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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誰在幕後

  瞭解了事情的經過之後,蘇錦倒有些同情蕭特末等人的境遇了。   昨日輸了一大筆銀子之後,晚上回去就遇到了麻煩,蕭特末忽然發現晚飯沒了着落,身無分文的他只得搜刮了隨從身上可憐的一點錢叫人道去外邊買些喫食。   可是出去買喫食的遼兵們不一會便兩手空空的回來了,說是街上的酒館和小喫攤上的宋人根本不賣喫食給他們,逼急了便漫天要價,一個炊餅居然要一兩銀子;一百多人將口袋底子掀翻過來也只湊起來不到二十貫錢,二十個炊餅都買不到,哪夠一百多人喫的。   蕭特末當即便惱了,帶了人要去街上砸酒館和攤子,劉六符趕緊攔住,提醒他這裏是大宋都城,可不是自家遼國,若是真的鬧起來,喫虧的還是自己。   遼國雖然不怕宋國,但此舉絕不可取,買賣自由,買不起別賣便是,卻去吵鬧,這可不是什麼理直氣壯的理由。   本來館驛中安排了大宋的廚子馬伕等人照料遼使起居,只怪他們昨日硬是將這些人給攆走了,廚子們都預先給了米糧菜肉之資,這一走,全部帶走了,免費的供應也都沒了。   蕭特末氣的直跳腳,簡直是諸事不順,賭錢輸的差點脫褲子,自己又死活要面子不肯服軟,導致那位蘇副使一股腦將銀子全部席捲走了,接下來又是宋國百姓們賣天價喫食,這明顯是在落井下石要把自己等人逼上絕境。   不過也有好處,肚子餓的時候人的思維便格外的敏捷,兩人稍加揣度便得出有人故意指使的結論,綜合各方面的考慮,矛頭自然而然指向了蘇錦身上;於是當今天一早情形依舊之後,蕭特末和劉六符火冒三丈的帶着幾十個頭暈眼花的遼兵一路打聽,還居然讓他真的找到了蘇錦的住處。   蘇錦哭笑不得,躺着中槍倒也沒什麼,只是這麼一來,遼使怎肯坐下來好好談判,自己的一番佈置卻被無形中的突發事件給攪亂了,蘇錦稍稍有些惱火,爲今之計便是趕緊解決這件啼笑皆非之事;他國使節在大宋餓死,這事怎麼聽怎麼滑稽,好像也並不長臉。   “王朝,你帶幾個人去街上查訪查訪,看看是什麼人在暗中操縱,查出消息之後不要驚動,立刻回來稟報;另外你們順便去一趟富大人府上,請他來此。”   王朝答應了,帶着兩個護院出門去了。   蘇錦拱手對蕭特末道:“蕭主使,您不會認爲這事是我乾的吧,我蘇錦雖不敢說自己是正人君子,但這種齷蹉之事是絕對不會做的,我已命人去查訪一番,看看是什麼人在背後搗鬼;您二位先消消氣,我這便命人去打包酒菜飯食來,讓諸位貴客喫飽喫好,咱們坐等消息便是。”   蕭特末哼了一聲,道:“本使暫且信你的話,不過這件事不給個說法,你我兩國的談判也不必在談了,本使打算明日便動身回國,剩下來的事便憑天意決斷吧。”   蘇錦微笑道:“稍安勿躁,你我身系兩國通好之責,豈能隨便作草率的決定,我向你保證,這事不是我乾的,而且定然會給你一個說法,若我查不出何人所爲,一定會將此事上報朝廷查辦便是;貴使若真想將事情鬧得不可收拾,我也沒辦法,我只能勸告貴使冷靜以對。”   蕭特末鼓着嘴,用手揪着亂糟糟的鬍子不做聲了。   蘇錦起身對一名僕役道:“去到鄰水居訂十桌酒席,我稍後便陪同貴使前去用席。”   那僕役應聲去了,柔娘和浣娘也捧出了些糕點乾果之類的東西出來分發,讓遼兵們先墊吧墊吧肚子;遼兵們顯然是餓的狠了,兩小口袋的糕點乾果,只一眨眼間便哄搶一空,兩名遼兵爲了一把糕點還差點老拳相向,劉六符連忙出面呵斥,這才喝止住。   蕭特末羞愧欲死,但又一想,反正是丟人丟到家了,還在乎那麼多作甚?   蘇錦儘量不讓自己表現出鄙夷或者是恥笑的表情,只殷勤的給兩位倒茶,蕭特末和劉六符喝了好幾杯茶水,肚子咕嚕嚕叫的更響,飢餓的感覺更甚。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蘇錦起身道:“酒菜估計已經弄好了,咱們這便去酒樓用飯,人是鐵飯是鋼,混飽了肚子再說其他。”   蕭特末道:“莫怪本使沒提醒你,這一路走來,所有的飯館可都是不讓我們進去的,咱們去了也不一定能喫上。”   蘇錦笑道:“不至於,我的面子他們不給,我便抄了他們的酒樓。”   一行人熙熙攘攘的趕到得勝橋西側的‘鄰水居’酒樓,蘇錦當先跨門而入,布帽小夥計笑嘻嘻的迎上前來道:“這不是蘇小官人麼?您裏邊請。”   蘇錦笑道:“你倒是眼尖。”   小夥計道:“那是,您雖然搬來只有本月,卻三天兩頭的照顧咱們生意,掌櫃的特意吩咐了,什麼人都可以不認識,一定要記得蘇小官人的堂堂相貌。”   蘇錦哈哈笑道:“好一張巧嘴,我家小夥計來訂的酒席可預備好了?”   小夥計躬身笑道:“瞧您說的,您的酒席能不備的妥妥當當麼?這是要宴請什麼貴客呀?擺了這麼多酒席。”   蘇錦呵呵一笑,回身指着門外道:“便是那些貴客。”   小夥計眯着眼往外一看,臉色立刻變了,遲疑道:“他們是遼國人?”   蘇錦道:“看不出來,你眼力勁還挺好,一眼就認出來了。”   小夥計唬的不輕,道:“蘇小官人,這恐怕不行,咱們掌櫃的吩咐了,不能讓遼人進咱們的酒樓。”   蘇錦皺眉道:“爲什麼?這可是我請客。”   小夥計哭喪着臉道:“我哪知道啊,掌櫃的吩咐了,我敢不聽麼?蘇官人您行行好,不要讓我爲難,要不將酒菜打包給您送家去,要不您就換別家去。”   蘇錦瞪眼道:“怎麼着?不給小爺面子是不是?今兒個還就在這喫定了。”   小夥計咂嘴皺眉,急的直撓頭;蘇錦可不管那個,揮手朝門外道:“都進來喫酒,張龍趙虎給我盯住,誰要是敢阻攔便掀了這酒樓;小爺的銀子沾了馬糞麼?居然敢不賣給我喫食。”   張龍趙虎惡狠狠的往門邊一站,像兩尊門神守在門口,蕭特末和劉六符帶着手下士兵一窩蜂的湧進酒樓,酒席便擺在樓下大堂中,衆遼兵一見滿桌的酒菜眼珠子都綠了,一窩蜂跟瘋狗似的衝過去乒裏乓啷的大喫大嚼起來。   蕭特末和劉六符開始還顧忌身份,曼斯條理的喫喝,可一見酒菜消失的速度驚人,再擺譜便要喫大虧,於是趕緊加快速度,不顧形象的大嚼起來。   蘇錦負手微笑着看着一羣餓狼般的遼兵,心道:再餓兩餐,這夥人定然要滋事出來,到那時便不可收拾了,也不知是誰這麼沒腦子,使出這麼個餿主意來。   鄰水居的小夥計眼見阻攔不住,急的一跺腳趕緊上二樓將陪着雅座進餐的掌櫃的給拽了下來。   那掌櫃一聽小夥計的稟告,急的下樓的時候一趔趄,差點像個肉球滾下來,氣喘吁吁的跑到蘇錦身邊,連連作揖道:“蘇小官人吶,您這是要了我們的命啊。”   蘇錦奇道:“我怎麼你了?給你們帶了一幫客人來反倒不高興麼?我不給飯錢還是怎麼地?”   那掌櫃的急的腮幫子上的肉亂抖道:“蘇小官人,您誤會了,要是您一天來一百趟小老兒也是求之不得的,可是這幫遼人可是禍事啊,您怎麼還帶着這幫禍事來此,小老兒這酒樓算是要關門大吉了。”   蘇錦奇道:“這話奇了,我怎麼聽不明白呢。遼人來者是客,這麼做有違待客之道吧。”   那掌櫃的嘆息連聲,將蘇錦拉到一旁道:“官府上的事,咱們百姓也搞不清楚;小老兒開門做生意,求的便是財,哪管他來客是遼人還是漢人。”   蘇錦道:“是啊,那爲何不讓人家進來喫飯。”   掌櫃的道:“實不相瞞,昨天下午小老兒便得到了官府警告,說不準讓遼人進酒樓用餐,違抗的以通敵之罪論處,要抄了家沒收了酒樓,還要將家小發配,您說這不是要了小老兒的命麼?”   蘇錦一驚,忙問道:“你是說官府警告?官府貼了告示了?”   那掌櫃的哭喪着臉搖頭道:“不是告示,而是官差親自來吩咐的,十幾名官差沿着街道一路打招呼過來,手裏還拿着蓋着硃砂大印的官府告示,整個左二廂的酒樓和小喫攤都打過招呼了,你說官府的命令我們百姓敢說個不字麼?前街賣豆腐花的李寡婦說了幾句,被那幾個人官差差點掀了豆腐攤子;我們也不懂他們是怎麼想的,咱們小老百姓只管照做便是,哪裏管得了那麼多?”   蘇錦心裏盤算着,官府公差拿着告示挨家挨戶的打招呼,這事怎麼聽怎麼覺得奇怪,看來還要等王朝回來看看能不能查到什麼更深的線索。   當下對那掌櫃的道:“你莫要擔心,本人便是個官,這事本人替你擔着便是,保管你平安無事;你只管命人小心伺候着遼人,他們喫飽喝足我便帶他們離開,若是真有人來說話,你便說是朝廷特派談判副使蘇錦做的主,叫他們跟我去理論,定不會波及你。”   那掌櫃指着蘇錦道:“您……您就是蘇錦?”   蘇錦道:“怎麼?”   “您就是昨天跟遼人豪賭,贏得遼人差點脫褲子的蘇大人麼?”   蘇錦噓了一聲道:“別給那幫遼人聽到了,這是往他們傷口上撒鹽呢。”   掌櫃的轉憂爲喜道:“原來真的是蘇大人,這可好了,蘇大人出面,小老兒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您放心,定會好好伺候着,不能給蘇大人丟了份兒。”   蘇錦點頭笑道:“如此多謝了。”   掌櫃的連連作揖,轉身要走,忽然又轉過身來悄聲神祕的道:“蘇大人,您這是又要整治他們吧,要不要小老兒在湯裏放些巴豆?”   蘇錦一個趔趄,差點一頭栽倒。 第六百零一章 守株待兔   遼國使團經過一番激烈的狼吞虎嚥終於喫飽喝足,蕭特末挺着圓滾滾的肚子打着嗝兒站起身來,蘇錦坐在酒樓門口的長椅上笑眯眯的看着他。   “味道當真不錯,天下間竟有這般好喫的飯菜,本使喫了兩隻雞四碗飯外加五六碟菜,真是痛快。”   蘇錦哈哈大笑,心道:“餓你三天,便是殘羹冷炙你也會覺得美味無比,這只是普通的酒席而已,卻說是天下間最好喫的飯菜。”   “貴使滿意便好,可喫飽喝足了麼?”   “飽了飽了,都撐到嗓子眼了,雖然這是你們應該做的,但本使還是要感謝你們。”   蘇錦擺手道:“不用感謝,貴使來訪,卻餓了肚子,這是本人失職;這樣吧,貴使帶着手下人回館驛休息,原本今日午後想和貴使洽談的,但爲了查明這次針對貴使團的無禮之行,便改在明日如何?”   蕭特末道:“會商可改在明日,但本使卻不能回去,我要跟着你們一起,看看到底是誰在幕後主謀,知道了詳情也好向你們的皇上稟報此事。”   蘇錦皺眉道:“還是不勞動貴使了吧,我和富主使一起去查便是。”   蕭特末嘿嘿笑道:“難道蘇副使有什麼要瞞着本使的麼?若真是你下令這樣做的,便承認了就是,本使也不是小雞肚腸之人;昨日咱們是有些誤會,也怪不得你如此。”   蘇錦正色道:“貴使總是不信本人,我已經明確告訴你此事不是本人所爲,你卻還是硬要將此事往本人頭上扯;也罷,着你的手下回館驛休息待命,蕭主使和劉副使可跟隨我們一起查訪此事,也好打消你們的疑惑,還我的身家清白。”   蕭特末道:“好!若證明不是你,本使向你賠禮道歉。”   蘇錦道:“道歉倒不必,只是莫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是。”   蕭特末裝作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轉頭吩咐帶兵的頭目將手下喫飽喝足的士兵們盡數帶回館驛去,並嚴令不準外出亂走。   看着這一羣亂糟糟渾身帶着臭氣的遼兵走遠了,蘇錦才舒了一口氣,這幫傢伙在街上亂跑實在是有礙觀瞻,也容易滋事,只有關在館驛中蘇錦才能安心。   蘇錦出了酒樓,站在寬闊的街道上,往得勝橋頭張望。   “蘇副使,咱們從何處入手呢?”蕭特末追在身邊急着問道。   蘇錦伸手一指道:“先聽聽來人的話再說。”   蕭特末順着蘇錦的手指看去,只見一隊兵馬簇擁着富弼正踏上橋頭往這邊急匆匆的趕來,王朝帶着蘇宅的兩名伴當也跟在旁邊,看來是湊到一起了。   蘇錦趕緊迎上去,雙方見禮已畢,蕭特末又對着富弼發了一頓牢騷。   蘇錦問道:“富兄可知此事?”   “我哪裏知道有這麼檔子事,早上我上朝之時,皇上還當着衆人的面吩咐了對遼國貴使以禮相待,怎麼會有人幹這樣的蠢事。”   蘇錦轉向王朝道:“你可打聽出什麼了?”   王朝拱手道:“公子爺,我帶人沿着得勝橋附近一路打聽到南門大街,又轉了幾個街口到處問了一下,酒樓和街麪攤點的百姓都說,昨日傍晚,一羣公差沿着街道打招呼警告,說是上面官府下的命令,不準賣喫食給遼國人,違者嚴懲不貸;所以便有這件事發生了。”   蘇錦微微點頭,這和剛纔鄰水居的掌櫃說的話倒是一樣,看來似乎真的是官府派人下來行事的。   蕭特末聽在耳中,臉色紫漲,跳腳罵道:“孃的,原來是官府的命令,你們宋人當真陰險,有本事明刀明槍的跟咱們大遼幹,又不敢動武,只會耍些陰招,真是窩囊廢。”   劉六符也陰測測的道:“就是,一面給咱們大遼上貢,一面又只會耍這些小心機,你們朝廷無能,也只能行這些見不得檯面的營苟之事。”   蘇錦變臉喝道:“兩位再口出污言休怪本人對你們不客氣,這件事還沒水落石出,休得胡言誹謗我大宋朝廷,這些話不合你們身份。”   蕭特末道:“還要怎麼樣纔算水落石出?這不是明擺着麼?官府下令如此,亦即是你們朝廷的態度;本人很是不明白,餓死了我等來訪的使節能解決什麼問題?難道這也算是勝利?”   蘇錦冷冷道:“你哪隻眼睛看到這是朝廷的意思?剛纔富主使還說了,今兒早上早朝上皇上還吩咐好生對你們以禮相待,難道我大宋皇帝在金殿之上的話也不可信麼?即便是有人這麼做也是個人行爲,絕非朝廷所望;現如今吵吵鬧鬧有何用?我們只需追查出是誰下的這個命令,便知道是誰違背聖上之意在胡作非爲。”   蕭特末道:“您也無需再查了,本使已經明白了你們宋國對我大遼的態度,我們兩國之間已經無談判的必要,本使明早就啓辰回大遼,將此事原原本本的告知我大遼皇帝,請他來評理。”   蘇錦面罩寒霜道:“既如此,便請便吧,本來我還想查一查給你們個交代,既然你執意如此,我建議你們即刻便走;你們不就是想打仗麼?馬上回去整兵,咱們戰場上見真章便是,也省的你們自以爲是,成天把你們放在邊境的那點雞崽子兵掛在嘴上當籌碼;小爺不伺候了。”   蕭特末氣的渾身發抖,指着蘇錦道:“你……你倒還有理了,好好……劉副使,趕緊回去整理行裝,咱們即刻便走。”   富弼急的跺腳,又不能駁了蘇錦的面子,但又不能眼睜睜看着遼使就這麼走了,這要是一走,將此事回稟遼國皇帝,兩國之間本來打不起來的仗也肯定要打起來。   “哎……哎……賢弟!哎……蕭主使……劉副使……哎!這事鬧得。”富弼連拍大腿,眼睜睜看着蕭特末和劉六符扭屁股走了。   “賢弟啊,這樣是要出大事的,你何苦跟他們一番計較呢,此事錯在我方,安慰幾句不就行了麼?這鬧得不可收拾了,我等如何向朝廷交代。”富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搓着手責怪道。   蘇錦微微一笑道:“富兄你就放心吧出不了大事,我現在只想知道,到底是哪個衙門會出來打招呼,京城裏街頭上的事歸哪個衙門管?”   富弼嘆氣道:“現在知道這個有什麼用?人都走了。”   蘇錦哈哈笑道:“放心吧,他們走不了。”   富弼道:“怎麼走不了,人都沒影子了。”   蘇錦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笑道:“他們有這個麼?難道他們長了翅膀不成?又或者不食人間煙火?萬里迢迢,一路上沒個三五千兩銀子,這一百多人如何回的去?難道真是乞討着回去麼?”   富弼恍然大悟,自己倒是忘了這個茬了,遼人的錢都被蘇錦給贏光了,根本沒盤纏回去,一名不文的一百多人別說是回萬里之外的遼國,便是京城地界也出不去;汴梁城中誰會來接濟遼人,不給他們翻幾個大大的白眼便算是他們祖上積德了。   “瞧我這腦子,他們走不了。”富弼大喜,旋即皺眉道:“那也犯不着惹火他們啊。”   蘇錦道:“我是怕他跟着咱們,我們不好追查此事,萬一此事涉及朝中大員,讓遼使知道了鬧將起來,你說皇上是處置還是不處置?我們先查,若是小衙門的私自行爲,涉及之人也不重要便直接當着遼使的面申斥革職平息此事;若是涉及朝中大員,咱們便先上奏,由皇上和兩府拿主意去。”   富弼緩緩點頭道:“還是賢弟考慮的周全;不過要是真的是官府主使,這人的官只會大不會小。”   蘇錦道:“你只說那些衙門有權利能插手此事?”   富弼想了想道:“京城和地方不同,一般來說開封府擔負着京城十坊的日常管理之責,但因是朝廷都城所在,日常其他有關的衙門也時常插手,根本就沒有什麼誰能管誰不能管的道理。”   蘇錦明白富弼的意思,在京城,開封府其實是個尷尬的身份,按理說是京城地面上的父母官,但其實更多比開封府級別高的中樞衙門比比皆是,人家要是插一腿,開封府也沒什麼辦法。   蘇錦微一思索道:“往上查這條路走不通咱們便不走,咱們也沒那麼大權力和精力去各個相關衙門詢問,沒得喫了閉門羹聽了不中聽的話反倒自己給自己添堵;我看眼下只有一條路可走。”   富弼道:“什麼路?”   蘇錦道:“守株待兔,既然有人來警告了,只要有酒館或者是小喫攤販違反了他們的警告,他們必然要來拿人,咱們就等着他們出現,然後順藤摸瓜,不就知道是誰在背後乾的麼?”   富弼笑道:“雖然笨,但卻是個好辦法,還不驚動他們。但他們若只是威嚴恐嚇並不出面拿人,那咱們不就找不出是誰了麼?”   蘇錦白了富弼一眼道:“難道富兄還真的想知道是哪個衙門所爲麼?沒看出來富兄還是個喜歡惹事的主兒。”   富弼臉上一紅,心裏亮堂了:“真的無人出現的話反倒是好事,這說明幕後之人定是知道這件事做得離譜,所以及時收手;那樣的話,反倒沒必要再去追究是誰所爲了;遼人哪裏只需隨便搪塞,再說些好話寬慰,平息下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蘇錦笑道:“是啊,咱們也該便的油滑些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幹多錯不幹不錯;王朝趙虎張龍,辛苦你們三個,打扮成普通百姓,從現在起,在街上閒逛逮兔子。”   王朝等人拱手答應,富弼道:“那我們做什麼?”   蘇錦道:“拜託富兄去館驛安撫那幫蠻子,帶他們出去喫喫飯,一定要撿公差警告過的飯館去,你也別帶人了,隨便帶幾個隨從混在遼人中間,別露了身份打草驚蛇。”   富弼明白蘇錦這是要引蛇出洞的意思,拱手帶人去了。   熙攘的得勝橋頭只剩下蘇錦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剛纔還好奇的對着橋上一堆官兵圍觀的百姓們很快便對呆立橋上的這個少年失去了興趣,各自轉頭忙活。   蘇錦腦子有點發脹,揉了揉眉頭嘆了口氣,手扶橋欄看着橋下川行不息的船隻和豔陽下河面上泛起的金色鱗片,忽然眉頭一動,伸手招過來一輛馬車,上了車一溜煙的去了。 第六百零二章 禿髮   夜涼如水,萬籟俱寂。   蘇宅中卻燈火通明,前廳的一張大紅木椅子上,蘇錦翹着腿坐在那裏,身前跪着四名身着差衣的公人,王朝叉着腰用腳踩着一名差人的後背,手裏的鋼刀在他的臉頰上扇的‘啪啪’響。   “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半夜三更跑去鄰水居打砸,意欲何爲?”王朝邊用刀面拍打,邊喝問。   一名長臉的公差冷笑道:“我勸你們還是趕緊放了我等,我等可是衙門的公差,去那酒樓也是辦公事而去,你們隨便羈押公差,罪名可不小。”   蘇錦哈的一笑道:“公差?那你說你是哪個衙門的?”   那長臉公差愣了愣道:“哪個衙門的也配你來問?莫以爲你手下的護院有些本事拿了我們便可胡作非爲,有種你們一刀宰了我們幾個兄弟,瞧瞧你們是不是能脫得了干係。”   蘇錦一笑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張公文揚了揚道:“我是誰你不用管,我便是草民一介也比你們這幫假冒的公差要強,你這公文看上去像模像樣,只可惜下邊的印籤是畫上去的,跟蓋上去的印籤是兩回事,你當我看不出來?”   長臉公差身子一抖,明顯有些慌亂,但他很快鎮靜下來,冷笑道:“笑話,正規樞密院兵部衙門的大印你卻說是假的,你們平民百姓能識得什麼?”   蘇錦喝道:“還強辯,我就算沒見過真正的兵部大印是什麼摸樣,但是這畫上去的和蓋上去的印籤倒也識得,你們作假也做的真些,哪怕是弄個大山藥刻個章蓋上,也比你這一筆一劃描上去的逼真;造假都不會,簡直是蠢蛋。”   長臉公差臉上有懊悔之意,暗罵自己愚蠢,應該弄個山藥或者白蘿蔔刻個大印蓋上去也比這一眼被人識出來要好的多。   “還不認麼?那我就再跟你說說這大印更假的地方,不怕你們不認;蓋上的大印有毛邊,且稍顯模糊一些,用的印泥也是硃砂研磨調和其他原料混合沉澱而成,蓋出來的顏色是鮮紅帶紫、厚重沉着,而你們這公文上的印籤紅的耀眼,聞着還有一股香味,怕是用那個青樓上的粉頭的脣彩或者胭脂調製而成的吧,造假都這麼不專業,虧你還有臉狡辯。”   長臉公差嘴巴動了動耷拉下頭不說話了。   蘇錦緩步起身道:“說罷,幹什麼要冒充公差還弄了假公文去嚇唬百姓,你們跟遼人有仇麼?”   那公差悶頭不說話,王朝照他屁股踢了兩腳喝道:“問你話呢,裝啞巴麼?”   那公差忽然仰頭大叫道:“凡我大宋子民,莫不痛恨遼人,我等兄弟就是想整治一下遼狗罷了;遼狗欺負我大宋這麼多年,難道這也不應該麼?”   蘇錦嘖嘖連聲道:“說的好像是個有氣節的漢子一般,你把小爺當三歲小孩麼?遼人跟我大宋是有解不開的心結,百姓們也都不喜歡遼人,但這是兩國使節商談之際,犯得着你們來插一腿麼?你若真有志氣,怎不投軍去邊疆跟遼人幹?卻縮頭縮腦的扮個假公差來滋事,很明顯是別有目的。”   那公差道:“我們哪管那麼多,怎生解氣便怎生辦,是遼人我們便要給他顏色,辦公差也只是爲了讓事更順利,打那老匹夫也是懲戒他給遼狗提供飯食。”   蘇錦嘆了口氣道:“看來你還是不老實,真像你說的那麼簡單,我也不用跟你磨嘴皮子了,昨日上午我大宋使節剛剛跟遼人豪賭一場,贏光了他們的錢財,你們緊接着便出現了,就衝你們選的這個時機,就能看出來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直在盯着宋遼使者商談這件事。別告訴我這是臨時起意。”   那公差眼神閃爍,兀自嘴硬道:“就是臨時起意,就是聽了街面上的傳言,纔會想到這個辦法整治遼人。”   蘇錦失去了耐性,咬牙道:“看來你是非要嘗常酷刑不可了,選擇的時機精妙,還懂得僞造公文,扮作公差,就憑這幾點,你們也不是普通的百姓;誰指使你們這麼做的?這是最後一問,若是再不老實交代,可別怪我對你們不客氣了。”   “殺了我們吧,休想我們告訴你一個字。”那公差忽然咆哮道。   王朝一個大耳光從側後扇上去,打得那公差耳朵出血,那公差忽然伸手從靴筒中抽出一柄匕首,藉着被打得前衝之勢迅猛的朝面前站立的蘇錦的喉嚨抹去。   王朝措手不及,忙伸手去搶,卻鞭長莫及,眼見匕首直奔蘇錦面門,蘇錦脫手將手中的茶盅往那公差的面門上砸去,剛沏的熱茶澆在對方臉上,頓時燙的那差人滿臉滋滋作響,痛的大叫一聲;蘇錦藉着他抹臉的一瞬間,矮着身子往後一躍,再一個翻滾,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擊。   王朝從後趕上,一腳勾倒那人,那人眼見不能得手,大叫道:“兄弟們,了斷了吧。”說罷揮刀朝咽喉一抹,一股熱血噴濺而出,頓時撲地便倒。   王朝瞠目大喝道:“搜掉他們的匕首。”   看押其他三名假公差的伴當回過神來,趕緊動手,將那已經忽然伸手往靴筒裏摸的三名假公差的胳膊牢牢鎖死,在那三人的靴筒中果然搜出了三把薄如蟬翼的匕首,還在其中一人的鞋底搜出一個小布包來。   蘇錦原本只是嚇唬嚇唬這幾人,他倒有些相信這幾人也許真是因爲痛恨遼人才自發的想了這麼個主意來讓遼使難堪,但眼前的突變陡生,一下子粉碎了蘇錦心中的想法。   蘇錦驚魂稍定,喝令將剩下的三人五花大綁,連嘴巴也用木楔子塞住,防止咬舌自盡,然後才整理整理衣衫,對着燭火仔細觀看三柄搜出來的匕首;只見匕首兩側的雙刃上泛着藍汪汪的光芒,聞上去一股刺鼻的味道,顯然是啐了毒藥。   蘇錦又用蠟燭剪刀輕輕的剪開那個小布包,裏邊咕嚕嚕的滾出來幾顆鮮紅色的小藥丸來。   藥丸滾落地上,一名伴當伸手去檢拾,蘇錦大喝道:“別碰它。”   那伴當趕緊住手,蘇錦道:“端一碗水來,再去拿一根銀筷子來。”   藥丸入水即化,一碗清水變得血紅散發出好聞的氣味,蘇錦捂着鼻子,用銀筷子往水中一插,頓時一股黑線沿着筷身迅速蔓延,很快筷子的一大半便一片紫黑。   “有毒。”王朝等人驚呼道。   蘇錦喘了口氣道:“這是劇毒,這夥人果然不是普通的百姓,看來咱們真是遇到事了。”   蘇錦丟下筷子,命人將毒水傾倒掉,匕首和藥丸用厚布重重包裹好收起,起身緩緩踱步到仆倒在地的長臉人面前,看着那人的屍身若有所思。   忽然間,蘇錦覺得有些不對勁,死者的帽子脫落之後,頭上的頭髮蓬鬆的不像話,蘇錦疑惑的伸手一抓,覺得手中一輕,居然一把便將那死屍的頭髮盡數抓起。   蘇錦嚇了一跳,愣了愣才明白這人居然戴了假髮,再一看地上的那人,一片烏黑的頭髮圍繞一圈,梳了數條小辮子搭在周圍;頭頂上卻是一片雪白的空地,一毛不生。   蘇錦納悶的道:“這人是個禿子,怎地這麼年輕便成了禿子了?”   王朝湊上細細看了看道:“公子爺,好像不是禿子,是剔出來的頭型,故意爲之的。”   蘇錦忽然轉頭喝道:“將那三人的帽子除下,看看他們的頭上可有古怪。”   衆人七手八腳的將那捆的跟糉子一般的三人的帽子摘下,一陣亂扯頭髮,果然又扯下來三把亂蓬蓬的假髮,那三人無一例外的頭頂中空,周圍一圈小辮。   衆人目瞪口呆,都看着蘇錦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蘇錦喘了一大口氣道:“兄弟們,哪裏的人氏會留這樣的髮型呢?”   王朝忽然叫道:“禿髮,禿髮,西賊黨項一族全是禿髮。”   蘇錦點頭道:“沒錯,這些都是党項族人,這件事現在越來越有趣了。” 第六百零三章 主謀   富弼被連夜請到蘇宅中,他只看了一眼,富弼便肯定了蘇錦的猜測,這幾個假冒的公差正是党項族人。   “富兄,你怎麼看這件事?”蘇錦問道。   富弼沉思踱步,啞聲道:“党項族主要是西夏人,我大宋境內只有一小部分黨項人居住在西北各路,很少有党項人住在京城,這幾人的身份還真不好界定。”   蘇錦道:“我大宋可有對党項族人的特別律法,譬如不準進京,譬如敵視歧視之類?”   富弼搖頭道:“皇上一向重視對各地非漢族人的懷柔之策,無論是回鶻、党項、契丹還是南方的夷族,均一視同仁,並沒有什麼對他們不利的律法約束;民間百姓或許有些歧視倒是有的,但也並非很嚴重。”   蘇錦點頭道:“那便奇了,既然沒有敵視他們,爲什麼他們要帶着假髮掩飾身份呢?而且從他們身上的裝備來看,似乎是早有預謀。”   富弼道:“我也是這麼想,準備了淬毒匕首和劇毒的丹藥,又掩飾了身份,這幫人定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可惜那三個人抵死不開口,否則定能問個水落石出。”   蘇錦搖頭道:“他們不開口不代表我們便猜不出他們的陰謀;富兄來之前我仔細的想了想,理出了點頭緒來,說與富兄聽聽,你看可有道理?”   富弼道:“洗耳恭聽。”   蘇錦指着地上的死屍和三個綁得跟大閘蟹一樣党項人道:“他們的身份其實並不難猜,我幾乎可以斷定,他們是西賊李元昊派來的西夏人。”   富弼毫不驚訝道:“我也是這麼想。”   蘇錦續道:“他們全副武裝潛入京城,定然是要做對我大宋不利之事無疑,我原本認爲他們是想對我朝官員不利,但後來我覺得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們,而是另有其人。”   富弼凝神道:“你是說,他們是來……?”   蘇錦道:“結合今日之事,我認爲他們的目標是針對遼使而來。”   富弼一愣道:“針對遼使?”   蘇錦指着攤開的布包中的幾柄藍汪汪的鋒利匕首道:“準備的這麼周全,自然是要置人於死地的,這些見血封喉的匕首可不是爲他們自己準備的,他們定是來刺殺遼使蕭特末一行。”   富弼皺眉道:“但是,若要刺殺遼使,又爲何要打草驚蛇裝扮成公差呢?另外,西賊和遼國關係和睦,殺遼人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動機好像不大呢。”   蘇錦一笑道:“扮成公差公然出面,確實有打草驚蛇之嫌,這一點我也想不明白;但是殺了遼使對西賊的好處絕對是巨大的,兩國關係融洽那只是表面想象,既然融洽,爲何我大宋和西賊征戰遼人卻不派兵幫西賊共同對抗我大宋呢?這說明這種融洽是有限度的。但如果一旦刺殺了遼使,而且是在大宋境內,其引起的反響您想過麼?”   富弼一驚道:“遼使死於大宋都城,遼國必然不肯干休,肯定會招來報復行動;遼人或許會認爲是我大宋動的手,到那時兩國之間必有一番腥風血雨的惡戰。”   蘇錦笑道:“很對,這正是最惡毒的離間之策,一旦宋遼交惡,我大宋便兩路受敵,然則西賊便可坐收漁利,大宋也無力和兩大強國相抗衡,亡國滅種之禍在所難免;所以,我說這是最高明最惡毒的離間之策。”   富弼臉上熱汗滲出,掏出帕子擦了擦汗道:“既然如此,爲何他們不直接行刺蕭特末卻扮什麼公差玩這些不入流的小把戲。”   蘇錦道:“按理說這一招乃是敗招,成了的話也不過是給我們和遼使之間增加點誤會罷了,卻極容易暴露自己,事實上他們也正栽在這件事上,被我們抓到了四名同夥;但直覺告訴我,此事怕是不那麼簡單,起碼能得出兩個不成熟的結論。”   富弼道:“願聞其詳!”   “其一便是:遼使的館驛之中防備甚嚴,這夥人根本沒有機會下手;蕭特末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實際上極爲小心,從他一進館驛便將我大宋驛卒和裏邊的僕役使喚之人盡數逐出便能看出來。”   “有道理,蕭特末確實夠小心,而且他的身邊還有蕭氏十虎護衛,有可能出乎了這些人的意料,所以不得已這纔給我們製造一點小混亂,讓遼使因此拒絕和我們商談條款,這也算是達到了部分目的,而且一旦混亂起來,他們在暗處或許會有更多的機會。”   蘇錦道:“沒錯,雖是猜測,但不能排除他們便是這麼考慮的;第二點我認爲他們其實就是在利用這次機會刺殺遼使。”   富弼疑惑道:“你是說他們扮作公差不讓周圍酒樓供應遼人伙食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   蘇錦點頭道:“富兄,你是否有些奇怪,這些党項人爲什麼不在遼人的酒菜中下毒呢?按理說,遼人買酒菜帶回館驛去喫,正是他們下手的最好機會,在酒樓的酒菜中下毒對這些人來說當是易如反掌之事;可事實卻是,他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威脅他人拒絕賣喫食給遼人,這是不是有些愚蠢?”   富弼笑道:“這一點你就多慮了,我晚間本打算帶着蕭特末等人外出進酒樓喫飯,卻不料蕭特末忽然不願跟我外出了,硬是要我命人在外邊買了生菜生肉米麪油回來讓廚子自己做;我覺得那樣的口味不合,命人出去買了幾樣燒好的菜式進來,端上桌子之後,你怎麼着?”   蘇錦道:“怎麼?”   “這蕭特末竟然讓人拿銀針測試菜中有無毒物,真是教人無語;小心到如此地步,可見這夥党項人想在飯菜中下毒企圖根本就行不通。”   蘇錦恍然道:“如此我便明白了,我正爲此事糾結不已;想來党項人做好了充分的刺探,必然知道遼使有飯前試毒的習慣,一旦下毒,反倒真的暴露了目的。這麼想來中午的時候蕭特末在鄰水居狼吞虎嚥的喫喝的樣子是實在餓的狠了,如果人餓極了,便不會那麼太小心了。”   “那是自然,況且是你蘇副使親自帶他們去的酒樓,他更放心了;加之中午飽食一頓之後,到了晚上並不太餓,自然腦子裏的那根弦又繃緊了。”   蘇錦呵呵笑道:“他們倒是把自己的狗命看的比什麼都重要;這樣整件事便好解釋了;首先蕭特末手下人太多,且防衛森嚴,根本就沒有下手的機會;所以這些党項族刺客便退而求其次,恰逢我們和遼使豪賭一場將他們贏個精光,消息傳播開來之後,這夥人便設計出了一個更爲曲折的計劃。”   富弼呵呵笑道:“賢弟可以去寫話本戲文了。”   蘇錦沒理他的揶揄,繼續道:“你便當個話本來聽便是,遼使會因爲我大宋這種不友好的行爲而產生牴觸情緒,那麼便直接導致會商取消或者是延期,事實上因爲此事,確實耽誤了我的計劃;退一步來說,即便能達成協議,也需要較多的時間相互解釋溝通方可,這便給他們創造了機會,遼使呆在汴梁時間越長,便越能讓他們覓得機會。”   富弼點頭道:“算是有些道理。”   蘇錦道:“由此我可以大膽的推論出另外一個設計,如果今天蕭特末沒有厚着臉皮來求我,只需再餓兩餐,他的防範心理便會放鬆,而這時候只要有個人推着熱騰騰的炊餅經過館驛門口,會不會被遼人一掃而空呢?餓極了的遼人還會不會用銀針一根根的探測幾文錢一個的炊餅裏是否有毒呢?要是我的話,絕對不會那麼幹,餓的前胸貼後背的時候,誰有閒心去管一個路過的攤販上買來的炊餅呢?我更可以打扮成禁軍摸樣,借用你我的名義直接去送上門去,蕭特末對你我雖惱恨,但決不至於甘心餓死,然後的事我不說你猜得到了。”   富弼變色道:“哎呀,照你這麼說,倒真是很有可能會發生;便是蕭特末小心謹慎,他手下的人可不一定小心;下邊的人毒死了哪怕一個,我們也脫不了干係,而蕭特末也必然會掉頭回國。”   蘇錦道:“這些都是推測,也許這夥党項人的智商更高,想的比我們更深,總之不能簡單的揣度他們。”   富弼驚惶道:“不是說這夥人有七八個之多麼?抓了四個,剩下的卻依舊在城中,這可如何是好?”   蘇錦道:“放心,他們人齊的時候尚且不敢硬來,現在被抓了四個,更是會銷聲匿跡。”   富弼道:“那現在我們該怎麼做?”   蘇錦道:“首先是撬開這三個人的嘴巴,無論如何要取得這三人的口供,有了這份口供,對我們和遼人的談判將會有大利。其次便是馬上通知遼使加強防範,不能出差錯。”   富弼道:“事不宜遲,咱們即刻便去館驛拜見遼使,跟他們將事情全盤托出,這三人也一併帶去,當着他們的面審問便是。”   蘇錦微笑道:“原該如此,今夜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了。”   富弼挽着蘇錦的胳膊道:“便請蘇副使辛苦一番,這件事有可能關乎宋遼夏三國大局呢。”   蘇錦哈哈一笑,隨着富弼跨出廳外。 第六百零四章 兇殘本性   蕭特末等人被半夜衝來的蘇錦等人嚇了一跳,值夜的遼兵去稟報的時候又沒說清楚,只說門口密密麻麻的全是宋軍士兵,唬的蕭特末連衣服也沒穿好,敞着黑毛糾結的胸口提着一把巨型狼牙棒便衝了出來。   蘇錦一看他那架勢,也嚇了一跳,這傢伙可真夠小心的,出來迎客都掐着狼牙棒,這叫未雨綢繆,又叫有備無患。   “半夜三更,你們帶着人馬來此作甚?難不成竟然要對本使下毒手不成?老子跟你們拼了。”蕭特末炸雷般的吼道。   蘇錦愕然,旋即明白這是誤會了,忙擺手道:“蕭主使你誤會了,若非有急事,我等怎地會半夜來打攪貴使。”   蕭特末道:“什麼急事?明日再說不行麼?”   蘇錦道:“咱們抓住了暗中作梗的元兇了,你不是想知道是誰麼?人我都給你帶來了。”   說罷身子一側,將火把照耀之下的三名党項人露了出來。   蕭特末這纔將信將疑的將蘇錦等人迎進館驛中,士兵們卻是全部擋在門外,只放了蘇錦和富弼的幾名隨從進入。   衆人落座之後,蘇錦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盡數說與蕭特末聽,並將假髮、匕首、毒藥丸等物一一擺在案上佐證。   蕭特末先前還不信,直到這一切證物擺在面前,又親自查看了三人光禿禿的地中海頭型,這才相信了。   “他孃的,果真是西夏党項人,絕非宋國或者是我大遼境內的党項散族,這個我很清楚。”   蘇錦忙問道:“何以如此斷定?”   蕭特末道:“西夏元昊執政之時才下達的禿髮令,党項族散落在他國的餘族又豈會知道這項命令?只有在元昊所轄之內,纔會遵照禿髮令剃成個小禿瓢。”   蘇錦這下徹底放心了,原本還只是根據他們的行爲和裝備判斷出是西夏党項族,現在蕭特末這句話更加的佐證了自己的判斷無誤。   “你們是怎麼想的?這狗賊元昊是玩女人玩壞腦子了麼?連兒媳婦都搶來做妃子,當真是已經瘋了麼?居然派人來跟我大遼過不去。”   蘇錦拱手道:“我們就是因爲弄不明白這裏邊的彎彎繞繞,這才深夜來求教;另外這三人死活不開口,另一名党項人寧願自盡也不說一個字,倒是沒有什麼口供和證據證明。”   蕭特末怒道:“不開口?我來讓他們開口,在我手裏還沒有不開口的人,除非他們死了。”   蘇錦和富弼對視一眼,富弼微微點頭,那意思是不如讓蕭特末來審,免得他將信將疑的以爲其中有貓膩。   “既然貴使願意出馬,我等求之不得;說實話,已經打斷了十幾根藤條,他們都不吐半字,還險些咬了舌頭自盡,所以沒辦法,我們只好用木楔子將他們的嘴巴給堵上了。”   蕭特末爆豆般的一陣大笑道:“咬舌自盡?笑話,你用木楔子塞住誠然能阻止他咬舌,但是他們不也沒法說話交代了麼?你們宋人就是笨,這麼簡單的事都辦不好。”   蘇錦和富弼沒來由受他一頓奚落,鬱悶的要死,富弼賭氣的道:“難道你有什麼好辦法麼?既能說話,又能防止咬舌自盡?”   蕭特末一把擼起袖子,兩隻黑棒槌一般的胳膊上肌肉鼓起,一伸手抄起案上的黑大理石硯臺,喝道:“二虎三虎,拎一個過來。”   二虎三虎邁步上前,從宋兵手中一把將一名党項族人拽了過來,拎小雞一般拎到蕭特末面前,二虎伸腳一掃那人的腿彎子,那人戰力不住,噗通便跪在地上。   蕭特末喝道:“將他的頭固定住,把他口中的木楔子拔掉;別讓他嘴巴合上。”   二虎伸手便去拔那木楔子,蘇錦忙提醒道:“莫被他咬了舌頭,拿不到口供可是弄不清事情的原委的。”   蕭特末呵呵笑道:“你操的哪門子心。”說罷將硯臺高高舉起,對着那党項人眨眨眼道:“不準亂動,砸歪了將你下巴骨砸碎了可別怨我。”   富弼還當蕭特末要用硯臺活活砸死此人,忙道:“蕭主使三思,莫要衝動。”   蕭特末更不答話,揮動手中硯臺帶着嗚嗚的風聲,猛砸在那党項人的腮幫子上,就聽喀拉拉一陣亂響,幾顆大板牙飛了出來,跟着鮮血飛濺而出,淋淋漓漓的流了滿嘴滿身,看上去既慘又噁心。   “他孃的也不知道多久沒漱口了,這味兒可真衝。”蕭特末抹着臉上的唾沫連啐幾口,手中傢伙不停,此起彼落的落下,就聽着噼裏啪啦一陣響,不一刻,那党項人滿嘴的牙齒活生生被砸了個精光,嘴巴先是憋下去,緊接着便立刻高高腫起,像揣了兩團棉花在嘴巴里一般。   蕭特末命人拿來燈籠,親自拎着湊近那党項人腫脹的嘴巴,裏裏外外的一番查看,舒了口氣將硯臺往桌上一扔道:“放開他吧,這傢伙嘴裏沒有一顆牙齒了,我就不信它用牙根子還能咬斷舌頭?”   蘇錦滿頭黑線,原來這傢伙的辦法便是砸光別人的牙齒,果然是既能說話,又不怕咬舌頭的好辦法;沒想到這蕭特末也喜歡輪硯臺,跟自己倒是很合緣,自己喜歡用板磚,蕭特末喜歡用硯臺罷了,二者異曲同工殊途同歸。   再看那党項人,滿嘴全是血汩汩而流,所有的牙齦都被硬生生的撕裂,牙齒全部被砸掉,疼的他哇哇大叫,在地上亂滾。   “這麼點痛都受不了,也學人家出來鬧事?我當你多麼嘴硬呢,看來只是個膿包蛋一個。”蕭特末洗了手擦了把臉還不忘含含糊糊的譏笑。   蘇錦拱手道:“果然是個好辦法,只是太過血腥了些。”   蕭特末哈哈大笑道:“這也叫血腥?一看就知道你們是沒經過事的;本使曾奉命駐守遼陽東京府,那時候高麗國的侏儒們就喜歡在邊境擾事,這幫傢伙都是跑過界來禍害了便跑,有一日我親自帶隊,在保州東面的山林裏設了埋伏,一句抓獲了十幾名高麗侏儒,你們猜我是怎麼炮製他們的?”   蘇錦和富弼哪裏願意猜這個,不約而同的搖頭道:“猜不出。”   蕭特末得意的道:“諒你們也猜不出,他們個子太矮,手腳都太短,老子便下令給他們長高點;將他們的手腳全部砍下,然後將兩人的手臂接到一起縫好,在給他們縫在肩膀大腿上,十幾個侏儒硬是被我接成了七八個大高個兒,最後用牛車拖着他們放過邊境去了;自那以後,這幫侏儒們再也不敢過來滋事了。”   蘇錦差點吐出來,這狗日的實在是太兇殘了,禽獸也幹不出的事,他也能幹的出來,而且還引以爲傲津津樂道,難怪人說契丹種狼性兇殘,見血就興奮,這回可算是領教了;蘇錦本來對這蕭特末並無很大的惡感,相反倒覺得這人粗豪的可愛,這下徹底的見識了他的廬山面目,最後一絲好感也消失無蹤。   富弼長吁短嘆,他想的是,大宋和遼國接壤,兩國邊境也是頻生事端,可以想象,大宋百姓若是落入遼人之手會是什麼樣的悲慘境地;好在這幾年宋遼交好,雙方在邊境都有通商榷場,也逐漸相互不再敵視,否則邊境之地還不成了修羅場麼?   蕭特末放聲大笑,一幫契丹士兵和隨從也跟着大笑,連副使劉六符也跟着笑,在蘇錦的眼中,這夥人口中露出的牙齒就像是野獸的尖牙,顆顆鋒利恐怖,若非大局爲重,蘇錦恨不得將這幫傢伙統統的拿下,一個個的將他們的牙齒用硯臺給砸光。   “你說,你們是不是從西夏來的?誰派你們來的?來作甚?說了便不會受苦楚。”蕭特末瞪着趴在面前的党項漢子溫柔的問道。   那党項人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滿嘴的血沫子汩汩而下,兩眼噴火的看着蕭特末,卻一句話不啃聲。   “充好漢是沒用的,在本使面前,很多人自以爲骨頭很硬,最後受盡酷刑之後還是乖乖的聽話交代,你說,那之前的充好漢不是很可笑麼?說罷,本使的耐心可不怎麼樣,發起脾氣來很嚇人的。”   “您的脾氣就好像是咱們草原上的天雷,一旦發作,震耳發聵,很有威勢。”劉六符送上個措辭考究的馬屁。   “震耳發聵,好詞!劉副使不愧是讀書人;你他孃的到底說不說。”   那党項人冷眼看着蕭特末,根本沒開口的意思,蕭特末咬牙切齒的俯下身子盯着他道:“幹什麼?想看清老子的樣子,將來變成惡鬼來索命麼?老子讓你看的更清楚些。”   那党項人‘噗’的一口血沫子噴出,噴的蕭特末滿頭滿臉全是污血,蕭特末大怒,飛起一腳踹在那人的胸口,直將那人踹的在地上如泥丸一般的翻滾,直撞在丈許處廊柱上纔像一隻漏了氣的皮球停了下來,扭曲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第六百零五章 硬漢   蕭特末兀自咒罵不休,伸手在臉上亂抹,口中不斷往外啐着吐沫;蘇錦臉色鐵青的起身道:“蕭主使,你也太放肆了吧。”   蕭特末指着地上一動不動的党項人道:“你們也看到了,此人冥頑不化對本使無禮之極,本使自然要給予懲戒。”   蘇錦冷冷道:“你以爲這是你們遼國麼?我和富主使抓了犯人讓你來審,是給你面子,你用些酷刑倒也罷了,卻當着我們的面殺了他,你當我大宋律法是擺着看的麼?你當我和富主使二人是空氣?”   蕭特末還待強辯,劉六符趕緊拉拉他的袍子,上前圓場道:“兩位大人息怒,蕭主使也是一時激憤,再說只是踢了一腳,也不至於便如何了。”   蘇錦罵道:“那一腳勁道十足,連肋骨斷裂之聲都聽到了,還有命在麼?”   劉六符趕緊命人去查看那人的傷勢,一名士兵跑過去掀起那党項人的身子,嚇得往後一跳,驚呼出聲。   但見那党項人滿頭鮮血,頭頂禿髮之處被廊柱砸的癟了進去,臉上一道道血河縱橫,眼睛卻睜得大大的,燈光下顯得極其恐怖。   那士兵大着膽子伸手過去探了鼻息,起身回到:“人已經死了。”   蘇錦大罵道:“能不死麼?便是一頭牛也禁不住這一腳,何況還頭撞了廊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早知道我們自己審了,你們這是審人還是殺人?你們遼國都是這麼審案的麼?”   富弼也起身道:“蘇副使,剩下來的人不能再讓他們審理了,要不然一個個都要死於非命,反倒弄不清真相了。”   蕭特末張着鼻孔呼呼喘氣,想發作卻又不能發作,加之劉六符在一旁連使眼色要他剋制,蕭特末想想自己目前的處境,終於還是軟了下來。   “這個……本使衝動了,向兩位大人致歉;你們放心,接下來絕不害他們性命便是;再說你們的手段也沒辦法讓他們開口啊。”   蘇錦譏笑道:“我們沒辦法讓他們開口,你倒是有辦法讓他們永遠不能開口,倒是你有本事嘍?殺人我不會?我有一千種殺人的手段,哪一條也比你剛纔的殺人手段高明;呸!什麼玩意。”   蕭特末忍住氣賠笑道:“是是,您說的對,本使錯了,不過接下來的手段不會害人性命,您也別義氣用事,咱們最要緊的還是讓他們開口,弄清楚事情的真相,還要搞清楚他們即將要幹什麼。別忘了他們可是還有三四個人逍遙在外,說不定便在我館驛外的某個角落裏盯着咱們呢。”   蘇錦嘆了口氣,看看富弼,富弼微微點頭。   “也罷,還是由你審,不過再要傷了性命,我可不依。”   “那是自然,你瞧本使的手段吧。”蕭特末連連點頭。   蘇錦緩步走到一旁剩下的兩名党項族人面前,這兩人雙手雙腳捆的牢牢的躺在地上,嘴裏塞着粗大的木楔子,雖然不能說話,但剛纔的一切也都聽在眼裏,看在眼裏,臉上肌肉抽搐,不住的發抖。   蘇錦蹲下身子,看着兩人道:“二位,你們也都看到了,今兒這一關不好過啊,我敢擔保,雖然那位大人說了不再害你們性命,但是留着性命其實還不如一了百了的死去,因爲活着所受的刑罰會比死亡更可怕。本人知道你們都是死士,根本就不怕死,如果你們能識時務,告知真相的話,我可以蒼天爲證,讓你們重獲自由,可以給你們一大筆錢讓你們遠走高飛,大宋遼國西夏容不下你們,你們大可以拿着夠一輩子花銷的錢遠走大理,或是交趾國,亦或是吐蕃,天下之大豈能沒你們容身之處。”   蘇錦看兩人面目木訥,似乎絲毫不爲所動,於是又道:“或者你們不願意活下去,那我也承諾給你們個痛快的了斷;總之舒舒服服的自由的活着享受美酒佳餚大千世界,抑或是痛痛快快的了結此生,都在於你們自己的選擇。最不堪的一種選擇便是死硬到底,那你們將會活不成也死不掉,那種滋味你們很快便能嚐到。”   兩名党項人目光閃動,卻並沒有點頭或者搖頭表示;蘇錦嘆口氣站起身來,對蕭特末道:“蕭主使請吧,記住我說的話,刑罰可以加,但不能傷了性命。”   蕭特末心道:“你這小子實際上比老子還歹毒,你是要人活不成又死不成,這是最痛苦的刑罰,虧你還振振有詞的訓斥老子。”   蕭特末興奮的搓了搓手吩咐道:“將那個瘦子帶過來。”   二虎三虎如法炮製,將那稍瘦一些的党項人帶到蕭特末面前。   蕭特末盯着那党項人笑眯眯的看,嘴巴里還嘮叨道:“你很有種,看了你的兄弟慘死在你面前居然還是不肯交代,你心裏一定知道接下來本使要對你做什麼吧?沒錯,老規矩,先砸光牙齒再說,誰叫你們會咬舌自盡這一招呢?”   蕭特末伸手拔出那人口中的木楔,二虎三虎熟練的捏住那人的腮幫子不讓他合嘴,蕭特末揮動硯臺一頓噼裏啪啦的亂砸,那人很快便滿嘴牙齒被砸的精光,大張着漏風流血的嘴巴大聲的哀嚎。   蕭特末道:“說不說?從現在開始,本使就問三遍,三遍不回答,便上下一道刑罰。”   蕭特末再連問兩聲,那人始終搖頭不說;蕭特末道:“那需怪不得老子了。四虎,拿鐵錘子來。”   四虎答應一聲,提着一柄海碗大小的大鐵錘走了過來道:“主人請吩咐。”   蕭特末瞪眼道:“吩咐個屁,老規矩,從小拇指開始砸,一節一節全給砸爛,砸完了手指砸腳趾,砸爛了指頭再砸手、手臂、腳掌。”   蘇錦心頭一陣作嘔,遼狗真夠歹毒的,自己只是跟了八公山土匪學了一招烤紅薯便已經爲人所詬病了,自己也還只是嚇唬嚇唬人用了一次,當真要人斷子絕孫,蘇錦是絕不幹的。   看得出四虎經常幹這活,他手腳麻利的將那党項人的一隻胳膊從繩索裏解開,將他的手往地上一放,一腳踩上去,便將手掌壓成扇子狀,然後呸呸呸朝手心吐了口吐沫道:“偲埠初籟嘚思噠椿褸!”   蕭特末罵道:“廢話恁般多,你說你是奉命而爲他便不恨你了?再說他也聽不懂咱們契丹話,先砸小拇指,分三錘砸,一錘一個關節。”   四虎嘿然出身,高高舉起鐵錘瞄了一眼手指的位置轟隆一聲砸了下來,地面抖動了一下,那党項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疼的身子水蛇般的亂扭,無奈手腕被四虎踩住了,根本掙脫不開。   再看那隻手,小拇指的第一節已經連皮帶骨帶肉被砸的扁平,鮮血順着斷裂處汩汩而出,將那一小截肉糜迅速淹沒。   蘇錦眉頭緊皺,富弼捂臉不忍觀看,兩人都希望這党項人能趕快開口,否則這樣殘酷的刑罰還要繼續下去;蘇錦雖然想起身阻止這種殘暴的刑訊,但他明白,必須要讓党項人開口,跟整件事即將帶來的後果而言,這些都微不足道。   “說是不說?”蕭特末連問三聲,那党項人咬着光禿禿的牙樁子就是不開口。   “砸!給我砸。”蕭特末吼道。   四虎揮錘又砸,一口氣砸爛了小指頭的後面兩個關節,整根小指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綿軟如拉麪的一條破碎的肉沫子掛在指樁上,那党項人已經疼得昏死了過去。   “潑水,弄醒他。這就受不住了還充什麼好漢,還有十九根指頭呢,咱們慢慢玩,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鐵錘硬。”蕭特末好整以暇,顯得極爲興奮。   蘇錦忍不住起身道:“蕭主使,這樣砸下去,會出人命的。”   蕭特末哈哈笑道:“決計不會,就是留點血而已,根本不可能死;以前本使就用這辦法聞訊過,百試百靈,一般厲害點的砸到第二根手指便熬不住了,十指連心呢。”   蘇錦看着幽幽醒轉的那名党項人,皺眉道:“你這是何苦?你本就是他人的棋子,何苦爲了幕後指使之人作如此犧牲?是不是有什麼苦衷?說出來吧。”   那人翻着白眼,嘴脣不斷抖動,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看着蘇錦搖了搖頭,輕聲含糊不清的道:“我等本是赴死而來,多說無益,隨便你們怎麼折磨我也沒用。”   蘇錦怒道:“你這可真是叫做冥頑不化了,也罷,言盡於此,你不識時務我也沒辦法;可是你管得了自己,管得了他人麼?你瞧那邊的那個胖子,已經嚇得在褲襠裏撒尿了,我敢說,他定會交代。”   那瘦小的党項人搖搖頭道:“他人是他人的事,在下只管自己;人之將死別無所求,我也並不很你們,畢竟各爲其主;我只求這位大人能在我死後將我的屍首埋葬,莫受蟻蟲啃食野狗吞喫之苦,將在下的頭顱朝着西北,哪裏是我的家鄉。”   蘇錦心中暗自佩服,這樣的硬漢子確實少見,求死容易,在不生不死的折磨中能熬住纔是真正的好漢,只是此人居然忠心耿耿的爲了元昊賣命,蘇錦怎麼想也想不明白,難道那個西賊元昊居然是有這麼大的人格魅力的一個人? 第六百零六章 招供   “砸下一根手指,狠狠的砸,若昏過去便拿涼水潑醒了。”蕭特末叫道。   四虎掄起鐵錘又將這瘦小党項漢子的無名指一節一節的砸爛,出乎意料的是,這一回那党項漢子居然既沒昏過去,又沒狂嘶亂叫;只是面孔極度扭曲,用光禿禿的上牙齦死死咬住下脣,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悶吼聲,臉上汗如雨下面如白蠟。   “繼續砸,老子還不信了,當真是鐵鑄銅澆的不成?”蕭特末被這種頑抗的態度在次激怒了,跳起身來搶過四虎手中的錘子要親自動手。   蘇錦看不下去了,在這種酷刑之下能夠如此堅韌不屈的人世間少有,蘇錦捫心自問,在這樣的情形下,若是自己處於他的位置,還能堅持住麼?   答案很明顯,若是爲了自己的親人的生死,自己也許能熬得住,但若是爲了替什麼李元昊趙禎之類爲王爲皇者那是休想;錘子沒落下來,自己怕是已經招了。   自己做不到,別人能做到,蘇錦對此人大大的佩服,不忍讓他再受荼毒,有心想饒他一命;而且那邊剩下的一名胖胖的党項人身下已經是一攤水漬,很顯然是嚇得尿了褲子了,一旦嚇到尿了褲子,心理防線離崩潰也就不遠了;直覺告訴蘇錦,饒了這個堅韌的党項人,從另外一人身上突破纔是正經。   “且慢!”   蘇錦及時喝止住瘋狂的蕭特末,蕭特末舉着錘子側頭怒道:“蘇副使,你放心,本使不傷他性命,再給本使一點時間,必讓他開口。”   蘇錦微笑上前,伸手奪過蕭特末手中的鐵錘道:“我不想跟他耗時間,我忽然覺得其實問不出口供也沒什麼,這些党項人的目的其實只要不是傻子都清楚的很。”   蕭特末愕然道:“本使就不清楚。”   劉六符一陣咳嗽,心道:蠢貨,這不是自承是傻子麼?   蘇錦笑道:“蕭主使謙遜了,剛纔你不是說了麼?元昊派人來此,定是知道宋遼兩國正在進行談判,他們的目的便是破壞這次談判,讓宋遼兩國反目成仇;聯繫到西賊正和我大宋交戰之事,這是想挑起宋遼兩國之間的戰火,他們好漁利其中罷了。”   蕭特末道:“好像是這麼個理。”   蘇錦笑道:“不是好像,而事實就是如此。這些人來此地便是要將你在我汴梁城中殺死,然後嫁禍於我大宋;試想如果你在這館驛中離奇死去,你們遼國能善罷甘休麼?即便是原本沒有討伐之意,這一回怕也要興兵南下復仇了。”   蕭特末瞪大眼睛道:“你是說他們的目的居然是要殺了本使麼?”   蘇錦笑道:“不是你難道還有別人麼?他們準備的淬毒匕首,無味的毒藥,難道都是爲了他們自己準備的?他們假扮公差煽動我汴梁百姓敵視你們,便是在設計一個圈套而已。”   蕭特末狠狠踢了躺在腳下的那党項人一腳罵道:“一幫狗賊,居然敢動本使的主意,爺爺一錘砸爛你們的腦袋。”   蘇錦擺手道:“所以說口供其實有沒有都無所謂,而且此人死硬,你砸爛了他兩根手指他都沒開口,我估計想讓此人開口是絕無可能了,所以我不想在此人身上浪費時間;他想求仁我便讓他得仁,王朝,將他拉出去看押,明日一早我要將他押進刑部死牢,稟明聖上之後砍了他的腦袋。”   王朝大步上前,拎起地上的党項人軟綿綿的身子,提到館驛門口,交給隨同的親兵們看押起來。   蕭特末道:“蘇副使,本使承認你分析的有道理,但畢竟是推測,口供還是要的,不然也沒法向上稟報。”   蘇錦道:“也對,不妨將那個胖子提過來審問,沒準他會招供。”說罷湊在蕭特末耳邊道:“那人嚇得尿褲子了,儘管嚇唬他。”   蕭特末走到那胖党項人身邊,果見那人的襠部溼了一大塊,身下一灘騷氣沖天的水漬,捏着鼻子罵道:“你個不中用的東西,這就嚇尿了,到你了;我問你,你招不招?”   那胖党項人滿眼驚恐猶疑,不敢和蕭特末的眼神對視,別過頭去看着地下。   “看來我錯怪你了,你不是不中用,你只是尿急了,你和他們一樣都是好漢,也罷,咱們先砸了牙齒,再砸手指,然後本使打算替你減減肥肉,你這腰上的肥膘不少,我命人給你削上十幾刀,定能將你腰上的肥膘全部挖了,到時候你便身輕如燕,成了個翩翩佳公子了。”   胖党項人嚇得幾乎要昏過去,偷眼過去瞧,只見這凶神惡煞一般的傢伙已經抄了硯臺在手,那硯臺的一角上全是血肉,都砸崩了一角。   二虎三虎上前將胖党項人架起身來,蕭特末伸手拽開木塞,哈哈大笑道:“這活越幹越順溜了,老子幹得都要上癮了,還是那句話,可別亂動哈,亂動的話砸脫了下巴可別怪老子手藝不精。”   胖党項人全身無力,全靠二虎三虎在後邊撐着身子,蕭特末猙獰的笑容就在面前,眼見他掄圓了硯臺帶着嗚嗚的風聲便砸了過來,嚇得褲子一熱,又尿了一身。   “咔擦”一身,七八顆牙齒飛迸而出,硬生生撕裂的牙齦裏,鮮血如同地底的泉眼噴湧而出,胖党項人被自己的鮮血灌入氣管中,嗆得他大聲的咳嗽,嘴巴像是下雨天的水法噴頭,不斷的往外噴血。   蕭特末毫不憐惜,硯臺高高揚起,再次砸下來;那党項人再也受不了了,口中嗚嗚作甚,連連點着腦袋,身子也劇烈的扭動。   蕭特末還當他是害怕要掙扎躲避,手上一刻沒停留照樣猛砸下來,蘇錦看出端倪,大喝道:“住手,他好像有話說。”   蕭特末趕緊收手,硯臺硬生生的停在党項人的腮幫子邊,說停就停,倒也有些本事。   那党項人渾身大汗,兩眼發白,居然昏了過去。   一瓢涼水澆下,胖党項人醒了過來,他發現自己的嘴巴又被木塞子塞住了,身子也被綁在廊柱上,面前坐着那個喊住手的少年官員,他的旁邊一名小吏拿着毛筆蘸了墨水正凝神看着他。   蘇錦見他醒來,微笑道:“這位兄弟,恭喜你還活着;本來我不想塞住你的嘴巴,但怕你一時想不開,所以覺得還是塞上的好;以下本人問你話你可以用搖頭或者點頭來回答,我想你很清楚目前的處境,你們是党項人,但也應知道我們大宋有句話叫做‘識時務者爲俊傑’,還有句話叫做‘退一步海闊天空’,只要你配合,便保全你的性命。”   那党項人連連點頭,口中嗚嗚作聲。   蘇錦滿意的道:“很好,第一個問題,你是西夏李元昊派來的死士麼?”   那人略一遲疑,眼角看見凶神惡煞般的蕭特末似乎又伸手摸上了硯臺,忙連連點頭。   蘇錦道:“很好,你會說我大宋官話,那你會寫大宋文字麼?”   那人有點頭,蘇錦呵呵一笑道:“那便好辦了,接下來我會給你鬆綁,給你紙筆,你便將你們從西夏而來的目的,受何人指派,有多少人手,這些人的姓名身份,還有他們現在住在何處一一寫清楚,你也知道,到了這個時候,玩花樣便是跟自己過不去;本人會命人準備好乾淨的衣褲,燒好一桶熱水擺好一桌酒宴等着你,另外還準備了一箱子銀錠,數目足夠你無憂無慮的過一輩子了,你寫完之後,畫上押便可以拿着這些遠走高飛,你愛去哪便去哪,本人擔保沒一個人會阻攔你。”   富弼湊在蘇錦耳邊道:“怎可放他,他可是人證。”   蘇錦笑道:“人證多的是,死了的兩個都是人證,咱們可不能失言。”蘇錦故意講這句話的音量放大一些,讓那党項人聽得到,那人終於打消了顧慮,連連點頭。   蘇錦一笑道:“甚好,那便請就坐。”   士兵上前解開綁在廊柱上的繩索,將他的右手解開,架着他來到桌案後,那党項人拿起蘸了墨的毛筆,歪歪扭扭的寫起字來。 第六百零七章 愚蠢的算計   胖党項人的文筆相當的不錯,事情的來龍去脈敘述的脈絡分明,蘇錦所關心的那幾個要素也一一羅列其中。   真相和蘇錦等人所猜測的並沒有太大的出入,只是細節上更爲詳盡,行事的手段也略有偏差,但大體上並沒有偏離太遠。   這夥党項人共有七個,爲首的名叫拓跋恭,乃是西夏十二監軍司之一的右廂朝順軍司的一名監軍使,在統軍和副統軍之下的第三號人物,級別可謂不低。   而十二監軍司中單選此人帶隊,則是因爲此人精通大宋風物語言,且武藝精湛;而其餘的六人則是從拱衛興慶府衛戍軍中挑選的党項士兵,在蘇錦宅中自殺的那人叫做‘細封野’,被蕭特末踢死的那個叫做‘往利祝’,剛纔被蘇錦押下去的那個硬骨頭叫做‘拓跋鋒’,而寫供狀的這位叫做‘野辭食’,其餘兩人各有姓名,均是党項人的姓氏。   供詞上供述,遼人和西夏使臣往來頻繁,二十多天以前元昊便得知了遼使將來宋朝談判之事,而遼人在南京道和西京道兩處的軍馬調動也由探馬回稟給李元昊知曉。   李元昊本來正處在和大宋的交戰泥沼中,宋軍西北大軍秉承范仲淹和韓琦的堅守防禦之策,築城建堡龜縮不出,元昊數次進攻都被堅守的宋軍打退,損失也不小,部下的大將和部族首領們也頗有微詞。   正在進退兩難之際,這個情報的獲悉讓李元昊在黑夜裏看到了一絲曙光。   元昊一直都希望能將遼國拉下水,但雖然他和遼國有姻親關係,但是這種關係又怎能左右他國的利益,數次請求協同作戰均遭遼國拒絕,元昊惱羞成怒,蓄意在夏遼邊境也製造了數起事端;譬如收留遼國叛族黑水族,縱容他們對遼國境內進行報復性的滋擾等等,給兩國之間平添了更多芥蒂。   雖然使者冠蓋來往雲集,顯得一切正常,但元昊知道,自己想要遼國和他站在一條船上幾乎不太可能了。   但現在,遼國既然在宋國邊境集結兵馬,又派使者去宋國送國書,這兩件相對矛盾的事情一入耳,元昊便感到了蹊蹺之處。   李元昊迅速召集大臣和部族首領們商議,最後帳下的一名漢人幕僚張元獻上一計,他建議即刻派人僞裝宋人潛入汴梁,在汴梁等候遼國使臣到來,尋找機會在汴梁城刺殺遼使,再留下直指宋朝的證據,從而讓宋朝和遼國之間的關係徹底破裂。   張元分析,以宋朝君臣的脾氣,雖明知遼人此次是來訛詐的,也必會答應對方的無理要求;在張元看來此次遼國無非就是想增加宋每年的賜幣和賜帛賺點實惠,他卻萬萬沒料到這次遼人會獅子大張口提出那四條挑戰大宋底線的條件。   張元的建議得到李元昊的讚許,於是李元昊立刻組織人手,組成敢死隊潛入汴梁城,由於不能漏了餡,在選拔人手的時候主要是側重於對宋人官話和風俗的精通之要素,對於武技便只能將就將就了。   爲了控制這些敢死隊逼迫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完成任務,且不能透露風聲,李元昊命人將這七人的家小全部扣押起來,承諾他們若是能完成此次任務便放歸家小,同時賜予高官厚祿金銀財寶,同時也警告他們,若是沒能完成任務,抑或是被俘變節,他們家中的父母妻兒兄弟姐妹將會被全部砍頭。   不僅如此,多疑且兇殘的李元昊還命宮中藥師拿了慢性劇毒藥丸逼迫七人服下,許以三月之期,死了另當別論,若是有人不顧家小性命臨陣脫逃,那這毒藥的解藥也一定拿不到,三個月後也必會毒發身死。   七人沒有時間蓄髮遮蔽禿頂,於是拓跋恭便在邊境宰殺了幾名漢人百姓,將他們的長髮連頭皮割下烘乾做成假髮套,七人便化名做生意的商賈一路來到汴梁。   經過數天時間的適應和打探之後,遼使蕭特末的人馬一進城,這七人便已經知曉了;遼使入住館驛的當夜,拓跋恭本打算宰殺幾名館驛中出門採買或伺候的宋人雜役,然後穿着他們的衣衫服飾混進去刺殺,卻不料蕭特末如有神助一般的將館驛中的宋人廚子馬伕等雜役統統攆了出來;甚至連驛卒也沒留下一個,這讓拓跋恭鬱悶的要死。   好在拓跋恭也是有勇有謀之人,混進去的辦法行不通,而遼使使團的龐大和勇武也不適合他們七個武藝並不高強的死士強行刺殺,拓跋恭選擇了另一種辦法,那就是毒殺遼使。   拓跋恭命手下扮成兜售熟食的商販在館驛門前來回走動,滷肉和烤肉的香味自然引起了館驛周圍巡邏站崗的遼兵的注意力,他們果然上前離開爭相購買,拓跋恭躲在暗處自以爲得計,卻不料接下來的一幕讓他再次鬱悶;遼軍士兵們拿了肉食並不急於喫下,一名小頭目模樣的遼兵居然拿出銀針來一塊塊的測試是否有毒,發現沒有毒之後,這才一個個大呼小叫的狼吞虎嚥。   若不是知道這次行動是絕密之事,拓跋恭都有些懷疑是不是有人通風報信了,這幫遼人也太小心了,這是前所未有之事。   拓跋恭當然不明白,蕭特末自己都覺得這次皇上提的條件太過苛刻,雖然最終想要的東西跟這些獅子大開口的條件相差甚遠,但在這樣的情形下,誰能擔保宋人不用陰招?   所以蕭特末採納了劉六符的建議,喫喝多加小心,宋人的廚子馬伕一律不用,至於如果宋人惱羞成怒之下派兵直接砍殺了他們,那是另當別論了;天要下雨孃要嫁人,那種事你便是防也防不住。   蕭特末也不是怕死,宋人再蠢也不會殺了自己,他最怕的是宋人會弄些卑鄙手段讓自己生不如死,看起來好好的,回去之後便肚穿腸爛,那才叫無處叫冤呢。   拓跋恭鬱悶的差點抽自己嘴巴子,但好在他夠小心,爲求穩妥,這一回他只是試探一下而已,肉食中並未放入毒藥,所以雖未成功,但也不算是失敗,只要沒被察覺,便還有機會。   次日宋遼兩國使者會面的時候,拓跋恭就帶着手下的弟兄們在街對面的橫巷口目睹,讓他納悶的是,快中午的時候,館驛中抬了好幾個血肉模糊的人出來了,難道兩國使者一言不合便在裏邊火拼起來麼?   拓跋恭一陣興奮,若是宋人直接便將遼使宰了,自己等人豈非便可以全身而退不戰而勝了麼?可是接下來四位使者居然有說有笑的出門登車前往樊樓用餐,這讓拓跋恭徹底暈菜。   好在消息很快便傳遍大街小巷,說是宋國特使居然跟遼國使節窩在館驛裏比武押注豪賭了一上午,結果遼國使節輸得連褲子都快沒了,據說輸光了現銀還欠一萬多兩銀子。   拓跋恭有些找不着北,這他孃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兩國使者不是要談判麼?怎地見面先賭錢,這是什麼規矩?   迷糊歸迷糊,拓跋恭趕緊將手下人帶回客棧商議,還是細封野有見地,他分析的頭頭是道:“拓跋大人,你想啊,現在遼人一文不名,欠了一屁股債,百十號人的喫喝問題該怎麼解決?宋朝使者既然贏光了他們的錢,必定是想給他們些教訓,這幾日根本就不會供應他們的飯食;咱們正好跟着加一把火,就算遼使還有些保命錢,也教他們買不到喫食,狠狠的餓他們幾天,到時候只要挑着熱騰騰的肉食冒充是宋國使者送來的酒肉在館驛門口轉上那麼一圈,餓的跟瘋狗一樣的遼兵還會拿銀針一根根的試探麼?”   拓跋恭一拍大腿道:“好計策啊,只是不一定能毒殺到遼使蕭特末呢,再者說又如何能讓他們餓幾天呢?他們難道不會出來買些便宜貨充飢?”   細封野道:“殺了遼兵就夠了,只要死了幾個遼兵,咱們又冒充的是宋朝使者派來送飯的人,這便嫁禍上身了;遼人自會想,死的是兵卒,可是目標卻是遼使,這便足以勾起他們的憤怒了;至於如何讓他們餓幾天,小人想好了,宋國這些商販酒館最怕的就是官府,咱們就先冒充官府衙役去恐嚇他們一番,有那麼一兩個違例的也不要緊,我們晚上去打砸一番,第二天管保個個都變成孫子了。”   拓跋恭哈哈大笑道:“此計甚妙,沒想到你還真是個人才,對宋人也瞭解的很。”   細封野道:“小人的渾家便是漢人,是小人搶來的,所以她什麼都跟小人說了。”   拓跋恭不住口的稱讚,和衆人經過一番精心的準備,偷了衙役的衣衫,甚至僞造了公文,這纔有了七八名公差打着官府的旗號四處打招呼的情形。   ……   蘇錦看完了口供,簡直哭笑不得,這他媽是什麼個破計策呢,李元昊這計策倒是挺毒辣,只是交到這麼幾個人的手上來實施,簡直就是明珠投暗了;這種刺殺之事哪裏需要這般的蜿蜒曲折,只需兩名箭術高明之士趁着蕭特末等人外出之際近距離狙殺便罷,完事之後抹了脖子一了百了。   既要刺殺,就是要尋得力之人行必殺之事;爲了怕暴露蹤跡尋了這幾個精通宋朝風物卻武藝稀鬆的無能之輩來謀劃的人模人樣,那叫捨本逐末。   說起來他們還是自己被自己嚇了,汴梁城從未有禁止過西夏人入內的規矩,只不過盤查的更加嚴厲些罷了,身上的物事只要別帶的惹人注目,來到汴梁城中一把弓箭簡直是唾手可得的;好在他們愚蠢,否則蕭特末真的被殺了,那麻煩便大了。   而現在,有麻煩的恐怕是李元昊了。 第六百零八章 泄密   蘇錦伸手將這名党項人口中的木塞之扒了出來,既已招供,便不再乎他咬舌不咬舌了。   “你名叫‘也喫屎’?這名字挺別緻啊。”蘇錦拎着眉毛問道。   “……啓稟大人,小人叫做‘野辭食’,野辭乃是我黨項七大姓之一。”野辭食捂着腫脹的腮幫子跪下答道。   蘇錦笑道:“起來吧,你能坦白這很好;不過我有些好奇,你們不是被逼着服了毒藥了麼?你招了也是死不招也是死,爲何不強硬到底呢?”   野辭食小聲道:“回稟大人,小的並沒有服食那毒藥丸,小的最裏邊有個豁牙,喫藥的時候小的將那蠟丸嵌在豁牙中矇混了過去,後來又連喝了幾盆巴豆湯,將少量化入腹中的毒汁給泄掉了。”   蘇錦睜大眼睛,連連咂嘴,想不到這個其貌不揚的胖子竟然有如此心計,看來牙齒豁口到能救人一命,這上哪說理去?   富弼湊上來道:“賢弟,這供狀上說那拓跋恭和剩下的兩名党項餘孽住在東二廂的隆興客棧之中,咱們還是趕緊帶人去拿人,回來在慢慢的細問這‘也喫屎’便是。”   蘇錦搖頭道:“現在去定然是人去樓空了,這四人這邊一落網,那邊的三人豈會還呆在原地等待?”   富弼皺眉道:“難道要封鎖城門搜捕?這怕是不太方便呢。”   蘇錦道:“不用,爲這三個毛賊興師動衆根本就不值得,而且他們肚子裏有慢性毒藥,也定然不會逃走;我估計他們一定還是要找蕭主使等人的麻煩。”   蕭特末叫道:“我怕他個鳥!這幫西夏狗是活得膩味了,居然將主意打到爺爺頭上了,我回去之後定要將此事奏請皇上,讓皇上認清西夏狗的真面目。”   蘇錦笑道:“那是一定要的,西賊這是拿你們遼國不當回事,爲了挑撥你我兩國之間的關係,已經喪心病狂了。”   蕭特末怒道:“本使豈有不知,他們的狗頭領李元昊不知道派了多少次使者覲見我大遼皇上,要求我們出兵從宋國東北進兵,說什麼‘夏從西北,遼從東北,呈鐵鉗之勢,將宋人鉗制的不能動彈,不出一年,兩國便可瓜分宋國富庶之地’,他孃的,轉眼間便開始拿老子當犧牲品了。”   蘇錦和富弼心頭一驚,蕭特末無意間透露出的這幾句話說明,夏遼之間早有共同出兵伐宋的構想,只不知爲何遼國沒有答應。   蘇錦小心翼翼的試探道:“宋遼乃友好鄰邦,貴國皇帝豈會受他蠱惑。”   蕭特末道:“那是自然,我大遼皇帝高瞻遠矚英明決斷,一眼就看出了西夏狗的詭計;他孃的,他們從西北進軍,順利的話十日內便可攻到這汴梁城外,我們累死累活的從東北路途比他們多了一倍遠,到頭來吸引了兵力,汴梁卻叫他們給得去;誰不知道汴梁城金銀珠寶堆成山,他們搶先搜刮了去,卻叫我們喝西北風,想的倒美。”   劉六符驚訝的看着蕭特末,伸腳連踢蕭特末的腿肚子,缺心眼的蕭主使這不是把什麼都說給宋使聽了麼?這人當真蠢的可以,皇上居然讓他來出使,也不知是腦子裏那根筋搭錯了。   蘇錦和富弼的心中山呼海嘯一般的翻滾不休,原來是這麼個原因才導致夏遼聯盟流產;兩個強盜去搶東西,一個從前門,一個從後院,財寶都在後院,前門那個生怕後院那個拿光了財寶跑路,所以便不願意跟着一起幹;後院那個因爲沒有前院的強盜掩護,被這家子的家丁一頓胖揍堵住門外;這個故事說明各懷鬼胎的兩個人根本便無法合作。   兩個人本商量好要當君子,卻各自揣着小人之心揣度對方,能合作起來纔怪。   蕭特末被劉六符一踢,立刻驚覺失言,忙掩飾道:“這個……扯得遠了,剛纔這些話都是本使揣度之言,做不得真;實際上我大遼皇帝是顧念兩國兄弟之誼,這才一口回絕了夏狗的無理要求的。”   蘇錦微笑道:“這話我信,此事不屬於你我討論範疇,咱們只說這件事該如何處理;明日一早我和富主使在早朝上會上奏朝廷,蕭主使邊的安危還是小心些好。”   富弼也道:“請貴使允許我們調派人馬加強境界;另外從即日起,貴使無事不要出館驛半步,以防不測。”   蕭特末滿不在乎的道:“不妨事不妨事,只要不是你們大宋皇上要我的腦袋,幾個區區西夏狗如何能害的了本使。”   蘇錦正色道:“不然,這夥人已經紅了眼,你不死他們就要死,所以這種人咱們還是要防備些,不要怪本人說話直接,貴使的生死本與我等無干,但既然關係到兩國之間的交好,便由不得你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蕭特末道:“你們這是要將本使軟禁起來麼?”   蘇錦冷冷道:“莫要不識好歹,我們都是一片好意,你卻當了驢肝肺。”   劉六符陰測測的道:“二位大人若真的爲我等着想,又怕我二人在汴梁城出事端,那便該趕緊上奏貴國皇上答應我大遼國的條件,如此蕭主使和本人也好率隊回城,之後我們的生死便不用你們擔上干係了。”   蘇錦呵呵笑道:“你說的好像很有道理,這樣吧,明日午後我和富主使帶人來請二位前去談判,明日早間我等也將兩位的意思轉達給皇上,下午給你們答覆如何?”   蕭特末連連點頭道:“甚好,甚好,說老實話,都說你們汴梁城多麼繁華好玩,我其實一點也沒覺得;住了這幾天都有些懷念上京了,快些稟報吧,談完了我們要回去遼國,這裏快要憋悶死人了。”   蘇錦哈哈笑道:“蕭主使若是真的覺得憋悶,咱們就再來一場比試好了,就跟昨日上午一樣,還是壓彩頭。”   蕭特末臉上一紅,翻翻白眼道:“你不必提醒我欠你銀子,大不了臨走時候我留下十匹馬抵債便是,我西夏馬匹匹都是神駒,每一匹都值幾千貫,你還要找我些錢銀與我做盤纏使。”   蘇錦放聲大笑道:“好好,蕭主使做的好生意,明日我先送一百兩銀子來算是你預支的,你們這麼小心,恐怕也不會喫我們供應的飯食,這一百兩算是給你們喫飯的;臨行之際,咱們一併算總賬便是,反正你們帶了一百多匹馬兒,大不了多賣幾匹,我照單全收便是。”   蕭特末狠狠瞪了蘇錦一眼,道:“我大遼良馬你們宋人饞的流口水,朝廷是嚴禁售出馬匹給你們宋國,這次若非不得已,你想也別想,十匹足矣,還想多要,門都沒有。”   蘇錦一笑:揮手命人將一死一活兩名党項人都帶走,和富弼兩人拱手向蕭特末等人告辭道:“馬兒的事臨行再說,目前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危,我留下五十名士兵在街口巡邏,有事可差他們去稟報我和富主使,蕭主使留步!保重!”   說罷挽着富弼的胳膊匆匆去了。   蕭特末嘴上滿不在乎,蘇錦和富弼一走,他立刻下令裏裏外外將館驛搜了個遍,又傳令下去,即日起所有警戒士兵小隊加派一倍,同時嚴令不準隨意外出不準隨意喫東西,甚至於連院中老井裏打出來的水都吩咐要先用銀針探測之後方可使用。   ……   蘇錦和富弼商量好明日早朝上一起啓奏此事,各自回府休息。   一進門蘇錦便問王朝,那位民謠拓跋峯的党項硬漢子怎麼處置了,王朝道:“押在院子裏,這人血流多了,有些犯迷糊。”   蘇錦忙道:“趕緊給他上藥,此人是條漢子,能爲家小性命忍住酷刑便是有責任有擔當之人,先前我還當是李元昊有什麼特殊的本事讓他們賣命,現在看來,李元昊也不過是手段卑鄙之人。”   王朝道:“這人肚子裏不是有毒藥麼?公子爺焉知他不是因爲必死而強硬?”   蘇錦道:“即便是必死之人,能熬得住那樣的酷刑的也算是一等一的硬漢了,我便自愧不如;我剛纔在想,若是你們幾個被敵人抓住,用鐵錘一根根的砸爛手指,也能熬得住麼?”   王朝稍微思索了一下道:“小人沒試過,但小人卻絕不會爲了活命而出賣他人,公子爺應該最瞭解我。”   蘇錦笑道:“別多心,我們只是假設,你我兄弟共同經歷數次生死,相互之間早已是過命的交情;我這麼問只是說明經受住這種酷刑的打熬必是因爲心中有一羣捨生守護之人,而非什麼毒藥,可不是要試探你什麼;我知道你們定然能熬得住的。”   王朝拱手道:“小人明白公子爺的意思,說實話小人沒遭受同樣的酷刑,所以不敢妄言,但我知道有一人定然能熬得過。”   蘇錦眼睛一亮,握住王朝的手道:“我知道是誰。”   王朝哈哈一笑,轉身去幫那拓跋峯敷藥安頓;蘇錦吁了口氣,自回屋洗漱上牀沉穩入眠。   蘇錦是有些多疑了,王朝所說的人便是馬漢,馬漢硬生生的打人打到手指斷裂稀爛,豈會在乎這鐵錘砸指之刑?王朝以馬漢來比喻,便是向蘇錦表明心跡之意。 第六百零九章 疑惑   文德殿內,趙禎召集呂夷簡、晏殊和杜衍正在小範圍的聽取蘇錦和富弼兩人的稟報。   原本蘇錦和富弼只是跟趙禎一人奏報而已,但朝廷大事趙禎不能專斷獨行,特別是這等大事,自然是要徵求三大部門首腦的主意。   富弼一五一十將兩日來和遼使接觸的細節以及抓獲的西夏死士的事情如實稟報,只是在死亡的党項人名單上加上了拓跋峯的名字,蘇錦只說昨夜回去之後,拓跋峯失血過多而死,而富弼雖覺得蹊蹺,但也並未追問。   野辭食的供詞從趙禎的手中傳到呂夷簡手中,再到晏殊、杜衍的手上,打了個轉之後又回到了趙禎手裏。   趙禎抖着供詞緩緩道:“諸位愛卿,對此事可有計議?”   衆人不約而同看向呂夷簡,要開口也是呂夷簡先說,這已經是老規矩了。   呂夷簡拱手道:“啓奏皇上,此事確教老臣震驚,遼使若是在我汴梁城中死去,遼人必會將矛頭指向我大宋;這一次算是天佑大宋,富大人洞悉查實了西賊的陰謀,實乃天意庇佑也;老臣以爲,須得立刻加強對遼使的保護,不能出半點差錯;另外還需富大人和蘇大人抓緊跟遼使談判,早一日談判完成,平平安安的送遼使歸國,咱們便少一分干係;出了大宋,遼使若是有了差錯,那便非我大宋之過了。”   趙禎微微點頭道:“富愛卿,蘇愛卿,你們接下來可安排了談判之期了麼?遼過使臣在我汴梁一日,便多一分隱憂呢。”   富弼奏道:“啓奏陛下,蘇副使已經跟遼使約定,今日午後開始正式會商,臣等將加快步驟,儘快完結此事便是。”   趙禎點點頭,尚未開口,杜衍大聲道:“皇上,老臣覺得在此事上兩位談判特使有失職之嫌。”   趙禎皺眉道:“此話怎講?”   杜衍氣呼呼的道:“兩位特使的行爲有些不當,昨日市井流傳,蘇副使與遼使見面竟然不談國事先豪賭一場,此舉惹人非議,外界紛紛傳言我大宋使節行止不當,有損我大宋國威。”   趙禎不悅的道:“此事朕已經斥責過蘇錦,不過此事乃是遼使挑起,據朕所知,遼使先挑釁,蘇錦才被迫與之交鋒;至於什麼有損大宋國威之言,怕是有些言重了。”   杜衍翻翻白眼,心裏老大不高興,皇上最近也不知怎麼了,一力爲這小子說話,真不知道心裏是怎麼想的。   “老臣以爲,若非蘇錦和遼使狂賭一番,又怎能讓西賊覓得機會?若是那蕭特末稍不留神,豈不是便被西賊毒殺了麼?到那時,遼國可不管誰先挑起來的。”   蘇錦更不高興,憑什麼一見面就掐我,本是在商量大事,這個杜黑胖子又把矛頭對準自己,蘇錦決定今天不給他面子,要好好的教訓他一番。   “杜樞密,你這話有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感覺啊,下官怎麼聽怎麼是你在強行加罪於我,請問我蘇錦哪裏得罪你了?”蘇錦皺着眉直截了當的詰問,絲毫不兜圈子。   “蘇錦,說話小心些,豈能對杜樞密如此無禮?”晏殊趕緊擠眼提醒。   蘇錦道:“本來就是如此,給下官的感覺是,下官每做一事杜樞密都要指謫一番,而我聽說屹立舉薦我當這個談判副使的恰恰是杜樞密,這可真是奇了。”   杜衍面罩寒霜喝道:“蘇大人,你這是在懷疑老夫對你別有目的麼?你這麼說可是要拿出確鑿證據的,否則老夫豈能容你如此羞辱。”   蘇錦冷笑道:“有沒有目的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下官豈敢胡亂揣度,但就此事而言,兩國談判本就是相互爭強好勝的一種行爲,在下所作所爲完全是按照皇上的指示來辦的,偏偏您一棍子便打死,說在下行爲不當云云,皇上說的難道也錯了麼?”   杜衍錯愕道:“皇上授意你和遼人狂賭鬥狠?”   趙禎也茫然道:“朕何時命你跟遼使賭錢鬥狠的?”   呂夷簡緩緩道:“蘇大人,胡亂說話是要受懲罰的。”   蘇錦攤手道:“誰胡亂說話了?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當時富大人也在場,皇上您可不能說話不認啊。”   趙禎饒有趣味的問道:“你倒說說看,何時何地朕說過這樣的話?”   蘇錦拱手道:“啓奏皇上,您明明跟臣說的明白,跟遼人談判要堅守有理有利有節之原則,臣正是按照這三有原則來辦的差的。”   趙禎失笑道:“朕是說過,但朕並未叫你跟遼使鬥勇狂賭啊。”   蘇錦道:“遼使氣焰囂張,口出挑釁之言,放言我大宋士兵非其帳下武士的對手,約微臣手下與之比鬥,並稱臣若是不敢接招,便需在街市上大呼‘大遼武士天下無敵’之言,您說臣能不接招麼?”   趙禎道:“遼人無理,自然不能示弱。”   蘇錦道:“是啊,皇上您都知道是遼人無理,也就是說臣是有理的,這第一條豈不是占上了麼?顯而易見,臣託聖上鴻福,一舉擊敗遼使,既贏得遼人的對我大宋士兵的敬重,又實實在在的贏了他一大筆真金白銀,這還不叫有利?”   呂夷簡冷哼道:“你利用談判之際爲自己贏了銀子,對你而言當然是有利,對大宋而言,平白惹怒遼使,使後面的談判步履維艱,又有何利只有?”   蘇錦奇道:“這批銀子,在下早就跟皇上說了,將如數捐出充入國庫,我有何得利之處?再說了,呂相說在下平白惹怒了遼使,難道說在下要爲了討遼使歡心而輸個幾萬兩銀子給他們,再按照遼使的要求在汴梁街市上大呼三聲‘大遼勇士天下無敵’不成?”   呂夷簡哼了一聲不說話了,他不過是就着杜衍的話頭幫幫忙而已,要讓他跟蘇錦你一句我一句的辯駁,呂夷簡是絕對不屑爲之的。   “再說了,遼使並非想象中的惱怒不休,蕭特末雖然蠻橫無禮,但倒也是個人物,願賭服輸,乾脆的很;況且在下按照皇上所言‘有節’的指示告知遼使蕭特末,臨行之際回將銀兩歸還於他,讓他高高興興回國。”   杜衍淡淡道:“一會說銀子上繳國庫,一會說歸還遼使,你的話還有可信之處麼?”   蘇錦正色道:“本就是如此,若談判順利,達成雙方都很滿意的結果,銀子便還給遼使,若是事不和諧,遼人堅持那四條辱我大宋的條款不鬆口,談判破裂了,這幾萬兩銀子便充作軍餉,爲即將到來的大戰起些作用,這難道有什麼矛盾的麼?”   趙禎見兩人鬥上嘴了,擺手道:“今日是要你們分析西賊從中作梗之事,可不是要你們來爭吵不休的;兩國使者相談,本就是處處爭鬥,互爭上游;遼人挑釁,蘇錦又豈能不接招,那樣豈非讓遼使看輕了我大宋麼?這件事蘇錦沒有錯,杜樞密不必多言了,且說眼下之事該如何應對。”   杜衍見趙禎表態了,不敢多言,嚥下心中悶氣,儘量平息心情道:“皇上,西賊作梗之事,臣以爲無需大驚小怪,兩位特使所提供的這份供詞說,党項死士七人,如今抓獲四人,那剩餘的三人依舊在逃,臣以爲這三人既服毒藥,必會現身,只需再將這三人拿獲,便可挫敗此次陰謀。”   趙禎點頭道:“說的在理,他們回去也沒活路,只能再來拼一拼,呂愛卿說的對,遼使的安全需要多派人手,人員也要富愛卿和蘇愛卿自己挑選,親自過目,西賊善於僞裝,可莫讓他們鑽了空子。”   衆人拱手稱諾,趙禎看蘇錦心不在焉的樣子,心中一動,問道:“蘇愛卿似乎有話要說。”   蘇錦想了想道:“臣總是覺得此事有些蹊蹺,總感覺怪怪的。”   趙禎微笑道:“許是差事重大,你二人終是心中惴惴,你們放心,好生的去辦差,只要盡心竭力便是辦砸了,朕也不至於便怪罪於你們。”   蘇錦搖頭道:“倒不是皇上所說的這些,微臣辦糧務之事也不算小,但也從未害怕過;只是臣只是覺得有些說不出來的怪感覺。”   趙禎笑道:“怪在何處?”   蘇錦撓頭皺眉,一時說不出口,就聽一直沒做聲的晏殊忽然道:“蘇大人可是覺得這幾個人抓的也太容易了,而且似乎也太兒戲了些。”   蘇錦一拍巴掌道:“對啊,就是這個感覺,晏三司一語道破天機,我一直都有這個感覺,富大人你有沒有這個感覺呢?”   富弼皺眉想了想道:“確實如此,就在昨夜,我們拿到口供之後,還在嘲笑西賊愚蠢,竟然想出這麼個膿包之計,派出這幾個膿包之人,想想那西賊元昊雖然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但也不至於蠢到派這幾個窩囊廢來幹這麼重要的事吧,這不是找死麼?”   趙禎疑惑的道:“你們是不是多慮了,朕怎麼覺得你們一個個疑神疑鬼的。”   蘇錦道:“啓稟皇上,這事您沒有親歷,自然沒有臣等的感受強烈;臣在想賊首元昊到底派了多少死士進入汴梁呢?若是死士之間並無聯繫,也許連他們自己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一同前來刺殺遼使。臣有理由懷疑,這前面的七人只是虛晃一槍,成則更好,敗也無妨,只要讓我們有已經洞悉了西賊詭計的錯覺,從而放鬆警惕,他們的機會便來了。”   趙禎聳然動容,問道:“你的意思是,他們會有另一撥人趁咱們放鬆警惕的時候,再行行刺?”   蘇錦若有所思的道:“或許不是一撥,而是兩撥,三撥,甚至更多;如果真的如此的話,後面幾波刺客必然絕非庸手。”   呂夷簡和杜衍也暗自動容,再仔細的回想整個事件的過程之後,這兩人不得不承認,蘇錦的擔心不是多餘,而是十分的必要;兩人剛纔就有一些不太對勁的感覺,但就是沒有深想下去,這回蘇錦一說出來,更讓人覺得其中疑點重重。   呂夷簡和杜衍看着蘇錦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從一直以來的不屑中微微露出一點點敬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