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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不退反進

  蘇錦稍微有些懊惱,原本他還不信西夏軍這麼膽大能深入腹地對官兵的糧餉進行搶劫,因爲在蘇錦看來,能繞開邊境的哨探這已經是很難了,更別說能夠輕易的堵截到運糧餉的隊伍。   何時運糧,多少人押送,這些事都無定規,朝廷也沒有具體的日期安排,只是根據前線需要統籌安排而已,而這些西夏軍能準確的獲知這些信息,實在是教蘇錦想不通,所以他之所以敢冒風險從屢屢出事的官道近路行軍,不得不說抱着一種不太相信的態度。   但現在蘇錦算是明白了,原來西夏人早已在永興軍和秦鳳兩路收買了大量的當地土匪和百姓作爲眼線,形成一個消息網;特別是大大小小的山賊部落,他們一般扼守在咽喉要道上,一有風吹草動他們是第一個知道的,所以他們在其中起着關鍵的作用。   現在終於攤上大事了,認爲不可能的事就要發生在自己身上,幸虧自己心血來潮帶着夏思菱去山谷中洗鴛鴦浴去,否則自己還將矇在鼓裏,沒準過不了幾天,面前便是黑壓壓的西夏騎兵,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爲了避免產生恐慌心理,蘇錦沒敢將消息放出去,只是悄悄找了王朗,王朝馬漢等人躲在帳篷裏上商議此事,蘇錦將誤打誤撞知道的事情一說,王朗當時便變色了,連連咂嘴道:“哎……蘇大人啊,不聽下官勸告,這回麻煩大了;完了完了,這可怎麼是好?”   馬漢頓時炸毛了,張着兩隻黑洞洞的大鼻孔衝着王朗叫道:“你是屬老鼠的啊?這纔剛剛一點風吹草動便嚇得尿褲子了,我家公子爺早跟你說清楚了,要你帶隊走下路,又沒求你跟着一道走。”   王朗怒道:“要不是三司大人吩咐了要跟蘇大人一路同行,本官豈會涉險從此道走?”   馬漢還待再罵,蘇錦擺手道:“都冷靜些,天塌不下來,王主事行動謹慎沒有錯,原是我不太信西賊真的會深入我大宋境內劫掠,是我的不是,這裏給王主事道個歉。”   王朗見蘇錦如此態度,倒也不好說什麼了,氣鼓鼓的閉嘴不語。   蘇錦道:“不過事情也非不可收拾,在敵襲之前我們便探聽到了消息,此乃天佑我等;目前起碼我們還佔着先機,沒什麼好怕的。”   王朗道:“敢問蘇大人有何應對妙計?”   蘇錦笑道:“目前而言有兩種應對之策,第一種絕對完全,第二種則要冒風險,不過回報也一定很大,王主事想聽哪一種?”   王朗道:“蘇大人莫要賣關子了,下官心憂如焚,可沒心情猜啞謎了。”   蘇錦道:“好,那我就不賣關子,第一個辦法便是,咱們即刻拍拍屁股原路返回,回到京西路改道下路從安全的道路行進,這樣可說是毫無風險,西賊膽子再大,也只敢在邊陲兩路橫行,給他一萬個膽子他們也不敢爲了這批糧餉追上來。”   王朗喜道:“這個辦法好,咱們即刻下令掉頭,讓賊子們白忙活一場。”   馬漢皺紋叫道:“我說錯了,原來你不是屬老鼠的,你是屬王八的,一遇到危險便縮頭便跑。”   王朗怒道:“此計乃是蘇大人說出來的,再說這個辦法也沒什麼不好,咱們什麼也沒丟,妥妥當當的將差事辦好,這難道不好麼?”   王朝冷冷的道:“是什麼也沒丟,只是丟了些骨氣罷了,我家公子爺的脾氣你怕是不知道,這個辦法他只是說說而已,這輩子你別想他會這麼做。”   王朗看着蘇錦道:“蘇大人,你看你的這些手下,怎地一個個不識時務呢?擺明了前途艱險,偏偏一個個跟犟驢似的。”   蘇錦微笑道:“王主事稍安勿燥,我說的這個辦法是給你王主事用的,你即刻帶着糧食甲冑兵器隊伍趕緊回頭,至於我的想法嘛,我的幾位兄弟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可不想被自家兄弟罵成是縮頭烏龜。”   王朗愕然道:“這……這如何使得?三司大人嚴令……”   蘇錦擺手道:“放心,三司大人那裏我來替你解釋便是,你無需擔心。”   王朗猶豫不決,終下不了決定,蘇錦不再追問他,環視衆人道:“第二個辦法便是冒險之策,不過我相信回報定然豐厚;西賊在我大宋境內如入無人之境,此番行蹤又即將爲我所知,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咱們要利用這個機會將計就計,狠狠的打擊他們的囂張氣焰,否則豈有寧日?”   王朝起身拱手道:“公子爺吩咐吧,卑職等就等您一句話了。”   王朗忙道:“蘇大人,咱們這麼點兵力如何能與之硬鬥?”   蘇錦笑道:“原本還有第三個好辦法,我本想快馬送信到延州慶州,範大人已經接替離職的龐籍,通率延州慶州兩州兵馬,既知敵之將至,範大人豈能坐視?定然調集兵馬進行圍堵,然則我等可高枕無憂的趕路。”   王朗一拍大腿道:“這纔是兩全其美之策,爲何不用?”   蘇錦道:“奔襲之敵一定是西賊的精銳騎兵,數量雖不會很多,但若是得知範大人率兵堵截,他們打是打不過,但全身而退是一定沒有困難的;這樣一來豈不是拿他們毫無辦法麼?又如何起到震懾之功?將鬼主意打到我蘇錦頭上,豈能任他們逍遙自在,我要他們明白一個道理,哪怕是動我蘇錦一個歪腦筋,我也要讓他們喫不了兜着走。”   王朗看着蘇錦英氣逼人的摸樣,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蘇錦道:“王大人速作決斷,有你無你,部署便大不相同,不要影響了大事。”   王朗躊躇再三,終於咬咬牙點頭道:“但憑蘇大人調遣,跟着蘇大人幹了。”   蘇錦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王主事,你這是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了,一場大功勞即將落在你身上,你瞧着吧,你這主事的位置怕是要挪一挪了。”   王朗心道:“挪是挪了,但願別挪低了,挪低了倒也罷了,但願別送了性命就好。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倒不敢求,只求別是最愚蠢的決定那就謝天謝地了。”   蘇錦輕聲下達命令:“馬軍都頭趙虎聽令,攜我親筆信帶二十餘騎扮作前方搜索的小隊飛騎前往延州送信,延州距此約兩百里,快馬加鞭兩日可達,路上若遇到襲擾一概不予糾纏,拼死將信送到範大人手上,不得有誤。”   趙虎精神頭十足,拱手應諾;蘇錦又各自給衆人分派了任務,衆人領命而行。   當夜,三個黑影鬼鬼祟祟的趴在營地外邊的山坡上往營中窺伺,但見押解的官兵一個個衣履歪斜的靠在篝火便呼呼大睡,整座營寨連個守夜巡邏的都沒有;更有甚者,營帳中居然隱隱透出划拳猜令之聲,根本就是一幫烏合之衆。   一撮毛老大一甩頭,三人大着膽子摸往營寨近處,藉着篝火的掩映,將車輛數目,護送的軍士數量,以及押運的物資大致清點了一遍,頓時心頭大定,多達四百多車的物資,居然只有一千多人護送,而且看這些士兵個個精疲力竭的樣子,根本沒半點精氣神,看他們甲冑都沒穿全,看樣子不是禁軍,而是一般的廂兵。   唯一可慮的是有幾百馬隊,看樣子是禁軍馬軍司的人,不過這麼點馬軍根本不足爲慮。   三人清點清楚,不敢久留,悄悄的退了出來,將情況牢牢記在心中,轉過身來不知從何處牽了三匹馬兒出來,摸黑連夜從官道往北而去。 第七百零一章 一代名將   馬蹄聲遠去,營地附近的土坡背面轉出幾個人影來,看着匪徒遠去的方向輕聲的交談。   “這幫奸賊,居然認賊作父,甘當西賊走狗;下官就不懂了,我堂堂大宋子民居然也有淪落到這個地步的壞東西。”   “王主事,一樣米喫百樣人,這不是很正常麼?人分貴賤也必有好壞,其實叫我說來,倒也無好壞之分,無非一個利字而已;別人取利要考慮因果道德,這夥人取利不在乎‘取之有道’的聖賢教誨罷了。”   “也有些道理,敢問大人,現在咱們是否該進行下一步了?”   蘇錦點頭道:“事不宜遲,王朝帶人四周警戒,從此刻起,營地中所做的一切都不能爲他人所窺伺,王主事即刻去動員其餘士兵和車伕趕緊幹活。”   衆人應諾,當即分頭行動起來。   ……   次日清晨,草葉上的露水還未乾透,大隊人馬便開拔出發繼續往前,車隊一如既往的綿延數里,在蜿蜒的山道上緩緩前進;一眼望去隊伍跟昨日的車隊沒有什麼不同,不過若是有心人細看之下定會看出些端倪來。   趕着牲口駕車的車伕們輕鬆了許多,車輛似乎也輕快了許多,而且整支隊伍雖然還是很長,但總感覺少了不少人。不過這在外人看來似乎並不起眼。   兩側的山樑上不時的會有鬼鬼祟祟的小黑點出沒,蘇錦等人都知道那是本山盤踞的大小山寨發現了自己這隻隊伍的行蹤。這些山寨各有地盤,經過他們的地盤之上,自然是緊緊盯梢不放,雖然對這油布遮的嚴嚴實實的數百輛大車垂涎三尺,但面對這隻四千多人的龐大隊伍,這些小股的土匪也只能幹嘆氣,絲毫沒有動手的慾望。   如此行行走走,隊伍的速度慢的驚人,三天後,大隊人馬終於要走出這崇山峻嶺之間,再往北十餘里便要出山口了,出了山口便是一馬平川的黃土大道,直通往最近的解州城。   太陽西斜之時,蘇錦下令在距離出山口三里的一處山坳中紮營,半夜時分,馬蹄得得之聲踏破寂靜,十餘騎飛馳而至,值夜的官兵趕緊迎上盤查,卻正是趙虎送信歸來。   蘇錦算準了時間,知道趙虎今夜定會趕回,所以並未入睡,只和衣躺在帳篷裏等待,聞馬漢來報,趕緊起身點亮燭火,命趙虎來見。   趙虎渾身大汗,滿面塵土的進了帳篷,二話不說先端起小几上的一壺涼茶咕咚咕咚灌了個飽,一抹嘴這才道:“公子爺,俺回來了。”   蘇錦微笑道:“事兒可還順利麼?”   趙虎道:“還行,見着範大人了。”   蘇錦喜道:“範大人怎麼說?”   趙虎道:“俺說不清楚,俺叫別人來跟你說,範大人派了幾位將軍跟俺一起來了。”   蘇錦忙道:“在何處?還不請進來。”   帳外咚咚腳步作響,簾幕一掀,三名身着甲冑的軍官邁步而入,當先一人盔甲下的面目英挺,濃眉朗目炯炯有神,雖長途跋涉,除了甲冑和臉上有些灰塵之外,毫無倦色;惹人注目的是他的臉頰上居然有兩行囚字刺花,將其英挺的面目破壞無遺,平添了幾分彪悍。   “蘇大人好,卑職狄青前來叨擾了。”那人抱拳行禮,朗聲道。   蘇錦大爲驚訝,忙抱拳還禮,原來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狄青,蘇錦略知此人如今的情形,他受范仲淹賞識此時已經從一名普通士兵被提拔爲延州彰武軍指揮使,已經是五品武官的職銜了。   “原來是狄指揮駕到,久聞狄指揮英雄蓋世,威名震懾西北,兄弟仰慕已久,不想今日竟然能得見,實乃萬分榮幸。”   蘇錦倒也並非是客套,這番話有起碼一大半是發自真心,後世關於這個狄青的事蹟可是流傳了不少,雖然大多爲杜撰,但動畫片影視劇中狄青總是以大英雄的形象出現,讓那時候的蘇錦好生仰慕,不想自己居然能見到活的,激動之情自然流露。   狄青倒沒想到自己這麼有名了,連京師來赴任的新科狀元都聽說了自己的事蹟,有些受寵若驚,拱手道:“大人謬讚,狄青何以克當。”   蘇錦趕緊命人拿來蒲團,衆人紛紛坐下,命人上了茶水,拿了乾糧讓幾人先填飽肚子。   狄青見蘇錦見面之後並不先急於談事,而是考慮到一路奔行人困馬乏,弄些喫食茶水來招待,心中頓生好感。   一番喫喝之後,狄青拍拍肚子笑道:“多謝蘇大人了,卑職喫飽了,咱們談正事吧。”   蘇錦笑道:“不忙,再喫些茶。”   狄青道:“大人待人如沐春風,狄青感激不盡,大人送至延州的書信範公已經知悉,範公完全贊同大人的提議,並對大人的計謀大爲誇讚,故而命卑職和兩位手下都頭前來協助大人;範公自率五千精銳將隨後悄悄而至,這回要讓西賊嚐嚐被包餃子的滋味,一報好水川大軍中伏之仇。”   蘇錦知道,范仲淹派狄青前來協助之意,乃是怕自己指揮不了這場戰鬥,怕出了差錯;蘇錦雖然自信能安排的妥當,但有實戰經驗豐富的狄青協助,當確保萬無一失;由此也可知范仲淹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   “能得範大人讚許是我的榮幸,但不知具體如何實施,如何進行?範大人可有明示?”   狄青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在一起的紙張來,在燈光下展開,上面圈圈點點密密麻麻的標着各種地名和符號,原來是一張軍事地圖。   衆人頭碰頭圍在地圖邊,眼睛順着狄青的手指移動,就聽狄青道:“蘇大人,這條官道穿越了八十里的山路,前面三里之外便是山口了,再往前便是一馬平川的黃土平原,過陝州往北四十餘里又是山路,解州西南陝州西北交界之處有一處叫鷹嘴崖的地方,那裏是官道在永興軍路的最後一處山口;範大人的意思是,爲了不讓西賊的馬軍有發揮之處,決不能在平原上作戰,否則即使兩千騎兵也不能勝,即便是勝也是慘勝。”   蘇錦盯着地圖眉頭緊鎖,緩緩道:“這個倒不難,有大量糧草物資爲誘餌,不怕西賊不上鉤;若是按照範大人的設計,本人以爲要麼我們停在此處等敵人前來,就在山口處進行包圍;要麼便在鷹嘴崖進行合圍。”   狄青忽然問道:“大人以爲何處合宜呢?”   蘇錦見狄青有考校自己之意,微笑道:“若在此地設伏,有一利兩弊,利在深入永興軍腹地縱深,西賊即便潰逃,邊陲各鎮也能出兵圍追堵截,西賊逃回去的幾率很小;弊端在於,一則若等西賊兵至,大隊人馬須得在此紮營等候,此舉不合常理,有可能被西賊洞悉計謀;二則西賊若是深入腹地,必會更加的小心在意,回撤的路線上又有山路,他們定然會加緊打探消息,而我們的行動有細作往敵方送信,他們怕是不會上鉤。”   狄青撫掌讚道:“蘇大人果然是文武全才,這分析的透徹,教人心服口服,跟卑職想的一模一樣。”   蘇錦翻翻白眼,心道:你這是在誇我還是誇你自己。   “所以,最佳的伏擊地點我建議放在鷹嘴崖一帶,離邊境越近,便越容易吸引的西賊動手;弊端在於鷹嘴崖之後再無山地,敵軍又是騎兵很容易逃脫,在佈置上恐要多費些腦筋,那處的地形我又不甚瞭然,也不敢貿然定論。”   狄青忙道:“大人看圖,鷹嘴崖的地形卑職標在圖上了,請看,這彎鉤如鷹嘴之處便是鷹嘴崖的峽谷,這裏是天然的峽谷,所以谷中寬闊的很,兩頭窄中間寬,是個絕佳的扎口袋之處。”   蘇錦道:“崖谷裏邊有多大?”   狄青道:“寬逾百丈,上千騎兵在裏邊也能縱橫來去,這是不利之處。”   蘇錦眼睛一亮,道:“也不盡然,這正是有利之處,否則西賊怎肯入崖中?咱們又怎能甕中捉鱉?”   狄青嘿然笑道:“卑職真的服了,蘇大人原諒卑職不敬之處,卑職只是奉命試探蘇大人的智謀,就憑蘇大人這幾句話,卑職當再無懷疑了。”   蘇錦呵呵笑道:“何須如此,我只是紙上談兵罷了,實戰之時還需狄指揮協助指揮。”   狄青道:“卑職盡心竭力,絕不敢怠慢;只是有些難的是,雖谷中地方寬闊,但尚不足以讓西賊消除戒心,他們一定不肯貿然進入鷹嘴崖谷之中,事情的棘手之處便在這裏,若是西賊不肯進崖,則只能在崖口開戰了,到那時確有可能追之不及,如果他們鐵了心要跑的話。”   蘇錦哈哈笑道:“這件事交給我來辦,咱們來個請君入甕,唯希望範大人那邊不要驚動了西賊,若無意外的話,西賊的兵馬已經入境了,希望沒人打攪他們纔好。”   狄青笑道:“範公的心思比大人可細了百倍,蘇大人您放一百二十個心,定然妥妥當當,讓西賊一路暢通無阻。”   蘇錦哈哈笑道:“那最好,且讓他們去得意去,最好這回來的是李元昊本人,咱們來個一了百了。”   衆人雖明知蘇錦在開玩笑,倒也充滿期待,元昊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若是真來了,倒也是一場好戲。 第七百零二章 鷹嘴崖   鷹嘴崖在解州西南,是京師通往兩路腹地的必經之道,左右大山橫亙,官道也只能因勢利導,選擇儘量從谷中穿行,減少開鑿的人力耗費。   運糧隊伍緩緩前行,兩天後抵達鷹嘴崖,隊伍開進崖下峽谷之中,衆人大爲讚歎,崖下谷底寬闊平坦,地上全是板結的細沙地面,想來是多年雨水流經此地,將砂礫沉澱板結所致,馬蹄踏在沙上只留下淺淺的痕跡,絲毫不陷半分;整個鷹嘴崖谷底就像一個巨大的廣場,若不是零星散佈着些樹木,山谷又呈鷹嘴形彎曲,幾乎可以一眼望穿盡頭。   這兩日狄青很低調,向蘇錦要了三套侍衛馬軍的軍服,跟隨同自己而來的兩名都頭扮作馬軍隨從夾在隊伍之中,又用炭灰塗了臉,掩蓋臉上的鯨疤,若非蘇錦相詢,他也儘量的不開口。   蘇錦暗自佩服,不愧是和西賊打了幾年交道的老油條,狄青這是儘量的掩蓋他的行蹤,西賊對狄青太熟悉了,而且也害怕狄青,雖然隊伍前前後後一無異狀,但指不定便有人環伺在側,一旦被人認出狄青來,意圖便會暴露,整件事便算是泡湯了。   大隊人馬進入鷹嘴崖之後,派出的斥候探馬便快馬回稟,前方官道十五里處似有異樣,有煙塵塵囂之勢。   蘇錦和狄青對視一眼各自心驚,西賊來的好快,接到消息到今天不過六日未到,便已經抵達此處了;鷹嘴崖怎麼也算是距離邊境兩百餘里的腹地,西賊來的如此之快,幾乎可以斷定是接到報信之後立刻便起兵前來,沒有絲毫的猶豫,一方面說明西賊輕車熟路根本就沒將大宋的防線放在眼裏,另一方面也說明他們對搶劫物資有着無比的興趣。   西夏奉行以戰養戰,自從范仲淹韓琦達成共識,實行堅壁清野穩固防守之策之後,廣袤的大地上除了城寨幾無人煙,讓西賊們劫掠無落,已經憋得受不了了。   狄青親自出馬,充當斥候前去核實,根據他的經驗,塵土飛揚之勢正是大股騎兵到來跡象,而且下馬俯聽地面,地面亦震動不休,當無疑問。   當晚,蘇錦悄聲下達命令,做了一番佈置,安排身手靈活之人上崖頂眺望警戒,倒不是爲了警戒西賊騎兵動向,而是爲了震懾鷹嘴崖兩側山上可能存在的隨行奸細,晚上的一番佈置決不能爲他們所得知,一旦走漏了消息,便前功盡棄了。   蘇錦最關心的莫過於范仲淹的大軍的位置,現在已經和敵軍遭遇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范仲淹的兵馬便是東風,只有得知了他的具體位置,蘇錦纔好進行下一步的計劃。   問及狄青,狄青胸有成竹的道:“今晚必有消息到,蘇大人大可放心。”   蘇錦道:“消息如何進來?谷口外定然已經爲賊兵斥候所監視,怕是不易進來。”   狄青笑道:“跟西賊周旋,焉能不做周詳的準備,延州飼有軍鴿數十,如今之事非軍鴿傳信不能傳訊,今夜必有軍鴿送信來到;不瞞你說,隨我同行的馮都頭便是我延州都部署的軍鴿隊都頭,今日已經放飛信鴿問詢,晚間軍鴿必回。”   蘇錦鼓掌大笑道:“好厲害,虧你們想的出來。”   狄青哈哈笑道:“這可不是卑職想出來的,隋唐前朝飛鴿傳書便已經有了,其實用處也並不大,西賊刁鑽的很,軍中亦飼有鷂鷹,專門捕捉我軍中信鴿,獲取情報,所以重要軍務訊息已經不能再用信鴿傳信了,不過這次乃是夜間飛鴿傳書,唯有馮都頭所攜之靈鴿‘黑羽’方可勝任,這黑羽機敏異常,馮都頭可是拿它當寶貝看的,這回但願它能不負衆望。”   蘇錦愕然,鬧了半天還是沒個準譜,這年頭打仗都是估猜摸着打麼?都沒個準信,真是叫人鬱悶。   蘇錦的鬱悶沒持續多久,後半夜帳外腳步震動,狄青帶着馮都頭不經通報便闖了進來,一疊聲的道:“蘇大人,消息到了,消息到了。”   蘇錦本就和衣而臥,聞言一骨碌爬起來,將狄青和馮都頭讓進帳內,那馮都頭手中捧着一隻全身漆黑一團的信鴿,信鴿的腿上綁着一隻竹筒。   蘇錦大喜道:“這畜生果然神駿,將來要給它記上一功,好米好谷的伺候着。”   那馮都頭黯然道:“蘇大人,怕是不必了,哎……”   蘇錦道:“怎麼了?怎麼哭喪着臉?”   馮都頭眼淚都快下來了,雙手將那鴿子捧到燈光下,蘇錦仔細一看,但見那鴿子的背上溼潤反光,伸手輕輕一抹,指頭上全是鮮血,原來這鴿子受傷了。   “靈鴿不負使命,不消說是半路上遇到了敵軍的鷂鷹,想必是拼死脫離了鷂鷹的捕捉,終於逃脫完成使命,真是一名盡忠職守的好士兵。”狄青嘆道。   蘇錦對這鴿子肅然起敬,小小一隻鴿子,比世上的很多人都強上許多,在鴿子的世界裏,完成任務飛回主人身邊乃是它唯一的信念,而在人的世界裏,遇到強敵之時背叛、貪婪、猜疑、卑躬等等情緒會成爲主導,說人不如這扁毛畜生也許有些偏激,但也不能說毫無道理。   說話間那鴿子頭一歪便血盡而亡,馮都頭滿臉是淚,孩子般的嚎啕起來。   狄青喝道:“哭什麼哭?早就跟你們說過,出來打仗便要時刻準備送了這條性命,黃沙百戰死,馬革裹屍還,若能死在戰場之上便是咱們當兵的榮耀;這鴿子力戰而死,死的其所,又何必做小兒女之態?他日我狄青若是戰死沙場,你們若是哭哭啼啼的掉一滴淚,以後地府見面咱們就不是兄弟。”   馮都頭忙抹乾眼淚,挺胸稱是。   蘇錦聽着狄青一番言語,心中波瀾大起,這世間到底並非盡是墨吏貪官,像狄青這樣爲國爲民之人才是主流,惟其如此才能使大廈穩固,不致傾覆。   沒時間多做感慨,蘇錦解下竹筒,燈光下展開竹筒中的紙條,上面寥寥數語寫道:“五千人馬將屯於敵後四十里柳屯寨,爾等開戰之時烽火爲號,一個時辰內便可馳援。”   蘇錦道:“這是範大人的字麼?”   狄青拿起紙條在燭火上烤了烤,頓時落款顯現,‘朱說’二字小楷顯於空白之下。   “確鑿無疑,正是範大人手書。”狄青道。   蘇錦忙問道:“這落款是何人?”   狄青笑道:“範公幼年隨母改嫁山東淄州府朱文瀚,曾取名朱說,中科舉之後方恢復父姓,這個名字西賊如何知曉,所以大可放心。”   蘇錦道:“原來如此。只是綴敵後四十里,離我們這裏便有五六十里,這也太遠了吧。”   狄青道:“綴敵後四十里,乃是怕爲敵斥候所知,騎兵斥候搜索的範圍巨大,範公的考慮不無道理。”   蘇錦點頭道:“也即是說,一旦開戰,我等最少需的堅守一個時辰方可,這需要做更多的佈置纔行。”   狄青點頭道:“難度頗大,我看了咱們這一千多人的兵器配置,弓箭只有五百,箭支也不多,是要好好的計較一番。”   蘇錦面色凝重,當即提出召開將領會議商議,於是衆都頭被叫進帳內,商議了不多時,便有定計,各自緊鑼密鼓的帶着手下行動起來。   ……   天明時分,鷹嘴崖西北十里地外的一片密林之中,三千西夏騎兵整裝以待,這三千西夏騎兵隸屬左廂宥州嘉寧軍司,左廂宥州嘉寧軍乃是延州前線的東路夏軍的進攻主力部隊。   領軍將領是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他騎在馬上手握馬鞭盯着南邊的官道,臉上透着和年紀不相稱的成熟和冷冽。   此人身份非同小可,乃是大夏國開國皇帝李元昊的長子李寧明,更是大夏國新立的太子;李元昊子嗣衆多,而西夏又奉行立賢不立長的規矩,所以雖身爲太子,李寧明卻一點也不輕鬆,他必須有所建樹方能穩固地位,讓弟弟們再無機會染指太子之位。   正因如此,李寧明去年秋天便來到了延州前線,在嘉寧軍統領自己的叔父李濟遷帳下中當了一名監軍使,李濟遷自然不敢真的派他上前線打仗,只安排他做些後勤軍務,其實也無大事,但如此一來安全雖有保障,卻毫無建樹。   當宋軍奉行堅壁清野之策之後,夏軍劫掠來的物資越來越少,年年征戰嚴重耗損了大夏的國力,百姓們早已無力負擔,北方野利部落不久前還發生了叛亂,李元昊大爲震怒,這一切李寧明都看在眼中。   更讓他不能忍受的時,偏偏在這個時候,西路隨同保壽軍司出征的胞弟李寧令哥偏偏在此時率四千鐵騎踏平了宋軍的一處軍寨,俘獲百姓騾馬糧草無數,消息傳來更是讓李寧明如坐鍼氈。   好在天降良機,宋境中收買的細作傳來消息,說是一隊宋軍押解糧草兵器等物資正沿着官道北上,李濟遷只將消息一說,李寧明即刻挺身而出要帶兵前來劫掠。   李濟遷很是猶豫,李寧明貴爲太子,像這樣危險的事情絕不是他所能勝任的,雖然李寧明也很聰慧好學,兵書也讀了不少,平日裏談論起來倒也有幾分儒將的氣概,但總歸沒獨立指揮過戰鬥,實戰方面無從考量。   但李寧明堅決要求帶兵前去,李濟遷也明白他的處境,想想敵軍如今縮在城寨中不出戰,自己也曾帶大軍在宋境遊蕩,宋軍毫無出戰的慾望,或許也不至於有多危險,於是便安排了兩名老成持重的副將跟隨協助,並仔細叮囑李寧明要相機行事懂得放棄,萬萬不能爲了這些物資將自己置於險境,李寧明一一答應。   李寧明不是傻子,他雖急於立功,但也並非魯莽冒進之人,自進入宋境開始,他便四處散佈斥候打探宋軍各營寨的消息,他打定主意,一旦有異動立刻放棄,絕不拿性命開玩笑;宋軍各城寨毫無異動,讓他信心大增,昨日傍晚抵達鷹嘴崖外,斥候回報說宋軍押送物資的隊伍便在谷中紮營,李寧明一陣激動,他知道這塊大肥肉就要到嘴邊了。 第七百零三章 請君入甕   紅日漸漸升高,透過山樑頂端斜射下來,林間陰暗的景色也漸漸明朗,身邊的戰馬彷彿嗅到了什麼氣息,不安的開始躁動。   李寧明輕聲喝令:“安撫好馬匹,宋軍將至,若是誰泄露了行蹤,我砍了他全族。”   夏軍騎兵們趕緊輕拍馬頭安撫戰馬,這都是身經百戰的戰馬,它們能感覺到即將到來的廝殺,所以它們的躁動是源於即將衝殺的衝動,主人的安撫讓它們暫時恢復了平靜。   “太子殿下,斥候來報,宋軍出了鷹嘴崖了,距此地尚有八里。”副將野利先宗悄悄來到李寧明身邊回稟道。   李寧明點點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官道來路,靜靜道:“告訴沒藏將軍,沉住氣,等宋軍大隊越過我埋伏底線之後方可出擊,要切其後路,決不能讓他們逃回谷中去。”   野利先宗拱手應諾,自去傳令。   小半個時辰之後,官道上煙塵蜂起,遠遠可見一隊宋軍從南緩緩開來,當頭的是百餘騎馬軍,後面是一長溜的車馬拉着的車隊,七八百步兵排成兩列沿着車隊兩側保護,最後面還是兩三百馬軍護着幾輛華貴的大車,想必車內坐着的便是此次物資的押運官。   車隊一點點的靠近,李寧明心中也越來越興奮,只需車隊越過自己埋伏的軍隊,野利先宗和沒藏明兩位副將將會率一千五百騎兵立刻截其後路,而自己則率一千五百鐵騎直衝對方車隊中央,將其截爲兩段,先將後面的官員擒獲或宰殺了再說,敵將一死,剩下的便是簡單的獵殺敵兵了;在這樣的平原地帶,這些宋軍步兵比狩獵時的兔子還容易射殺,根本毫無難度。   宋軍先頭的百餘名騎兵離埋伏之地只有裏許了,李寧明輕輕揮手,下達命令,自己首先緩緩抽出了雪亮的彎刀,這柄削鐵如泥的寶刀一直掛在腰間作爲配飾,今日終將用他飲盡宋軍之血;手下士兵們也紛紛上馬,個個擎出刀劍,就待主帥揮刀一指,便即拍馬殺出。   突然之間,李寧明僵住了動作,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爲他好像看到了宋軍一名馬軍高舉右手握拳,那是軍中通用的停止前進的手勢,果然宋軍隊伍緩緩的在一里開外停了下來,李寧明屏息極目細看,只見那名馬軍頭目摸樣的人對着身邊之人指指點點的說着什麼,還不時的用刀指着兩側的密林。   李寧明心中一驚,難道宋軍士兵竟然如此小心?懷疑林間有埋伏不成?還是野利先宗和沒藏明藏匿的不夠好,爲敵軍所察覺?   李寧明腦子裏一片空白,眼睜睜的看着那馬軍士兵派出兩名騎兵緩緩的下了官道,慢慢的朝三百步外的樹林靠近,那裏正是藏匿軍隊的所在,這一去定然會發現埋伏的騎兵蹤跡。   李寧明知道,想截其後路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他當機立斷,大喝一聲:“殺!”一馬當先竄出林中,胯下青驄馬飛馳而上,直上官道;身邊一千五百騎兵亦蜂擁殺出,朝宋軍隊伍直衝過去。   李寧明明白,趁其不備猛衝過去,敵將或將逃脫,但物資卻是跑不了,運氣好銜尾追殺的話還能帶回幾百顆人頭回去,若是等敵軍發現,立刻結成陣勢或者是即刻掉頭逃跑,物資能搶到,人頭則未必能收的到了,李寧明的心很大,他這回不僅是要物資糧草,還要將這押解的千餘士兵盡數誅殺,那才能掩蓋住李寧令哥的功勞去。   此刻別無選擇之下,李寧明的決定是正確的,他這邊一出擊,前面林間埋伏的兩位副將也即刻率兵衝出,宋軍士兵登時大亂,遠遠的都可以聽到對方馬軍首領的高聲呵斥叫罵之聲,西夏軍來勢兇猛,任何呵斥都不起作用,宋軍士兵們竟然直接調轉頭往回便跑,滿載物資的車輛也趕緊掉頭,竟然像是演練了很多遍一般,宋軍逃跑的速度也不慢。   步兵們的腳步跟不上馬軍,也跟不上騾馬拉拽的大車,有人急中生智攀上大車隨車逃命;這一舉動頓時引起其他人的效仿,頓時個個往大車上攀爬,一時間百餘輛大車上擠得滿滿當當。   李寧明邊衝鋒邊笑罵道:“這羣宋豬,騾馬能載得動這許多人麼?這不是等着咱們去宰殺麼?”   正如李寧明所料,滿載士兵和物資的大車頓時舉步維艱,每輛車少則一匹,最多不過兩匹牲口拖拽,如何能拉得動上千斤的物資再加上五六名士兵的重量,任憑車伕如何揮鞭,大車的速度也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西夏軍詭異的怪叫呼嘯之聲讓宋軍士兵們嚇破了膽子,有人急中生智將大車中的物資往下拋,整麻袋的糧食大豆,一捆捆的槍械盔甲,還有一個個上了鎖的大鐵箱子,頓時丟的滿地都是。   這些東西的重量佔了大頭,清空了物資的大車頓時輕捷起來,速度也逐漸加快,雖然雙方的距離越拉越小,但畢竟相隔一里多地開始衝鋒,一退一進,一時之間倒也難以追上。   加上官道上丟棄的物資遍地都是,嚴重阻礙了騎兵追擊的速度,更有甚者,騎兵們縱馬越過這些物資的時候,他們的目光被地上散落的耀眼之物所刺痛,有幾口大箱子被扔下來的時候被摔得裂了開來,一吊吊的銅錢,一錠錠的銀子灑了一地。   有人趕緊勒住馬頭,躍下馬匹開始往衣服裏塞銀子,其他士兵一見此狀哪還有心思去追,一個個就地下馬開始哄搶,眼見宋軍大隊漸漸遠去,終於連宋兵的一根毛也沒摸到。   李寧明大聲呵斥,可是哄搶的正興高采烈的士兵們哪裏聽得進去,有幾人竟然爲了地上的銀子拔刀相向就要開打;李寧明大怒,下令將參加哄搶的數百名士兵盡數捉拿,數百名士兵們個個盔甲歪斜,刀劍丟在一邊,懷裏鼓鼓囊囊揣着全是錢物。   好好的一次追擊機會就此喪失,這地上的物資最多是宋軍押解物資的兩三成,剩下的居然讓宋軍裹挾着全身而退了,這讓李寧明如何不惱?自己第一次帶兵便出現不尊號令的情形,雖然這些士兵都是平日劫掠慣了的,每回深入宋境掃蕩,將官們都默許士兵們燒殺搶掠,只要大頭上繳,留下些好處給他們,也是爲了提高士兵們的積極性。   可是李寧明豈能容忍,他心目中的大夏士兵必須是紀律嚴明令行禁止,像這樣的哄搶財物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忍耐範圍了。   野利先宗和沒藏明帶着人揮舞着皮鞭將這數百人統統狠狠抽打了一遍,這才罵罵咧咧的來到臉色鐵青的李寧明面前。   “太子殿下,末將已將這羣哄搶的野狗加以懲戒,請殿下息怒。”   “這便是懲戒麼?我大夏鐵騎的軍令便是讓這羣狗東西如此藐視不成?”   “這個……殿下息怒,他們實在是不像話,不過……也無需大動干戈,便是統領親率,也不過是小加懲戒便罷了,畢竟都是出生入死的兒郎們……”   “住口!軍法是擺着看的是麼?明明可竟全功,如今竟成這樣的結局,這個責任誰來負?你二人負責麼?看看這些物資,糧食不過萬石,兵器盔甲不足百套,可憐的幾箱財物不足數萬貫,這麼點東西你叫我如何帶回去交差?”   野利先宗和沒藏明撓頭不語,心道:那能怎樣?哪有次次成功的道理。   李寧明提着寶刀緩緩上前,沿着數百哄搶錢物的士兵們的隊列慢慢走動,臉上陰雲密佈,冷聲道:“你們散漫慣了,竟然無視軍令,必須接受更嚴厲的懲罰,誰是第一個搶錢的,自己站出來。”   衆士兵垂頭無語。   “好,都不願說是麼?那便統統連坐,來人,將這些狗東西統統挖坑活埋,一個不許留。”   衆人大驚失色,有人嚇得當場便昏厥了過去,野利先宗和沒藏明趕緊上前求情,言道身在敵境,需趕緊帶兵撤離宋境,有什麼處罰回去再說云云。   李寧明一概不聽,搖頭道:“那便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你們指出前十名哄搶之人,便可暫免死罪。給你們十息時間,十息之後若無結果,就地活埋。”   衆人這才明白李寧明是動真格的了,一旦到了生死關頭,平日的兄弟也將反目,十息時間對他們而言仍舊是太長了,不到五息時間,十名夏兵便被指了出來,這十人面如死灰,沒想到今天竟然怵了這麼大的黴頭,平日司空見慣之事,到了這位太子爺手裏居然如此的小題大做。   “安心上路,你們的家人將會得到撫卹,你們十人也將作爲被認爲是與敵交戰而死。”李寧明冷然道。   “殿下饒命啊,我等再也不敢了。”十名夏兵跪地磕頭求饒,哀哭不已。   李寧明對野利先宗和沒藏明喝道:“還不拉下去行刑?要我親自動手不成?”   野利先宗和沒藏明面面相覷,誰也不願上前一步;李寧明氣的跳腳,咬牙道:“好,我自己來,你們二人公然抗命,回去給我等着。”   野利先宗和沒藏明無奈之下趕緊吩咐親衛見十人拖到官道邊的草叢中,就聽慘叫聲連起,十顆血淋淋的人頭熱乎乎的被拋在衆人面前。   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蟬,太子殿下心狠手黑,倒是出人意料,本是一次普通的突襲行動,卻不知這位太子殿下爲何這般的看重。   “你們這些人,雖可免死罪,但也將受到處罰,若想洗刷身上的恥辱,接下來便需奮勇殺敵將功補過,稍後攻擊鷹嘴崖內宋軍,你們需當第一梯隊衝鋒,若是能活下來,本人將免去你們一切刑罰,還將給予重賞,可聽明白了?”   李寧明的話將野利先宗和沒藏明驚得目瞪口呆,這是瘋了麼?居然率騎兵深入山谷追擊,這可是大忌啊。   “太子殿下,恕末將多言,山谷內進不得啊,我鐵騎軍一旦入谷便無迴旋餘地,優勢盡失啊。”沒藏明趕緊上前道。   李寧明曬道:“你當我不知這是大忌麼?你們可知鷹嘴崖下的谷底情形?那是一處寬闊的谷地,數千騎兵在谷中都可縱橫來去,你擔心什麼?再說了,看看這批物資,顯然除了糧草兵器和普通物資之外,還有大量的銅錢金銀,這是一筆巨大的收穫,劫了這些,起碼保證我左廂嘉寧軍一年無需伸手向皇上要軍餉物資,這是大功一件,你們難道不想立此大功揚名大夏麼?”   “可是……萬一……”   “沒什麼萬一,宋人有句話叫做‘富貴險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刻宋軍的士氣低落,又以步兵爲主,只要不讓他們退到崖谷深處的狹窄地段,我們便可穩操勝券。”   “但是若是敵軍來援,堵住後路該怎麼辦?”   “速戰速決,趕在敵軍得知消息增援之前解決戰鬥,回去的路我都想好了,咱們不從官道北上,而是直接往西進入宋國秦鳳路,再轉而往北,從慶州和涇州之間的宋軍防務交接之處北上,讓他們撲個空,這一戰註定要揚名天下。”   “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速速整軍向鷹嘴崖進軍,耽誤了戰機,若讓宋軍縮回山道上,我要拿你是問。”   野利先宗和沒藏明不敢再說,雖然來之前嘉寧軍統領李濟遷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不能任由李寧明胡來,但眼下這種情形之下,兩人也是有心無力了;當然對於李寧明的描繪的戰略前景以及撤退的路線,二人還是頗有些佩服的,如今箭在弦上,只能抱着僥倖心理賭上一賭了。 第七百零四章 馬有失蹄   西夏軍隊雖然有時散漫有時桀驁,但動作絕對迅速,既然主帥不顧一切了,士兵們也想通了,伸頭一刀縮頭一刀,還不如快速行動起來來的爽快利落。   再者說來,宋軍一路逃竄,看那煙塵滾滾之勢已經在四五里開外了,現在即刻追趕,起碼能銜着尾巴吊上他們,一旦讓宋軍時間充裕,真的縮進谷中深處的逼仄山道,那可就徹底沒招了。別到時候李寧明一犯渾,命自己等人從騎兵改爲步兵跟人家步兵一樣去蹬着兩條小腿打衝鋒,那可就玩兒蛋了。   士兵們迅速上馬整隊,犯了錯的幾百士兵果真被安排在隊伍前列,一聲令下三千騎兵一陣風般的捲了下去,直追宋軍而去。   一路上依舊有箱籠糧包物資零星散落在官道上,不過這一回倒是沒人敢下馬哄搶,只用眼角瞄準位置,待回頭之後尋機會偷偷來拿罷了。   十里路追下來,直到谷口處堪堪看見宋軍狼狽逃進谷中的背影,帶領前鋒一千騎兵的沒藏明沒敢太過激進,命令士兵停步等候後續部隊,且聽李寧明的進一步指示。   李寧明隨後趕到,立馬鷹嘴崖谷口,眯着眼睛往裏邊眺望,卻見一片煙塵滾滾,夾雜鬼哭狼嚎之聲,宋軍豬突狼奔的身影在煙塵中時隱時現,一片慌亂之象。   “太子殿下,末將最後請殿下三思,谷中情形未知,一旦是宋軍的誘敵之計,我等一旦進入谷中,可就麻煩了。”野利先宗想做最後的努力。   “本人特許野利將軍留在谷外觀望,如何?”李寧明揶揄道。   “太子殿下,末將不是那個意思,末將的意思是說……”   “我懂你的意思,你不必解釋,實話跟你說了吧,就算是宋軍的誘敵之計,我只能承認我確實被吸引了,這麼多的物資兵器還有財物,加之實力對比懸殊,就算是計又當如何?現在要做的不是猶豫,而是一鼓作氣速戰速決,然後咱們帶着戰利品揚長而去;宋人愛用計謀,但我黨項人喜歡直截了當,今日我便要教宋人明白,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的計謀都是可笑之極的伎倆。”   野利先宗嘆息一聲,太子殿下是鐵了心了;他也不敢過多的勸阻,誠然這批物資數目巨大而且極具誘惑力,就算是真正讓他自己來選擇,他也是傾向於進攻而非退卻;野利先宗之所以三番五次的提醒,一來是根據實戰經驗得來的隱隱的擔心,二來這是身爲部下所必須要做的事,提醒了之後,萬一出了岔子,就不能怪罪到自己頭上了,其實也是保身之舉。   在野利先宗看來,即便不能得手,全身而退是能做到的,但退回大營之後,便是秋後算賬時間,算賬的時候自己身爲副將必然要當替罪羊,先打個伏筆較爲安全。   “兒郎們,展現我大夏勇士雄風的時候到了,今日奮勇殺敵之人,回去後賞賜加倍,斬敵首級一枚升隊正,兩枚升都頭,五枚則升校尉,賜予勇士稱號;凡萎縮不前,退後畏敵者,立斬無赦!”   李寧明尖利的嗓音在衆人的耳朵邊迴盪,有人欣喜有人擔心,更多的人則是漠然以對,老兵油子都知道,哪次衝鋒之前不是許諾萬千,到最後除了給些賞錢之外,官職之想那是壓根沒影子的事,不過話說回來,戰場上即便一文不賞,一句好話不說自己又能如何?還不是要提着腦袋猛衝麼?   騎兵隊分爲三梯隊,第一梯隊便是那幾百犯了錯誤的士兵們,李寧明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要這幾百人去當替死鬼打衝鋒,只要這幾百人衝到敵軍面前打亂敵軍陣腳,後面的騎兵便更加容易的衝鋒到宋軍面前。   一聲悠長的號角在山谷中迴盪,西夏軍的進攻開始了,兩百餘騎手舞彎刀縱馬衝進谷中,馬蹄踏起黃沙飛揚,讓驕陽下的灼熱的空氣中更添讓人窒息的沙塵。   李寧明鼻尖沁出汗珠,一眨不眨的看着衝鋒的隊形和宋軍的反應,連一隻縈繞在自己周圍的蒼蠅都沒來得及驅趕。   二百夏軍騎兵一路衝鋒,捲起一股強勁的旋風,不一會便拐入鷹嘴崖彎道,一眼便看見宋軍繼續後退的背影;寬闊平坦的谷底正是騎兵縱橫的好去處,兩百夏軍敢死隊毫無阻礙的衝到宋軍身後,彎刀連閃已經放倒了幾名宋軍。   宋軍士兵擠在大車上倉促應戰,用手中兵刃徒勞的對敵人進行攻擊,但如何是騎兵的對手,對方遠遠的提起馬鞍邊上掛着的長槍藉着前衝之勢一下子便能穿透兩三名宋軍的胸膛,就像是串了一串的烤肉一般。   一名西夏騎兵撮脣吹哨,尖利的哨音響徹峽谷,這是約好的報信哨音,表明已經跟宋軍接火而且毫無埋伏。   李寧明聞聲高聲大喝,手中寶刀前指,用詩一般的語言大呼道:“衝啊,讓你們的馬鞍上掛滿敵人的頭顱,讓你們的腰間踹滿敵人的金銀,爲了大夏勇士的榮光,衝啊!!”   頓時唿哨連天喊殺之聲大作,兩千餘騎奮勇爭先,狂風怒濤一般往谷中撲了過去。   ……   蘇錦和狄青等人遠遠站在鷹嘴崖內入口出,谷中的一切盡在眼底,身後馬漢見敵軍先鋒馬隊已經開始屠殺墜後的士兵,急的哇哇大叫道:“公子爺,快下令反擊吧,這幫狗日的在屠殺咱們士兵了。”   蘇錦面色嚴峻一動不動,眼角的餘光瞟過身邊如鐵鑄一般的狄青,心中暗自佩服狄青的定力;狄青也對蘇錦有了全新的認識,兩人都明白這兩百士兵只是敢死隊而已,現在若是下令反擊,外邊那兩千八百騎兵會立刻拍拍屁股跑路,這場戰鬥必須要有人做出犧牲,那些墜後被殺的士兵,只能當做迷惑敵人的棋子捨棄掉。   蘇錦有些恍惚,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以前所詬病的種種行徑,現在發現居然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舉動;換作以前自己肯定大罵將官冷血,草菅士兵性命,如今自己能夠下令拯救那些人,卻不願下令,從大局上來說,這些人的犧牲是值得的,當然對於這些士兵而言是極大的不公平,不過這世上又有那件事是絕對的公平?   “來了……”蘇錦淡淡道。   “是的,恭喜大人,你的誘敵之計終於成功了。”狄青微笑道。   “剩下的交給狄指揮了,打仗的事我不在行。”蘇錦笑道。   “蘇大人過謙了,蘇大人打起仗來可是一點不含糊,狄青甘拜下風;不過既然狄青來了,總不能事事教大人親爲,剩下的事便交給卑職來辦,蘇大人在此欣賞好戲便是。”   蘇錦哈哈一笑,拱手道:“有勞了。”   狄青鷹目閃亮,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青銅面具,套在臉上,頓時整個人如刀鋒一般的凌冽,獠牙面具面目猙獰可怖,讓人看了一眼不敢看第二眼。   大隊西夏兵滾滾而至,幾十息之後,谷口前端已經密密麻麻的全是敵軍騎兵的身影,呼哨怪叫之聲響徹山谷,彎刀的寒光在陽光下蕩起一片雪白的光幕,看的人頭暈眼花。   狄青伸手拿起身邊的一柄長弓,彎弓搭箭朝天射去,尖銳的響箭拖着長長的尾音直上雲霄,於此同時,崖頂上燃起了數堆狼煙,黑色的煙柱直上天際。   李寧明一眼瞥見崖頂上的煙柱,第一反應便是:中計了,這明顯是在向某處援兵報信。但馬隊衝鋒正急,便是明知中計也無法停下腳步,李寧明咬牙大喝:“衝!”   第二梯隊的一千騎在正前方,李寧明率領的第三梯隊八百騎兵沿着前方騎兵的足跡相隔三十步奔騰而來。   正在此時,宋軍的第二聲響箭射上雲霄,猛然間地上的煙塵中忽然彈起數十根長索,像是垂死在地上的數十條毒蛇猛然跳起噬人一般,眼尖的西夏騎兵看見巖壁下的沙地裏忽然跳出來數十名宋軍士兵,正是他們將原本攤在地上像枯藤一般不引人注意的十幾根長索猛然拉起。   “不好!有絆馬索。”有人驚叫道。   但也只是叫一叫罷了,長索都是粗大的麻繩,在兩端各七八名宋軍士兵的合力拉扯之下,立刻繃的筆直,十幾條長索形成一道道屏障,奔行迅速的馬腿被長索絆住,頓時滾翻一片。   巨大的衝擊力帶的兩邊拉住絆馬索的幾十名士兵往前飛跌,摔得口鼻流血,有的竟然摔到崖壁上直接摔的腦漿迸裂。   但長索畢竟已經建功,衝鋒陣型只要有那麼三五匹戰馬倒下,最少會有三五十匹要跟着遭殃,更何況倒下的不止三五匹,而是幾十匹。   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數十匹戰馬的倒下,換來的是一地的滾地葫蘆,人仰馬翻之際,有人騎術精湛勒住馬匹,趕緊尋找李寧明。   李寧明在隊伍最後,倒是沒有受傷,但眼前一片翻滾的馬蹄和人身子讓他膽顫心驚,更讓他膽戰心驚的事情發生了,他的身後本是鷹嘴崖的出口,但此刻轟隆轟隆之聲大作,地面也一下下的戰抖不已,只見兩側崖頂上幾十名宋軍士兵正推着巨大的岩石和砍伐下來的樹木將入口處封堵起來。   李寧明大驚失色,心中一片冰涼,這是斷後路的做派,這是要將自己這三千騎兵盡數困死在這鷹嘴崖下麼?看來宋軍的胃口着實不小。 第七百零五章 煉獄(一)   危急關頭,李寧明反倒冷靜下來,他迅速的預估了一下形勢,宋軍突然到來的反擊似乎只限於騷擾而已,總體來看,只有自己所率的八百騎後隊遭受到了襲擾,猝不及防之下,有三四百騎兵被十幾根絆馬索袢到,主力衝鋒的第二梯隊騎兵早已暢通無阻的衝至敵軍近前。   李寧明環視周圍,也並未發現有大批宋軍士兵增援包圍的跡象,雖然似乎宋軍故意的設計誘導自己進了谷中,但實際上宋軍的兵力還是如細作所報的那麼多人馬,並未增加;崖頂上的幾十名宋軍燃起了烽火救援,同時將巨石滾木推下來阻住谷口,其實效果也並不明顯,一番折騰之後,谷口依舊留下巨大的口子,原本可容二十騎進出的通道只是變狹窄了一點,起碼還有能容十人並行的通道並未塞絕。   李寧明精神大振,這時候絕不可被嚇破膽子往回跑,只要一跑,宋軍必會傾巢追殺,而崖口已經變窄,在正常退卻的情況下當不會形成阻塞,但若是潰逃的話,這裏將成爲瓶頸,或許這纔是宋軍的真正目的。   “可笑的計謀,實力面前,任何計謀都是可笑的。”李寧明大聲下令:“前隊衝鋒不變,後隊肅清身畔之敵!”   衆騎兵立刻呈散兵狀散開,開始在谷中大肆追殺埋伏在地下拉絆馬索的幾十名宋軍士兵,這些宋軍士兵本就是敢死隊,埋伏在挖出來的沙坑之中只爲了拉一下絆馬索而已,之後便只能憑本事逃命,在數百馬軍的追殺之下,幾十名士兵逃無可逃,只得奮起反抗,只可惜這種反抗改變不了命運,一個個成爲西夏彎刀之下的鬼魂,屍體也被馬蹄踐踏的不成摸樣。   絆馬索的計策雖然丟了幾十名士兵的性命,但換來的回報是巨大的,夏軍騎兵近三百人失去戰鬥力,與此同時,在絆馬索的阻撓之下,前面衝鋒的隊伍跟後續衝鋒的隊伍產生了大大的脫節;野利先宗和沒藏明各率領的一千騎兵已經衝鋒至鷹嘴崖谷東端,爲了不讓宋軍縮入東端入口外的山道,夏軍騎兵的速度已經提到了極致。   狄青站在一臺馬車頂上,將眼前的一切盡數收入眼中,見敵人已經咬上了車隊的尾巴,高聲道:“蘇大人,你的妙計要上場了。”   蘇錦笑道:“很好,我也是第一次用這樣的計策,但願別貽笑大方。”   狄青哈哈一笑,轉頭高聲下令道:“點火!”   第三支響箭直衝雲霄,後撤的宋軍士兵忽然紛紛跳下大車,將大車調轉頭來迅速排成一排,緊接着一名都頭一聲喝令,衆人拿起車上的瓦罐砰的摔碎在車中,緊接着四五十輛大車齊齊冒出火苗來,火苗一起,便化作沖天大火,顯然大車的底端鋪上了易燃的引火之物,加上火油浸透,頓時一發不可收拾。   騾馬被身後大車上的大火炙烤受驚,再加上宋軍士兵們又拿刀子狠狠的戳了幾下牲口屁股,騾馬拖着火勢熏天的大車迎着衝鋒而來的夏軍騎兵隊便衝了過去。   首當其衝的不是夏軍士兵,而是落在後面正被夏軍追殺的十幾輛宋軍的糧車,糧車上的七八十名士兵頓時先於夏軍之前成爲火人,加之那幾輛大車中也藏有火油,更是火勢兇猛,一發不可收拾。   蘇錦眼角含淚連聲嘆息,自己的計劃還是未夠周詳,沒想到敵軍追擊的如此之快,以至於被追上了尾巴,害的這七八十名士兵又葬身火海;原本的計劃是等所有人到達谷口東端的工事,敵軍衝鋒之時放出火車前去襲擊,卻沒料到是這麼一種局面;粗略算下來,己方已經損失了一百五十多名士兵了,而對方目前尚不知傷亡多少。   但緊接着的一幕讓蘇錦稍感欣慰,着了火的大車跟迎面而來的騎兵迎頭撞上,夏軍士兵衝鋒正急,根本無法避讓,眼睜睜的看着騎兵衝入火海之中,頓時一片哀嚎滿天,燒成火球的戰馬和士兵不斷的摔到前方,變成滾地風火輪,發自靈魂的慘叫之聲聽得人毛骨悚然,瞬息之間,騎兵衝鋒之勢受阻,當頭的兩百多名待罪立功的夏軍敢死隊幾乎全軍覆沒。   緊跟其後的沒藏明率領的一千騎兵也受到波及,當先數排百餘名騎兵來不及停馬,緊跟着敢死隊一頭撞進了地獄之火中,頓時皮焦肉爛,燒的嗶嗶啵啵作響,焦糊味充斥山谷。   沒藏明嗓子都快喊啞了,大聲疾呼道:“長槍!長槍。”   士兵們驚覺過來,趕緊將彎刀拋下,手忙腳亂的抬起馬鞍上的長槍往前探出,這纔將滾滾而至的剩餘七八輛火車抵在馬頭四尺開外,那些拉着大車的牲口本來已經是強弩之末,此刻終於轟然倒地,完成了它們的任務。   大火在谷中燃燒,焦臭中夾雜着牲口的屍體被燒熟的肉香,以及人的毛髮衣服被燒焦的黑煙,整個鷹嘴崖東端簡直成了人間地獄一般,慘不忍睹。   雙方士兵都有些發懵,怎麼也沒想到這麼一次不大的戰鬥,從一開場起便已經慘烈如斯,就連久經戰陣的狄青也有些茫然發呆,他所經歷的都是面對面的刀來劍往,若說一刀將對面敵人砍得花花綠綠腸子流滿一地他都不覺的什麼,但像這樣以外物配合計謀一舉殲滅幾百人,而且都在眼前燒成黑炭,這場面實在是讓他震撼。   蘇錦本來還有一計,便是像後世的某位獨裁領袖學習的一招,那便是敵軍陸軍掩殺而至的時候,這位獨裁領袖開闢了數十公里的壕溝,將石油灌滿壕溝,之後點火阻斷敵軍前進的道路;那一招及其有效,只可惜手頭的火油太少,總共就幾十桶火油,挖個壕溝灌滿實在不現實,而且這樣的沙地上,便是成千上萬桶火油也會統統滲透進泥土裏,不得已蘇錦才只能忍痛犧牲牲口和大車,上演了一處火車陣。   李寧明率隊趕了上來,眼前的一切讓他的瞳孔收縮,心頭驚恐萬分;宋軍果然是有備而來,種種跡象表明,對方主帥是個足智多謀之人,從一開始的丟棄糧草物資金銀財寶佯敗進谷,到現在的各種反制,都是一系列精心策劃的計謀,自己從一開始便已經被此人牽住鼻子走了,他彷彿知道自己急需要這場勝利一般,算準了自己會不顧一切的追進谷中。   如今之勢,進進不得,退的話,損失了五百多騎兵一無所獲,回去之後該如何交代?更重要的是經歷此敗之後,胞弟李寧林哥在秦鳳路的大勝便更爲突出了,自己在父皇的眼中將會是一個失敗者的形象,太子的頭銜在自己的身上也不會太久了;覬覦太子之位已久的李寧林哥必會藉此機會奪去太子之位,在大夏這個成王敗寇的國家裏,沒有什麼比立下戰功之人更有話語權了。   “殿下,咱們退兵吧,看樣子宋軍早有防備,咱們只損失了五百騎,此時退兵還不算大敗。”沒藏明滿臉油汗,有幾處已經起了火泡,飛馳到李寧明身前道。   李寧明冷笑一聲,罵道:“退兵?笑話,宋軍伎倆僅此而已,我損失不過五百,尚不足兩成,但宋軍已經傷亡兩三百,對方總共不過千餘人,傷亡已經達到三成,鹿死誰手猶未可知,此時你叫我退兵?”   “太子殿下……”沒藏明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哪有這麼算的,對方以兩百左右的傷亡,換取了自己精銳騎兵五百陣亡,以少打多這已經是大勝,偏偏這個糊塗的太子殿下居然說勝負未定。   “殿下,萬一敵軍援軍掩殺而至,那該如何是好?”野利先宗也受不了李寧明瞭,語氣也不太和善。   “正因如此,才需要速戰速決,你等還不整隊攻擊,卻怯戰不前,這是在耽誤戰機,莫要多言,命人將前路清理開來,整隊繼續展開攻擊,違者以軍令論處。”   沒藏明和野利先宗對望一眼,心下冰涼,看來身經百戰的哥兒兩今日要斷送在這個紙上談兵卻又倔強的像頭蠢驢的太子殿下手中了;事到如今已無他法,唯有遵命拼死進攻,以求一線生機,至於抗命之舉,那是絕不能做的,否則即便是能回到大營,也會被全族盡誅,還不如在此血戰,哪怕是戰死,起碼還能落個死戰無畏之名。   “整隊!全體裝備弓箭,準備衝鋒。”沒藏明罕見的發出了裝備弓箭的命令,夏軍騎兵從來都是一柄彎刀闖天下,騎兵三大件中的弓箭長槍兩種兵器其實就是擺設,若非見宋遼兩軍騎兵裝備有這樣的兵器,夏軍根本就不屑於用,此刻萬般無奈之下,名字這些士兵弓箭的水準不高,但求能以箭雨覆蓋打擊,爭取壓制住敵人免得在路上在出幺蛾子。   道路上燃燒的大車和屍體被清理開來,濃煙散去對面的情形落入眼中,一輛大車頂上,高高站着一高一低兩個人影,經過剛纔的一番阻隔,所有的宋軍都已經退入崖口東端,在那裏幾十輛大車一字排開,不過上面堆得不是糧食物資,也不是剛纔的火油空車,而全是沙土。   宋軍果真是有備而來,這幾十輛大車橫亙在面前,便是一道堅固的沙土工事,在山谷中挖掘工事顯然不容易,而有了這些堆積了沙土的大車,這個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兩邊的人馬靜靜的對峙,沒有人說話,連山崖上往下砸石塊滾木的宋軍士兵們也都偃旗息鼓,相距兩百來步的空曠地帶上,陽光將砂礫烤的炙熱。   短暫的靜寂,讓崖頂盤旋的一隻禿鷹誤以爲並無危險,她抵擋不住人肉和牲口肉燒熟的香味,從高空直撲下來,落在兩軍之間的空曠地帶開始啄食;猛然間它似乎預感到了什麼,撲棱棱展翅高飛,與此同時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在山谷中響起:“殺……”   李寧明尖利的嗓音就像是瀕死之人最後的吶喊,讓人肉皮發麻,全身震顫,只見他一馬當先高舉寶刀衝了出去,野利先宗和沒藏明齊聲怒吼,揮刀向前;兩千四百多剩餘的騎兵再不分什麼梯隊、什麼陣型,只一股腦兒像一股巨浪向對面的宋軍捲了過去。 第七百零六章 煉獄(二)   狄青拉着蘇錦躍下馬車頂,急促的道:“蘇大人往後躲避,切記要躲在岩石後面,這回西賊要來真格的了,你看他們手中都持有弓箭,進入射程之時定是兜頭一瓢箭雨,可莫傷着你。”   蘇錦啞然失笑,狄青是把自己當成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了,殊不知自己大陣仗也見識了好幾回,手頭上少說也有十條人命了。   這個時候不宜廢話多說,蘇錦只道:“狄指揮自去指揮,不用替我操心。”   狄青轉過臉去,將青銅面具扶扶正,發丹田之氣高聲喝道:“諸位兄弟,本官乃延州狄青,大家聽我號令,賊勢兇猛,先避其鋒芒,賊兵欲以弓箭射擊,大家先躲藏在工事之後,待我下令之後便行反擊,不做無謂的傷亡。”   衆士兵本來對這位近幾日冒出來的隨行軍官不太熟悉,只有人暗中議論他的身份是延州彰武軍指揮使狄青,但也沒有證實,此時狄青自報姓名,頓時惹得衆人一陣歡呼;行伍之中最重驍勇之將,便是當個小卒子的也希望在猛將手下,因爲跟着這些人,打仗打得痛快,絕無憋屈之事,更有一點好處便是,跟着驍勇之將立功受賞的機會呈幾何倍的增加。   延州彰武軍最近連戰連捷,整個彰武軍士兵的士氣都比其他地方的廂兵要盛,自報家門之時底氣都十足的很,禁軍也比不上常勝兵的氣焰高漲。此刻衆人一聽是軍中流傳的傳奇人物狄青親臨指揮,士氣頓時高漲,狄青在此,西賊豈有橫行的道理。   蘇錦暗自羨慕,自己雖然也算是號人物,但在這些士兵們的心目中,蘇錦這個名字遠不足狄青那般的有底氣,不過自己志不在此,倒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是士兵們的士氣要足,打起來纔會拼命;敵衆我寡的形勢下膽氣再不足,便只有任人宰割的命了。   兩百步的距離在騎兵的馬蹄下簡直不叫距離,弓箭百步外即可射人,但李寧明硬是忍到近八十步才大聲下令放箭,一時間箭如飛蝗‘咻咻’劃過空中,落入宋軍陣中,當作工事的馬車上頓時‘篤篤篤’爆豆般的連響,幾十輛大車瞬間變成了長滿尖刺的怪物。   有的箭支直接落到工事後方的宋軍陣中,由於工事面選的是稍微狹窄的東端出口處,本意是狹窄的接敵面讓敵軍的陣型無法展開,起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用,但這樣一來,工事下方只能有兩三百人藏匿,剩餘的一千多宋兵只能在後面排隊;雖然採取了防備措施,但箭雨落下還是傷了不少宋軍,前面的毫髮無損,後面的倒傷了一片,可見在遠程武器的打擊之下,並無前方後方之說。   八十碼的距離只夠射出三輪箭雨,但實際上兩輪之後便無法再射箭了,因爲兩輪之後便衝到了三四十碼的距離內,這時候若不趕緊丟掉弓箭換上彎刀,眨眼便是接敵之時,難道用弓弦去勒死敵兵?   兩輪箭雨之後,弓箭被棄之於地,西夏兵重新將背後的彎刀抽在手上,一刀在手,頓時自信心大增,幾十步的距離可以用眨眼之間便到來形容,夏軍士兵們甚至能看見對面宋軍因恐怖而張大的鼻孔了。   “放箭!”狄青大吼一聲,首先冒頭,將手中硬弓搭着的箭支射出,別人射一隻箭,狄青射的是三隻箭,他的弓箭是特製的多發硬弓,三隻箭如流星趕月,直接命中三人,一人眉心中箭,一人下巴中箭,一人額頭中箭;狄青瞄準的是眉心,當中的那位自然是箭支直透眉心而如,身邊的兩名因個頭高矮略有差異,故而各中下巴和額頭;不過都是致命之處,結果自然是同時見閻王,倒也沒太大差異。   與此同時,宋軍僅有的五百隻弓箭兜頭朝迎面而來的夏兵澆去,首當其衝的便是迎面的幾十騎,連人帶馬都成了刺蝟,頓時翻滾哀嚎一片。   由於距離太近,只能直線射擊,若是稍遠一些大可分爲直射和拋射,這樣既可打擊正面,又可打擊後面,距離太近的話,拋射距離遠耗時長,待箭支落下,敵軍怕都衝到面前了,所以狄青還是選擇叫宋軍士兵迎面射擊。   距離實在太近,敵軍翻滾倒地之後,居然有十幾匹因慣性太大,竟然連人帶馬直接滾到了工事面前,差點將工事撞出大缺口來。   狄青喝道:“弓箭手後撤,立大槍。”   話音剛落,大車工事的縫隙中齊刷刷豎起百餘杆超長的‘大槍’,說是大槍,確實勉爲其難,其實只是手臂粗兩丈多長的雲杉樹幹,只是將頭部削尖,連樹幹上的枝椏和雲杉針刺都沒來得及去除乾淨。   三四名士兵扶住一杆‘大槍’斜向上指,尾部抵在挖好的地坑裏,齊刷刷對着飛騎而來的夏軍騎兵。   沒有任何的迴旋餘地,噗噗噗之聲入耳,噴濺的鮮血如漫天開放的鮮花,瞬間將兩軍交接之處染成一片血色大地,有的騎兵機警,伸出彎刀想削斷雲杉樹幹,只可惜這些雲杉樹幹太過堅韌,又是人力扶起搖搖晃晃的無着力之處,所以彎刀削上只是盪開數寸,砍中樹幹也只進去半分,根本削不斷;下一刻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樹幹的尖端穿過自己的胸膛或者是馬脖子。   衝擊力之下,‘大槍’戳中敵軍之後弓成弧形向上躍起,有的連人帶馬將其彈上半空,再轟然落下,砸中緊跟而至的後續敵兵。   一百餘杆‘長槍’,杆杆不落空,百餘騎翻滾落馬,長槍本就是來對付敵軍戰馬,因爲只有戰馬纔會對工事造成毀滅性的破壞,而馬上的騎兵要麼隨着戰馬倒下,被身後同伴踩踏爲肉泥,要麼便是高高拋起落入工事後方宋軍陣中,下場自然是亂刀分屍。   當然事實遠沒有想象的那麼完美,起碼有十餘騎西夏騎兵由於長槍戳中的位置有偏差,導致他們不是直上直下,而是連人帶馬打着旋兒在地上橫掃過來,壓死了宋軍士兵不說,還毀了七八輛大車形成工事防線。   防線一開,夏兵潮水般的再次湧上來,想堵卻也堵不住了;彎刀霍霍閃光,大批的夏軍騎兵袢在工事上摔成滾地葫蘆的同時也將工事接連摧毀,依仗工事抵禦的階段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便是真刀真槍的肉搏。   宋軍依仗的是地利,夏軍所憑藉的是衝擊力,在這中情況下說不上誰的優勢更大,但身手敏捷的好手在這其中所起的作用無疑是決定性的,防線一破,狄青便擎出了長刀,這柄刀彎如新月薄如蟬翼,有個拉風的名字叫做神機萬勝水龍刀,一聲大喝道:“狄青在此,西賊授首。”   話音未落,縱身躍起,迎面便是一刀,將衝來的敵兵連人帶馬拉成了兩片血肉。   緊跟着他的腳步的自然是蘇家哼哈四將,王朝馬漢張龍趙虎早已在後面憋的難受,防線一破便是他們大展身手的時候,隨同蘇錦而來的蘇家幾十號好手,外加百餘名身強力壯的士兵奮勇衝上,抵住夏軍廝殺起來。   騎兵本是衝鋒之中揮刀砍人如砍瓜切菜,只可惜地形不利,亂七八糟的屍體加上橫七豎八的大車和各種物事,早已讓敢於繼續衝鋒的騎兵全部變成滾地葫蘆;逼仄的地勢也逼得他們的衝鋒只能到此爲止,好在立於馬上居高臨下,彎刀的威力還是打過兩條腿在地上跑來跑去的宋兵,一個照面之下,宋軍倒下十餘人,夏軍也倒下十餘人,雙方鬥了個旗鼓相當。   蘇錦在後面大喝道:“射人先射馬。”   狄青猛然醒悟,大喝道:“砍馬掌。”   衆宋兵會意,再不將蹦躂着身子跟馬上的士兵過招,而是刀刀砍向馬腿,馬兒不懂避讓,一砍一個準,頓時滿地戰馬哀鳴,倒下數十騎馬兒,落下一地的馬蹄。   當然着重於對付馬腿,自然將背心賣給了夏軍士兵,十餘人砍下了馬腿,卻被彎刀劈開了後背,但帶來的回報也是巨大的,摔的七葷八素的夏兵自不必說必是被亂刀砍死,地上又憑空多了一堆人屍外加胡亂踢騰的斷腿馬兒,這讓後續而來的騎兵更難以駕馭戰馬居高臨下。   戰局從膠着狀態變得對宋軍更加有利,後面的騎兵上不來,前面的便淪爲活靶子,兩百餘人相繼被殲滅;而與此同時,發現形勢不妙的李寧明下令暫緩進攻,他看得出失去了騎兵的衝鋒之力,在狹窄的路口肉搏是以己之短擊敵之長,須得重新佈置衝鋒才成。   狄青喝止住欲追擊的士兵,帶人退了回來,剛纔還浴血廝殺的鷹嘴崖東端入口處突然間又空無一人,遍地堆積着小山般的屍體和尚自原地打轉哀鳴不已的斷腿戰馬,景象慘不忍睹。 第七百零七章 卑鄙還是高尚   雙方迅速清點傷亡人數,只是這片刻的正面激烈對抗,雙方都損失慘重,宋軍陣亡近兩百人,而西夏騎兵損失的更慘,五百多騎兵在這一次的衝鋒中喪命,加上傷者,雙方共計上千人的陣亡。   蘇錦臉色嚴肅,他對這一仗打的其實並不滿意,己方陣亡兩百,加上前面陣亡的近兩百人,已經摺損了四百兵力;原本連同自己的親衛馬軍五百人,己方的總兵力也不過一千五百餘人,現如今已經摺損近三成,雖然也給對方以重創,但是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西賊只需再衝鋒兩輪,己方便要全軍覆沒了。   狄青指揮人將陣地前的死屍和亂七八糟的雜物清理,蘇錦趕緊上前制止。   “這些不能動,留着是一道屏障,敵軍正是因爲戰馬遇到障礙無法進攻這才退卻的。”   狄青愕然道:“蘇大人的意思是,西賊還會來進攻?卑職是想清除障礙便於追擊,我觀西賊有退卻之意,範大人的兵馬未至,須得拖住他們方可。”   蘇錦微微搖頭,遠遠看着對方的騎兵正在調整陣型,斬釘截鐵的道:“對方絕不會退,這位帶兵的將領看來是鐵了心要喫定我們了,崖口已經堵上了雜物,現在退卻必受我追擊,他定然也看出來了,而且他們雖然喫了大虧,但主力尚餘七成,仍有足夠的力量殲滅我們,他們絕不會退。”   狄青想了想,終於同意了蘇錦的判斷,大聲下令道:“重新將工事建好,弓箭手近前,預備西賊再次衝鋒。”   崖後的生力軍們輪換上前,將浴血大戰的第一批士兵中剩餘的三百多人換到後面療傷休息;大車再次被推回擺正,橫亙成一道屏障,只是大部分的大車多處破損,有的已經散成一堆木渣,工事也只是勉強建成,也不知能否經歷再一次的衝擊。   李寧明咬牙切齒,看着遠處的宋軍再次構築好工事,他也想一鼓作氣的沖垮敵陣,但是眼看着後續的騎兵衝到廝殺之處便寸步難行,淪爲對方絞殺的對象,他不得不選擇暫時後退。   “殿下,怎麼辦?退還是打?”沒藏明滿臉血污,頭盔上裂開了一個大口子,那是被宋軍士兵用刀硬生生劈的裂開的,戰馬也被砍了蹄子,若不是身邊無主之馬頗多,他差點沒能逃回來。   李寧明冷笑道:“現在這個時候,咱們是退無可退,必須要拿下這幫宋豬,我們還有多少人手能戰?”   沒藏明喘着粗氣道:“剛纔清點了,尚有兩千一百騎,已經陣亡六百騎,尚有三百受傷,恐怕不能戰了。”   李寧明吁了口氣道:“很好,咱們本錢還足夠,宋軍怕是喫不消了,只是敵軍前沿全是屍體雜物,我騎兵根本無法逾越,這是個難題。”   野利先宗湊上來道:“殿下,咱們派人喊話,要求將死傷者屍體擡回清點,宋軍一向奉行可笑的仁義,也許會答應,這樣咱們不就能夠將陣前的障礙清理乾淨了麼?”   李寧明點頭大讚道:“還是野利將軍懂得宋人的心理,他們肯定會答應,此計不露聲色,甚是精妙。”   野利先宗得了誇獎,立刻派人舉着手騎馬靠近宋軍工事百餘步處,高聲喊話道:“宋軍將官聽着,你我兩國乃是敵對,戰場廝殺也是情理之中,但死去之人曝屍荒野,有違人道之理,我大夏李將軍提議,准許我大夏騎兵派八十人前來清理我大夏士兵屍體,絕不攜帶兵器;都是母生父養血肉之軀,請你們不要拒絕人道之義。”   狄青遠遠的聽着,轉頭向蘇錦道:“蘇大人,你聽聽,西賊也會講人道呢,我看着就是個計謀,正如你所言,他們是要將通道清理出來,進行下一次的衝鋒。”   蘇錦微笑道:“正是,西賊不傻,可咱們也不孬。”   狄青道:“當然是要拒絕提議了,來人,去回話,戰後一併清理,告訴他們,即便他們全軍覆沒,他們的屍體我大宋官兵也會代爲收斂。”   一名士兵趕緊爬上工事要按照狄青的話回答,蘇錦眉頭一動,忽然道:“且慢!不能這麼回話。”   狄青愕然道:“怎麼?難道蘇大人竟然允許他們前來清理不成?”   蘇錦點頭道:“對,答應他們。”轉頭對那士兵道:“你喊話,告訴他我大宋軍民讀聖賢書遵循仁恕之禮,尊死者爲敬,叫他們多派些人來清理,這樣速度快些,也免得戰死孤魂泉下不安。”   包括狄青在內的衆人都有些不懂蘇錦的意思,蘇大人說一套做一套,前面還振振有詞的分析這些屍體堆積在工事前面的好處,現在居然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真是教人摸不着頭腦。   蘇錦也不解釋,聽了那士兵如實喊話之後,揮手下令道:“弓箭手準備,聽我號令。”   狄青心中一驚,蘇錦這是要幹什麼?難道他竟然會……?不至於吧,這也太過無恥了,這要是傳出去,豈非讓天下人恥笑,不至於……絕對不至於,只是加強戒備罷了。   而王朝和馬漢等人和狄青所想的大相徑庭,他們跟了蘇錦這麼長時間,對蘇錦的行事風格瞭然於心,公子爺又要幹驚世駭俗之事了,不過這也沒什麼,跟西賊打仗哪來那麼多的顧忌。   李寧明得到宋軍的回答登時大喜,聽那士兵回報宋軍大談什麼‘仁恕之道’什麼‘死者爲敬’,李寧明差點沒笑死。   “對方居然要求我們多派些人去,太子殿下,末將有個大膽的提議。”沒藏明忽然悄聲道。   “說……”   “咱們何不將計就計,派個兩百人去清理通道,待清理的差不多的時候,這兩百人就地發難衝進敵軍陣中,敵軍肯定會大亂,這時候我鐵騎再發動衝鋒,瞬息便至,直接便踏平了宋軍,豈不是必勝之局?”   李寧明心頭一陣大跳,這個計策簡直是太妙了,兩百人突然發難,敵軍定會忙着應付,後面的騎兵只需十幾息時間便能掩殺而至,這仗還是打不贏,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好計策,只是剛纔已經承諾不帶兵器前去收屍,若是發難的話,無兵刃可如何是好?”   “我的太子殿下哎……您可真是……真是……”沒藏明差點將‘蠢貨’兩個字罵出口:“真是多操心,兵刃滿地都是,就地取用便是,何須攜帶?在者說了,便是沒有兵器又如何?咱們只要那片刻的混亂時間,只要這兩百人造成十幾息的混亂,大隊人馬便已經踏上宋軍的陣營了,何須多費心?”   李寧明暗罵自己愚蠢,連這都沒想到,當下故作淡然,自嘲道:“瞧我這腦子,想的事多了,有些最簡單的事倒給忘了;事不宜遲,兩位將軍速速佈置,便挑選兩百士兵前往,其他人整隊以待,一旦陣前清理乾淨,立刻進攻踏平宋軍。”   沒藏明和野利先宗立刻開始挑選士兵,這兩百人是敢死隊,陣前發難十有八九會喪命,挑人確實是件難事,不過這些難不倒兩位經驗豐富的將軍,三根草莖,抽出最短的那根便去送死,也怨不到誰,怨只怨老天不長眼,時運不濟。   抽中的士兵個個面如死灰,不過他們也得到了太子爺的承諾,若死了的話,家中自然會厚厚的撫卹,若能僥倖存活,則一定會提拔他們當個官兒;太子爺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許諾了,士兵們雖懷疑實現的可能性,但卻也只能從命,不然立刻便會腦袋搬家,還不如前去碰碰運氣。   片刻之後人選確定,兩百名夏兵徒步舉手作投降狀往宋軍工事走來,工事前三十步範圍內上千具人屍和馬屍重重疊疊的攪合在一起,陽光直射之下,蒸騰的惡臭之氣直往鼻子裏鑽;滿地潺潺的血水沿着崖壁形成一道小溪,緩緩粘稠着往低處流動。   “來的還真不少。”蘇錦冷笑道。   馬漢湊上來道:“公子爺這一招可夠狠的,一下子網到了這麼多條送上門來的魚兒。”   蘇錦斜眼看着他笑道:“你變得聰明瞭嘛,這都被你猜到了。”   狄青聽着這兩人對答,差點沒暈過去,看來自己的猜想是真的,蘇大人果然要……這可太無恥了!   “蘇大人,不可啊,這樣一來,豈非讓天下人嗤笑麼?我大宋官兵要堂堂正正的殺敵,豈能行這樣的詭計?大人三思啊。”   蘇錦笑道:“此戰的目的是什麼?狄指揮告訴我。”   “自然是全殲西賊此軍了,怎麼?”   “好,只要能全殲敵軍,是不是要你狄指揮丟了性命你都在所不惜?”   “那是自然,身爲大宋將領,隨時隨地做好爲大宋捐軀的準備。”   “佩服,你狄指揮殺人一般都是用刀是麼?”   “是……”   “若是你的刀斷了,你怎麼辦?”   “怎麼會斷?便是斷了我也會用拳頭砸,用牙咬,用地上的石塊砸,總之辦法多的是。”   “那你爲何不退出戰場,找人重新鑄好你的刀再趕回來殺敵呢?”   “這……蘇大人是在消遣卑職麼?”   “當然不是,我只是在告訴狄指揮,從大道理來說,兩軍對壘乃是你死我活的戰鬥,我們身後是千萬大宋百姓,爲了我大宋江山社稷爲了百姓安居樂業,我們不能敗,所以爲了勝利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從小處來說,有人喜歡用刀殺人,有人喜歡用拳頭打死人,街頭上流氓混混喜歡用搬磚砸死人,更有人喜歡自己不動手,逼着人家上吊自殺;同樣是殺人,目的都是致人於死地,可沒有高下之分。今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勝利這兩個字,爲了勝利我當然要無所不用其極,這一點無須受你指謫。”   “可是大人,此舉傳出去……”   蘇錦擺手打斷狄青的話道:“狄指揮,蘇錦敬重你是英雄豪傑,對你的所想所爲也頗爲景仰,但我不得不說,您有些天真了;我會證明給你看,你是多麼的天真。兵書我也讀過‘兵者,詭道也’,狄指揮若想成爲一代名將,也許還要多些詭計才成。”   狄青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點什麼。 第七百零八章 亂馬奔騰(一)   王朝輕聲道:“狄指揮,卑職也說一句,硬打硬拼肯定會敗,一旦敗了,那便是敗軍之將,身敗名裂之日,可沒人說你堅持不用詭計是英雄所爲,人們只會說你是傻瓜一個,活該戰敗。”   狄青喘了幾口粗氣道:“道理是如此,可是他們是手無寸鐵之人,便如平民一般,而且……而且還是蘇大人許諾過的,如何能下得了手。”   蘇錦恍若未聞,只盯着緩緩進入工事前方三十步的夏軍士兵,口中清晰的吐出兩個字:“放箭!”   箭如飛蝗,三十步的距離正是弓箭的最佳射程,連瞄準都不要,鋪天蓋地的箭雨便將兩百名夏軍士兵籠罩其中。   身懷鬼胎的西夏士兵怎麼也沒想到,滿口‘仁恕之道’的宋軍竟然無恥到如此地步,這麼近的距離想躲開密集的箭雨簡直是做夢,還沒反應過來,但聞慘叫之聲大作,眨眼間五六十名西夏士兵成了滿身箭支的海膽球。   第一輪箭雨過後,明白過來尚且倖存的西夏士兵們趕緊扭屁股就跑,但兩條腿如何跑得過飛羽,第二輪第三輪飛蝗攢射而至,三輪箭雨的洗禮之下,地上已經沒有一個站着的活人了,倒是有幾名經驗老到的士兵打一開始便趴在地上,拼命往死人屍體下鑽,這才活了下來。   宋軍的射擊一停,這幾人不敢起身,趴在地上往回爬,就像幾隻驚慌失措的大蜥蜴一般。   蘇錦擺頭道:“拿下了。”   馬漢趙虎飛身竄了出去,重重疊疊的屍體絲毫沒有阻礙他們的行動,眨眼間躥出去十多步;幾名西夏士兵爬起身來就跑,只可惜手軟腳軟跌跌撞撞,跑出去十多步遠便被趕上,馬漢趙虎伸手像抓着小雞一般提了兩人便往回跑,對面的夏軍騎兵鼓譟來追,但一進入宋軍射程之中頓時飛蝗如雨而下,迫的他們趕緊回頭。   李寧明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宋軍簡直太無恥太卑鄙了,居然假意答應己方的請求,趁機發難;更蠢的是自己居然送了兩百人去讓人當箭靶子,簡直蠢到姥姥家了,此事一旦傳回去爲夏國軍民所知,必成爲終身之辱。   野利先宗和沒藏明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經歷大小陣仗數十起,跟宋軍交手如同家常便飯一般,什麼時候見過這麼無恥的宋兵了?以往打仗,宋兵進攻防守都是有跡可循,除非是不交戰,一旦交戰雙方都是拉開架勢真刀真槍的廝殺,很少會用計謀,更別說這種出爾反爾自毀前言的做法了。   夏軍騎兵罵聲一片,人人氣的眼珠子血紅,當然他們只覺得對方無恥之尤,自動忽略了這兩百人也是帶着不軌之心前去的。   未傷一人,擊殺對方兩百生力軍,蘇錦長舒一口氣,一正一反之間,對方的贏面又小了幾分,自己的贏面又大了幾分;蘇錦也想正大光明的硬打硬拼,打一場酣暢淋漓的殲滅戰,但事實擺在眼前,自從這次誘敵之計開始設計的時候,便註定了這場仗不可能是正大光明的廝殺。   更何況自己手下的士兵死傷慘重,這些士兵只是肩負押解糧食之責,裝備上也不是很精良,對付騎兵的利器便是弓箭,偏偏此番押解的物資中就是沒有弓箭,若非五百馬軍配備了五百張弓箭,這場仗壓根就不用打了;而且經過幾輪射擊之後,箭支已經剩的不多了,蘇錦愁都愁死了。   抓來的四名俘虜很快便招供了意圖,一邊的狄青汗顏無地,果然西夏軍也懷着鬼胎前來,若是真叫西賊奸計得逞,此刻怕已經是陷入死戰之中了。   狄青拿得起放得下,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之後,立刻向蘇錦賠禮道歉,要求收回剛纔所說的話。   蘇錦笑道:“狄指揮何需介懷,西賊這位帶兵之人是陰損之徒,從一開始在鷹嘴崖外官道上設伏,便能斷定此人不是善類,我當然要長個心眼;狄指揮的話並無錯誤,只是看錯了對象而已;跟君子行君子之事,跟小人則要比他更加的小人,正大光明的戰鬥只適合對正大光明的對手。”   狄青點頭稱是,自己打了幾年仗,今天差點栽在這裏,心頭惱怒之下揮刀便將那四名俘虜砍了個人頭滾滾。   蘇錦道:“狄指揮,範大人的援軍不知何時才至,這一晃一個時辰怕都過去了吧。”   狄青皺眉道:“是啊,說好的一個時辰便到,範公不知怎地還未到。”   蘇錦扭頭問道:“弓箭還剩多少?”   王朝略微算了一下道:“弓尚有四百柄,箭支每人只有兩三支了。”   蘇錦眉頭緊鎖,心中擔憂不已,除非敵軍撤退,否則兩次衝鋒防線必垮,雖然還可以退守山路,但傷亡必然慘重,狹窄的山道雖然能阻礙敵軍的衝鋒,但同樣也是阻礙隊伍後撤的瓶頸。   李寧明豈會後撤,今天已經摔在這個泥坑裏爬不起來了,回去之後也無面目見人,衆西夏士兵也被宋軍的無恥引出了真火,不待李寧明下令紛紛要求再次衝擊踏平宋軍。   李寧明反倒冷靜了下來,他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對手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傢伙,絆馬索、火油車、乃至誘殺自己的收屍隊,種種跡象表明,此人絕非是易於之輩,常規的手段與之對敵,必然會再喫大虧。   李寧明亦是聰慧之人,在衆皇子之中,他的書讀的最多,學識也最淵博,當然優秀之人骨子裏也必有些傲氣,李寧明被蘇錦激起了傲氣,面對衆將士的羣情激奮,他興起了跟對面那不認識的將官鬥一鬥計謀的想法。   第一回合算是宋軍得勝,但自己還沒一敗塗地,自己的手中還握着一千八百名彪悍的騎兵,按照常理而言,一千八百大夏鐵騎足可擊潰數倍之敵,更何況是對面那些看起來最多隻有千餘人的隊伍。   “你會用火油車衝擊我騎兵陣,本殿下便用鐵蹄陣摧毀你的防線,將你們踩成肉醬。”李寧明冷笑着想,旋即付諸實施。   五百匹戰馬排成數排,馬上空無一人,西夏士兵每人手拿一柄匕首,站在心愛的馬匹後面等待令下,李寧明是要效仿蘇錦的火車衝陣之法,自己沒有火油,身邊除了人只有馬,只能用馬兒當做衝鋒陷陣的利器了,人哪怕成了步兵,那也還是人,也還算有戰鬥力。   至於損失了這麼多人馬,就算殲滅了敵軍,搶奪了物資,這筆生意還值不值得做,早已不在李寧明的考慮範圍之內了,他要的是勝利,哪怕是一場慘勝也好。   夏軍的舉動讓蘇錦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對方擺出的架勢自然是要用瘋馬打頭陣,馬兒踐踏和衝鋒的威力蘇錦早有實踐,揚州城中北口三里衚衕捉拿龍虎門弟子的時候,數百龍虎門弟子被自己用五十匹戰馬踏的潰不成軍,終於放棄抵抗束手就擒;那只是五十匹馬兒的威力,眼前的可是密密麻麻排列的幾百匹戰馬,這些馬兒的衝鋒之勢足可摧毀眼前這風雨飄搖的工事。   由於沒有人騎乘,眼前的成堆的屍體也不能阻礙它們前進的鐵蹄,而西夏軍也無需投鼠忌器,只管一波接一波的將瘋馬往自己的陣營中驅趕,別說是地上的屍體和雜物,便是一道鐵柵也會被衝開。   怎麼辦?蘇錦急速的動着腦筋,他的腦子滾燙,如沸水一般的翻滾不休,避無可避,退無可退,若無應對良策,覆滅便在眼前,蘇錦的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眼珠子都快急蹦出來了。   而對面,李寧明已經做好了一切佈置,五百匹戰馬衝鋒過後,便是五百名步兵隨後殺上。步兵受地形的限制比騎兵小,戰馬踐踏過後,五百化身步兵的騎兵足以收拾殘敵,隨後便是五百騎兵跟進,就算沒有解決戰鬥,在五百騎兵的碾壓之下,也足夠解決一切了。接下來便即刻撿金銀值錢之物劫掠,至於糧草盔甲帳篷武器等等,原本打算拉着帶走,但現在恐怕只能付之一炬。   總而言之,只要毀了宋軍的物資,哪怕是自己拿不到,也算是一場勝利;李寧明的腦海中已經開始謀劃回去之後如何誇大這場戰鬥,如何讓舉國震驚,如何將胞弟李寧林哥的光芒掩蓋在自己的戰功之下。 第七百零九章 亂馬奔騰(二)   五百匹馬兒卸了鞍轡排好隊列,爲了最大化的發揮衝擊力,戰馬被分爲三個梯隊衝鋒,畢竟宋軍的防禦面較爲狹窄,接敵面也僅能容許數十匹戰馬同時踏上工事前沿,若是一次性驅趕過多的馬匹,難保這些擁擠的馬兒不會從兩側掉頭反衝回來。   一切準備工作做足,李寧明一聲令下,第一批一百五十餘匹戰馬的大肥屁股上同時被狠狠的紮了一刀,與此同時,西夏兵的皮鞭子也沒頭沒腦的抽打在馬臀上;戰馬驚慌失措,發出一串悲嘶之聲,撒開蹄子狂奔起來,直奔前方宋軍工事而去。   兩軍之間相隔的兩三百步距離根本就不算什麼,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瘋馬已經踏上了宋軍陣前的那堆層層疊疊的屍體堆積之處,馬蹄踏下,血肉橫飛,地面被血肉浸泡成了鬆軟的一層,幾十匹戰馬接連失蹄,帶着悲嘶之聲滾翻在陣前,掀起漫天的血浪和紅色的沙粒。   在消耗了幾十匹戰馬之後,剩餘的百餘匹瘋馬還是成功的將馬蹄踏上了宋軍的工事,堆積了泥土的大車高逾數尺,戰馬如同自殺式攻擊的戰機一般一匹接一匹衝撞在工事上,將整座工事衝擊的七零八落;這些馬兒也個個筋斷骨折,連馬帶車朝宋軍人羣中滑行,一壓就是一大片。   宋軍陣型大亂,工事洞開之後,第二批百餘匹瘋馬接踵而至,容不得宋軍喘上半口氣,悶雷一般的蹄聲再次滾過衆人的心頭,這一回宋軍不得不將剩餘的寶貴的箭支射出,將大部分的馬兒射殺在半路上,仍舊有數十匹衝進宋軍陣中,造成大面積的踩踏和殺傷。   “蘇大人,怎麼辦?快想個辦法。”狄青一邊揮刀將兩匹迎面衝來的齜牙咧嘴的瘋馬劈成兩半,一邊高聲叫道。   蘇錦連聲喝道:“王朗何在?”   王朗從一輛大車的底下鑽了出來,滿身的官府已經沾滿了血肉和沙土,帽子也歪在一邊,連聲道:“卑職在,卑職在。”   蘇錦急促的問道:“咱們拉車的牲口還剩多少?”   王朗嘶啞着嗓子道:“還有五十頭黃牛,幾百匹騾子,都在後面呢。”   蘇錦不假思索道:“快全部趕上來,將最後幾桶火油也一併帶上來。”   王朗不明就裏,還待問個明白,蘇錦大罵道:“你他孃的還不快去,愣着作甚?”   王朗趕緊連滾帶爬的往谷外的山道上跑,蘇錦轉頭大喝道:“全體後撤五十步設立第二道工事,弓箭手射光所有箭支,務必將瘋馬射殺在半路上。”   衆人迅速行動,除了幾百弓箭手待在原地放箭之外,其餘人迅速往後撤,在更靠近鷹嘴崖入口之處將大車掀翻在地,勉強形成第二道防線。   第三批一百五十匹戰馬瘋狂衝來,弓箭手們遠遠的便將箭支射出,箭壺告罄之時,勉強將這一批自殺式攻擊扼殺在半道上。   五百匹瘋馬的瘋狂衝鋒造成的殺傷和衝擊着實不小,除了毀了第一道防線之外,還壓死壓傷了七八十名士兵,更重要的是,它消耗光了宋軍的所有弓箭,而這些弓箭原本是用來對付人的,而不是這些畜生的。   李寧明哈哈大笑,這樣的效果正是他想要看到的,但唯一不滿意的地方便是原先的估計不足,五百匹戰馬並未完全摧毀宋軍防線,宋軍明顯的有組織的後撤了,而且設立了第二道簡易的防線。   “計劃改變,步兵暫緩攻擊,本太子倒要看看宋軍能撐住幾輪,野利將軍,沒藏將軍,即刻再放出五百匹戰馬,這一回要將宋軍踏成肉泥。”   “末將遵命。”野利先宗和沒藏明也極爲興奮,戰馬雖然寶貴,但無需親自上去拼命便能親眼看着宋軍人仰馬翻,這種感覺就像是貓兒在戲弄老鼠一般,着實的爽;兩人連聲呼喝,迅速的又牽出五百匹戰馬。   同樣的場景再次重演,這一回五百匹不再分批,爲的便是不讓宋軍再有喘息之機,蹄聲隆隆,揚起塵沙無數,連馬鞍都來不及卸下的瘋狂的戰馬,如一股兇猛的洪流直奔敵陣。   李寧明眯着眼睛,嘴角帶着冷酷的笑容,下令步兵出擊,收割的時候已經到來,他相信宋軍再也無法擋住這致命的一擊了,戰鬥即將結束了。   透過吹散的沙塵,李寧明的表情忽然像是見了鬼一般,驚愕的張大了嘴巴,身邊的士兵也不可思議的發出驚駭的喊叫。   就在馬兒飛馳到一半路程的時候,宋軍的工事忽然全部移開,於此同時‘哞哞’怪叫之聲大作,幾十頭黃牛屁股上冒着火苗不顧一切的衝了出來,再細細的看去,原來這些黃牛的尾巴都已經被點燃,看那火勢顯然也是浸了火油的;黃牛的尾巴長,而且毛髮豐厚,着火之後就像是熊熊的火炬一般,燒的這些蠻牛亂踢亂叫,瞪着血紅的牛眼直衝出來。   這還不算完,緊跟在後面的是一大羣黑乎乎的騾子,這些騾子也同樣屁股後面燒着一團火,騾子表情豐富,此刻滿臉痛苦發出類似抽泣一般的嘶叫之聲,讓人聽了毛骨悚然,在屁股後面的火焰灼燒之下,它們別無選擇,只能一個勁的往前衝去。   五十頭帶着尖角的黃牛打頭陣,兩百多匹火燒屁股的大黑騾子爲中堅,對面是五百匹屁股上捱了刀的戰馬,這一場人和人之間的戰鬥最終演變成了動物大對決。   在峽谷中央開闊地上,兩股洪流撞到了一起,頓時牛仰馬翻,騾嘶馬鳴,巨大的衝擊力將中間的交接部分撞得拱起,毛骨悚然的‘噗噗’撞擊的悶響聲,夾雜着骨肉撕裂之聲,外加三種動物的悽慘的悲鳴之聲充斥了所有人的耳膜,眼中的慘烈情形比人和人的打鬥也不遜色多少,甚至更爲震撼。   動物畢竟是動物,它們不懂避讓,不懂憐憫,甚至不分敵我,到最後牛頂馬,馬撞騾,騾咬牛,牛又反過頭來頂騾子,總之亂成了一鍋粥;最可怕的是,那些燒灼着血肉的尾巴上的烈火,逐漸將所有的動物皮毛引燃,西夏軍爲了不浪費時間,第二批五百匹馬兒的馬鞍全部沒有卸下,這成了惹禍的根苗,皮革和木頭做成的馬鞍逐漸被引燃,頓時燒成一片火海。   牲口們全都瘋了,已經不限於相互纏鬥,而是四下胡亂本走,有的直接往山崖上撞,大部分的則直接狂奔亂走,甚至直接往宋軍和夏軍的人馬隊伍中奔來。   跟在馬匹後面準備隨後攻擊宋軍的沒了馬匹的西夏步兵趕緊掉頭就跑,跑的稍微慢一些的被這些生火的神獸們追上,頓時像布口袋一般的被撞翻在地,再踐踏進地下的砂礫之中,慘呼之聲不絕於耳,不時有人被牛角頂上半空中,又重重的摔在亂蹄之下。   “快快,合攏工事,長槍手預備。”蘇錦大聲呼喝,杉木長槍再次舉起,十幾人頂住一根,迎接即將到來的兇狠的衝擊。   宋軍這邊形勢還好些,畢竟還有一道工事做屏障,而且也只有一面受到衝擊,防禦起來相對容易一些;西夏軍可就沒那麼幸運了,一千八百人站在峽谷中央,前不靠山後不靠壁,左右也空蕩蕩的毫無屏障,散亂衝突的冒着火苗和黑煙的牲口們從前左右三面胡亂衝來,頓時嚇得夏軍士兵一片驚叫之聲。   “射箭,快射死它們。”李寧明驚慌之際還算沒亂了方寸,西夏軍的箭支也很充足,連番的箭支射出,好不容易纔將衝向隊伍的牲口射死在半路上,也幸虧在中間相互的撞擊死了上百頭牲口,分散之後的衝擊便顯得數量不多,這才免於一場引火燒身的踐踏之災;即便如此,所有人的心中都咚咚亂跳,驚出渾身的熱汗。   蘇錦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他只是急中生智想起了火牛陣,既然敵軍採用這種戰馬的自殺式衝鋒,那自己完全可以用同樣的方式來抵擋,五百馬軍的馬匹一個沒動,不是蘇錦捨不得,而是對方還有可能再次故伎重演,到時候這些馬兒也只好做出犧牲了。   可是剛纔的一幕發生之後,蘇錦相信對方再也不敢用這種攻擊方式了,因爲誰也不知道放出去的瘋馬會不會反過頭來攻擊自己,經歷驚魂一幕的李寧明雖未和蘇錦商量半句,但兩人冥冥中竟然達成了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