乎已經沒有退路。”
蘇錦笑道:“姑娘也不必悲觀,事情與你無干,罪魁只是馮敬堯,本使不會讓你牽連進去,這也算是本使的一點小小的私心吧,這件事還在本使的控制之中。”
米花苦笑一聲不予置答,蘇錦輕輕走了兩步,轉身道:“第一件事要請教姑娘的便是,馮敬堯的屯糧之處在何處?”
米花慘笑道:“奴家便知道你要問這件事,只是奴家實在是無能爲力,屯糧之處乃是馮爺的大機密,奴家不想問也不敢問。”
蘇錦皺眉道:“姑娘當真不知道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
米花仰臉道:“蘇專使信也罷不信也罷,奴家總不能信口雌黃,確實不知道;奴家能告訴你的便是,那日聽得馮爺和他的大弟子辛五能談及,你們曾暗中搜尋到兩處糧倉所在,一處是跑馬場,一處是柳條兒衚衕,不過這兩處都是假糧倉,你們去了也是白去,那正是馮爺他們擺下的迷魂陣而已。”
蘇錦有些信了,這兩處是假糧倉蘇錦早已判斷出來,還曾派王朝後半夜偷偷潛入查看,倉庫是倉庫,只是裏邊全是堆積的米糠麥麩,蘇錦當時還曾想,若是實在萬不得已,這些東西倒也能活命,到了關鍵時候可以抄了這些東西去救濟;此刻自己沒問,米花卻主動說出來,可見這女子應該不是說謊。
蘇錦想了想道:“好吧,這件事本使相信你不知曉,那麼本使問你第二件事,馮敬堯利用富貴樓拉攏控制揚州官員之事你應該知曉吧。”
米花昂首決然道:“是,奴家略知一二。”
蘇錦道:“好,本使不問其他,只問你一件東西藏在何處?”
米花道:“何物?”
蘇錦道:“便是那些官員被捉姦之後所寫下的供狀,這些供狀便是馮老虎控制官員們的把柄,有了這些證據,本使便能將揚州府衙中的貪官污吏全部肅清,還揚州一個清明的天空。”
米花冷笑道:“笑話,連屯糧之處奴家都不知道,這些證據更是馮爺最爲看重的機密,他怎麼會讓奴家知曉?”
蘇錦道:“好吧,我換種問法,他有沒有把什麼東西交給你保管,不但珍而重之,而且連你也不知道那是何物。”
米花眯眼想了想,搖搖頭道:“東西倒是給了奴家不少,不過都是些金銀珠寶配飾衣物,也無甚特別之物,那都是馮爺千挑萬選爲奴家費勁心思挑選的,奴家也都一一收好,有的還一直穿戴,難道專使大人認爲這些東西里邊會有供詞不成?”
蘇錦思索道:“這麼重要的東西,他自然會有所交代,不可能隨隨便便的給了你而不做防備。”
米花輕聲道:“叫大人失望了,這兩件事奴家一件也沒幫上你,其實大人一開始便錯了,如此重要的證物,馮爺怎麼可能讓奴家知曉?奴家有自知之明,自問在馮爺心中還沒有重要到如此地步,這樣的物事大人該去馮爺的密室中尋找纔是。”
蘇錦心頭焦躁,咂嘴道:“或許是本使弄錯了,難道馮敬堯對菩薩懺悔也是滿嘴謊言?他明明說了那些東西不在他的身邊,而是在一處穩妥的所在,緊接着他便說到你,很顯然他的思維中一提到證據馬上便想起了你,不能不讓人將此事與你聯繫起來。”
米花聽蘇錦如此一說,也感到很意外,馮爺既然擺明說這些供詞沒有放在他自己的身邊,那能放在何處呢?揚州城中誰跟他親近到能讓他放心的將這麼重要的物事交予他保管呢,似乎除了自己似乎並無別人了,馮爺自己都曾說過,跟自己在一起他才最爲放鬆,他的那些弟子朋友都是逐利之徒,根本不值得信任。
米花不由得細細的回想一遍,是不是自己遺漏了什麼,還是時間太長,馮爺給了自己東西保管自己卻忘了;從頭到尾再想一遍,還是沒有回憶起馮敬堯曾經珍而重之的給過自己什麼。
蘇錦看着米花思索的面容,知道她在仔細的回想,這件事太重要了,蘇錦絕不願意就這麼空手而回,要是拿不到這些證據,今夜即便將馮敬堯拿了,也斷然無法將揚州府衙的這些勾結的官員們拿問,而證據在馮敬堯手中,這些官員會拼了命的去爲馮敬堯說好話,到那時自己空口無憑,又找不到存糧之處,加上這些官員們會異口同聲的彈劾自己,而最大的定時炸彈——動軍糧之事,就要在自己的脖子上炸響,這樣的後果,蘇錦簡直不能想象。
“可有眉目了麼?”蘇錦焦急的問道。
米花茫然搖搖頭道:“對不住大人,實在是記不起曾給過奴傢什麼,若是大人不信,奴家的居所就這一處,請大人裏裏外外的搜查便是。”
蘇錦一拳砸在桌面上,手背上砸出數道血痕,嘆道:“這幫蛀蟲就這麼白白放過了,今後還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死於他們之手,真是不甘心;搜查倒也不必了,本使相信姑娘必然已經盡力了。”
說罷告罪一聲拔腳便往外走,米花忽然在背後叫了一聲道:“大人且慢!”
蘇錦愕然回頭道:“怎麼?可是想起來了?”
米花快步走到佛龕面前,指着佛龕中的一尊小小的金佛道:“奴家忽然想起來了,這座金佛是馮爺拿來奴家這裏供着的,他跟奴家說睡覺老做噩夢,想求菩薩幫他化解,每日早晚一炷香,還從不讓奴家上香或者碰這座金佛。”
蘇錦道:“他不讓你碰?”
“他說這佛像是他請高僧開光之後請來的,女子碰不得,也上不得香,只是他自己一人能碰的,否則菩薩怪罪便不肯化解了,奴家當時也沒生疑,奴家一個風塵女子,身子骯髒的很,他不讓奴家碰佛像也是情理之中,奴家倒也沒有多想。”
蘇錦快步上前,拿了凳子墊腳,伸手將那佛像給撈了下來,佛像傾斜之際,一層灰燼簌簌而下,和這房中其他地方的一塵不染形成鮮明對比,顯然是很久沒人動過;入手也甚是沉重,好像是純金打造。
蘇錦將金佛翻過身來,佛像背後果然有一個酒盅大小的圓孔,蘇錦探手指進去摸索,觸碰到沙沙之聲,裏邊東西着實不少,蘇錦心頭狂喜,八九不離十了,證據一定就在其中。
蘇錦將佛像裏邊的物事一一掏出,絹絲寫就的小佛經,純金打造的佛鈴,以及其他七七八八的精緻物事,一個黑色的羊皮小囊也被掏了出來,蘇錦心情激動的拆開囊口上的麻線,伸手進去拿出一卷紙張來,蘇錦緩緩展開其中一張,湊在燭火旁細看,只看了一行字,便如釋重負。
“本人揚州通判郭品超罪供如下:罪人於寶元二年九月初三夜,酒後失德,入揚州人馮敬堯私宅,見其女茉莉貌美,心生歹念……”
蘇錦一把將羊皮囊揣入懷中,輸了口長氣道:“行了,有了這個,他們一個也跑不了啦。”
米花臉色慘白,癱坐椅子上,似乎如釋重負,卻又滿臉悲慼。
第四百零三章 揚州之夜(一)
蘇錦長鞠到地,道:“多謝姑娘深明大義,你此舉助我剷除揚州一干毒瘤,也救了成千上萬的百姓,此間事了,本人必上奏朝廷爲你請功,本人暫且告辭,今夜事務繁多,待一切平靜,再來登門致謝。”
米花似乎聽到了,卻又似乎沒有聽到。
蘇錦不能耽擱下去,拱了拱手轉身朝外走去。
“蘇專使,且慢!”米花顫聲道。
蘇錦轉頭道:“姑娘還有事麼?”
米花緩緩起身,來到蘇錦面前道了個萬福道:“奴家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大人恩准。”
蘇錦微笑道:“說罷,但能辦到,必會答應。”
“奴家求大人一件事,馮爺落入你們手中,自有朝廷律法懲治,還請專使大人莫要使他受皮肉之苦,另外奴家雖然爲了大義而辜負於他,但是他畢竟對奴家有恩,所以奴家想見他最後一面,不知大人可否恩准。”
蘇錦想了想道:“見面之事容易,但馮敬堯乃罪魁禍首,是否受皮肉之苦那就要看他本人的態度了,而且審訊職責不在我手裏,這個怕是不能幫上忙了。”
米花輕聲道:“如此有勞大人了,他自作孽便由他自受吧,奴家能見他一面,也算是不枉他與我相知一場,多謝大人了。”
蘇錦擺擺手,推門而出,門口王朝馬漢站在黑地裏來回晃悠,蘇錦快速吩咐道:“立刻回去,你二人即刻分赴馬軍軍營和廂兵軍營,命趙都頭和潘江帶領人馬於府衙廣場集合。”
三人匆匆穿過笑語歡聲的紅影館院落,衝出大門沒入黑暗之中。
……
夜已二更,黑雲遮了新月,整座城中黑漆漆,冷颼颼。
府衙廣場前一片人嘶馬叫之聲,潘江抽調出的三百廂兵和馬軍一百五十名禁軍陸續集合。
蘇錦站在衙門前的臺階上,腰背筆挺神情嚴肅,潘江和趙都頭跑步登上臺階拱手道:“大人,卑職等奉命來到。”
蘇錦點點頭道:“潘指揮,城門的事安排好了麼?”
潘江拱手道:“一切妥當,都是我的得力手下,每一門三都人馬,保證連只鳥兒也飛不出去。”
蘇錦道:“好!潘江聽命!”
潘江跨前喝道:“卑職在。”
蘇錦伸手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交給潘江,潘江藉着燈光一看,頓時呆住了,只見上面密密麻麻羅列着二十多人的姓名,個個熟的不能再熟,正是揚州府衙的一干頭頭腦腦。
“依照名單,帶人全部抓捕歸案,跑了一個,唯你是問。”蘇錦的聲音冷的像枝頭上的打着旋兒的寒風。
潘江身子挺得筆直,喝道:“大人放心,少了一個卑職割了腦袋湊數。”
蘇錦點頭道:“快去。”
潘江轉過身來,揮手吼道:“弟兄們跟我來!”帶着三百廂兵舉着火把直撲東城官員聚居之處而去。
蘇錦看着潘江的兵馬消失在街角,轉過頭來,低喝道:“趙都頭何在?”
趙都頭忙道:“卑職聽命。”
“立刻兵分兩隊,分赴北口三里南北入口,將衚衕封鎖起來,一個人也不要放跑了。”
“卑職遵命!不過大人,咱們只有一百五十人,又分了兩路,如何拿人?”
蘇錦喝道:“本使要你拿人了麼?堵住衚衕口,用你的弓箭,用你的長槍,不要讓他們突圍,那裏是馮敬堯的老巢,最少有幾百人在內,衝進去難道找死麼?”
趙都頭撓頭道:“可是幹圍着?他們突出來也擋不住啊。”
蘇錦道:“阻撓半個時辰便大功告成,因爲到那時,宋知府的五百廂兵也就回城了,再一鼓作氣,全部抓獲歸案。”
趙都頭這才明白,原來是拖延時間,忙高聲道:“卑職遵命。”
蘇錦轉頭對張龍道:“馬隊分兩隊,趙都頭帶一隊堵南口,你帶一隊堵住北口,切記不可妄動,在衚衕口設立工事,有人往外跑便警告,警告不成便弓箭狙殺,不要留情。”
張龍點頭答應,跟着趙都頭上馬,帶着馬隊,一陣風般的捲入黑暗之中。
幾百人來的快去的更快,府衙廣場上剛纔還是人嘶馬叫,瞬間便空空蕩蕩了。
馬漢看着蘇錦道:“爺,我們幹什麼?難道在這裏等?”
蘇錦道:“牽馬過來,我們去見見咱們的老朋友,別叫他趁亂給跑了。”
馬漢疑惑道:“見誰?”
蘇錦道:“龍真啊,這小子獨門獨院在過着土財主一般的日子,今夜這麼大的事,萬一他聞風逃了,可是個麻煩事。”
馬漢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就咱們兩?”
蘇錦點頭道:“不用擔心,看守他的只有四五個提刑司的差役罷了,一幫窩囊廢,你一個人可以打他們十個。”
兩人牽過馬來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府衙東首繁華的東大街兩旁,豪宅鱗次櫛比,有的宅第比府衙還闊氣,即便級別沒到那個份兒,但是有的宅第門前照樣蹲着石獅子,只不過雕刻的時候打了些擦邊球,看着像獅子,卻又長着牛鼻子。
這些宅第中住的大多是揚州的大小官員,名義上宅子是買來的,但是明眼人都清楚,揚州府知府而下盡是些五品六品七品的小官兒,所管轄的不過是一個到兩個部門而已,大宋的官兒俸祿雖豐厚,但還不至於能讓這些五六品的官兒能住的起這樣的高宅大院。
這些宅子全部都是馮敬堯半賣半送而來,馮敬堯明白這個道理,養着狗兒幫自己看門,雖然栓着狗的繩子攥在自己手中,但是狗兒也要喂好食料,否則紅了眼的瘋狗餓的發昏,一狠心翻臉不認人,咬不到別人反咬一口,那可喫不消。
所以東大街的地皮被馮敬堯買下之後,便興建了衆多的豪宅,半賣半送餵了這些狗兒。
官員的宅邸附近,免不了戒備森嚴,幾位身居要職的大人假公濟私,調了自己衙門裏的差役晚上來巡邏,一到晚上二更過後,三三兩兩的差役們便出動了,孤魂野鬼般的在大街上晃悠,反正當着小差也沒什麼油水,幫上官看看門巡巡邏,一來可以套些關係,二來一夜過來一百文的賞錢也是一大筆錢,畢竟累死累活的當差,一個月拿到手也不過兩貫大錢而已。
差役們平時又好個面子,公門中人在寒酸也不能失了身份,若是出手扣扣索索還不如街上的泥腿子,那可不讓人笑掉大牙麼?
冬夜巡邏,苦雖然苦,但是畢竟有黑夜遮醜,誰也看不見,白日裏只要人前光鮮,那也算是苦得其所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差役們在街頭跺着腳哈着熱氣剛轉了一圈,躲進臨時歇腳的小屋裏圍着火爐屁股還沒烤熱,就聽着街角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咚咚咚的腳步聲踩得地面似乎都在顫抖。
領頭的差役朱八趕緊起身,便招呼大家出去看看,一邊怒罵道:“這他孃的是那幫夜遊鬼,半夜三更奔喪麼?動靜這麼大,要是驚動了宅裏的大人明兒咱們又要喫癟。走,看看去。”
衆差役罵罵咧咧的起身,一窩蜂擠出小屋,只看一眼,差點沒嚇尿了褲子,只見滿街的火把照的大家連驚恐的鼻毛都一清二楚,約莫數百兵士全副武裝,提着朴刀,舉着火把正分成十幾隊往大人們的宅子門前堵。
一名差役驚駭道:“朱大哥,這是廂兵啊,那領頭的我認識,是廂兵指揮潘江,他們怎麼帶兵來到東街了?怎麼辦?”
說話間廂兵們已經飛快的堵住了街道兩頭,已經有人開始咣咣的捶打官員們的朱漆大門了。
“怎麼辦?朱大哥?要不咱們去問問情況?”另一名差役抖着嗓子問道。
“問你妹的奶子,要問你問,二傻子一樣,咱們上去找死麼?犯得着爲了一百文錢上去找揍?”
“這……明日要是大人們怪罪怎麼辦?”
“明日?瞧不出來架勢麼?還有明日?廂兵們這是來拿人來了,難怪你他孃的一輩子幹個小差役。”朱八罵道。
那差役暗罵一聲:你他孃的難道不是小差役?稍一遲疑眼前已經不見了衆人,朱八早已經縮進屋內,噗噗噗幾口吹滅火燭,那差役趕緊縮回屋內,屋門緊緊關閉,十幾名巡邏的差役縮在牆角坐聽外邊吵嚷叫罵之聲不絕,但充耳不聞,彷彿這一切於己無干一般。
第四百零四章 揚州之夜(二)
深更半夜,加之又是寒冬之時,這樣的夜裏‘咚咚咚’的砸門聲更是顯得尤爲刺耳,聽上去教人產生莫名的恐慌。
左近的大街小巷的窗戶中紛紛亮起了燈盞,人們披衣下牀湊在門縫窗棱處張望,一條東大街總共幾十戶人家,周圍的街巷卻有幾千雙惶恐的眼睛在窺伺。
通判郭品超剛剛睡下不久,馮敬堯前幾日送來的羊絨被褥又松又軟,像他這樣的年紀正需要這樣的被褥;身爲揚州府通判,郭品超倒是不缺這羊絨被的錢,不過馮敬堯這份心思倒是極爲難得,美中不足的是被窩裏欠缺一個渾身滑膩的小娘子。
郭品超倒不是懼內,只是自家夫人的後臺太硬,當年若不是靠着岳丈大人的舉薦,他也沒有今天,所以即便夫人已經皮肉鬆弛,摸在手上已經沒有一絲一毫的感覺,他還是尊重夫人的意見,堅決不娶侍妾;當然了,每次一露點口風,夫人便發瘋般的追着自己用撣子猛打,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此刻的郭大人正竭力忍受着夫人口中呼出的難聞的氣息,夫人最近的慾望很強烈,特別是這羊絨被送來之後,總喜歡一絲不掛的鑽進來,八爪魚般的吊在自己的身上,讓他無法招架;郭大人倒也有自己的辦法應付,他會在腦海裏竭力將這個身上一條條肥肉隆起的婦人想象成富貴樓的小茉莉和白牡丹,這樣一想,他的某處便不可遏制的怒起,感覺上也沒那麼糟糕了。
“小茉莉……白牡丹……身子那麼軟,臉蛋那麼美,銷魂……真個銷魂”越是這麼想,郭大人的狀態便越是亢奮,趴在他身上正大力折騰的肥胖的婦人便越是母豬般的滿足的嘶喊起來,往往這個時候,郭品超便想一腳將這個打斷他美好回憶的肥豬給踹下牀去,但是他不能,當然……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郭大人索性無視這貪得無厭想把自己榨乾的婦人,眯着眼任由思緒飛揚天外,很多事都在他的腦海中浮沉:
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去富貴樓了,自打揚州城鬧了災荒,自打朝廷派來了那個叫蘇錦的糧務專使到來之後,馮敬堯便很不開心,馮敬堯不開心,郭大人當然也不開心。
小辮子攥在馮敬堯的手中,自己便等於套上了無形的絞索,不過郭大人有時候會產生一種錯覺,他會慶幸自己套上了這個枷鎖,否則自己這輩子又怎會遇到富貴樓那幾個尤物,自己又怎麼會擁有這些大宅子,這些用不完的財物?所付出的代價不過是透透口風,或是在有人狀告馮敬堯的時候呵斥一頓他們,或者乾脆一頓棒子打出去,亦或是將他們拿進大獄受一番苦楚;城裏有人突然神祕失蹤的時候,自己裝模作樣的派提刑司的人去查一查,大多數時候自然是查不到蹤跡,無頭命案了不起麼?哪家州府沒有無頭命案?揚州府又怎能例外。
甚至有時候郭大人會產生一種自豪感,能被馮敬堯看中拉攏,這是一種榮幸,很多小官吏哭着喊着要上賊船,可是人家馮敬堯連眼角也不待見;這就是價值!這就是對自己的認可!
當然馮敬堯攥着自己的那張紙會隨時害自己丟了官、砍了頭;但郭通判看的很清楚,這是一把雙刃劍,馮敬堯絕不會平白無故的拿出來,只要他敢拿出來,意味着他馮敬堯也就完蛋了,這本來就是一根繩子上拴兩隻蚱蜢的事兒,上賊船三年依舊安然無恙,這便是明證,而且自己也不是時時的看馮敬堯臉色行事,有些無關大局的小事,郭通判也會毫不留情的駁回去,這個度的掌握,郭通判自認爲是爐火純青;你攥着我的小辮子,其實便是等於我攥着你的鞭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煩心的便是那個蘇錦,此人來了揚州攪得原本平靜的揚州一片波濤洶湧,郭品超不止一次的跟馮敬堯提起,要將此人動用軍糧的事情給捅上去,直接將此人弄死完事,可是馮敬堯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偏偏壓着不讓捅開,看得出來他想拉蘇錦同上這條船。
郭通判也承認,這小子值得拉攏,年紀輕輕便成了欽命的糧務專使,說的白一點,其實是欽差的身份,而且據說帶了一千多雜牌子廂兵便將八公山土匪的老窩給掀了,很顯然只要軍糧的事情不公開,一場大富貴定會落在這小子的頭上,這對馮敬堯自然有着極大的誘惑力,手中控制的官兒越大,這幫人也就越安全,這是三歲小孩都能看的懂的事兒,對於自己而言,有這個小子跟自己拴在同一條繩子上,安全係數也大大的增加,所以便也沒那麼堅持了。
只是事情的發展有些讓人恐慌,蘇錦終日和那老糊塗宋庠嘀嘀咕咕的不知在搞什麼?摸不準這小子的脈搏,而且馮敬堯屢試不爽的富貴樓的美人計據說也告吹,事情越來越不受控制,就連馮敬堯也鬆了口風,打算一了百了將蘇錦動軍糧的事兒給捅上去,直接要了他的命得了。
身上的婦人壓得郭大人有些喘不過氣來,郭大人厭惡的看着這個張着嘴露出牙齦的滿臉興奮的婦人,這婦人越發的不成體統,最近辦事老是喜歡騎在自己身上,彷彿不這樣便不能顯示她的威嚴一般,此刻她漸近高潮,通判大人也就不計較這些了,趕緊完事,睡上一覺到天明,明兒找機會去趟富貴樓,看看馮敬堯的心情如何,也許……也許可以再去銷魂一番。
“咚咚咚!”驚天動地的捶門聲驚得郭大人一個哆嗦,直接便一瀉千里。
婦人張着嘴巴發出嘶啞的嚎叫,兩個胖乎乎的巴掌輪番抽在郭大人的嘴巴子上,嘴裏喃喃咒罵道:“老殺才!老孃……老孃還差那麼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啊……你個老殺才!”
郭大人一把將她推開,難得的開口罵道:“鬧什麼鬧?沒聽外邊出事了麼?”
“能出什麼事?啊?能出什麼事?奴家不管,你休息一會,奴家還要來!”婦人尖叫道。
“不成體統!”郭通判怒罵一聲,側耳聽着外邊的動靜。
“咚咚咚!框框框!”聲音震天般的傳來,這回連婦人也聽得真真切切,驚恐的看着郭通判。
“郭福!郭福!”郭品超一疊聲的高叫着管家的名字。
門外腳步急促,郭福驚慌的嗓音在外面響起:“老爺,老爺!”
“外邊怎麼回事?誰在敲門?”
“不是敲門?是有人在撞門啊,老爺!”
“什麼?誰這麼大膽,還有王法沒有,立刻召集家中護院去前門,不管是誰先統統給我拿了。”郭大人怒氣沖天,也不管胯下淋淋漓漓的細瀝,趕緊套上內衣內褲。
“老爺!怕是拿不了,外邊都是官兵,有好幾百人呢,老爺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官兵?”郭品超寒毛都豎起來了,“誰家的官兵半夜三更的砸自己的府門,難道……難道……”
郭品超飛快的穿好衣服,鞋子還沒穿上,就聽外邊一陣驚慌的叫喊聲:“老爺,可了不得了,府門被撞開了,官兵們衝進來了。”
郭品超嚇得一哆嗦,手軟腳軟的提上鞋子,拔腳便走,想了想折回身子將案上的官帽扣在腦袋上推門便出。
門一開,外邊的嘈雜聲頓時塞滿整個耳道,遙看外廳處紅光沖天,夾雜着腳步雜沓,有人大聲的吆喝着:“都不準動!呆在原地,我等乃是揚州廂軍,誰要亂動,格殺勿論!”
“這幫兔崽子翻了天了。”一聽是揚州廂兵,郭品超的膽子頓時大壯,怎麼說自己也是揚州上官,只要不是土匪和禁軍,廂兵們算個鳥?
郭品超大步往前行去,還未出內宅庭院,就聽着‘哐當’一聲,庭院二門被人一腳踹翻,手執火把全副武裝的廂兵士兵蜂擁而至,頃刻間將內堂庭院站滿。
火光中一個矮矮墩墩的身影踩着倒塌的二門來到院中,遠遠拱手道:“郭通判,卑職潘江前來給大人問好。”
第四百零五章 揚州之夜(三)
郭品超怒氣勃發,高聲喝道:“潘江,你好大的膽子,半夜三更居然帶人來闖我的私宅,我看你是喫了熊心豹子膽了。”
潘江拱手似笑非笑道:“通判大人息怒,卑職公務在身不敢懈怠,貴宅僕役拒不開門,卑職也只能破門而入了,冒犯了大人還請多擔待。”
“公務?什麼公務半夜三更跑到我的宅中來,要尋本官不會明早衙門相見麼?”
潘江嘿然道:“郭通判,你是真糊塗還是跟卑職在這捉迷藏玩兒,好吧,大人既然裝糊塗,卑職便明說了吧,郭大人,你的事兒犯了!”
郭品超怒喝道:“胡言亂語什麼?還不給我滾出去。”
潘江一揮手冷冷的道:“兄弟們,拿了他,若有反抗,蘇大人說了,格殺勿論。”
衆廂兵轟然應諾,一擁而上朝郭品超逼去,郭品超面色大變,高聲道:“本官犯了什麼罪?本官乃朝廷命官,拿本官須得刑部敕令,你們有什麼權利拿我,將朝廷法度置於何處?潘江,你要想想後果。”
潘江森然道:“事急從權,大人便不要這麼挑剔了吧,你犯了什麼罪我怎麼知道,卑職只是奉欽命糧務專使之命來拿人,有什麼話你和專使大人說去。”
“蘇錦?他一個小小專使憑什麼拿我?你們是揚州的兵馬怎麼會聽此人的號令,這是逾矩,這是違例。”
潘江喝道:“少羅嗦,拿下!”
士兵們七手八腳將郭品超扭住,郭品超掙扎叫罵道:“我要見府尊大人,我要見路轉運使大人,我要見皇上!”
潘江冷笑道:“怕是你要見閻王爺了,帶走!”
廂兵們揪着郭品超的脖子便往外走,郭品超胡亂踢騰,惹得抓着他胳膊的幾名廂兵火起噼裏啪啦的照着他的腦袋一頓亂打,郭品超何曾喫過這個虧,羞愧欲死,但卻也老實了。
潘江轉身朝噤若寒蟬的郭家大小喝道:“你們給我聽着,本人揚州廂兵指揮使潘江,奉糧務專使蘇大人之命前來捉拿犯官郭品超,暫時與其他人無赦,但是你們須得老老實實呆在宅子裏聽候傳訊,本指揮將留下一隊廂兵把守前後門,你們誰要是敢硬闖,休怪刀劍無眼。”
說罷帶着衆人押着郭品超匆匆而去,潘江一走,郭宅中頓時鬧翻了天,胖胖的郭夫人衣衫還沒穿好,敞着胸脯子便在房中呼天搶地起來,幾名婢女拉也拉不住,小廝們趕緊上前扶起癱坐地上的主母,也顧不得什麼尊卑之限男女之別了,主母畢竟是主母,雖然長得肥胖了些,但是胸口當真有料,小廝們攙扶之際不免偷眼猛瞧,挨挨碰碰之際倒也心滿意足,至於主人家罹遭大難之事,關我屁事?
郭品超被押出郭宅大門,一陣寒風襲過,衣着單薄的郭品超不禁打了個寒戰,身子開始瑟瑟發抖;可是眼睛一瞥街上的人羣,他的心頓時比身體還要冰冷。
一隊隊的官兵站在東門大街上,每一隊士兵都揪着一個衣衫不整披頭散髮的傢伙,這些傢伙都是熟的不能再熟之人,提刑司沈大人、押司王大人、漕運司周大人,倉司、提學司等等府衙各司首腦全部在內,還有些平日自己不待見的小部門的官長也都被叉着脖子站在寒風中發抖;郭品超終於明白了,事情不好了,大大的不好了。
這些人大多住在這條街上,大家雖都閉口不言,但是隻要有人往這東大街的宅子裏一搬,都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兒,只是互相都裝糊塗罷了,此刻被人一網成擒,十之八九都明白是什麼事兒犯了。
郭品超叉腰站在門階上大聲喝道:“犯人可曾漏網?”
幾名都頭拱手上前回稟道:“東大街犯人盡數落網,只有一人拒捕,兄弟們下了手砍傷了腹部,不知道他能不能撐的下去。”
郭品超皺眉罵道:“這麼毛躁?是誰?”
一名都頭道:“是衙門總捕頭羅松,這廝躲在門後放箭,射傷了咱們兩名兄弟,不得已這才下的手。”
“傷了兩名弟兄?傷的重麼?”潘江皺眉驚道。
“回指揮大人,傷了小腿,當無大礙。”
潘江怒罵道:“羅松呢?怎麼不多砍幾刀?不要給他醫治,他要是能撐到明早不死便算他命大。”
幾名都頭嘿嘿笑道:“對對對,看看這小子還能不能橫過閻王爺。”
潘江揮手道:“秦都頭帶一百人將人犯押往大牢嚴加看管,不管是誰,只要敢闖大牢絕不要手軟,其餘人跟我去南城,拿了那幾個咱們就算完事了;你們給我記住,但凡有象羅松這樣的敢於拘捕之人,給老子往死裏砍,都這麼橫,咱們這差事要死多少人?都精神着點。”
衆廂兵齊聲應諾,說別的不行,砍人殺人那當然不在話下,而且砍殺的都是這些平日裏人五人六走路都朝着天的上官,更是教人格外的興奮。
郭品超等人差點沒尿了褲子,這幫兵痞子看來是真不能惹了,本來還有幾個在咒罵跳腳,聽了潘江的一席話立刻便老實多了,好漢不喫眼前虧,還是別惹毛了這幫廂兵爲好,反正已經是到了這步田地,走一步看一步,留着力氣到大堂上狡辯比跟這些兵痞子較勁要合算的多。
……
趙都頭和張龍帶着一百五十名禁軍騎兵潑風般的飛馳往北口三里衚衕,到了北街半月橋頭,兩人合計了一下決定就此分兵,張龍帶着七十名禁軍繞道往北,趙都頭直接往前堵住北口三里的南口。
急驟的馬蹄聲讓睡夢中的百姓們紛紛驚醒,揚州百姓們本就是驚弓之鳥,紛紛起身窺伺,老人們嘆息連連,合掌默求菩薩保佑,但願不要出什麼漏子纔好。
北口三里衚衕中的人自然也被驚醒,南北巷子口的龍虎門弟子駭然發現衚衕口影影綽綽戰馬嘶鳴,只不到一會兒,南北衚衕口便燃起了數十堆的大火,火光中數十騎戰馬排成數隊將巷子口結結實實的堵住了。
馮爺和大師兄辛五能都不在,管事的只有二師兄和三師兄了,兩邊巷子口警戒的兄弟趕緊去回稟,二師兄馬鳴兒和三師兄李癩子正趁着馮敬堯不在跑去富貴樓找樂子,兩人還正拉着兩個妞兒在華清池的溫泉水裏泡着,上下其手忙的不亦樂乎,聽到消息之後趕緊連滾帶爬的穿衣出了富貴樓,一南一北趕往巷子口查看。
馬鳴兒去的是北衚衕口,當年做了那麼長時間的山賊可不是白做的,一眼看到官兵的架勢便知道官兵是故意堵住衚衕口了,馬鳴兒趕緊命人將所有的人叫起來,派人在北口先盯着,自己急匆匆的來南胡同口查看。
來到南頭跟李癩子碰面一合計,可謂是英雄所見略同,兩人都知道這是官兵在封鎖衚衕,這一招當年在山寨之時很常見,官兵圍剿的時候總是先將兩邊的官道一堵,然後便拍大軍沿着山道往上攻擊,就算是想逃也要落入羅網之中,眼下往日重來,舊事重現,自然是心裏有數。
“二師兄,怎麼辦?這幫官兵擺明是衝着咱們來的,師父他們又不在,你趕緊拿個主意吧。”李癩子皺着眉道。
“慌什麼?這架勢又不是沒見過,瞧你那熊樣。”馬鳴兒不失時機的挖苦他兩句。
“北口大約七八十人,南口我看也不過七八十人,一共才一百五六十人,咱們有多少人?四百多呢,他們還敢硬闖?黑燈瞎火的,那馬兒又不是貓,難道能夜裏視物?”馬鳴兒道。
“說的也是,看他們的架勢也不想是往裏衝的樣子,倒像是堵住咱們不讓咱們出去,這到底要幹什麼?”李癩子道。
“管他們幹什麼?把所有人都叫起來,小心戒備便是,等馮爺回來,這夥人不退也得退了。”
“我怎麼覺得沒那麼簡單呢?馮爺去大明寺燒香一天也沒見回來,這夥人彷彿是知道馮爺不在,你想想,什麼時候官兵敢堵住咱們北口三里的巷子?這裏邊大有文章啊。”
“那你說怎麼辦?”馬鳴兒被李癩子說的心裏虛虛的,馮爺不在沒有主心骨,要他判斷出對方的意圖,那不是捉耗子耕田麼,沒譜的事兒麼?
“照兄弟看,咱們要派人出去通報馮爺,這麼幹等着不是辦法。”
“也行,叫誰去?你去還是我去?”
“你去吧,你比我功夫高。”李癩子恬不知恥的道。
“操你妹子,平時不服我,這時候倒說我功夫高,咱們誰也別爭,叫老五去得了,他不是一隻埋怨師父不給他立功的機會麼?瞧,機會就在眼前。”
“對對對,就這麼辦。”
可憐的五師弟躺着中槍,正帶着人盡職盡責的盯着北口官兵動靜的五師弟渾然不知,他活在這世上的時間已經不超過一盞茶的時間了。
第四百零六章 揚州之夜(四)
馬鳴兒回到衚衕北端,叫來五師弟語重心長的道:“老五啊,眼下形勢緊迫,有件大事非你老五莫屬啊。”
五師弟一挺身子道:“二師兄恁般抬舉,有話便說就是,是不是要小弟帶人突破官兵封鎖?”
馬鳴兒乾笑兩聲道:“那可不行,官兵沒動手,我們怎麼好動手,再說官兵的來意未知,貿然動手豈不是要壞了師父的大事,眼下師父在大明寺禮佛,和官府打交道你我都坐不得主,還是要請師父示下。”
五師弟皺眉道:“怎麼請師父示下?你也說了師父還在大明寺呢,如何能告訴他知曉;師父也真是的,平日禮佛半日便回,今日搞了一天一夜,難道是要喫齋唸佛當和尚麼?”
馬鳴兒臉色一正道:“師弟可不能這麼說話,師父是長輩,咱們當徒弟的可不能背後議論他老人家。”
五師弟嘀咕道:“什麼師父,當年咱們弟兄跟着他從西北來此,這江山也是咱們一起打下來的,雖然拜了他爲師進了這龍虎門,說是師徒其實還是兄弟,倒是現在,他一人獨享福氣,咱們兄弟倒是靠邊站了,二師兄我有一句說一句,是不是這個理兒?”
馬鳴兒拍拍他的肩膀道:“老五最近脾氣不小,這話在我這說說便罷,可不敢胡亂跟別人續叨,特別是李癩子那兒更不能說,馮爺的手段你也不是不知道;眼下不是說這些事的時候,你的心思哥哥我懂,不過事情總要一步步的來不是麼?目前這種情形之下,還少不得馮爺;眼下我和李癩子守着兩邊的巷子口,需要有個人出去通知馮爺,哥哥我想了想,論武功論機智非你老五莫屬,這件事做好了功勞頗大,馮爺一高興定然會將南門的那個大鋪子交予你打理,這樣你老五不也算是熬出來了麼?”
五師弟道:“兩邊都堵着,怎麼出去?”
馬鳴兒道:“這就要你想辦法了,哥哥我有辦法還求你五師弟出馬麼?”
五師弟想了想道:“幹了,不過成功之後你可要在師傅面前美言幾句,你也知道,南門那間酒鋪子生意不錯,讓個外人給看管着,老子心裏咯得慌,要是落到兄弟我的手上,二師兄的那一份可少不了。”
馬鳴兒呵呵笑道:“那就先謝謝老五了,你打算怎麼出去?”
五師弟道:“你瞧我的。”
五師弟進裏屋打了個轉兒便出來了,身上的行頭換了一套,原本是利落乾淨的勁裝,現在已經換成了破破爛爛的一套臃腫的棉袍,頭髮揉的亂糟糟的,往馬鳴兒面前一站道:“哥哥看看,像不像白日裏那個叫花子?”
馬鳴兒捂嘴笑道:“真有你的,哪來的袍子?還真他孃的像那麼回事。”
五師弟道:“什麼叫像那麼回事啊,這不是咱們以前長乾的事麼?二師兄不記得有一回咱們去城裏弄貨,便是全部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混進城的麼?官兵忒他孃的蠢,見了乞丐躲得比誰都快,那一次咱們搶了三家大戶,大當家的差點沒樂死。”
馬鳴兒哈哈笑道:“對對對,是有那麼一回,老五這是要扮乞丐混出去?臉上不太像,乾淨了些。”
五師弟道:“那還不容易麼。”伸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泥灰往臉上一陣亂抹,頓時滿臉污垢,連鬍子上也是一片亂糟糟的黑灰,一眼看去和老乞丐無異。
馬鳴兒挑起大指道:“這次絕真無假了,哥哥祝你馬到成功。”
五師弟嘿嘿笑道:“瞧好吧。”轉身走出屋子沿着屋檐下的暗影往衚衕口慢慢走去。
馬鳴兒一招手帶着人緩緩跟在遠處張望,心裏暗暗祈禱老五能順利混出去,那五師弟裝得倒也像那麼回事,低頭籠着袖子不斷的咳嗽,緩緩來到衚衕口的火堆照耀的亮處,一道背影被火光照耀拖在身後跳躍不停。
猛然間在後面的馬鳴兒感到一絲不安,對面的官兵既沒出聲詢問,也沒大聲呵斥,端坐馬上的一羣黑影只是靜靜的看着五師弟拖着腳步一步步的走向巷口。
火堆蓽撥作響,但是掩蓋不住那一聲箭支射出的嘯叫聲,五師弟敏銳的感覺到不妙,猛地往地上爬下,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羽箭帶着勁風直插入他的胸口,露出的箭羽兀自抖動,發出悶悶的嗡嗡聲。
五師弟不可置信的看着沒入胸口的羽箭,大駭之下發出一聲驚天大叫,伸手欲拔出身上的箭支,卻已經力不從心,他緩緩坐倒在地,看着胸口汩汩的鮮血喘息着道:“他娘……的,我……我是乞丐啊……我是百姓啊……他孃的……狗官兵……你們……連乞丐也殺啊……”
話猶未了,屍身翻倒在地,身子迅速變冷。
馬鳴兒看的肝膽劇裂,這是一幫什麼官兵啊?一言不發見人就射,連半句話也沒有問,看來這一次是來真格的了,官兵動了手,便意味着今晚絕對不會善了,他們沒有往裏衝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們的人太少,進來根本佔不到便宜,他們在等其他官兵的支援。
爲什麼只有這麼點兵馬在此呢?其他的官兵怎麼不見蹤影呢?馬鳴兒急速的思考,久而未用的腦子此時一片漿糊,平日有馮爺鎮着總覺得事事如意順理成章,馮爺不在,立刻便手足無措起來,馮爺,馮爺你他孃的在哪兒啊?
馬鳴兒忽然腦子一閃,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其他的官兵去哪了?這還用問麼?官兵們既然敢堵住衚衕這不已經說明根本就不理馮爺這個茬兒了麼?他們的大隊人馬定然是去大明寺搜捕馮爺去了,等抓到了馮爺,迴轉頭來目標便是這衚衕裏邊的所有人了;從他們的手段來看,一旦進攻必然手下不容情,這是要血洗北口三里了。
馬鳴兒的心撲通撲通似乎要跳出嗓子眼了,他堅信自己的判斷,就像以前當山賊的時候他無數次堅信自己的判斷從而死裏逃生一樣,危急時刻他的腦子變得靈光起來。
“快去叫三師兄來,說我有急事找他商量。”馬鳴兒恢復冷靜,急速的對身邊的一名兄弟道。
沉浸在驚駭中的那名弟子趕緊的飛奔往南口,不一會李癩子便氣喘吁吁的趕了過來。
“老五去了麼?”李癩子劈頭問道。
“他在那兒。”馬鳴兒朝火光下的一坨冷肉一指。
“嘶……”李癩子倒吸一口冷氣。
“兄弟,今兒個事情恐怕是過不去了,官兵連一句話都沒有問便射殺了老五,愚兄思摸着,師父怕是也鎮不住了。”
“你是說師父被他們抓了?他們不買師父的帳了?”
“師父的本事硬抓怕是抓不住,但是無論師父是被抓還是逃了,咱們今夜怕是要靠自己了。”
“這……師兄的意思是……”
“官兵之所以只是堵住不進來,我分析是兵力太少,而且這些都是那日來滋事的騎兵,滿打滿算不過一百五六十,他們是怕進了衚衕討不了好,所以他們想堵住咱們,待揚州的廂兵大隊來援將我們一網打盡;那些廂兵怕正在追捕馮爺,廂兵迴轉增援之日,便是咱們死無葬身之時啊。”
“所以……”
“所以我們不能坐而待斃,咱們須得集合兄弟們衝出去,只要出了這個衚衕,便天大地大了,出了城之後,找個山寨一蹲,咱們還幹咱們的老本行,日子照樣的瀟灑自在。”
“可是,即便出了衚衕,城門口處必有兵馬看守,如何出得城去?”
“很簡單,一人抓兩個百姓混在隊伍中,直衝城門,我看官兵是不是真的不管百姓死活,要殺了我們就要殺了兩倍於我的百姓,馮爺說過,當官沽名釣譽,暗地裏作壞事也就罷了,叫他們下令射殺百姓,他們決計不敢,因爲那關係到他們頭上的烏紗帽,我認爲馮爺說的對,所以我要賭上一賭。”
“沒有別的辦法了麼?兄弟總覺得不太妥當。”李癩子有些猶豫。
“也罷,那便你留在這兒,哥哥我可是要帶一半人衝出去了,咱們生死各安天命,我不像你,把自己的命看的金貴,哥哥的腦袋從來都是別在褲腰帶上的。”
李癩子忙道:“哥哥何出此言?這種時候咱們怎麼能各幹各的。”
馬鳴兒伸手抽出腰間的鋼刀扭頭道:“莫怪哥哥沒提醒你,你留下來被官兵抓了還是個死,死前還要受些折磨,咱們乾的那些事兒砍一百次頭也不爲過,所以你還是別幻想着能夠逃得了這條小命吧。”
李癩子一拍大腿,咬牙道:“好,幹了,我這就去集合兄弟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想讓我李癩子束手就擒,沒門。”
第四百零七章 揚州之夜(五)
西城小石橋北一片寂靜,這裏是大片的民居聚集地,沿着小河居住的都是普通的揚州百姓,百姓們樂子少,到了初更時分便個個上牀,有老婆的抱老婆,沒老婆的抱枕頭,很少有人浪費錢銀點着燈火,能省一文是一文,這是普通百姓的生活準則。
所以,這一帶在沒有月光的夜裏,靜的死寂,黑的嚇人。
然而最近一段時間卻有些例外,沿河的一棟宅院裏經常奢侈的燈火通明,直到三更半夜,不時的還會傳來划拳喝酒之聲和嬌滴滴的歌女唱出的靡靡之音。
左近的百姓們很好奇,誰家忽然發了大財了?話說這小石橋一帶的貧民區好事幾年難出一件,倒是倒黴事一樁接着一樁,不是張三在街上被官差給揍了,便是李四家老孃沒錢看病病死在榻上,這樣的地方有誰能走了大運發了大財倒也稀奇。
再苦難的日子也消磨不了百姓們的好奇心,衆人不遺餘力的偷偷的窺伺,鍥而不捨的打聽,終於從租出宅院的主人緊咬的口中得到了確切消息:這宅院是揚州府衙提刑司沈提刑租下來的,據說關押着一個京城來的指揮使。
百姓們對這關押倆個字極爲的不感冒,這也叫關押?明明就是享福嘛,每日喝酒喫肉划拳聽曲,如果這些算是關押的話,人人都願意被關他個十年二十年的,也比這樣苦作苦累熬日子掙生活來的舒服。
在議論了好幾日之後,百姓們也失去了談論的興趣,幸福是別人的,自己還是要每天蓬頭垢面的起個大早去街上掙錢養活自己,唯一值得津津樂道的不過是偶爾能看到從那宅院中離去的歌女那白生生的脖子,水蛇般的腰肢,以及翻起的白眼罷了。
蘇錦和馬漢悄悄的在遠處下了馬,馬蹄聲太響,倒不是怕擾民,而是怕驚動了龍真節外生枝。
兩人踩着枯枝敗葉悄悄的蹩進那處宅院,三更了,裏邊依舊亮着燈火,不過卻沒有人聲;蘇錦向馬漢打個手勢,兩人輕輕的抽出朴刀推開虛掩的院門來到庭院中,百姓的小院沒有前廳後堂之分,迎面一甩三間土坯房,中間是廳兩邊是廂房,倒也很好辨別。
“爺,哪一間?”馬漢悄聲問道。
蘇錦指指東首亮着燈的一間道:“龍真住在這一間,西首是提刑司的差役們住的地方,這狗孃養的倒還懂得享福,一個人住了一大間。”
馬漢道:“爺你去東首,我去西首堵着,萬一打起來,爺你押着那龍真先走便是,不用等我。”
蘇錦點點頭輕聲道:“五六個差役而已,不用那麼緊張,加在一起也不是你的對手。”
馬漢一挺胸脯道:“我像是緊張的樣子麼?”
蘇錦一笑,拎着刀貓腰從暗影裏衝了出去,馬漢趕緊跟上,兩人來到屋門前,蘇錦飛起一腳踹在門上,將兩扇木門踹的洞開,馬漢一個箭步竄進去,身影一閃已經來到西首的廂房門口,揮刀將門上的布簾劈成兩半喝道:“都給俺別動,奉命提犯人龍真過堂!”
蘇錦也快速衝到動手廂房門前,伸手撩起布簾跨步便進,但忽然之間,主僕二人都如泥塑木雕一般僵在那裏。
兩邊廂房內均空空如也,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爺,沒人!”
“我這也沒人……”蘇錦頭都大了,怎麼可能?宋庠早就派人盯住了這裏,自己也來看過,難不成是人跑了?或者是派來盯梢的人有問題?否則人離開了爲什麼不來回報呢?
蘇錦暗罵自己過於大意,這種事無論如何也不能指望宋庠那個書呆子,若不是自己手中可用之人太少,禁軍士兵原本是龍真手下不適合盯着龍真,怎麼可能出這種事。
蘇錦邁步進了東廂房,來到桌案邊拿起桌上的茶壺搖了搖試了試溫度,有走到牀鋪前伸手探入被窩摸了摸,罵道:“走了時間不短了,茶水是冷的,被窩也是冷的,今日壓根就沒在這裏睡覺。”
“怎麼辦?爺。”
蘇錦看着桌上的燭火沉思,長長的蠟燭已經燒剩下最後一小節,蠟油四溢緩緩坍塌,棉芯陷入蠟油中‘嗤’的一聲熄滅了。
“應該沒出城,這蠟燭定是臨走之前點燃的,這種粗蠟最多能燃一個時辰,也就是說他們一個時辰前便已經離開這裏,那時候四門已經是我們的人控制了吧?”蘇錦在黑暗中問道。
“應該如此吧,初更時分爺便下了命令了,潘江調動兵馬守住四門也最多用不了一個時辰,現在是三更天,一個時辰前是二更天,那時候城門當在我們手中,龍真便是跑了,怕也跑不出揚州城。”馬漢道。
蘇錦一拍桌子道:“不管了,先讓他躲着,今夜的事比抓他更急,咱們先去北口三里看看,馬軍太少,別出什麼漏子就麻煩了。”
兩人出了宅院快速回到大街上,上了馬快馬加鞭直朝北城奔去,剛剛過了中心地帶,便隱隱聽到喊殺之聲,方向正是北口三里衚衕的方向。
蘇錦一驚,難道趙都頭和張龍傻乎乎的往裏衝了?這可是要喫大虧的,衚衕裏短兵相接,馬軍如何是對手?
蘇錦心急如焚,鞭子在馬臀上狂抽亂打,兩匹馬兒發了瘋似的在街道上疾馳,喊殺聲越近越來越大,已經能聽到兵刃的交擊之聲,還夾雜着受傷的慘叫聲,靠近北口三里衚衕的居民們也都被喊殺聲驚醒,膽小的躲在家裏傾聽,膽大的竟然起身穿衣來到大街上往前去查看。
蘇錦揮動馬鞭高聲喊道:“父老鄉親們,統統回自家屋內關門上閂,萬萬不要出來,城中有亂民作亂,廂兵正在鎮壓,刀劍無眼可莫要往前湊,傷了性命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百姓們聞言趕緊轉身往回跑,有眼尖的百姓認出蘇錦,高聲喊道:“蘇青天,哪來的暴民啊?”
蘇錦叫道:“都別問了,快回家去,明日一早官府會有公告。”
有人高叫道:“蘇青天,要我等幫忙麼?你這單槍匹馬可不行。”
蘇錦縱馬馳過,留下嫋嫋話音道:“多謝了,不過區區亂民本使還不看在眼裏,你們回去待著便是對蘇某最大的幫助了。”
衆人一想,確實如此,這位蘇專使虎口拔牙,兇悍的土匪都不怕何懼這些亂民?於是紛紛互相招呼道:“都回去,別給蘇青天添亂了,明日等着看告示吧。”
“還用看麼?那打殺之處是北口三里的龍虎門馮老爺宅第,定是他們在作亂。”
“哎呀,那可有些夠嗆,馮老虎手下可不少,手底下也硬朗啊。”
“放心吧,他再兇能兇得過八公山土匪麼?”
“這……說的也是。不過這蘇青天可真夠種,馮老虎都敢動,揚州府怕是要變天了。”
“……”
七嘴八舌中,蘇錦和馬漢已經飛騎而過,眨眼間便來到北口三里衚衕南頭,遠遠看見幾十名馬軍正焦躁不安的在衚衕外逡巡,卻並無打鬥,看來是衚衕北口發生了戰鬥。
“什麼人?”有人喝道。
蘇錦高聲道:“趙都頭何在?”
趙都頭趕緊策馬迎上來,拱手道:“原來是專使大人。”
蘇錦來不及寒暄劈頭道:“怎麼回事?北口打起來了?”
“卑職也正納悶呢,又不敢擅離,剛剛派了兩人去北面查看,還沒回來報告呢。”
“還打探什麼?擺明是馮老虎的打手要從北面突出去,北面有多少人手?”
“張龍兄弟帶了七十多人在北面。”
蘇錦焦躁道:“壞了,七十多人如何擋的住?你就在這看着?”
趙都頭委屈的道:“卑職也想去幫忙啊,可是萬一我帶隊離開,他們掉轉頭從南邊衝出來可如何是好?”
蘇錦咬牙道:“宋知府的兵馬去拿個人居然拿了兩個時辰,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看來要靠我們自己了,趙都頭,你速速派兩名馬軍出北城去催促宋知府,剩下的人跟我進衚衕。”
趙都頭道:“進衚衕?這不是大忌麼?”
蘇錦道:“早先是大忌,現在還怕什麼?他們往外衝一定是集中所有人手,應當不會有埋伏,我們衝過去從腹背施加壓力,否則張龍那邊決計守不住。”
趙都頭點頭道:“聽大人的。”
轉頭喝道:“全體聽着,弓箭上弦,十人一小隊搜索前進。”
蘇錦補充道:“全部下馬步行,如遇到反抗格殺勿論,此時不是心慈手軟的時候,但是巷內老弱婦孺不準濫殺。”
衆人轟然應諾,紛紛下馬,取出背上弓箭搭上箭支,馬漢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蘇錦和趙都頭跟在他身後,兩側三四名弓箭手保護側翼,十人小隊穿過火堆沒入陰暗晦澀的巷口之中。
第四百零八章 揚州之夜(六)
官長當先,馬軍們倒還是第一次見,虎口般大張着口的巷子似乎也不顯得那麼的可怕了,很快便有隊伍超過蘇錦的十人隊頂到了最前面。
趙都頭暗暗吁了口氣,心道:“總算這幫王八蛋們還懂些規矩,要是任由專使大人在前面探路,兩邊房樑上只要有埋伏,忽然澆下箭雨來,那連專使大人和自己的小命都要送在這裏,專使大人膽子也太大了,似乎根本不懂軍隊進擊的常識。”
然而事實證明,對方的智商沒有趙都頭想象的那麼高,房樑上黑魆魆的矗立的除了屋脊和屋脊之間的瑞獸,一個人影也沒有,相反專使大人之前下達的命令卻是英明之極。
專使大人要衆人下馬步行,大家心裏還有些想不通,離開了馬兒暖呼呼的肚子,心裏總是感覺那麼的不自在,可是進入巷內三十步之後,所有的禁軍小隊都暗自佩服專使大人的遠見了。
只見巷子中堆積起一堆堆的桌椅雜物,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一不小心便被眼前一堆黑乎乎的東西給攔住,腳下還不時傳來瓷片被馬靴踩碎的嘩啦聲;這要騎着馬兒進來,寸步難行不說,馬蹄會被盡數的割壞,這些馬兒可金貴,傷了馬兒比傷了人還叫人心疼,專使大人高瞻遠矚,當真不是自己這些人所能比擬的。
……
北衚衕口已經打得不可開交,北口三里的龍虎門的人數近四百人,張龍手中只有七十名馬軍,若不是依仗着弓箭遠程射殺,早就被突破防線了。
龍虎門的人壞就壞在沒有遠程的兵器,手裏的匕首棍棒平日間欺負百姓綽綽有餘,但是衝不到巷子口便無從派上用場。
連續數次衝鋒,被對方的箭雨射殺了二十多人,龍虎門的人不得不再次縮回來,誰也不願意去做那擋箭支的替死鬼,他們畢竟不是軍隊,大部分人還是第一次見到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自然沒了平日的龍虎之氣,變得膽戰心驚起來。
“二師兄,怎麼辦?這麼衝是衝不出去的,沒有決死的決心,人再多也是一盤散沙。”
馬鳴兒恨恨的盯着彼端篝火後矗立的馬軍身影,他知道不能再耽擱了,後面還有七八十的馬軍在南邊巷子口,一旦他們攻過來腹背受敵那可就麻煩了。
“叫兄弟們將屋子裏的棉被桌案都搬出來,對方所依仗的無非是弓箭,咱們放倒桌案躲在後面往前推進,他們便沒有辦法,只要能近身,我們便能衝出去了。”
“好辦法啊,怎麼剛纔不說啊。”李癩子埋怨道。
“誰他孃的知道這幫人這麼膿包,七八十步的距離愣是衝不上去,這辦法是笨辦法,慢慢的挪動需要耗費時辰,老子這不是爲了快點衝出去麼?”馬鳴兒白了李癩子一眼委屈的道。
“事不宜遲,兄弟這就去吩咐下去。”李癩子趕緊起身招呼衆人從兩邊的房舍裏將桌案、茶几、棉被,甚至鐵鍋,油脂大傘都給搬了出來,只要能起到格擋箭支作用的基本上都拿出來用。
大家也都知道今日是生死存亡之時,血肉之軀擋箭雨自然不願意,但是有了這些‘盾牌’,那就不一樣了。
於是乎有了遮蔽物的一百多人打頭陣,頂着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慢慢的在地上往前蠕動,後面的兩百多人擺好衝鋒的架勢,一旦前面的人和馬軍短兵相接便會立刻衝上去火併。
慢慢蠕動的寄居蟹們沒有遭受到官兵箭雨的洗禮,但越是如此他們越是不敢掉以輕心,就像孩童犯了錯誤知道會被痛打一頓,但是這毆打呵斥卻遲遲不來,那時候的感覺最爲惶恐,待打罵過後反倒如釋重負了。
他們可不知道,馬軍們不是不想放箭,那些奇形怪狀的掩體的防護能力其實很一般,這麼近的距離勁箭完全可以穿透這些桌案門板,將後面自以爲安全的人給射殺。
然而問題是,哪來的箭支呢?馬軍們每人只揹着一個箭壺裏邊裝着十幾到二十幾只箭,正軌的馬軍作戰之時,三隻箭還沒射完便已經進入短兵相接的肉搏階段,誰會想到今日卻統統要化爲弓箭手再次站樁輸出呢?
另外這位帶隊的張龍也是個狗屁不通的傢伙,對方衝了四次,他喊‘射箭’便喊了二十多次,這貨聲嘶力竭的喊叫放箭,衆馬軍也只能一隻又一隻的射箭,最後一次若不是對方膽怯,衝到二十步外卻掉頭一鬨而逃,現在早已經是另外一個局面了。
“放箭啊,都他孃的等什麼呢?”張龍翻着白眼等了半天,身後卻一點動靜沒有,回頭瞪着大眼罵道。
“這個……大人,沒箭了。”一名馬軍搖搖空空的箭壺道。
“什麼?”張龍傻眼了。
“大人,我們也沒箭了,都空了。”衆馬軍解下空箭壺哐哐哐的丟在地上。
“你們是怎麼當兵的?箭支都不帶足打個什麼鳥仗?老子還頭一回見到你們這樣的禁軍。”張龍氣急敗壞的蹦躂着挖苦。
衆馬軍齊齊翻起白眼,心道:爺們還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指揮官呢。
“張……大人,現在不是發脾氣的時候,你看他們就要挪到面前了,怎麼辦?打還是撤?”一名持重的馬軍士兵小心翼翼的問道。
“撤?你想的倒美,專使大人的命令要我們將這夥人堵死在衚衕裏,誰敢逃跑老子剁了他。”
“這個……屬下只是在請張大人示下,可不是說便要撤走。”那士兵連忙解釋。
“沒說的,乾死他們,沒有弓箭不是還有長槍麼?沒有長槍你們不是還有佩刀佩劍麼?你們馬軍一人配三件武器,應當就能以一敵三,這些傢伙不過三四百人,又沒有稱手的兵器,怕他們何來?”張龍喝道。
衆人再次大翻白眼,配三件武器便是以一敵三?這他孃的什麼強大的邏輯,要是老子們每人配個幾十把小飛刀,豈不是以一敵幾十麼?要是配上幾千個鐵蒺藜豈不是一個人橫掃一隻大軍麼?
“那個……大人,就算是以一敵三,對方近四百人,這是以一敵五啊,怕是打不過啊。”有人嘀咕道。
“怕什麼?爺我以一敵百你們沒算進去麼?”張龍滿不在乎的道。
這種遠程阻擊的戰鬥張龍已經受夠了,他最喜歡的就是面對面的搏殺,眼下正好是大展身手的時候,他可不管馬軍們怎麼想。
馬軍們知道今天怕是躲不過這一劫了,數倍於己的敵人如何能抵擋,這裏又不是荒野戰場,可以結成馬隊縱橫來去踐踏,小小的街口幾十匹馬窩在這裏連轉個身都麻煩,如何能衝刺?如今只能拼死一戰,能拖延幾時是幾時,唯一的希望就是適才趙都頭派來探聽消息的兄弟趕緊回去搬來援兵救援。
張龍翻身下馬,伸手從腰間將朴刀抽出橫着膀子站在街口當中,倒有一番大無畏的氣勢,馬軍士兵們也只得紛紛下馬,站在他身旁,雖埋怨此人不懂變通,此番怕是要連累死大家了,不過倒也爲此人的光棍所折服,面對強敵夷然不懼,不是傻瓜便是英雄,唯希望此人是後者。
蝸居在殼中往前挪動的龍虎門中人久久沒有等到弓箭的洗禮,倒是有人膽大探首一看,只見對方全部下馬站在路上正等着己方的到達,並無一人彎弓射箭瞄準,此人頓時明白了,一聲尖利的大喊道:“官兵們沒箭支了,兄弟們衝啊。”
衆人將信將疑,紛紛烏龜般的探出腦袋,頓時大喜過望,一個個從藏身處蹦出來,舉着刀槍棍棒匕首吼叫着往前衝去。
後面壓陣的馬鳴兒和李癩子更是大喜過望,兩人高聲對身邊的人大呼道:“龍虎門的兄弟們,活命的機會就在前面,衝上去,剁了那幾十個狗官兵,咱們殺出城上山當山大王去也。”
喊聲如雷,人人羣情激憤,撒着歡嚎叫着朝巷子口衝去;人人都明白,衝出巷子口外面便是極樂世界,呆在這裏便是呆在十八層地獄,巷子口的幾堆燃起的火堆便是指引極樂世界的方向的明燈。
看着蜂擁前衝的衆人,李癩子和馬鳴兒對視一眼,吁了口氣,暗叫一聲僥倖,皇天保佑,菩薩保佑,不出意外的話今日可以逃出生天了。
第四百零九章 揚州之夜(七)
事情完全朝着馬鳴兒和李癩子期望的方向發展,打前鋒的一百餘人很快就跟官兵們交上了手,只不過一交手便倒下了一片,騎兵們猛然平舉的長槍齊刷刷的組成槍陣,這些嚎叫着衝上去人當然不會傻到會往槍尖上撞。
但是有句話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這句話應該具有普遍的適用性,因爲此刻的戰場上,可以用‘人在戰場,身不由己’來概括,以大無畏的精神衝在最前面的人羣猛然看見明晃晃的槍尖對着自己的胸膛,本能的想停步後退,可是身後衝上來的自家兄弟可不會容他們有閃避的空擋,就聽着一片槍頭入肉之聲,十幾個龍虎門弟子被串成了烤肉串,配合着一邊燃燒正旺的篝火,彷彿真的在開一個燒烤晚宴一般。
“我……操……你……娘!誰推的……老子,啊呀!”這是臨死前的最後的遺言。
大無畏是要付出代價的,衝在第一排固然勇氣可嘉,但丟了性命便顯得這樣的勇氣有些傻逼了。
“衝啊,爲弟兄們報仇啊。”有人剛剛將推着別人撞上槍尖的手縮回,便發出了鏗鏘的吶喊,眼前的情形對己方正是有利的時候,官兵們擁擠在巷子口,只能有一排長槍作爲屏障,而現在,這屏障失去了作用,穿上屍體的長槍你不把它丟下,難道還有機會拔出來再來第二次串肉串麼?
官兵們無奈的撒手,抽出刀劍跟蜂擁而至的龍虎門弟子開始了真正的搏殺,木棒敲打在盔甲上的咚咚的悶響,刀劍砍入骨肉的‘撲撲咔咔’之聲,血管被砍斷之後噴血的滋滋聲,在這樣的夜裏都被無限的放大,除了還在後面衝來的龍虎門弟子還直着嗓子嚎叫,真正介入搏鬥中心的人反而一言不發,只會機械的揮舞手中的刀劍棍棒不停的朝着另一個人體揮砍猛打。
張龍手舞朴刀在人羣中來回衝殺,勢不可擋,每一刀下去都有一人倒下,張龍當然知道,這時候只能刀刀致命,容不得半點的手軟,手上的刀不停,腳下也不閒着,得了空閒便飛起一腳往對方要害處踹,而且踹飛的方向也極爲刁鑽,目標全部是兩邊燃起的火堆。
龍虎門的弟子雖然名義上是馮老虎的徒弟,但是功夫上卻是稀鬆平常,馮敬堯沒那閒心也沒那精力去當真教給他們什麼真功夫,而這些人也並沒有抱着學真功夫的心思而來;哪棵樹大便躲在那棵樹下乘涼,哪條腿粗便抱住哪條腿,誰會去真正的苦練殺敵的本事,有個三招兩式嚇唬嚇唬老百姓便已經足夠。
當一旦交上手之後,才明白書到用時方很少的道理,三腳貓的功夫連禁軍們的格鬥術也贏不了,只能恨恨的看着對方將刀劍送入自己的身體裏,含恨倒下。
馬鳴兒和李癩子遠遠的看着人像一排排草人般的倒下,也不由的心驚肉跳,但是好在自己這邊人多,五個打一個勝算幾乎是百分之百,每倒下一人,其他人都會趁機在禁軍士兵的身上添上一個刀口,戰鬥進行了不到一小會兒,馬軍倒下第一個捐軀者:一名龍虎門的弟子臨死前死命抱住那士兵的大腿,周圍數人大棒子七上八下頓時將那名禁軍的腦袋連同頭盔一起敲得像個扁柿子。
就像女人的第一次被攫取之後,很快她便會不加反抗的奉獻出第二次和第三次,隨着這名士兵的倒下,盞茶時間內,官兵連續倒下去四個,個個都被砸的稀巴爛,連求個重傷都成了奢望。
“張大人,不行啊,擋不住啊。”有人高叫道。
“擋不住也要擋!死也要死在這兒。”張龍一腳踹飛穿在刀尖上的一具死屍,紅着眼睛吼道。
馬軍們知道今天是個個都跑不了了,若是不聽這位張大人的自行撤退的話,也不過多活個個把時辰而已,臨陣脫逃殺無赦!這是大宋軍規中最基本的一條,蘇專使甚至都不用上奏,便可以直接砍了他們的腦袋,與其如此還不如死戰,想通了這一點,馬軍們少有的悍勇之氣被激發了出來。
他們咬着牙紅着眼發出低沉的吼叫聲,一番瘋狂的反撲之後居然將即將潰散的陣型給頂了回去,但與此同時又有六名士兵倒在冰冷的血水中。
張龍知道,官兵們是強弩之末了,馬軍本來就不善於步戰,他們所有的訓練都是圍繞着馬匹的陣型來進行,可是這巷口根本無法馬戰,他們能夠做到這樣已經是殊爲難得了。
被頂回去的龍虎門弟子稍加調整又如一股濁流洶洶而來,這一回李癩子和馬鳴兒親自上陣,壓在一百多人的隊伍身後大聲的鼓動驅使,政治思想工作做得及其到位。
見了血腥之後人往往會走向兩種極端,一種便是嚇得要死要活手腳無力,另一種便是如嗜血的鯊魚,見了血腥之後不但恐懼全無,而且進入暴走階段;很不幸龍虎門的弟子此刻的狀態正是第二種。
從他們衝過來的步伐和眼神中,張龍敏感的感覺到這是最後一次了,全部掛彩,已經死掉十一名士兵的馬軍士兵們決計擋不住這一波,張龍仰天怒吼:“老子跟你們拼了,公子爺,張龍沒有退後半步,你可不要說俺是孬種啊。”
張龍舉起朴刀不退反進,墊着步子朝正衝過來的龍虎門弟子最密集之處衝去,馬軍士兵們傻了眼,張龍這是在求死了,明知不敵只求速死,也不失爲一個好辦法,馬軍士兵們別無選擇,只能步張龍後塵迎着衝過來的敵人衝去。
嗷嗷叫的張龍和馬軍士兵們想求仁得仁,只可惜上天不給他們殺身成仁的機會,衆人剛跑出十幾步便忽然見到對方像是見了鬼似的掉頭便跑,卯足了勁的張龍還以爲自己眼花了,發生了錯覺,飛快的閉眼搖了搖腦袋睜眼再看,沒錯,敵人正飛速的往巷子裏縮進去,裏邊黑乎乎的火堆照不到,但是卻傳來一聲聲的慘叫聲,彷彿有不少人影跑着跑着便一頭栽倒。
張龍往前趕了幾步,忽然胳膊被身後一名禁軍士兵一拉,一個趔趄差點沒栽倒。
“幹什麼你。”張龍怒罵道。
“大人,箭啊,你看!”那士兵指着插在他立足之處的一支沒入泥中的箭支道。
“不好,賊廝鳥們準備退後放箭,快撤回去。”張龍跳腳大吼。
“不對,這是咱們馬軍的箭支,你看這造型,這尾羽!”有人眼尖,認出了箭支的式樣。
“一定是南邊的趙都頭攻進去了,在他們屁股後面放箭呢,哈哈哈,這幫兔崽子被射了屁股,所以不得不往回縮,裏邊一定有遮擋之物,他們是想利用遮擋之物避開箭雨。”禁軍們醒悟過來,絕處逢生的喜悅充滿心胸。
張龍長鬆一口氣,渾身鬆弛下來,頓時覺得全身疼痛,這時纔有空檢查自己全身,最少有十五六處刀口在流血。
“咱們怎麼辦?往裏衝還是……”
張龍擺手道:“裏邊那麼黑衝進去找死麼?我接到的命令是守住衚衕北口,咱們只能在北口死守,除非有軍令到達。”
“可是趙都頭他們衝進裏邊去了,萬一短兵交接豈不喫虧?”
“那俺也沒辦法,輪也輪到他們了,再說了,他既然知道躲在後面放箭,難道不懂得往回撤麼?”張龍擺擺手道:“退回巷子口,裹好傷口等待專使命令。”
衆人無可奈何,從軍令上說張龍此舉無可厚非,軍人服從命令,絕不節外生枝這是禁軍們受到過的訓誡,雖然擔心趙都頭的人衝進巷子裏會喫虧,但是也只能是愛莫能助了,而且專使大人確實嚴令不準進巷內作戰,違令的事當然不能做,況且就自己這波人衝進去自保都困難,個個身上傷痕累累,還談什麼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