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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夾道

  王朝馬漢等人早已擼起胳膊迎了上去,四大喫貨連帶晏府伴當八九個大漢往前一湊,那三人頓覺不妙,扔了傢伙什扭頭便走。   蘇錦喝道:“拿下他們。”   一幫打手如狼似虎般的撲過去,伸胳膊撩腿眨眼之間便老鷹抓小雞一般將三人鎖拿的結結實實,扭到蘇錦面前。   那掌櫃用力抵抗着脖子上鐵鉗般的大手,偏頭歇斯底里的大叫道:“哪裏來的強人,光天化日之下來打砸店鋪,殺人了,強人殺人了!”   他歇斯底里的一吼,外邊人紛紛探頭來看,劉三和兩名夥計愈發的來勁了,叫的更加悽慘;百姓們紛紛躲到一旁指點觀望,也有人愛管閒事,趕緊尋找在廟會各處巡邏維持秩序的官府衙役們報信。   蘇錦任憑劉三掙扎喊叫,伸手揪着他的頭髮往小穗兒剛纔坐着的位置拖去,到了帷幕旁,伸手在帷幕上用力往裏邊一扯,只見那黑色的帷幕居然露出尺許大小的一條縫。   蘇錦一把將他的頭塞進布幔的交接之處,罵道:“告訴我,這是什麼?”   衆人圍上去觀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茶棚側面圍成的布幔竟然是兩層,外層和內層之間居然有兩尺寬的過道,在外邊和在裏邊看都是看不出來幕布之間居然有夾層。   小穗兒剛纔坐在靠近帷幕這邊喝茶的時候,躲在夾層中的偷兒便悄悄探出手來,用利器割斷錢袋,然後悄無聲息的從夾層中逃脫。   而內側的黑色布幔又密實的不透光亮,布幔上老早便劃開數道裂痕,但是由於都是黑色,根本無法察覺有裂痕存在。   “好賊子,開了這茶棚居然就是引人進來喝茶,然後夾層中的人伸手偷錢,難怪這茶棚位置恁般好,價錢這般的便宜,卻是爲了引誘別人進來偷盜錢物。”   明白過來的王朝飛起一腳踹在劉三的屁股上,怒罵道。   蘇錦將劉三的頭從夾道中拖出來,桑倒在地上,冷笑道:“眼下你作何解釋?搭了茶棚,留着這個夾道作甚?若我沒猜錯的話,靠北面也有夾層,你們倒是挖空心思,聰明倒是聰明,只可惜用錯了地方。”   馬漢趕緊跑去北面查看,果然也是雙層布幔,中間也有夾層。   劉三再也無法抵賴,癱在地上喘氣。   晏碧雲微笑道:“蘇大青天真有些本事,竟然一眼看破玄機。”   蘇錦笑道:“小娘子謬讚,只是剛進棚裏之時我便注意到一個細節,這茶棚憑空在圍着的布幔中間栽下一根廊柱,這便有些奇怪了,我在門口看了一眼,這跟柱子居然突出來兩尺,布幔裹在上面就像是鼓出一個大肚子來;更奇怪的是,人家茶棚都用青布或者是素雅的粗布當做帷幔,這家子倒好,大過年的用黑布當帷幔,若非棚口點綴着十幾盞紅燈籠,這簡直就是個靈棚了。”   衆人連叫晦氣,早感覺有些怪怪的,被蘇錦一點破頓時明白,原來是這黑布布幔讓人感覺不是很舒適;這夥人倒也獨具匠心,四邊頂棚上懸掛着大紅燈籠,倒也將這奇怪的茶棚弄得有些喜慶之氣。   其實對於這夥人來說,客人少也無所謂,只要有人來便可,他們也不指望賣茶掙錢。   “大官人,饒了小的這一回吧,小的們一時糊塗,想些歪主意,您放心,您丟失的錢財定然如數奉還,可憐可憐我等,家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孩兒,若是您報官了,拿了我等去坐牢不打緊,那家中老母和孩兒就都要餓死了。”   蘇錦笑罵道:“藉口過於老套了,你要告饒也該想些新鮮說辭,憑你們這手段心思,想些新說辭應該不難。”   劉三磕頭如搗蒜道:“大官人莫要消遣小人了,實爲生活所迫,無奈而爲之,今後再也不敢了。”   蘇錦皺眉沉思,晏碧雲輕聲道:“莫非你要放了他們?看這樣子這些人是慣偷了,這夾壁偷盜的手段倒也不新鮮,京城中也有黑店,乘客人酒酣耳熱之際在客人身後的夾牆內移開磚頭偷盜錢物;這手段便是根據那種手段演化而來。”   蘇錦笑道:“原來早有這種偷盜方法,我還以爲是他們獨創;放了他們倒也不妨事,我也懶得跟這些偷雞摸狗之人較真;不過我很奇怪,爲什麼他們有本事搞到這麼好的地段這麼大的地方來搭茶棚;是不是其中有原因呢。”   晏碧雲笑道:“你是在揚州受了刺激,現在每到一處,每一件事情都以爲其中有陰謀,在這麼下去,奴家看你就要天天疑神疑鬼了。”   蘇錦哈哈一笑道:“也罷,叫他們吐出所偷錢物,便饒了他們這一遭便是。”   晏碧雲一笑,也不願多生事端,便閉口不言了。   蘇錦轉身剛打算跟劉三說清楚,要他吐出所偷錢物便不再追究,就在此時,只聽茶棚外一陣鴰噪,有人高聲道:“他孃的,誰他孃的閒的沒事幹,跑來這裏擾亂秩序胡亂打人?不怕喫衙門的棒子麼?”   話音剛落,門口氣勢洶洶的進來七八名身着皁衣的衙役來,領頭一人穿着一件青色官袍,但是怎麼看怎麼不合身,想是裏邊襯着棉袍,官府太小套在外邊顯得皺皺巴巴鼓鼓囊囊,就像在糞堆裏撿來的一般。   不過此人的神態倒是倨傲的很,鼻子朝天走進來,活像是隻青色的大螞蚱。   晏碧雲和小嫺兒同時輕聲道:“是他……”   蘇錦低聲道:“是誰?”   晏碧雲道:“那日你毆打朱衙內抓進大牢,此人便是府衙大牢的牢頭,奴家記得他姓劉,怎地混了身官袍上身了,升官了麼?”   蘇錦猛然記起當日情形,在牢中好像是見過此人,難怪看着面熟的很。   “何人在此膽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毆打百姓,意圖行兇?”   昔日的劉四郎劉牢頭早已非吳下阿蒙,由於出手幫朱世庸解決了仵作吳五哥,朱世庸兌現諾言將之提拔到府衙中做個了從九品常平副倉司,一躍從一個普普通通的牢頭,晉升至官宦階層,雖然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官,但是足以讓劉四郎揚眉吐氣了。   劉四郎顯然沒有認出蘇錦來,半年多來,蘇錦的個子長高了許多,臉上的青澀稚氣也消退不少,加之當日牢中蘇錦是一副耷拉着半截袖管的狼狽裝束,此刻錦衣在身,金簪束髮,從氣質上便已經大不相同。   “這位大人,你們來的正好,我等在此飲茶,這掌櫃的原來在此處設下黑茶鋪,暗中偷盜我等財物,現如今已經供認不諱,既然大人和差爺們來了,此三名人犯便移交大人手上處理。”   “黑茶棚?偷盜?”劉四郎皺着眉頭走上前來,看着癱坐地上的劉三問道:“你開黑茶棚偷盜客人財物?”   劉三像安了跟彈簧一般從地上蹦了起來,叫道:“大人,冤枉啊,小人正正經經的在此賣茶賣點心,這夥人跑來喝茶,然後說財物丟了,非要找小人理論賠償,小人何曾敢偷盜他們的財物,他們見訛詐不成便在我小鋪子裏打打砸砸,大人您看,這茶鋪已經一塌糊塗了,小人就指着這茶鋪混口飯,這回算是全完了。”   劉四郎轉頭看向蘇錦,喝道:“他說的可是實情那個?”   蘇錦氣的翻白眼,強自壓抑住情緒,指着布幔夾層對劉四郎道:“這位大人請看,這便是證據,他們留下夾層,讓人藏匿其中,趁人不備便下手偷盜,手段刁鑽之極。”   劉四郎眨巴着眼看了半天道:“這是藏匿偷兒的夾層?”   蘇錦道:“當然是,你看這布幔上的裂縫,裏邊的人便是從裂縫中伸手出來偷盜的。”   劉四郎沉吟不語,身後一名衙役突然出聲道:“這哪裏是夾層?明明是茶鋪掌櫃怕天氣寒冷另外多加了一層布幔而已。”   另一名衙役附和道:“對對,若是風大雪大,還可在其中添加乾草當成牆壁遮擋風雪,這哪裏是藏匿盜賊的夾層,當真是異想天開,誰會用這個笨法子偷東西。”   劉四郎眉毛一挑,對蘇錦道:“這位官人,可聽到了麼?這可不是你所臆想的藏匿盜賊的所謂夾層,而是起防風防寒的作用,你怕是弄錯了吧。”   蘇錦心頭雪亮,劉三見到劉四郎便改口,衙役們也幫着劉三說話,這幫人必是有牽連無疑。 第五百零一章 有錢難買爺高興   眼見蘇錦沉吟不語,劉四郎以爲得計,搖晃着腦袋道:“還是那句話,捉賊拿贓,捉姦拿雙;你說財物乃茶棚掌櫃和夥計所竊取,但你可曾親見?抑或是親手拿獲?”   馬漢瞪眼道:“你是聾子麼?沒聽見我家公子爺說是夾層中藏匿之人偷竊的麼?若是親手抓住,又何必在此浪費唾沫星子。”   劉四郎喝道:“你是何人,竟敢辱罵本官,我看你是皮癢了;早說這夾層乃是禦寒之用,又來纏雜不清作甚?再說了,即便是真有盜賊藏於夾層之中,你們既然發覺,爲何不去追那賊人,反在此處打砸吵鬧不休?人家老老實實的做生意卻受你等冤枉,我看你們是成心擾亂廟會秩序。”   馬漢氣的跳腳,大罵道:“你個狗東西居然反咬一口,爺爺就成心搗亂,你待怎地?”   蘇錦眉頭大皺,馬漢被氣的冒出這樣的話來,這可上了劉四郎的當了;果然,就聽劉四郎道:“好,這話可是你說的,既然你已自承成心擾亂秩序,本人可就饒不得你了,來人吶,將這夥人統統鎖住,待會衙門聽審。”   衆衙役呼喝着從腰間解下數條鐵鎖鏈,抖的嘩嘩作響,衝上前來就要拿人。   蘇錦喝道:“住手!”   劉四郎罵道:“你算個球?拿下!”   蘇錦喝道:“誰敢?”   衙役們一愣,爲蘇錦氣勢所迫,停了腳步看向劉四郎,聽他示下。   劉四郎伸手將腰間朴刀抽出,冷笑道:“這是要拒捕麼?窮山惡水多刁民,今日倒還真開了眼界了;兄弟們,拿了這幾個,若是敢拒捕,傢伙什往身上招呼,可別怕大年初一見了紅……”   衙役們得令,倉琅琅之聲大作,紛紛抽出朴刀來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鎖鏈亂揮躬身往前逼近。   蘇錦當然不懼這幾個傢伙,王朝馬漢和晏府的伴當們隨便出來兩三個也能將這些傢伙盡數放倒;可是一旦動手,那便真的說不清了。   “這位官爺既然要拘捕我等,我等草民一介,如何敢拒捕?只是有幾句話要說在頭裏,說完之後你若還是堅持要拿人的話悉聽尊便,我等不說半個不字。”   劉四郎道:“本人向來以德服人,你的同伴自承攪亂廟會秩序,你也不是沒聽見,我拿了你們也不算冤枉;不過本人也給你個說話的機會,免得你們心中不服,日後說官府的不是。”   蘇錦強壓怒氣,拱手道:“如此我倒要多謝你給我說話的機會了。”   劉四郎哼了一聲道:“不必,有話快說。”   蘇錦一笑道:“請問官爺們因何而來?”   劉四郎瞪眼道:“裝什麼蒜?有人說這裏發生了盜竊案,來之時你等又揪着茶鋪掌櫃說他偷盜了你們的財物,我等便是爲此而來。”   蘇錦道:“那現在你不去拿盜賊,卻因我的同伴氣極之下的隨口之言轉而拿我等,這是什麼道理?”   劉四郎道:“你說的倒輕巧,我等親耳聽他說就是來擾亂秩序的,你一句氣極失言便能搪塞得過去麼?”   蘇錦點頭道:“說的也有道理;不過事有因果先後,就算我等有擾亂治安之過,也是事出有因,你們應該先幫我等尋回財物捉拿賊人,而後再來治我等擾亂治安之責,是不是這個道理?”   劉四郎轉了轉眼珠子道:“你們既然是擾亂治安,偷盜之事自然未必是真,不過是你們的藉口而已。”   蘇錦大笑道:“蠢材,這二者豈有必然聯繫?你這邏輯也能當官斷案,這可笑死天下人了。”   劉四郎怒道:“你若再口出污言穢語,老子便不顧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也要給你好看了,看你一副公子哥兒樣子,在衆人面前被扒了褲子需不好看。”   衆衙役一片鬨笑之聲,眼光不懷好意的往蘇錦的下身瞄來瞄去。   馬漢大罵道:“操你孃的,說的什麼鳥話,嘴巴喫糞了麼?”   蘇錦衝馬漢擺擺手,緩緩上前,驟然間迅速伸手啪啪兩聲,兩個大鍋貼便蓋在劉四郎的臉上,劉四郎矇頭轉向,忙喝罵道:“拿了這廝,居然敢打人!”   衆衙役反應過來揮刀便衝上來,蘇錦一揮手,王朝馬漢等人早已忍耐不住,大喝上前一頓拳打腳踢,幾名衙役哪裏是對手,紛紛成了滾地葫蘆。   劉四郎見勢不妙,指着蘇錦的鼻子一邊大罵一邊往外退;只可惜茶棚口早已被張龍趙虎兩人給封鎖住,剛退到棚子口,被趙虎一腳給踹了進來。   蘇錦一把蒿住劉四郎的脖頸,盯着他道:“蠢材!小爺我罵錯你了麼?你身爲官府衙役,肩負廟會巡查維持之責,此處出了盜竊之事,你等一來此處二話不說便認定我等失竊之事是假,連最簡單的問詢查看都不做,不是蠢貨是什麼?就算這夾層不是這劉三故意爲偷盜而留,你等聞聽報案之後也該先循跡而查,追蹤賊人逃脫的蹤跡纔是,敢問你是憑何得知我等失竊之事是假呢?”   劉四郎兀自狡辯道:“一碼歸一碼,你們是否被竊之事本人自會查證,但你們說是掌櫃和夥計所竊,卻又拿不出證據來,便打傷掌櫃的,還砸爛了桌椅,現在又打賞公人,這事我可是親眼所見,你們麻煩大了。”   蘇錦道:“剛纔這掌櫃的親口承認和賊人一夥,你一來他便翻供,這件事難道你沒覺的蹊蹺?至於打傷你的事,那是因爲你出言不遜,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就敢風言風語的對小爺不敬?”   劉四郎咬牙道:“管你是誰?咱們爺們可不是嚇大的;況且憑你如何說,本人眼中所見便是你們有訛詐茶鋪掌櫃之嫌,加之你的同伴親口招供了的,事實俱在眼前,任你如何狡辯也是無濟於事。”   蘇錦失去了耐性,冷冷道:“這麼說你是非要跟我過不去了?”   劉四郎道:“法不容情,新年第一天我也不想過的晦氣,可是誰叫我是喫了朝廷俸祿的呢?自然要爲廬州百姓擔一份責任;你趕快放了我等出去,也好爭取寬大,否則……”   蘇錦道:“好個義正詞嚴,既如此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進揚州大牢了,也沒什麼大不了。”   劉四郎嗤笑道:“果然是個慣犯,也不知訛了多少人家,這回你可是失手了,本人眼中,任何下三濫的伎倆都會無所遁形。”   蘇錦點點頭,忽然湊近劉四郎的面前輕聲道:“劉牢頭,上回收的一百兩銀子可花光了?花的還舒坦麼?”   劉四郎一驚,盯着蘇錦半天,忽然伸手指着蘇錦的臉道:“你……你是……?”   蘇錦嘿嘿一笑道:“貴人多忘事嘛,你瞧瞧那邊那個是誰?”   劉四郎順着蘇錦的手指方向看去,赫然看到了當日託着盛銀子托盤的那名使女,適才她躲在人羣之後自己居然沒見到她;而站在一邊的晏碧雲他卻不認識了,當日晏碧雲蒙着面紗只露雙眼,印象自然不太深刻。   “難道你……你竟是……專使……蘇專使……”劉四郎驚得語無倫次了,猛然間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這個蘇錦已經不再是布衣了,而是欽命的糧務專使,雖不知官職幾品,但欽命二字加在頭裏,不管是幾品官,也是自己得罪不起的。   劉四郎暗罵自己怎麼就沒認出來蘇錦,一開始便感覺似曾相識,自己還當是廬州城太小,街面上的人幾乎都看着眼熟,所以倒也沒有認真想;一旦認出來蘇錦,劉四郎立刻愁雲滿心中,恨不得自己也給自己來兩個大耳刮子。   “正是我,但是你也不用把我當專使大人看,我們是你所認爲的訛人錢財的惡棍,你拿了我們下大牢吧。”   “這個……豈敢,下官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原宥則個。”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有什麼敢不敢的,既然你認定了,而且又說親眼目睹了證據,那麼還不動手拿人麼?難道想要枉法麼?”   “下官豬油蒙了眼,豬油蒙了腸子,專使大人還請原諒;專使大人別消遣下官了,這樣吧,專使大人請移步,下官擺酒謝罪。”   蘇錦冷聲道:“擺酒!你還有心思喝酒?”   劉四郎忙道:“不是下官想喝,而是爲了謝罪,外加給大人拜年消氣。”   蘇錦嘿嘿笑道:“不必了,你不拿我,我卻要尋你的晦氣,你利用牢頭職位,索要賄賂,數額巨大,此乃貪腐之罪;宋刑統中關於這一條是怎麼治罪的知道麼?”   劉四郎面色灰白,輕聲哀求道:“大人,何必如此?當初您在牢中我可沒爲難您。”   蘇錦沒理他,自顧自的道:“我大宋《刑統》條規明確,官府小吏無論身處何種職位,凡收取私賄者,視數目多寡予以懲戒;收賄一貫,藤杖二十,罰銅一斤;收十貫者,停職察看,並杖責四十,罰銅十斤;收百貫者,革去官職,全家流放,並罰沒家產;你收了一百兩銀子,合市值一千三百多貫,怕是要被當街處斬了。”   劉四郎哭喪着臉,輕聲哀求道:“大人,大人,您就饒了我吧,下官知錯了。”   蘇錦喝道:“饒了你,給我個理由,你我素不相識又無交情,我爲什麼要饒了你。”   劉四郎忽然瞪眼道:“大人,莫怪我沒提醒你,受賄是罪,行賄者也有罪責,若是鬧將出來,大人也脫不了干係。”   蘇錦一把盯着劉四郎的眼睛道:“到這個時候你還敢威脅小爺?不錯,行賄者有罪,但不過課以十倍罰金而已,你以爲我蘇家一萬多貫拿不出來麼?交了這一萬貫罰金,我就可以看見你全家流放,而你則人頭落地,說不上划算,但是有錢難買爺高興,爺就是看不得小人嘴臉,花點錢找個樂子也自不妨。”   劉四郎差點沒哭出來,有花錢看人砍頭找樂子的道理麼?這小子當初連朱衙內都敢打,今日一照面三言兩語連自己也被抽了,說不準他是什麼怪脾氣,沒準他當真有這些變態的嗜好也未可知。   劉四郎服軟了,噼裏啪啦扇了自己兩個耳光,拉着蘇錦哀求道:“大人啊,說到底,咱們之間無冤無仇吧;我劉四郎除了今日跟您犯了狗脾氣,什麼時候跟對你蘇記做過什麼不當之事?您又何必跟下官一般見識?若是您不忿當日下官收了你的錢物,給下官些時日,定當如數奉還便是,山不轉水轉,饒了小的這條命,沒準將來小的還能幫上你的忙呢。”   蘇錦心中一動,看着劉四郎懇切焦慮的面孔,似笑非笑。 第五百零二章 誠意   劉四郎見蘇錦有鬆口的跡象,趕緊繼續鼓動如簧之舌道:“下官說出這樣的話來,專使定然覺得好笑,但要說大忙咱們幫不到,小忙卻是能幫的上的;專使大人雖也是土生土長廬州人,但論到對廬州城的地勢人物掌故的熟悉程度,下官自認倒還玩的轉。”   蘇錦微笑道:“哦?”   劉四郎訕笑道:“大人莫要誤會,專使大人將來是要飛黃騰達的,自然是不屑於知曉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不必和市井販夫結交,但或許大人也有這方面的需要,到時候只要一聲招呼,下官保證辦的妥妥當當的。”   蘇錦點點頭道:“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不過本人一向不願意麻煩別人,特別是當一個人被迫爲我所用之時,本人總是不太信他。”   劉四郎指天畫地道:“皇天厚土,大家都在官面上混,您是大官,小的是芝麻粒子大的小官兒,但道理都是一樣,豈不聞官幫官富幫富,窮鬼挨着土鱉住,這點道理下官還是懂的;只要專使大人不計前嫌,下官心甘情願爲大人效犬馬之勞;再說了,我的小辮子抓在您手裏,豈敢造次,您一個手指頭便碾死我這隻小螞蟻了。”   蘇錦哈哈大笑道:“你倒是頗有說道,似乎我不答應都不成了。”   劉四郎拱手賠笑道:“豈敢豈敢。”   蘇錦想了想道:“既然你說你很有誠意,你先證明給我看看。”   劉四郎肅容道:“如何證明?請大人明示。”   蘇錦點着他的鼻子道:“你這是裝糊塗麼?如何證明還用我說?看看我那丫鬟,雙眼噴火的看着你,她從小到大在廬州街面上跑了不啻上萬趟,今日居然被偷兒偷了,我敢擔保,她馬上便要發飆。”   劉四郎其實早知道蘇錦指的便是這件事,只是他不願意把自己暴露的太多罷了;這茶攤掌櫃劉三正是他的叔伯兄弟,本就是街面上小偷小摸的潑皮,此番硬是要劉四郎走了關係在這廟會弄了一大片場子說要趁着廟會賺一筆,劉四郎自然不是什麼廉潔奉公的好鳥,於是便幫他弄了這個茶棚;可是沒料到劉三居然是利用這個機會無本生利,幹起了老本行。   劉四郎也很鬱悶,但是總不能將自家堂兄抓起來送官吧?於是便主動請命,放棄過年休息時間,來廟會巡邏維持秩序,爲的便是能時時照顧劉三;廟會處人多眼雜,這等手段遲早要暴露,自己在這裏守着,起碼能迴護一番。   所以當有人報告茶攤裏出了事的時候,他心知肚明是偷東西被發現了,於是趕到這裏二話不說先拉了偏架再說;原本也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蘇錦等人不依不饒,根本不甩自己的面子,這才動了念頭攀誣,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了進班房再說;但這種事關係他如何會承認?就算是熟人問他也會矢口否認,更別談是蘇錦了。   但事已至此,蘇錦既然點明瞭這件事,這說明此事是糊弄不過去了;劉四郎當機立斷,乾笑道:“真人面前做不得假,大人慧眼如炬,咱也不矯情;下官這就幫你找回丟失的錢物。”   說罷招手叫劉三過來,輕喝道:“你這雙眼睛要摳了去,你知道這是誰麼?咱們廬州的大名人,單槍匹馬剿了八公山匪徒的蘇大人,你倒好,老虎頭上拔起毛來了,蠢得到家了。”   劉三嚇了一跳,趕緊噗通跪倒磕頭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實不知是英明神武的蘇大人,該死,該死。”說罷啪啪連扇自己幾個耳光。   蘇錦心道:“這兩人倒真是一丘之貉,劉四郎剛纔才自扇耳光,這會子劉三又來這一手。”   劉四郎喝道:“知道該死還不趕緊去將物事拿回來?少了一個字兒我扒了你的皮。”   劉三趕緊爬起身來,抹着汗道:“是是是,專使大人稍候片刻,小的這便是追回來,少一個子兒您拿我腦袋當夜壺。”   說罷一溜煙的出了茶棚,不到一會又氣喘吁吁的回來了,手裏攥着的正是小穗兒腰上掛着的天青色的錢袋子。   小穗兒鼓着嘴巴上前劈手奪過,罵道:“一幫蛆蟲爛了手的腌臢貨,有能耐去偷街面上帶刀弄槍的軍爺去,丟了你家祖宗三代的臉。”   劉四郎捏着鼻子不能作聲,小妮子果然悍勇,一張口便禍及自家先人,但也是無可奈何。   劉四郎轉頭朝蘇錦道:“大人,可還滿意?”   蘇錦道:“你還當成功勞了是麼?從現在開始,這茶棚立刻拆除,若再放在這裏害人,我絕不饒恕,君子愛財取之以道,靠這種手段,當真如我家丫鬟所言,辱及先人。”   劉四郎點頭哈腰道:“那是自然,馬上取締。”   蘇錦笑道:“這還差不多,你這腦筋也不算愚笨,本人對你剛纔所說的話倒是有些相信了;對你這個人我也頗感興趣,這樣吧,咱們在這聊一會天,其他人便讓他們散了,就咱們兩在這,我有些話想要請教一番。”   劉四郎滿腹狐疑,嘴上卻道:“大人說的什麼話,何來請教之說?只求能和大人說話,便不勝榮幸了。”   當下劉四郎命令其他衙役繼續巡邏去,蘇錦也讓晏碧雲等人不必在這乾等,只管去遊玩,保管再無偷盜之事;只留了王朝在身邊使喚;衆人明白蘇錦這是要辦正事,紛紛出了茶棚繼續遊玩去了。   茶棚中只剩下蘇錦和劉四郎,以及王朝和劉三等人;劉三送上一壺茶,幾碟果仁,便知趣的跟王朝一樣,躲的遠遠的。   劉四郎心裏蹦蹦直跳,總感覺有些心慌意亂,但一想,只要小心應對,自己的老底子也沒人知道,深呼吸幾口氣,強自壓抑住心情,幫蘇錦斟好茶水,斜坐在蘇錦對面,熱切的道:“大人……這回衣錦還鄉回到廬州,是回來辦糧務麼?”   蘇錦砸了口茶水道:“也是……也不是。”   劉四郎陪笑道:“何解?”   蘇錦道:“說是也行,我這糧務專使無論到了何處,總歸是要督查一下糧務的;說不是呢,乃是因爲,廬州城中的糧務井井有條,實在是沒什麼事可查,所以倒也無需費心費力。”   劉四郎嘿嘿笑道:“大人謬讚!”   蘇錦一愣道:“你難道是糧務上的官兒?”   劉四郎拱手道:“下官不才,身居本府常平副倉司之職,說起來還是大人的手下呢。”   蘇錦神色一動,旋即笑道:“果然是一條線上的,常平倉司乃是肥缺啊,你倒是會經營的很,短短半年居然從牢頭直升至府衙要職,看來朱知府對你極爲看重啊。”   劉四郎面露得色道:“託皇上鴻福,託大人們的關愛,似乎是運氣好了點。”   蘇錦哈哈大笑道:“豈止是好了點,簡直是太好了;牢頭只是小吏,算不得官身,但倉司便不同了,雖未入流,但確是有了官身之人了,可喜可賀啊。”   劉四郎連連拱手道:“不敢當,當不起。”心道:若非老子心狠,不惜以命相搏,按照知府的密令誅殺了那吳五哥,自己斷然不會有今天;當初的一搏,短短半年就見成效,可謂是一劑猛藥。   蘇錦一笑道:“我見你精明才幹,想必倉司這一攤子都是靠你支撐着吧。”   劉四郎故作煩惱道:“不瞞大人說,確實如大人所言,倉司中大小事務,事無鉅細都由區區在下來處理。正職胡倉司久已臥病在家休養,留下一大攤子事煩的下官頭都大了。”   蘇錦微笑道:“幸福的煩惱而已;你該高興纔是,看來廬州糧務找你問便是找對人了。” 第五百零三章 會哭的孩兒有奶喫   劉四郎心裏明鏡兒似的,蘇錦雖對於廬州糧務無可指謫,但聯想起半年前朱世庸和蘇錦之間的一番過節,他絕不相信這位專使大人會不計前嫌不聞不問。   況且自從蘇錦奪了八公山糧食以後,朱世庸立刻便找到劉四郎面授機宜,商會的糧食統統的祕密收進官倉不說,連進入的日期賬目也改到了十一月二十之前,很顯然這是朱世庸防着蘇錦來到廬州徹查民間屯糧。   由此劉四郎也算是徹底的明白了朱世庸和商會之間的關係,知府大人敢冒着巨大的風險幫商會掩飾,可見官商之間的關係已經到了何種地步;劉四郎甚至揣度知府大人也參與屯糧牟利之事,而非簡單的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對於劉四郎來說,這些事知道了跟不知道完全兩樣;在這之前自己只是朱世庸羽翼庇護下的一顆危卵,即便是知府大人授意自己不得不爲之,但吳五哥確實是自己用繩子給勒死僞裝成自殺摸樣,人命出在自己手中,而說出去誰也不會相信是知府大人逼迫自己殺人。   既無朱世庸的手令,又無證人佐證,朱世庸完全可以推說不知道,而自己即便是公開此事,也只會多加一條攀誣的罪名而已;而現在當朱世庸不得不將和商會之間的關係暴露在自己眼前,而屯糧的記錄也是自己親筆篡改,劉四郎心裏鬆快了許多;終於自己也能抓住大人物的小辮子了,逼急了,魚死網破!   劉四郎當然也擔着心思,當年的仵作吳五哥的遭遇提醒他多長了心眼,那吳五哥可謂是朱世庸的心腹,還不是到了關鍵時候,朱世庸毫不猶豫的便將他殺死以絕後患;如今自己知道的越來越多,難保朱世庸心裏不打着自己的主意。   狐狸藉着老虎的之勢自然威風八面,而狐狸何嘗不該處處提防着老虎呢?   劉四郎悄悄的另外寫了一份倉司入庫記錄,詳細真實的記錄了商會糧食糶賣的日期、數量,並恐嚇威逼倉司內的幾名小吏簽字作證,並將這份真實的記錄祕密交給了一位他信得過之人,劉四郎交代,如果他哪一天忽然死了,官府公佈的任何死因都不要信,只需立刻上京將此物遞交刑部便可爲自己伸冤。   但劉四郎知道,這些都是以防不測之用,但凡朱世庸不動自己,自己絕對不會砸了自己的前程;倉司這個職位的油水比當牢頭的時候多了何止百倍,只要能過的去,傻子纔會反骨反水呢。   此刻蘇錦說出‘倉司之事問你最爲合適’這句話,一下子讓劉四郎警覺起來,果然,看這架勢,蘇錦還是要從自己的口中套問出些什麼來;但劉四郎怎會實話實說,朱世庸不倒自己還有活路,朱世庸一倒,自己鐵定被供出來,那也就跟着完蛋了。   “糧務之事是下官職責所在,專使大人要聞訊,在下定然全力配合。”劉四郎賠笑道。   蘇錦滿意的點點頭道:“其實也沒什麼,只是走走過場而已,本來打算待年假結束再去衙門查看一番,也好回京覆命,但今日既然已經遇上了,咱們就隨便聊上幾句。”   “大人請問便是。”   “唔……廬州官倉之中現在有多少屯糧”   “回稟大人,約莫五十萬石糧食。”   “這麼多?難怪市面上糧價穩定,看來到夏收之時廬州之糧可確保不發生饑荒了。”   “正是,我等做了預計,廬州府今年旱情並不嚴重,糧食不夠喫乃是田地太少之故,故而每年都要靠商賈調進;城外之鄉鎮務農百姓,基本上家有存糧務需購買糧食,這五十萬石足夠城中百姓喫到夏收了。”   蘇錦點點頭道:“很好,難爲你還上心計算了用度;這五十萬石糧食你們打算以何種方式發放呢?”   劉四郎道:“三司下達的文書上說了,一部分按照命令調運各地調劑,剩餘的收購之糧均以平價按人丁口數限量售出,下官自然是遵循三司之命,我打算正月十五之後,在官倉設立售賣點,隨到隨買,那時候各大糧商的糧食應該也售罄了,正好是適合的時機。不過這是我的想法而已,一切還需等知府大人最後決定,下官只是建議而已。”   蘇錦道:“自然是要朱知府同意纔可;官倉之中怎麼會有這麼多屯糧?難道本地的糧商都踊躍售糶糧食於官倉不成?”   劉四郎笑道:“聖上詔書一下,知府大人立刻昭示全城,我廬州商賈立刻風聞而動積極響應,僅半個月時間,廬州商賈便將糧食盡數糶賣於官倉,可謂是神速啊,正因如此,大人才會看到我廬州一片昇平,更無饑民流竄作亂之事了。”   蘇錦微笑道:“當真了不起,我廬州商賈的覺悟何時變得這麼高了,大宋各地屯糧商賈莫不抵賴不交,互相觀望不前,照你這麼說,我廬州商賈倒是可奉爲楷模了。”   劉四郎臉上一紅,忙道:“也非全是商賈自覺,知府大人苦口婆心的勸說,我等日夜宣傳朝廷詔書,講明利害也起了不少作用。”   蘇錦哈哈大笑道:“勸說宣傳自然是能起作用,不過你的話很假,本人不太相信。”   劉四郎沒想到蘇錦竟然會這麼直截了當的戳穿,忙指天畫地的要賭咒發誓。   蘇錦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制止他,道:“你也不用激動,我說這話也不是要怪罪你的意思,誠然在上官面前自然是報喜不報憂,官場上的事情我當然懂;但是你別忘了,我家裏也是做生意的,商賈逐利之心你豈能比我跟了解?人爲財死鳥爲食亡,之所以我能看出你在說謊,乃是因爲我瞭解商賈的心理而已;商賈屯糧所爲何來?就是趁着市面無糧之時打撈一筆,慢說是勸說宣揚,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有可能不配合,你說的這麼輕鬆,教我如何相信?”   劉四郎心中暗罵,也深感自己低估了蘇錦,被他外表所欺騙,總以爲只是個有着稚嫩面孔的少年,卻沒想到這人卻是眼光如炬絕對糊弄不過去。   蘇錦看着劉四郎陰晴不定的尷尬面孔,呵呵一笑道:“其實我揭穿你,乃是在幫你而已,咱們都是廬州本鄉本土之人,誰不想家鄉人能出人頭地;此番廬州糧務井井有條,我回京之後定會以此爲我廬州上下官員請功,但照你說的這種情形,如何請功?”   劉四郎愕然道:“怎麼不能?大人您也看到了,廬州糧務一點漏子沒出,這還不是請功的理由麼?”   蘇錦哈哈大笑道:“說你聰明,其實你着實愚蠢,白活了這麼大年紀,在市面官場上也混了這麼久了,怎地還是一點都沒長進。”   劉四郎肚子裏已經將蘇錦祖宗八代罵上天了,臉上卻保持着笑容道:“大人賜教。”   蘇錦道:“打個比方來說,兩位將軍駐守邊陲,一個大名鼎鼎武藝超羣,敵軍聞之喪膽,根本不敢冒犯他,另一個籍籍無名,你若是敵人你會選擇向哪位將軍的駐防之地進攻呢?”   劉四郎道:“當然是籍籍無名的那位了。”   蘇錦笑道:“倒還不傻,當然是避其鋒芒;於是一名將軍駐防之地秋毫無犯,另一名將軍駐防之地卻連連征戰,烽火連天;在經過艱苦的廝殺之後,籍籍無名的將軍還是守住了城池,打退了敵軍;到論功行賞之時,你以爲誰會得到獎賞呢?”   劉四郎脫口而出道:“自然是死戰退敵的那位了。”   蘇錦看着劉四郎道:“你明白了麼?”   劉四郎撓頭道:“什麼?”   蘇錦嘆息一聲道:“那我就說明白點,廬州府便是秋毫無犯的將軍駐守之地,剛纔你說商賈們積極響應,主動糶售糧食給官家,且不論這些說辭是真是假,此事上報之後,你們怕是寸功也無;而我從揚州來,哪裏奸商屯糧,拒不糶售,甚至武力抗拒,而揚州府與之鬥智鬥力竭盡全力的絞殺之,終於將局勢穩定下來,這些事只要報上去,皇上定會重賞;同樣的差事,你們辦的比別人還出色,結果卻大行徑庭,你不覺得虧心麼?我便是想爲廬州本地官員進言請功,也無從說起啊。”   劉四郎聽得目瞪口呆,原來居然還有這麼個關竅在裏邊。   “會哭的孩兒有奶喫,乖乖不做聲的孩子便等着餓死吧。”蘇錦有些幸災樂禍。   “這……專使大人,那咱們該如何作爲才能獲得封賞呢?”   蘇錦道:“很簡單,一定要將辦理糧務之事的過程說的百折千回困難重重,甚至是刀光血影;越是艱險萬分,便越能顯示出你們爲了糧務捨生忘死的精神;本人回稟之時再大加渲染,皇上聽了自然會龍顏大悅,接下來便是水到渠成之事;不妨告訴你個內部消息,揚州倉司中一名副倉司此番將會官升三級,極有可能調任射陽縣令一職,你想想,這該是多美的事,一下子便成了一方父母官了,不比窩在這裏半死不活的強了萬倍麼?”   劉四郎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被撥動了,他開始覺得很有道理了,如果真如蘇錦所言,糧務之事乃是個契機,沒準自己能借着這股東風在往上爬一爬。   皇上慧眼識英才,若是欽點自己去某個縣去幹個父母官,那可是天上掉下個大炊餅了,既能從此正式進入仕途,更重要的一點是能擺脫朱世庸這個隨時會爆發的大威脅,這正是劉四郎朝思暮想之事。 第五百零四章 口風   劉四郎雖意動,但他還沒被蘇錦爲他規劃的美好藍圖衝昏頭腦,朝廷獎賞升官發財自然可喜,但有些事也只能是想想而已,萬不能漏出一點口風;但眼見立功升官的機會就在眼前,丟了着實可惜,怎生想個法子弄個兩全其美才是。   蘇錦對於劉四郎早有懷疑,此人從一個牢頭混到副倉司這個肥缺上,若沒和朱世庸之間有什麼骯髒的勾當,那纔有鬼了;副倉司雖不是什麼大官,但是倉司是什麼職位?說起來能嚇人一跳,就這麼個小小的部門居然掌握着常平、義倉、免役、市易、坊場、河渡、水利等諸般事務,更讓人無法理解的是,居然還掌按察官吏之事。   當然有些事不能深究,說起來權利挺大的,但實際上主要還是以義倉市易爲主,其他的權利基本上都被其他部門給瓜分了,這已經是衆人默認之事。   即便如此,這個職位也是主官眼中的重要職位,但凡州府物資進出調配、收繳分發都要倉司來出入明細登記造冊上報。   打個不甚恰當的比方,知府大人便是董事長,而倉司常平官便是財務總監了,這其中的貓膩不言自明。   朱世庸憑什麼將這個劉四郎提拔到倉司的職位上;一個牢頭,又非賢名遠播,更非讀書出身,而且是個收起賄賂來眼都不眨的腌臢貨,憑的是什麼?   蘇錦當然沒想到吳五哥就是此人所殺,他想的只是兩人之間有什麼其他的聯繫,要麼是親戚,要麼是劉四郎使了錢銀買官,總之不太正常。   蘇錦也無意追究的更深,他的目的只是想拉攏住劉四郎,從他口中套出一些有價值的信息而已,他並不知道劉四郎的難言之隱;若是知道劉四郎身負殺人命案,絕對不會主動將倉司中的勾當說出來的話,他早就不在此人身上多費口舌了。   見劉四郎欲言又止心癢難搔的樣子,蘇錦笑道:“話說到這個份上,本人也算是仁至義盡了,看來廬州糧務果然是一帆風順,並無可值得誇耀之處,也罷,我便照實上奏便是。”   劉四郎忙道:“大人莫急,波折自然是有的,只是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如您所言,商賈哪有那麼聽話的,知府大人和下官也是花了心思的。”   蘇錦拍手道:“這不就結了,便將你們智鬥奸商的事情說出個三五件來,我稍加潤色便是一樁大功勞了;問題不在於你能否將事情幹好,而在於你是否採取了措施,發揮了聰明才智將事情辦好,與其說是辦事,還不如說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否則教上面如何給你嘉獎?”   劉四郎心道:他孃的,當官還有這麼多道道,也不知道是這小子悟出來的,還是官面上便是這套規則;但無論如何,這些事從沒人跟自己說過,這小子總算還沒拿自己當外人,就衝這一點,也該信他三分。   劉四郎垂頭思索,蘇錦在一旁啓發他道:“屯糧最大的幾家,是不是有些難纏?有沒有和你們起了爭執?”   劉四郎趕緊道:“那倒沒有,屯糧最多的便是唐記、劉記、黃記了,這三人跟知府大人私交甚篤,據說囤積了糧食也是爲了關鍵時候賑濟之用,朝廷詔書一下來,知府大人請了這三位喝了頓酒,事情便成了;第二天他們便將糧食盡數糶賣給官家,一個不字也沒說。”   蘇錦心道:這廝撒起謊來也是眼都不眨一下,看來是知道內情的人。   但此刻不是驚擾他的時候,於是慢慢的順着他的話走,笑道:“商會三位會長一向仁義,主動售糧倒也不足爲奇;其他家呢?應該還有不少商戶吧,你只管說,不必顧忌,哪怕是涉及我蘇記也自不妨;不過蘇記倉中之糧都被我運到揚州救濟去了,怕是想鬧也鬧不起來。” 劉四郎忙道:“那是,蘇記是大人的產業,怎會有糧不糶,再說下官便是長着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往大人您家動主意。”   蘇錦擺手道:“這話說的,好像我便是第一個違背聖上詔書之意的人一樣,勸你明日還是去我家各處糧鋪倉庫看看去,我可不能給人背後說閒話。”   劉四郎忙道:“豈敢,豈敢,早已看過,並無屯糧,只是維持糧鋪生意之量,屬正常範圍。”   蘇記道:“這還差不多,我蘇記主營布匹成衣,又是小本生意,怎及得上大戶商賈有巨資囤積糧食?”   劉四郎道:“蘇大人說的是。”   蘇錦道:“可記起來誰家曾拒不糶糧麼?”   劉四郎道:“有那麼一家,當時他不願意糶糧,商會的唐會長他們去相勸,他不但不買賬,還跟唐會長他們鬧了起來,氣的唐會長等人拂袖而去,後來知府大人命我等帶着兩百廂兵強行將其糧食收繳進倉,還揍了他幾十大板。”   蘇錦眼睛一亮,忙道:“此人是誰?”   劉四郎道:“他也是商會中人,家業也不小,叫做郎永平,人稱郎少東;原本也是廬州城中的厲害貨色,不過這一下跟唐會長他們撕破臉,怕是今後立足都難了。”   蘇錦道:“立足都難?”   劉四郎驚覺失言,趕緊住嘴道:“大人莫信我胡言,我這是隨口猜想而已,不知這件事算不算功勞。”   蘇錦正色道:“算……怎麼不算,都動用廂兵了,這還不算大事麼?這件事我記下了,要潤色的更加緊張刺激些,纔好上報請功。”   劉四郎道:“這次若能有機會高升,大人的提攜之恩沒齒難忘,今後必好生的孝敬您老。”   蘇錦笑道:“同爲廬州人,說這些作甚?還是那句話,本人也想咱們廬州多多出些人才,一來朝廷需要人才,二來在官場上也是我們廬州府的驕傲;你想想,世人都知道咱廬州府出了個包大人,再出個劉大人也未嘗不可啊。”   劉四郎被蘇錦繞的腦子糊里糊塗的,心裏着實的高興,渾沒想自己何德何能能跟包大人比肩,只是咧着嘴一個勁的笑。   蘇錦肚裏暗罵,這傢伙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此人身上疑點甚多,如何當上倉司這是一個疑點,剛纔他竭力爲商會等人迴護是另一個疑點。   蘇錦有些懷疑此人是否是商會安插進衙門之人,但轉眼便否決了自己的猜測,商會不會這麼幹,而朱世庸也絕對不會答應,說到底朱世庸和商會之間應該是既勾結又防備,既密切又疏遠的複雜關係,朱世庸可以爲了商會殺人滅口,但絕不可能任由商會在身邊安插釘子;此人應該只是純粹的朱世庸的人。   蘇錦欲待在多問些訊息,就聽茶棚外一陣腳步響,一名衙役飛奔而來,湊在劉四郎的耳邊一陣嘀咕。   劉四郎看了蘇錦一眼,揮手叫那衙役離去,起身拱手道:“蘇大人,實在是失禮了,剛纔下邊人來報,說知府大人急着見我,今日只能跟大人先聊到此處,不過大人這段時間都在廬州,過幾日下官親自擺酒宴請蘇大人,到時候再聆聽大人教誨。”   蘇錦呵呵一笑,拱手道:“既是知府大人召見,想必有急事,劉倉司自便。”   劉四郎告罪一聲,匆匆離去。   蘇錦站起身來出了茶棚,身後傳來乒乒乓乓的收拾桌椅之聲,劉三開始拆除這個賊窩了,蘇錦明白這是做給他看的,否則何至於自己還在門口,便開始乒乒乓乓的收拾,當下也不以爲意,帶着王朝順着人流湧動,直往前面尋晏碧雲等人去了。   一直走到城隍廟口中,轉了好幾個圈,纔在一處香菸繚繞的進香銅爐前見到了晏碧雲等人。   晏碧雲和柔娘等人都虔誠的進香磕頭,衆伴當站在一邊手拿點心指指點點的朝四周亂看。   蘇錦走了過去,站在晏碧雲身後,想聽她禱祝些什麼話,卻被馬漢的大嗓門給暴露了:“爺,你咋纔來?跟那個小子有什麼好說的。”   蘇錦道:“你懂什麼,爺自有道理。”   晏碧雲結束禱祝起身對蘇錦道:“我就知道你要來了,特意在這裏進香等你。”   蘇錦笑道:“你怎知道的?”   晏碧雲笑道:“我看到了一個人,便知道你跟那劉牢頭說不成話了。”   蘇錦道:“是誰?”   晏碧雲道:“廬州的知府大人,適才在廟門口我見到他跟那幾個巡查的衙役說話,雖然他微服出遊,但奴家卻識得他。”   蘇錦明白了,朱世庸定然是聽了衙役說劉四郎在跟自己喝茶聊天,自然生怕自己套問出什麼話來,於是趕緊拍衙役來攪局;這劉四郎倒也沒說假話,還真是朱世庸召見他。   蘇錦笑道:“難怪了,怕是嚇死他了,下回這個劉四郎的口中便什麼都套不出來了。”   小穗兒撅着嘴道:“公子爺現在成天就是想着公事,好不容易出來玩一趟也是這些事掛在嘴邊,好沒意思。”   蘇錦哈哈笑道:“是是,我的錯,咱們不談公事了,接着逛;我也來給城隍爺敬一炷香,求城隍爺保佑。”   晏碧雲笑道:“你求城隍爺保佑什麼?”   蘇錦一笑,輕聲道:“你猜……”   晏碧雲臉色一紅,啐了一口;蘇錦嘿嘿而笑,抓起一根柱香,點燃了插進香爐中,趴在蒲團上恭恭敬敬磕起頭來。 第五百零五章 郎少東家   廟會西北的角落裏,朱世庸坐在墨綠馬車車廂的一角,眼神似睜似閉;車簾微微挽起,透過狹窄的視角,可見劉四郎躬身垂首侍立在車外。   朱世庸不開口,劉四郎絕不敢說話;因爲跟着朱世庸時間稍長一點的人都知道,當知府大人陰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時候,往往便是他即將發火的前兆,這時候萬不能出聲說話,否則將是劈頭蓋臉的一頓暴風驟雨。   “劉倉司……”朱世庸沙啞着嗓子開口了。   “卑職在……”   “大年初一便來廟會執行巡邏之責,辛苦你了。”   “年假七日各個部門每日當值一天,這是大家說好了的,這是卑職分當所爲,談不上辛苦。”   朱世庸哼了一聲道:“有無事端發生?”   劉四郎躬身抱拳道:“一切如常,府尊大人治下,百姓安居昇平,都興高采烈的趕廟會做生意呢。”   朱世庸嘿嘿一笑道:“哦?本府怎麼聽說有人偷竊財物,鬧的不可開交呢?”   劉四郎微微抬眼,用餘光冷冷的掃了一眼跟隨自己當值的衙役,衆衙役連忙低頭避開目光,不用問定是他們多嘴,跟朱世庸說了這件事。   劉四郎收回陰狠的目光,垂首回稟道:“些許小事而已,偷兒已被抓住,錢財已經奉還失主,請大人放心。”   朱世庸點頭道:“失主是誰啊?”   劉四郎道:“是回鄉歇年假的糧務專使蘇錦,卑職恰好撞見,他是朝廷糧務專使也算是卑職上官,便跟他聊了幾句。”   朱世庸道:“禮數上自然不能缺,不過本府提醒你一句,如你所言蘇錦回到廬州只是修年假而已,一天不去衙門拜見本府,一天便不能跟他談及公事,否則便是不合規矩,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劉四郎忙道:“大人放心,卑職和他只是閒聊了幾句,自有分寸。”   朱世庸道:“別怪本府沒提醒你,蘇錦此人刁滑的很,你最好敬而遠之,公務上的事兒由本府於他周旋,你不是他的對手;以後若是遇見他,要麼繞道而行,要麼點頭即可,他要問你什麼,你須得明白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劉四郎道:“卑職明白了,大人請放心。”   朱世庸嘆了口氣道:“本府倒是想放心,可是如何放心的下;年後本府將會調整倉司人選,胡倉司久病不能履職,本府會上奏路使將之替換,你好自爲之吧。”   劉四郎心中一喜,胡倉司一走,正職的位置便空出來了,知府大人這是在暗示自己可以爭取到這個職位,沒想到一天之間竟然連遇好事,那邊蘇專使剛說了要想辦法上奏請功,這邊知府大人又暗示要提拔扶正,看來自己倒成了香餑餑了。   “還請大人多多栽培,卑職的前程便在大人手裏攥着了。”   朱世庸揮手道:“一切看你自己的表現,本府有心栽培,也需你自己上路纔是。”   劉四郎道:“卑職明白。”   朱世庸揮手道:“去吧,好生當差,明日我府中開宴,你可攜家眷前往。”   劉四郎受寵若驚,忙拱手道謝,朱世庸命人放下車簾,馬車緩緩啓動離去。   ……   大年初二一大早,百姓們開始走親訪友,按照傳統,從今日起,官長長輩、親朋故舊的家中都要去走動拜年,蘇宅中也迎來了一撥又一撥的客人,魏松鶴來的最早,然後便是蘇記的大小掌櫃,以及蘇錦在落花詩會結識的一些熟人;可是這些來到蘇宅之後,卻發現蘇錦並不在宅中。   蘇錦其實一大早便出門了,他並非不知道今日家中會顧客盈門,只是今日他有一個更重要的去處,只能先將客人們晾在家中;當然他早已吩咐小穗兒柔娘等人好生接待,要他們稍等片刻自己很快便會趕回。   小柱兒趕着馬車七問八問折騰半天才找到了西街的一間宅院,他抓耳撓腮的研究了半天這座宅院的大門,這才抹了抹汗回頭對車裏叫道:“公子爺,恐怕是到了。”   蘇錦掀開車簾探手看了看周圍道:“是這一家麼?”   小柱兒道:“應該沒錯,小人也是第一次來,不過這條街最氣派的房子就這一家,應該錯不了。”   蘇錦撓撓頭下了車,吩咐小柱兒將車上的兩包禮物拎着,上前輕叩朱門;不一會大門上的小門洞打開,一顆留着兩撮山羊鬍子的中年人的臉露了出來,帶着戒備的眼神看着他們問道:“二位官人找誰?”   蘇錦拱手笑道:“敢問這是郎東家的府第麼?”   那山羊鬍子山下看着蘇錦道:“你是何人?我家少東家不見客。”   蘇錦笑道:“那就是了,看來這裏確實是郎少東的家,煩請通報一聲郎少東,便說蘇記大東家蘇錦來給他拜年。”   那山羊鬍子一愣,看着蘇錦道:“你說你是蘇錦?”   蘇錦道:“正是區區在下。”   山羊鬍子冷聲道:“你來作甚?我家少東家不會見你的。”   蘇錦笑道:“見與不見都無妨,煩請通報一聲,若你家少東家說不見我,我立刻迴轉便是。”   山羊鬍子想了想道:“等着。”啪的一聲關上小門,腳步咚咚遠去,想是去回稟了。   小柱兒嘀咕道:“好大的架子,公子爺何必巴巴的要來見這個郎少東,這個人不是個好東西。”   蘇錦道:“咱們是來慰問的,小狗被大狗咬了,此刻正是需要安慰的時候,你不要說話,在一邊站着便是,別壞了爺的事。”   小柱子道:“放心吧爺,難怪爺不帶穗兒他們來,要知道是來看望這傢伙,保管見了面個個都是一頓罵。”   蘇錦翻了翻白眼,正欲說話,就聽裏邊腳步雜沓,似乎有不少人在跑動,不一會門閂響動,大門哐噹一聲打開了,蘇錦往裏一看,不禁啞然失笑。   只見門內七八名夥計手拿棍棒惡狠狠的站在門裏,一副同仇敵愾要打架的勢頭。   小柱兒忙跨前一步護在蘇錦身前道:“我家公子好心來探望郎少東,你們這是要作甚?”   蘇錦一把撥開小柱兒皺眉道:“一邊待著,沒你事。”邁步跨入門內,拱手哈哈笑道:“諸位新年好,家裏來客人只聽說請喫麪條角子的,卻沒聽說拿着棍棒招呼客人的,你家少東家難道是這麼不懂禮數之人麼?”   山羊鬍子喝道:“蘇錦,你我兩家素無來往,你來此處擺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能安什麼好心?”   蘇錦笑道:“你是說我是黃鼠狼,你家東家是雞麼?大過年的一開口便罵了兩個人,這一年你要黴運上身了。”   山羊鬍子喝道:“不是我們倒黴,而是你要倒黴了,再不離開,我等便不客氣了。”   蘇錦一板面孔,喝道:“好沒道理,本人來拜訪你家東家,這是主人家的事,你們一幫僕役倒來出頭,郎少東府中便是如此沒有規矩麼?”   一名夥計罵道:“幹你屁事。”   蘇錦一瞪眼道:“店大欺客、奴惡欺主,你們這些個惡奴,難怪你家東家在廬州城中名聲不好,現在我明白了,定是你們這幫惡奴教唆所致;本以爲郎少東是個人物,看來也是個唯唯諾諾的主兒,被一幫惡奴做了家宅的主,不見也罷,告辭!”   蘇錦一撩衣角轉身欲走,剛轉過身,就聽後面一耳光尖細的嗓音響起。   “蘇東家,感情你一大早趕來是來教訓人的,我郎家家事什麼時候讓你來說三道四了?”   蘇錦一笑轉身,只見一人緩步走下正屋臺階,那人身材高碩、眉彎眼細,一雙眼睛細長細長的嵌在臉上,活像是被人用刀梭開的兩道裂縫。   “敢問閣下便是郎少東家麼?”蘇錦還是第一次跟這位郎少東家正面照面,以前也見過一次側臉,那是郎少東組織人去布莊搗亂的時候,時日太久,已經沒什麼印象了。 第五百零六章 送藥   郎少東家冷冷抱拳道:“在下郎永平,蘇大東家一大清早便來我宅中大呼小叫出言不遜是何道理?”   蘇錦抱拳道:“郎少東,這話從哪說起,自始至終本人都以禮自持,大呼小叫的是你家裏這些僕役罷了。”   郎少東道:“你來我宅中難道不是來尋釁的麼?”   蘇錦聳肩道:“郎少東家這是怎麼了?有我這麼單槍匹馬的來尋釁的麼?你看我只帶了一名車伕,雙手空空如也,若這也是尋釁,那不是自討苦喫麼?今日大年初二,家中一大堆前來拜訪的客人,我丟下他們不管,第一個來給郎少東拜年問好,卻被郎少東這般說道,我這是喫飽了撐的麼?也罷,這便告辭,省的爲郎少東誤會。”   蘇錦再次轉身作勢要走,郎永平轉了轉眼珠子舉手招呼道:“蘇東家且慢,既然蘇東家是來拜年的,本人豈能不請你進去喝杯茶稍坐一坐,否則別人豈非要說我郎永平不懂禮數。”   蘇錦轉身笑道:“這還是句話,挑明瞭說吧,即便你我兩家素無交集,但也談不上有什麼深仇大恨,你所擔心的不過是怕在下有什麼不可告人之目的罷了,閣下大可放心,今日純粹是來拜訪問好,並無他意。”   郎永平心道:信你纔有鬼!不過話說到這個份上,自己也不能失了風度,當下吩咐人燒水沏茶,將蘇錦讓到廳中坐下。   蘇錦細細觀察郎少東家的坐姿,見他側着半邊屁股挨在椅子上,似乎不敢完全落座,心裏明白劉四郎所言大概不假,看來郎少東確實被朱世庸的廂兵扒了褲子打了屁股。   郎少東不住的打量蘇錦的臉色,他實在猜不準蘇錦來拜訪他是什麼目的,自己和蘇錦雖無大仇,但也曾經幹過不少對蘇記不利之事,原本他得到稟報之時,還以爲蘇錦大過年的帶人來鬧事呢,所以便命人嚴陣以待,此刻見蘇錦一團和氣,身邊也確實只帶着一個車伕而已,這才放心下來,不過心中的疑竇卻並未消除。   “郎少東家,些許禮物不成敬意,還請笑納!”蘇錦命小柱子將手中的兩個包裹放在桌上,笑眯眯的道。   郎少東忙道:“這如何敢當?豈能讓蘇東家破費。”   蘇錦笑道:“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些藥物罷了。”   郎少東一怔,變臉道:“感情蘇東家果然是來找茬的。”   蘇錦無辜的眨巴着眼道:“郎少東家怎地如此喜怒無常?怎麼說翻臉便翻臉?”   郎少東冷笑道:“你空手而來,我也不會怪你沒帶禮物,我郎家還不至於非要人送禮才能進;但是你帶來兩大包藥來,這不是讓我晦氣麼?別人新年拜訪不送貴重之物,也送些糕點掛麪之類圖個彩頭,你卻是來咒我一年生病喫藥麼?”   蘇錦呵呵笑道:“郎少東家還在意這些虛妄之言?我可沒想那麼多,只是想送些實用之物罷了,聽聞郎少東臀背受了點傷,臥牀在家多日,特意託人在京城《仁和堂》和廣南貴州採買了些藥物,一番拳拳之意,卻被郎少東當成是歹意,教本人上哪說理去?”   郎少東喝道:“你怎知我受了臀背之傷?”   蘇錦不答,伸手將兩隻包裹解開,指點着道:“這一包是仁和堂出產的生肌固筋丸,那一包是廣南白藥,還有三顆老人蔘,內服外敷的本人都備的妥當了;你若是當真覺得晦氣,回頭便丟到水溝裏去,本人只管表達心意,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郎少東驚訝了,老山參倒也罷了,生肌固筋丸和廣南白藥那可是非同一般的藥物,價格貴不說,非達官貴人皇親國戚根本就買不到這兩種療傷聖藥,對於跌打損傷之類的傷病來說,只要不被打死砍死,只需使用一種便能加速癒合止血生肌,更何況蘇錦弄來的是內服外敷一起上,自然是對郎少東被打爛的屁股是一種福音。   郎少東實在是摸不清蘇錦的來意,這小子會這麼好心的給自己送藥療傷?自己跟他八竿子打不着,除了仇隙之外連一點交情也沒有,這事怎麼想怎麼透着古怪。   “蘇東家,你的好意我領了,不過你我之間的交情恐怕還不到這個份上吧?這兩種藥都是珍貴之物,你爲何費盡心思的弄來送我?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受了傷的?”郎少東雖然依舊是詰問的口氣,但語氣柔和多了,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人家是來送禮拜年的。   蘇錦呵呵一笑道:“郎少東似乎不願讓人知道你受了傷,可是在廬州城中有什麼祕密能守得住?大街小巷都在說郎少東拒絕售出屯糧,被知府大人扒了褲子在屁股上打了八十大板,我也是聽了他人敘述這才知曉。”   郎少東怒道:“誰他孃的嚼舌根?明明是二十大板,怎地變成八十大板了……”   蘇錦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哦……原來是二十大板,就說呢,剛纔我還琢磨,要是八十大板下去,那還不打得稀爛,如何能好的這麼快,還能起身行走。”   郎少東羞臊不已,咬牙道:“但你卻因何來送藥於我?我被知府打了板子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我素無來往,我還曾對你蘇記使過手段,你該偷着樂纔是。”   蘇錦搖頭道:“你把我看的也太猥瑣了,不過按照常理而言,我本該躲在家裏偷笑的,但我這個人有個毛病,那就是同情心太過氾濫,聽不得別人受冤屈。”   一旁的小柱兒一陣惡寒,身上雞皮疙瘩掉一地,公子爺說話當真太不要臉,這種話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說出口的,而且居然不臉紅。   “我一聽到朱知府對郎少東下手,立刻便聯想到半年前被朱世庸拿了下獄的情景,當日若非我家中人打點及時,怕是免不了一頓板子;即便如此,我在大獄中也喫了不少苦頭,所以越想越覺得要來看望郎少東家,你我也算是同病相憐,都曾喫過朱知府的苦頭。”   郎少東心中一緊,加強戒備,淡淡道:“那也算不得什麼,本來屯糧不交便是罪,我這二十板子倒也挨的值。”   蘇錦呵呵笑道:“郎少東家倒是能想得開,若是換了我蘇錦,決計沒你這麼看的開;誠然觸犯國法自然應該受到懲罰,可是據我所知,郎少東家只是因爲區區數萬石屯糧便被責打,這也太不公平了,據我所知咱們廬州屯糧的大戶有的囤積的比你高出十倍,也沒見知府大人打他們的屁股,哈哈,哈哈。”   郎少東怒道:“那又如何?你是來挑撥我和商會之間的關係麼?哦,我明白了,你不是當了什麼勞什子糧務專使麼?你是想從我這裏知道些什麼吧?你算是白來了,且不說我不知道什麼,便是知道也決計不會告訴你聽。”   蘇錦放聲大笑道:“原來你不傻,既然話說到這裏,咱們也不必兜兜繞繞了,我今天來除了來看望你之外,確實還有事和你商量商量。”   郎少東兩隻細長的眼睛射出陰狠的光芒,就像兩道冰冷的刀鋒在蘇錦的臉上滑過,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道:“就知道你沒安好心,哪有這麼好的事兒,卻來看望我;你若有什麼其他的想法,勸你還是省省吧,本人什麼都不會說,什麼都不會做。”   蘇錦收起笑容盯着郎少東的眼睛道:“我有個建議,你聽了之後再做決定,你也在世上混了幾十年了,應該比我更明白做人的道理;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二愣子,你我之間可能做不成朋友,但不代表我們沒有共同的利益。”   郎少東眼珠子亂轉,心裏不住的盤算,蘇錦這話倒也有些道理,說到底自己跟此人也沒有過不去的冤仇,若非利益衝突,他也不會受商會指派去招惹此人;既然此人開誠佈公,自己聽聽他要說些什麼又有何妨? 第五百零七章 提醒   蘇錦揮手命小柱子退出廳去,郎少東遲疑了一下也吩咐手下人離開。   蘇錦一笑道:“郎少東家,你是明白人,雖然你對我蘇錦還不甚瞭解,但是你既知我身爲糧務專使之事,當也知我在揚州的所作所爲,壽州八公山上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一些吧。”   郎少東道:“八公山剿匪之事倒有所耳聞,揚州什麼事兒倒是沒聽說。”   蘇錦呵呵笑道:“難怪,你被朱世庸打了幾十板子想必臥牀休息了一二十天,沒聽說揚州之事倒也正常,只是商會唐會長他們沒跟你提及此事,倒叫我感到詫異。”   郎少東臉上一紅,心裏暗罵:這廝總是不忘提及自己被打了屁股的事兒,老子越是想掩飾,他就越揭老子傷疤。   “都是一幫過河拆橋的混蛋,用人鳥朝前不用鳥朝後,老子也不稀罕他們跟我推心置腹。”   蘇錦故作驚訝道:“哦?商會幾位會長居然是這般人品麼?”   郎少東淡淡道:“你也不用如此熱心,我罵他們是我的事,但是你想讓通過我達成什麼目的卻是休想。”   蘇錦嘿嘿一笑道:“郎少東想到哪裏去了,咱們不談商會之人便是,既然他們沒告訴你我在揚州的手段,本人便跟你說說如何?”   郎少東道:“無可無不可,你愛說便說,但你再大的功勞與我又有何干?”   蘇錦道:“其實也沒什麼功勞,其實我在揚州也沒做什麼事,總結起來九個字便可概括。”   郎少東不置可否,把玩着手中茶盅似乎毫無興趣;蘇錦明白他是在故作輕鬆,從他豎起的耳朵上便可推斷,郎少東還是極想知道自己到底幹了些什麼。   蘇錦儘量用平靜的語氣敘述道:“這九個字便是:殺一批、關一批、流一批。”   郎少東臉色一變,驚訝的看向蘇錦。   蘇錦面色變冷,語氣也冷的像冬夜的寒風:“人人都以爲這次朝廷下詔整頓糧務只是一陣風,都抱着僥倖心理,能混過去便混過去,可是郎少東你應該明白這件事上朝廷是動了真格的;據我所知,你所囤積之糧不過兩萬餘石,放在以前,那個商家倉庫中沒有一兩萬石糧食囤積,可是這一次爲什麼朱世庸會撕破臉皮不但不給你面子,而且還因此對你動了刑罰?究其原因便是他深知朝廷對待糧務之事的決心。”   郎少東嘴巴蠕動,似在喃喃咒罵;蘇錦道:“本來你糶售掉糧食就可平平安安,可是你偏偏捨不得這兩萬石糧食即將帶來的兩三萬貫的暴利,你以爲憑着你和商會的關係,朱世庸總歸會給你幾分薄面,卻不料他會翻臉不認人;糧食被強行收繳是小事,你心中最鬱悶的莫過於朱世庸竟然會不給你面子吧。”   郎少東哼了一聲道:“你猜錯了,本人並無你所說的這種想法,你也不必徒勞的揣度我的心思。”   蘇錦搖頭道:“話不對心可不好,我今日是以蘇記少東的身份來見你,可不是以糧務專使的身份來見你,說到底咱們都是本鄉本土,說話繞來繞去好沒意思。”   郎少東皺眉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蘇錦道:“我來跟你解釋一下什麼是殺一批關一批流一批吧,本人受皇上委派去揚州辦理糧務,天下商賈都是一個心思,揚州的屯糧商賈也不例外,甚至可以說更加的兇狠狂妄;家財勢力都是我廬州城商賈難忘其項背;只一名馮氏商賈便囤積糧食一百八十萬石,你想想這該有多麼大的財力。”   郎少東嘴巴張的可以塞下手中的茶盅,不可置信的看着蘇錦。   蘇錦道:“你定然以爲不可思議,說實話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不但如此,此人手下還有四五百打手,數量都快趕上廬州廂軍的三成人數了,此人還買通官府要員數十人爲自己賣命,你想想這樣的人我一個蘇錦去到揚州能辦的了他麼?”   郎少東皺眉道:“這如何辦他?你難道扳倒了他?”   蘇錦微微點頭道:“連同馮犯幷州府官員一十七人已於年前十餘日盡數在揚州問斬。”   郎少東身子一抖,看向蘇錦的眼光中的輕蔑之意已經蕩然無存。   “馮氏一門爪牙打手近二百人被誅殺,另有兩百餘人全部收監關押,涉案家屬以及邊緣人物近千名,不分男女老幼盡數流放苦寒之地充爲官妓勞役奴婢,所有涉案人等,家產盡數抄沒充公,繳獲房產財物價值數千萬貫,那一百八十萬石糧食也沒能逃出我的手掌心。”蘇錦語氣淡漠,但話中的森寒之意讓人不寒而慄。   郎少東臉色發白,嘴脣發乾,抖着手喝了一口茶水,蓋上蓋子的時候一失手,茶盅差點傾覆,茶水濺出溼了身上的藍綢布長襖數片。   蘇錦道:“郎少東恐怕難以想象,或者說是根本不相信,但是我告訴你,朝廷關於這件事的邸報年前早已經分發大宋各州府,咱們廬州的朱知府手中定然早已有了這份邸報了,只是你無緣得知而已。”   郎少東艱難的嚥着吐沫,強自鎮定,聲音嘶啞的道:“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我只不過囤積兩萬石糧食而已,難道這也是殺頭之罪?再說朱知府已經對在下進行過懲戒,我倉中屯糧也已經被盡數運至官倉,你……你……跟我說這些,難道是要找我算舊賬麼?”   蘇錦哼了一聲道:“我跟你說這些可不是嚇唬你,也不是要跟你翻什麼舊賬,我若想動你今日便不會孤身前來,而且還以蘇記東家的身份前來了;不過你也別忘了我的另一個身份,你也別指望已經被朱知府責罰,糧食糶售到官倉便算是萬事大吉了;我若找你麻煩你還躲不開。”   郎少東道:“你還想怎樣?糧食都糶於官倉了,也捱了板子了,還不夠麼?區區兩萬石而已……”   蘇錦冷笑道:“一個多月前朝廷下達的糶糧詔書不知道你仔細的看了沒?朱知府應該在全城張貼宣傳過。”   郎少東道:“看過,自然是看過。”   蘇錦道:“可還記得內容麼?”   郎少東想了半天沒記起一丁點的內容,那時候只當是過過形式而已,根本就沒當一回事。   “記不住的話我便提醒你一下,那昭示的詔書上有一個日期,乃是慶曆元年十一月二十號,我這麼說不知道你記得起來麼?”   郎少東腦子翁的一聲,那詔書的內容全部湧入腦海之中,十一月二十號之前主動售糶糧食於官倉,價格以高出市面糧價一成收購,而且依據售糶數量對應相應的獎賞;一旦過了二十號這個關口,官倉收購價格便直接降爲三百文一石,若再拒不出售,便會根據屯糧之數予以嚴懲。   郎少東的臉上一片慘白,自己的糧食雖然被強行收走,但總算朱世庸給了幾分薄面,依舊以市面價高出一成的價格收購;如果按照詔書之命,三百文一石的話,自己豈不賠得血本無歸。   自己就是因爲高於市價一成的價格也不過是一貫二一石,商會集資屯糧的收購價都已經一貫三了,加上舟車運輸費用,早已虧了老本,他這纔跟朱世庸鬧了起來,朱世庸無暇跟他羅嗦,索性派人將他打了二十板子,強行將糧食拉走充進官倉。   郎少東同時也明白了爲什麼朱世庸要這樣對自己,蘇錦在揚州殺了那麼多人,連官府中人都受到牽連,殺了幾百人,關押了幾百人,流放幾千人,這聲勢怕是要震動全大宋了。   廬州離揚州這麼近,邸報沒來,朱世庸怕是早就對揚州城中的糧務瞭如指掌,所以他才未雨綢繆大動干戈的收繳糧食,不用說唐紀元等人定然也很配合的將糧食交了出去,因爲如果不這樣,蘇錦一旦到了廬州查出這些屯糧的話,連商會帶朱世庸全部都要倒黴。以蘇錦在揚州的手段揣度,少不得有人人頭落地。   郎少東額頭上汗珠滾滾,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既害怕又憤怒,蘇錦既然複述了那個關鍵的日期,自然是知道自己售糶糧食的時間早就過了朝廷的期限,若是他以此事翻臉,又是一樁大麻煩;憤怒的是,商會那幫老東西跟朱世庸基本上是將自己排除在覈心之外了;商會居然連聲氣都沒坑,哪怕是派人前來說明箇中利害關係,自己也決不至於受朱世庸這二十大板。   思來想去,郎少東忽然明白了,商會幾位會長對自己一定是心存不滿,自己平日也喜歡我行我素,頂撞了不少次劉副會長和黃副會長,好幾次指着這兩人當面罵娘;姓黃的倒也罷了,沒什麼機心,這姓劉的卻是個壞種,他外號叫做‘小諸葛’肚子裏花花腸子陰損點子着實不少,也許正是藉此機會借知府之手公報私仇,硬是將自己的屁股打開了花。   蘇錦眯着眼看着郎少東臉上的豐富表情,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恐懼糾結;他很滿意這種效果;郎少東被朱世庸打了屁股,說實話自己也不敢相信,在這個節骨眼上,朱世庸本不該出此昏招,但既然出了這個昏招,蘇錦也懶得去想原因了。   機會來了就要抓住,難不成商會的人也會用苦肉計不成?   蘇錦迅速的斷然否認了這個猜測,自己的心思太多,往往揣度他人也會誤入歧途;蘇錦幾乎可以斷定這個郎少東在商會中地位不高,或許郎永平自己以爲自己很重要,但在唐紀元等人的眼中,根本就沒把他當號人物看待。   原因很簡單,商會囤積三十萬石糧食,郎少東只分到了區區兩萬石的份額,直接反應了郎少東在商會中根本就沒有進入小集團的核心地位,利益的分配最能說明問題;說白了,他只是個打醬油跑跑腿的貨色而已,這兩萬石屯糧也只是在讓他塗塗嘴脣嚐嚐甜頭。   苦肉計那是要核心角色才能擔當的,像郎少東這樣的,連這個資格也沒有。 第五百零八章 給臉不要臉   郎少東不能無動於衷了,面前這個蘇錦已經跟自己印象中的蘇記少東家相去甚遠,如果說剿滅八公山土匪之事帶有運氣成分,那麼在揚州的一系列作爲那可不是運氣所能解釋。   特別是涉及官員吏治,那更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殺,若他所言是真,能在那種情形之下殺出一條血路出來,這份本事可不是簡單的一個佩服所能概括。   此人跟自己之間早已不是一個級別的較量,他要弄死自己可說是易如反掌,這恐怕就是今日他隻身前來的原因,因爲他已經不屑將自己視爲對手了。   “蘇……大人!”郎少東啞着嗓子艱難的吐出幾個字:“恕我愚魯,大人這次回來,怕不是休假省親這麼簡單吧。”   蘇錦微笑道:“不必叫我大人,我說了,今日是以蘇記東家的身份來拜訪你的;不過你倒也沒猜錯,休假自然是要休假,但是該辦的差事還是要辦的。”   郎少東道:“可是大人來見我,我又能幫上你什麼忙呢?”   蘇錦擺手道:“你錯了,我可不是來找你幫忙的,我是來給你指明一條出路的。”   “出路?”   蘇錦點頭道:“是的,是出路;這麼說吧,我蘇錦雖不是睚眥必報之人,但是什麼人對我做過什麼事我卻都還記得;有的人跟我有殺父之仇,有的人想以命案誣陷置我於死地,也有的人想整垮我蘇記好獨霸廬州市場,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俗話說的好:出來混總是要還的,這些賬總是要一個個的清算纔好,有仇報仇有冤報冤,這一點都做不到,我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郎少東汗珠涔涔而下,手足無措的道:“蘇東家,在下與你可無瓜葛,咱們之間只是有些小摩擦而已。”   蘇錦笑道:“我知道,你只是某些人的小嘍囉而已,不過你也不是省油的燈,我接受蘇記之後出了好幾件事都和你有關,你可不要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把別人當傻子的人自己纔是傻子。”   郎少東伸袖擦汗道:“蘇東家,那些只是商業上的爭鬥而已,我郎永平對天發誓,既和令尊之死無干,也從未想過制你於死地;郎某自知非正人君子,但也絕不是大奸大惡之徒,我行事還是有底線的。”   蘇錦道:“當然,若非如此,你以爲今日你還能跟我坐在這裏喝茶聊天麼?我說要給你指一條出路,正是因爲你並沒無罪大惡極之行,雞毛蒜皮的事情在我這裏根本看不上眼,況且你還有待罪立功的機會。”   郎少東心頭一驚,看來蘇錦打定主意要在廬州弄些事情出來了,被這小子盯上,怎生是好?   蘇錦道:“郎少東,明人不做暗事,不妨跟你明說;我這次回廬州是要公事私事一起辦,公事上自然是要查糧務,你我心知肚明,糧務上可不是表面上的鐵板一塊;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無論是糶糧的日期和價格都有貓膩在其中,所有的光鮮外表都是做給我看的,而我對外表不感興趣,偏偏喜歡看裏邊的黑暗內幕;私事上我也不怕人說我假公濟私,我就是要利用辦公務的機會將有些人徹底打趴下,再踩上一隻腳,所有於我父之死有關的,以及處心積慮要將我送進大獄,想盡手段整垮我蘇記的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郎少東搓手道:“蘇東家,郎某雖想幫你,可是我確實不知道這些事情的內幕。”   蘇錦道:“很簡單,沒有內幕可以查,你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去做便可。”   郎少東頭搖的像撥浪鼓,連聲道:“不可,絕對不可;雖然在下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也看到了,我其實只是個小人物,根本無法得到有價值的消息。”   蘇錦沉下臉道:“我當然知道你是小人物,他們許多事也都瞞着你,從你被打這件事便可以知道,他們根本沒把你當自己人;與其如此,你又何必緊抱着他們的大腿不放;且不論你是否能幫我打探到有力的證據,就算你找不到證據,我一樣可以扳倒他們;跟揚州之事想比,這裏的事兒簡直就不算事;之所以讓你協助我,一來我想盡快了解此事回京覆命,二來也是因爲你作惡不多,跟他們是兩路人。”   郎少東臉色陰沉沉默不語,蘇錦的話雖然讓他覺得有道理,但絕沒有到讓他心甘情願答應的地步。   蘇錦續道:“你腦子並不愚笨,從揚州之事上當能看出端倪,朝廷對於糧務涉案之人都是從重從嚴從快處罰,揚州城中本來有很多人可以不死,但卻一律被處斬了事,這其中自然是刑罰從重之故,更有些人是給他機會他不要,死扛到底替主犯背黑鍋;對於我而言不過是多花些時間查出線索罷了,對於他們來說這是白白的錯過了活命的機會,你說蠢不蠢?”   郎少東小聲道:“蠢!蠢得很。”   “既知他們蠢,你卻還是要做蠢人;你要是以爲兩萬石糧食不足以治你死命,那你就錯了;囤積居奇是一罪,違抗聖上之詔超時不糶是一罪;糶售價格不按朝廷規定是一罪;我簡單的一羅列你便有三條罪名了;後一條罪責裏我又可以給你套上和腐敗官員勾結起來套取貪墨朝廷錢款的重罪,凡此種種,我可以延伸出十幾條乃是幾十條罪名,到時候我看你死不死。”   郎少東差點尿了褲子,眼前笑眯眯的蘇錦瞬間幻化成一個張嘴齜牙擇人而噬的惡魔。   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個地步?生拉硬套羅織罪名強加他人之身倒也罷了,無恥到當面跟人家挑明:我會羅織罪名制你於死地;這就太過分了。   “你!你!你!難道便沒人制止你這種羅織罪名濫殺無辜的行爲麼?你就不怕被人查出來治你的罪?”郎少東手指蘇錦氣的直哆嗦。   蘇錦揮手將他手指打到一邊,喝道:“莫要拿手指指着我,萬夫所指的應該是你們;你們乾的哪一件事比我光彩?我就是要濫殺,但你們何談無辜?你們這些渣滓不配活在這世上,不能爲我所用,我便讓你消失;別指望我會心慈手軟,憑什麼你們可以胡作非爲,我便要拿良心道德善良律法來約束自己?”   “你……!簡直是惡魔。”郎少東長嘆一聲頹然坐倒,喃喃道:“你爲什麼要選我?商會中大小商賈能說上話的七八家,爲什麼是我?”   “因爲我認爲你識時務,是個聰明人。”   “可是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裏推啊,他們……他們豈是好惹的?一旦被他們知道,我郎永平便是死路一條。”   “錯了,最不好惹的是我,而非他們;只要行事得當,小心謹慎些,他們決計不會發現你和我之間的合作,證據只要蒐集齊全,我會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他們一網成擒;這之後你就風光了,廬州商會會長的位置就是你的了,我會讓蘇記加入商會壯你氣勢,從此以後在廬州你郎少東便是頭號人物,而且你的那點破事也就一筆勾銷了;上奏之時,我一個字都不會提你郎少東,管保你安安生生的發大財。”   郎少東哭喪着臉道:“蘇東家,你畫的餅子雖香,本人想喫也是喫不到啊。”   蘇錦道:“喫得到,絕對喫的到,我不妨再透個消息給你,欽差大臣歐陽修正在壽州城稽查路指揮使王啓年,這王啓年正是廬州朱某人的靠山,你想想看,在這種情形之下,誰會護着他?你若是實在覺得害怕,此事便作罷,你大可去府衙告密,看看他們敢不敢動我,我來廬州的目的他們都心知肚明,否則你怎麼會挨這二十大板?那還不是爲了將糧務突擊辦好,怕我找到由頭整治他們麼?”   郎少東抓耳撓腮半晌不能決斷,蘇錦赫然站起身道:“也罷,這般膽小如鼠,難怪連抱人大腿都抱不上,就當小爺一番脣舌是對牛彈琴白浪費口水;你就等死吧,小爺不候了。”   郎少東趕緊起身伸手道:“蘇……大人,容我考慮考慮都不行麼?”   “呸!不見棺材不落淚。你慢慢考慮吧,告辭了!”蘇錦撂腳便走。   郎少東疾步小跑要拉蘇錦的衣袖,蘇錦一胳膊,郎少東拉了個空,用力之際牽扯的屁股上的傷口劇痛,頓時站立不穩仆倒在地;蘇錦不管不顧往門口行去,郎少東急中生智,伸手一把抱住蘇錦的小腿,仰臉叫道:“蘇東家,蘇東家,我答應了,我答應還不成麼?” 第五百零九章 禍水東移   蘇錦轉頭看着郎少東,伸手將他拉起來,嘆道:“郎少東家,你這幅樣子,讓外人看來還以爲是本人在逼迫於你,其實你該高興纔是。”   郎少東心道:可不就是你逼的麼?不然我何至於向你求饒。   “蘇東家,你並未逼我,是我自願的……”   “這纔是句話,此事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以後你會明白這一點。”   “是是……”郎少東爬起身來道:“但不知你要在下做些什麼?太過困難的事我可做不到。”   蘇錦微笑道:“很簡單,我要你做三件事,第一件事便是利用你和商會的關係,盯住朱世庸和商會衆人,將他們的言行向我稟報,要拿下他們,須得知己知彼,不能瞎着眼睛亂摸。”   郎少東撓頭道:“可是……他們豈會當着我的面說些機密的話?我又如何能探聽出有用的消息。”   蘇錦道:“這便是考驗你的能力的時候,他們將你排斥在外,乃是因爲他們對你不放心而已;我可以給你支個招,從現在開始你須得去向他們示好,譬如朱世庸,你不但不能因爲他責打了你便表現出嫉恨的樣子,反而要誠懇的上門道歉,痛罵自己不識時務,要表現出徹底悔過之意;譬如今日大年初二,你窩在家中便是一種不好的行爲,你應該主動帶着禮物去拜訪朱知府,以期消除他們對你的戒心。”   郎少東心道:孃的,這是要我去當孫子了,被人打了還要上門取承認錯誤,自己這張臉算是徹底的沒了。   “可是蘇東家,光是如此,恐怕也未必能能得到他們的信任,想要他們馬上便對在下毫不避諱的推心置腹,怕是很難。”   蘇錦笑道:“那是當然,姿態是前提而已,你當然要有實際行動讓他們信任你;我幫你準備了重禮四份,你即刻親自帶着禮物去朱世庸和商會三名會長府上登門修好;我還爲你準備了一份超級大禮,這份禮物一送出去,你會立刻得到他們的信任。”   郎少東驚道:“什麼超級大禮?”   蘇錦招手道:“附耳過來!”   郎少東趕緊垂首伸耳,蘇錦在他耳邊輕輕的說了幾句話,郎少東越聽越是心驚,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屁股上的疼痛也全然不顧了。   “蘇東家……你說的都是真的麼?”郎少東嚥着唾沫道。   “我會說假話麼?現在你明白我是在救你了吧?你若捲入此事之中,你有幾個腦袋能保的住?”   郎少東連連點頭道:“明白了明白了,這下我是真的明白了;朱知府當真曾寫信通匪麼?”   蘇錦噓了一聲,小心翼翼的跑到廳口四下看看,見左右無人這纔回頭低聲斥道:“你咋咋呼呼作甚?這事能大聲說麼?”   郎少東趕忙告罪一聲,低聲道:“蘇東家,在下有一疑惑。”   蘇錦道:“想問的儘管問,既然我們合作,我就不會讓你矇在鼓裏,我可不是商會和朱世庸之流。”   郎少東有些感動,輕聲道:“你要我告訴朱知府,他寫的那封通匪之信已經落入歐陽中丞手中,那送信的陳老根也在歐陽中丞手中,這不是等於給朱世庸他們通風報信麼?”   蘇錦笑道:“確實是通風報信,不然哪有好戲看?”   郎少東眨巴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不明白;蘇錦呵呵笑道:“你猜朱世庸知道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郎少東皺眉苦思,臉色忽然發白,搖頭道:“在下不敢妄自揣測。”   蘇錦道:“不敢揣測就對了,但你也無需去猜測,朱世庸要怎麼做是他的事,你只需將這份大禮包送上便完成任務了。”   郎少東鼻尖滲出細密的冷汗,心裏不住的盤算,朱世庸居然敢送信給土匪,讓土匪們劫了運往揚州的糧食,這件事郎少東根本就不知情;但蘇錦說的有鼻子有眼,或許是真有其事也未可知。   姑且算此事是真,蘇錦要自己將消息透露給朱世庸的用意又何在?這不是提醒朱世庸要加以防備麼?他不是要扳倒朱世庸麼?怎地忽然又幫他?   郎少東百思不得其解,看樣子,蘇錦也不會告訴自己的真實用意,不過有一點倒是正確的,只要消息是真,自己將這個消息告訴朱世庸,便等於立了一個大功,馬上便能得到朱世庸的信任;但告知的方式須得考究,萬不能直白而言,這件事關係生死,自己一定要裝的含含糊糊不明白內情,否則便是等於握着朱世庸的把柄;老鼠的尾巴可以拿在手中牽制,老虎的尾巴那是萬萬不能抓着的。   郎少東打定了主意,臉色稍微平靜了一些,低聲問道:“蘇東家,若是朱世庸問我從何處得到這個消息怎麼辦?”   蘇錦道:“當然不能說是我告訴你的,你可以說是你家的夥計和我的貼身伴當在酒樓喝酒的時候無意得知,總之你自行決定如何解釋消息的來源,這等事若是要我手把手的教,那就顯得你忒沒本事了。”   郎少東肚裏暗罵,不過這事倒也確實不用教,消息來源都掩飾不住,那還說個屁。   “我要你做的第三件事便是,你要想辦法將廬州的幾位車行的東家約到和豐樓喫酒,不妨告訴你,商會和衙門的人都守在車行左近監視,就是怕我去和車行接觸;因爲當初運糧之際,朱世庸曾命令車行不準將車輛租給押運糧食的禁軍,爲的便是要拖延運糧的時間,讓我在揚州的差事辦砸了,我要找車行東家拿到口供,才能在將來定朱世庸的罪,這件事辦成了你便是立了大功;做完這三件事,你便可以高枕無憂了。”   郎少東越聽越是心驚,沒想到廬州城中竟然還有這麼多事自己都不知道,郎少東既惱火又慶幸,惱火的是,商會和朱世庸從來就沒把自己當回事,這些在眼皮子地下發生的事自己一無所知;慶幸的是,還好自己沒參與,否則蘇錦絕不可能跟自己還坐在這裏說話,自己或許也正跟朱世庸和唐紀元等人一樣,矇在鼓裏等死呢。   “蘇東家放心,在下一定盡心竭力辦好這幾件事,但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請說。”   “若一旦朱世庸發覺我爲你所用,怕是會對我下毒手,到時候還請蘇大人多加庇佑,他們可是什麼事都能幹的出來。”   蘇錦呵呵笑道:“我給你個授權,一旦你覺得有性命之憂,可以立刻來找我,我會將你保護起來,我手頭有禁衛馬軍近兩百,保護個小小的你,當不成問題。”   郎少東感激涕零,連聲道謝。   蘇錦淡然道:“既然你醜話說在前面,我也把醜話說在頭裏;我已經將最核心的機密之事告知與你,你想自尋死路也由得你自己;要知道朝廷派了欽差大臣下來徹查此事,你這樣的人物會像一隻小蟲子一般被輕易的碾壓,若不信的話可拿性命來賭一賭;話說揚州府中有很多人比你聰明機變百倍,後臺比你強硬百倍,但是他們就是因爲站錯隊跟錯人,所以現在都躺在泥堆裏腐爛生蛆了;你可要珍惜我給你的這次機會。”   郎少東其實早就明白這個道理,蘇錦這番話只是畫蛇添足而已,當朱世庸等人瞞着他的所作所爲曝光於眼前之後,郎少東就知道,朱世庸和商會衆人死定了。   慶幸的是自己沒有成爲當中的一個犧牲品,蘇錦主動送上一隻大腿給自己抱住,這已經是老天垂青了;郎少東下定決心緊緊抱着這跟大腿絕不鬆手,這條小命能不能保得住,就看自己的表現了。   蘇錦命小柱子從車上將準備好的四個包裹拿下來交給郎少東道:“我對你可算是仁至義盡了,連禮物都幫你備好了,不用你花一文錢;那個大包裹裏是三十兩黃金,這三個是三十兩白銀,夠你拿的出手了。”   郎少東咂舌不已,倒不是不是爲了這般大手筆的錢銀出手,而是爲了蘇錦的周密安排,這禮物打一開始便已經準備好,這說明蘇錦其實早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屈服,自己蹦躂半天其實一直都在人家的算計之中。   直到此時,郎少東終於明白,這個蘇記的少東家爲什麼會混的風生水起了,自己跟他相比,人家是天上亮晶晶的星星,自家只是地上冷冰冰的一坨狗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