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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章 奪位(十二)

  攻擊城門的侍衛軍和鐵鷂子軍士兵大聲歡呼,城門殘骸被迅速搬開一旁,全副盔甲的鐵鷂子軍副統領妹勒斥發出一聲從胸腔中蹦出的悶吼,揮動手中長槍往前一指,手下一百鐵鷂子重騎兵由慢而快,十騎並列而馳,直奔洞開的城門而去。   他們的身後,侍衛軍隊伍也迅速跟上,他們毫不擔心自身的安危,城頭上的守軍無暇顧及他們,而前方又有鐵鷂子重騎開路,誰都知道,鐵鷂子軍所到之處會摧毀一切阻擋之物,即便城門黑洞洞的門洞裏竄出來守軍,也無法擋住鋼鐵洪流的碾壓。   門樓上的守軍開始集中射擊奔襲而至的鐵鷂子軍,黑暗中可以看見箭支的鋼鐵射在重甲上發出的叮噹之聲,伴隨的是耀眼的火星四射。就好像是拿拇指大的石頭砸大象一般,這樣的傷害簡直不值一提。   鐵鷂子騎兵以一往無前之勢衝了過來,重甲騎兵啓動緩慢,但一旦衝鋒起來,會越來越快,光是那種澎湃而來的氣勢,便足以嚇得對陣之人屁滾尿流了。   城上城下的人似乎都有些發懵,連蘇錦也毫無反應的眼睜睜看着重騎兵突入城門洞,前面十騎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黑洞洞的門洞內,就聽得哐當轟隆之聲大作,黑暗中傳來戰馬的悲鳴和士兵在面具中發出的悶哼之聲;衆人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後面的騎兵已經追尾了,十騎又十騎,多米諾骨牌一般的連續倒塌,一直蔓延到城門洞之外。   重騎兵啓動慢,快起來想停下也不容易,一連串的撞擊讓這一百鐵鷂子軍滾地葫蘆一般的躺了一地;最後面的幾名騎兵倒也有機靈,騎術也不錯,聞變不驚早早的便勒馬減速,但巨大的慣性還是將他們從馬背上摔出,騰雲駕霧般發出悠長的吶喊,摔牛糞餅一般的拍到城門邊的城牆上,雖有重盔保護,也摔得滿口鮮血,骨斷脾裂。   “怎麼回事?撞邪了?”目睹此狀的沒藏訛龐驚愕大叫。   “啓稟國相,城門洞被封死了,鐵鷂子軍直接撞牆了。”   “怎麼可能,短短一個時辰,他們如何封死城門?不可能,他們哪來的人手。”   “這個……不太清楚,但侍衛軍來報,城門確實是封死的,裏邊黑咕隆東的看不清。”   “氣煞我也,攻城,攻城,城門進不去,便繼續進攻城牆,咱們多他們十倍人馬,攻不進去豈不是一羣廢物。”   “遵命,但……損失不小,是否要休整一番,城下全是大火。”   “休整?一萬人打一千人你還有臉說休整?他們會放火你們不會?弓箭手呢?用火箭射,攻不上去便燒死他們,混賬,一羣喫白食的廢物。”沒藏訛龐失態破口大罵。   形勢緊迫,越早佔領皇宮便越早取得主動,倒不是急切的想要救什麼人,相反當他得知宮中生變的時候,他第一個念頭不是救皇上和妹妹,而是希望他們都被殺了,因爲那樣的話,攻下皇宮之後自己便大有可爲了,如果情況允許,他絕不會拒絕自己當皇上,如果形勢不允許,他可以隨便找個嬰兒冒充李諒祚,那自己便是太上皇了,跟當皇帝也沒什麼兩樣。   但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攻下皇宮宰了野利皇后母子控制住京城局勢的基礎上,如果對方也有外援,拖得越久,便越是不利;自己在京中只能調動這一萬人馬,剩下的一萬多人根本不買自己的帳,這一切都是變數。   城門樓上,細母嵬名眼巴巴的看着蘇錦,正迷惑不解的問道:“蘇大人用什麼堵住了城門?怎地連鐵鷂子軍都撞得頭暈眼花?也沒見您下令搬運土石堵住城門啊。”   蘇錦哈哈笑道:“何須搬運土石?剛剛不是在軍械中倒騰出七八臺旋風炮麼?用來阻擋騎兵的不一定是陷坑和牆壁,長槍是最好的阻擋殺傷之物,只不過鐵鷂子軍的衝擊力過於巨大,尋常木製長槍怕是起不了作用,所以我便命手下的兄弟將旋風炮的鐵製桅杆給拆了下來,用軍械庫中的巨型拒馬固定在地面上,將尾部插入磚石之中,斜斜的衝着門洞外;鐵鷂子軍往裏一衝,自然是鐵棒碰鐵盔,你猜誰會贏?”   細母嵬名愕然道:“這,如何能固定住?衝擊之下豈不是七零八落?”   蘇錦皺眉道:“我很難跟你解釋,三角形的穩定性你明白麼?”   “什麼三角形……什麼玩意兒。”細母撓頭道。   蘇錦也撓頭道:“這個,我沒時間跟你解釋,你這麼好奇不如你自己去看看,總之,拒馬便是利用這個原理,你道爲何一個木製的木架子便能將騎兵袢的七葷八素?那還是因爲拒馬便是一個三角形的穩定結構,地上再用木樁固定住,即便你有千斤之力的衝擊,拒馬還是能夠保持原樣不散架,明白麼?”   細母嵬名更加的如墜雲裏霧裏,蘇錦也無暇跟他解釋太多。   其實蘇錦也是沒辦法,本來防止城門攻破的最好手段便是徹底用泥石將城門洞封堵,但他沒那個時間也沒那個人手佈置;本來他是想用這七八根鐵棒子抵住城門的,但發覺這樣還是不能阻擋衝車將城門分片擊碎,於是他抱着試一試的想法,利用軍械庫中找到的幾十只巨型拒馬,將鐵棒牢牢捆綁在拒馬的斜面上,尾部抵入磚石縫隙中,以期能擋住騎兵衝擊。   蘇錦也想過,一旦對方是步兵衝鋒,這些傢伙便毫無作用,於是又在拒馬後面堆了一大堆在宮殿中尋到的桌椅櫃櫥案几,也不管它是楠木香木還是什麼其他貴重的木料,都將作爲燃火之物阻擋敵人的進攻。   當重騎兵率先衝鋒的時候,蘇錦自然不會下令點火,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如果是步兵進攻,火勢可以阻擋一時,但絕不可能阻擋步兵的進攻,相反,如果沒有拒馬在前面,單靠大火阻擋重騎兵的衝擊也不現實,對方完全可以憑藉衝擊之力衝散火堆,付出有限的傷亡便可以打通城門通道。   目前的情形是蘇錦最願意看到的,重騎橫七豎八的擋在城門洞口,披着重甲的馬匹一旦倒下便爬不起身來,再加上撞擊帶來的傷害,這一百多騎兵倒有七八十人起不了身,成了天然的城門口的屏障,對方步兵要是還打城門的主意,那無論如何先要用弓箭阻止,實在不行再點燃火堆,一切只是爲了拖延時間而已。   “蘇大人,他們射火箭了,這是跟咱們學,要燒死咱們呢。”   蘇錦哈哈大笑道:“同一個戰場,首先用火攻的是天才,跟着用的是蠢材,這沒藏訛龐確實不怎樣,天天出入皇宮,難道不知道這正面的皇城內外一片空曠麼?燒什麼?燒泥巴?哈哈哈。”   細母嵬名跟着呵呵笑了起來,他真的有些佩服這位漢人官兒了,原先還以爲蘇錦是野利皇后的某個私寵,倒有些醋意,當明白蘇錦是爲了阿狸公主來幫皇后的時候,醋意消失了,代之的是蔑視,直到眼見他在敵衆我寡之下談笑風生,十倍於己的敵人面前應對毫不慌張,這才真正的有些佩服。   對方的火箭鋪天蓋地的射來,守軍們躲在城垛之後躲避,箭支劃破夜空落在城內城外的空曠之處,燃燒了一小會便自行熄滅,宮殿自然是射不到,因爲距離太遠,倒是由於密集的箭雨將幾排綠樹點了起來,像是一個個火炬,燒的噼裏啪啦。   外邊的沒藏訛龐等人以爲宮殿着火,頓時大爲興奮,號令之下,火箭射的更兇猛了。   蘇錦縮在城門樓背面,等待火箭停息之後的另一場進攻,忽然間他看見大殿側面兩個人影正飛快的朝城牆移動,有人焦急的在後面追趕。   那兩人在箭雨中奔到城樓下,蘇錦這纔看清一個是野利端雲另一個正是多日不見的李阿狸。   “快去接應。”蘇錦叫道。   王朝提了一柄大盾快步衝出,三步兩步趕下去護住兩人,隨手用兵刃格擋箭支,將兩人拉上城樓,蘇錦皺眉道:“這麼危險,跑來作甚?”   李阿狸一頭扎進蘇錦懷裏道:“我要跟你一起死。”   蘇錦哭笑不得道:“死什麼?這不好好的麼?”   李阿狸道:“母后說皇宮守不住的,咱們都要死在這裏了,所以我才和表姐趕來跟你一起死。”   蘇錦呵呵笑道:“怎麼會死,別說傻話了,你們來的倒也是時候,你瞧滿天的流星雨,難得一見呢。”   野利端雲道:“哪來的流星雨?”   蘇錦手指天空道:“這不是麼?沒藏訛龐爲了慶祝我和阿狸重逢,精心準備了這場流星雨,你們看,漂亮不漂亮?”   阿狸和野利端雲一愣,來的時候嚇得要命,滿天的火箭咻咻作響,只覺得恐怖,哪裏覺得像什麼,這時候經蘇錦一說,仰頭細看,果然是滿天箭如流星,璀璨無比。   三人對視而笑,蘇錦一邊一個將她們摟在懷中,忘了身在危機之中,靠在欄杆上饒有滋味的欣賞起來。 第九百零一章 奪位(十三)   流星雨雖美,但那是沒藏訛龐兇狠進攻的前奏,瘋狂的施射之後,城牆內外已經密密麻麻的全是弓箭,雖無引火之物,但滿地的箭支尤帶火苗,地上就像鋪了一層火。   好在城垛抵擋了大量的傷害,城牆上的士兵們傷亡並不大,但也被敵軍瘋狂的氣勢所攝,一個個縮在死角動也不敢動;城門上方的城樓倒有不少木製門窗,火箭穿堂入室將門窗點燃,讓城樓起火燃燒,相較於城牆上的情形似乎更加的糟糕。   “全部進擊,不攻進城樓不準退兵。”沒藏訛龐揮刀大喝。   頓時吶喊聲響徹夜空,上萬士兵以宿衛軍爲頭陣,朝城牆蜂擁而至。如蟻的士兵們仗着人多的優勢,拋棄心中的恐懼,將雲梯靠上城牆各處,瘋狂的往上攀爬;士兵們學了乖,這回都帶了大盾頂在頭頂,防止弓箭和從天而降的火網,但奇怪的是,竟然沒有遇到一絲一毫的抵抗,守城的士兵連塊小石子也沒丟下。   數百士兵率先攻上城牆,跳進城垛的那一刻,他們手舞鋼刀做好了肉搏的準備,然而城牆空空蕩蕩,除了遍地的石塊箭支以及橫七豎八的屍體之外,連一個活人都沒有。   火光掩映之下,眼尖的士兵們看見城牆下倉皇逃竄的守軍的身影,他們正飛快的逃往大殿後方,消失在濃重的陰影裏。   蘇錦在箭雨停息的那一刻便下達了撤退的命令,強行守城是不智之舉,也根本守不住,目前最主要的不是守住皇宮,而是儘量的拖延時間,從沒藏訛龐的大軍攻擊皇宮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時辰,現在已經近四更天,城裏這麼大的動靜,張元不會不知道,除非他臨時反悔,否則應該會提前行動。   拖延再拖延,這是蘇錦的唯一能做的,所以當得知皇城內外苑之間還有一道城牆作爲屏障之後,蘇錦毅然選擇了撤退內苑城牆,雖然在他人看來,內苑的城牆高不過兩丈,寬度也窄的多,根本不利於防守,但在蘇錦看來,內牆有內牆的好處,好處在於,敵人的優勢兵力根本無法在更加狹窄的空間展開,內牆的長度只有皇宮外牆的一半長,亦即是說接敵面更加的狹窄,守起來也更加的容易。   更何況一旦進入巷戰,人數多的優勢未必便能起決定作用,比的是靈活機動,蘇錦甚至做好了趁着混亂帶着王朝馬漢等人直接偷襲沒藏訛龐的打算,皇城城牆告破,沒藏訛龐豈能不進來,在殿宇衆多的皇宮內,偷襲他並非不可能。   蘇錦心中有個底線,他告訴自己,堅持到五更天,城中如此的沸反盈天,而五更天援軍不至,那便宣告了自己的失敗,到那時他只能選擇帶着衆人逃之夭夭,內苑兩側的城牆雖高,外邊雖然還有寬闊的護城河,但想逃命還是不難。   但那是最後的選擇,不到萬不得已蘇錦不會那麼做,自己親手策劃的一場政變卻以失敗告終,夏國落入沒藏訛龐手中,不光是皇宮中的這些人,野利全族也將陷入災難之中,沒有救他們反倒害了他們,這將是自己的恥辱。   沒藏訛龐興高采烈,攻破皇宮的城牆便意味着權力的巔峯即將到來,他滿頭青筋暴起,嘶吼着道:“立即佔領皇宮,將李寧令哥、野利都蘭以及參與弒君的所有反叛之人統統綁來見我。”   手下將領趕緊道:“國相大人,對方佔據了內牆城牆還在抵抗,大殿以及各處都搜遍了,沒見到一個人影。”   沒藏訛龐揮手給那名將領一個耳光道:“那你還站在這裏作甚?還不趕緊攻下內苑?”   那將領捂臉心中大罵:老子不過來回稟一句,你這老狗便發瘋了,詛咒你今夜被亂箭射死!   那將領趕緊去傳令,組織兵馬對內牆展開進攻,這一回只能老老實實的搬梯子往上爬,火箭等物完全不能用了,因爲沒藏訛龐勝券在握,他下令不得毀壞皇宮建築,因爲他已經將這些宮殿殿宇以及後苑的千百嬪妃看着自己的私產了,射殺一個美人兒,燒燬一座殿宇他都心疼,因爲礙手礙腳而死掉幾百名士兵倒無所謂。   密集的防守和進攻陣型讓攻擊內牆之戰變得極爲血腥,內牆上下到處是蜂擁往上攀爬的士兵和雨點般下落的身體,刀劍相交之聲,箭支破空之聲,臨死前的哀嚎,殺人時的怒吼,刀劍砍入骨頭的讓人牙根發酸頭皮發麻的咯吱聲。   繁星明朗的夜空之下,有的人在酣睡美夢,有的人在縱情歡樂,有的人在對空嗟嘆,而有的人卻在以死相搏,這一切顯得如此的不真實。   沒藏訛龐氣的大罵,區區一座耳牆,卻久攻不下,這多少讓他出乎意料之外。   “衝車呢,趕緊推進來砸開那道大門,簡直都是一羣廢物!”   “國相大人,外牆門洞燃起大火堵住了,衝車進不來。”   “廢物,用繩索從牆頭將衝車吊進來,留着力氣作甚?”   “是是是,末將立刻去辦。”手下將領再挨一頓臭罵,屁滾尿流的去了,沒藏訛龐鬆了口氣,緩緩在親隨搬來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遠遠看着前方攻擊的情形,他其實一點都不急,因爲無論如何,今晚的贏家是自己,哪怕是兩名換一命,宮中的一千侍衛軍也會被活生生的消耗殆盡,沒藏訛龐已經開始盤算着抓到野利都蘭和李寧令哥之後該如何展開下一步行動了。   佔領皇宮之後先要封鎖京城,明日召集大臣們宣佈李寧令哥和野利都蘭的謀反之罪,再公佈密詔,尋個襁褓小兒冒充小皇子李諒祚,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順的當個‘太上皇’。從此後大夏便落入沒藏家族之手,接着便要清除異己,將野利部落全部滅了,將兵權掌控在手,再往後便可以宰了傀儡皇帝,自己當皇上了。   沒藏訛龐美滋滋的算計着接下來的一步步情形,眼前的廝殺場面已經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滿目的血肉就像是一片鮮花鋪就的大道,等着自己闊步踩上去,走過去。   “報……!”一個刺耳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嚇得沒藏訛龐一個激靈。   “掌嘴二十,一驚一乍的作甚?”沒藏訛龐怒道。   身邊的親衛將那名稟報的士兵拉過來噼裏啪啦的一頓嘴巴子,再將他推搡到沒藏訛龐面前。   沒藏訛龐眯着眼道:“驚慌失措的作甚?要懂規矩,稟報事務要和聲細語,哪有你這麼一驚一乍的?”   那士兵嘴角躺着血沫子,嘴脣腫的像是兩片香腸,磕頭含糊道:“小的知錯了。”   “說罷,什麼事?”   “稟報相爺,南城門處傳來喊殺之聲,還有大火燃起。”   “什麼?南城門?知不知道是什麼事?”   “另有兄弟在探聽,小的急着來稟報消息。”   話音未落,又有探報趕到,遠遠高呼道:“報……!”   沒藏訛龐身邊的親隨不待沒藏訛龐吩咐,趕緊上前拉住那士兵揚起巴掌便開始打嘴巴,沒藏訛龐苦笑不得,趕緊叫道:“事急從權,饒他一次,帶來回話。”   那士兵倖免了二十嘴巴,趕緊趨前回稟道:“回稟相爺,南門失守,大批兵馬正由南門進城。”   沒藏訛龐驚道:“誰的兵馬,是宿衛軍麼?”   那士兵道:“回稟國相,是尹正吳昊率所屬衙役捕快偷襲南門,會同外部兵馬將南門佔領,進來的兵馬不是宿衛軍,好像是翔慶軍。”   沒藏訛龐倒吸一口冷氣,吳昊參與,必由張元指使,而翔慶軍的統領乃是漢人任敬德,這三個傢伙都是自己的死對頭,看來必是來救援無疑;一想到翔慶軍的五萬大軍之數,沒藏訛龐的腿肚子都軟了。 第九百零二章 奪位(十三)   沒藏訛龐心念電轉,事情正朝着不利於己的方向逆轉,眼下有兩條路,要麼攻破內苑,拿了野利都蘭和太子便可以此爲脅,或可保住性命;要麼便當機立斷立即率兵從北門出城,直奔自己的北方封邑老巢,將密詔公佈於天下,再將太子和皇后謀逆之事公諸天下,扯起旗幟開始造反,也許會贏得党項其他部落的支持。   沒藏訛龐在兩種辦法面前舉棋不定的時候,五萬翔慶軍已經勢如破竹一路殺進城中,街道上本來空無一人,但瞬間便塞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腳步雜沓人嘶馬叫,讓本就驚懼不已的百姓們更是縮在牀角櫃後瑟瑟發抖。   張元和任敬德騎在馬上並騎而馳,任敬德道:“張中書,是不是先控制宿衛營?免得節外生枝。”   張元道:“來不及了,皇宮處一定十萬火急了,如果皇宮告破,沒藏訛龐挾太子皇后號令之下,你我該怎麼辦?一定不能讓皇后太子落入敵手,這也是你我事後的一件功勞,宿衛軍中受沒藏訛龐控制的必然已經參與圍攻皇宮,沒有參與的此刻更加不會參與,別去招惹他們爲好。”   任敬德哈哈一笑道:“張中書好算計,傳令,直取皇宮。”   五萬士兵沿着大街小巷洪流一般的往北城開進,先頭部隊很快便抵達了皇宮外圍,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目瞪口呆,整座皇宮已經全部着火燃燒,高大的殿宇燒的火光沖天,不僅是外苑幾座大殿,內苑的上百間樓閣殿宇也已經燒得紅紅火火,匆忙趕到的張元和任敬德均心頭冰涼,看來皇宮告破了,皇后和太子恐怕不是死了便是落入沒藏訛龐之手了。   可是奇怪的是,火光之中竟然沒見到一個人影,守城的和攻城的都不見蹤影,只有滿地的狼藉和屍體。   士兵們四下搜索,在殿宇之間的通道上發現了十幾名面目全非的傷兵,於是盡數將他們帶了過來。   張元見他們身着宿衛軍服飾,於是厲聲喝問道:“沒藏訛龐呢?”   傷兵們磕頭求饒,一人顫聲道:“國相率兵逃出北門了。”   “皇后和太子可遭了毒手?”   “這個小人們不知道,國相下令猛攻內苑,內苑告破之後,國相命令我等四下放火,我們跟着頭領把所有的地方都點着了,但出來之後,便發現大隊人馬已經往北門撤退了;我等剛要追上去,被不知何處射來的箭支撂倒幾十個人,我們幾個幸虧跑的快,這才逃了性命。”   張元一喜道:“這麼說裏邊還有人?”   傷兵們連連點頭道:“有,有好多,都在後苑荷花池附近。我等親眼看見有好幾百人在那裏,我等沒敢過去。”   張元和任敬德對視一眼,眼中充滿驚喜,荷花池是李元昊爲了欣賞夏日荷花而挖掘的人工湖泊,有亭臺建在水上,正是抵擋火勢的最佳地點,同時三面是誰,只有一道九曲長廊和岸邊連接,正是易守難攻的極佳場所。   “任將軍,下令封鎖四城開始宵禁,咱們一起去荷花池恭迎皇后和太子。”張元道。   “你是說太子和皇后未死?”   “當然,幾百人在那裏,說明正是最後守衛皇后和太子之處,沒藏老賊定是見我等破城而來孤注一擲,燒燬宮殿各處,能燒死太子和皇后最好,自己抽身而遁逃回老巢了。”   “定是如此,看來沒藏訛龐要叛亂了。”   “是啊,不過有太子和皇后在,沒藏老賊必然無人相助,蹦躂不了幾天,先安定眼前局勢再說,讓他先多活幾日。”   “張中書說的是,咱們還是趕緊去恭迎皇后和太子爲好。”   任敬德一面下令全城宵禁,派兵封鎖四城城門,一面和張元兩人帶着數千士兵繞過燒的紅彤彤的宮殿樓閣直往東北方的荷花池而去。   大火將湖面照的一片赤紅,可以清晰的看見湖心亭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九曲橋上也滿是士兵把守,個個身上帶着血污,顯然是血戰之後的倖存者。   “前面的可是張大人麼?”有人高聲呼喊道。   “正是本官,本官和任敬德將軍前來救駕,皇后太子可還安好?”   “哈哈哈,毫毛未傷,兩位大人威名所致,老賊望風而逃了。”那人哈哈大笑,張元這才聽出來是蘇錦的聲音,蘇錦無恙,張元也莫名的一陣歡喜,他已經對這個傢伙有些佩服了。   野利都蘭和李寧令哥在衆人簇擁之下走到岸邊,野利都蘭容顏鎮定,李寧令哥臉上驚慌之色還未退去,身子也瑟瑟的發抖,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   “恭迎皇后太子,我等救駕來遲,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受驚了。”   李寧令哥道:“你們怎麼纔來,我們差點被老賊殺了,你們也太慢了。”   野利都蘭蹙眉低喝道:“皇兒住口。”轉頭對張元和任敬德點頭道:“兩位辛苦了,兩位救駕之功本宮牢記於心,起來吧,太子驚嚇過度,莫要放在心上。”   兩人均道:“豈敢!本是爲臣子的過錯。”   蘇錦暗自好笑,這個李寧令哥好不知好歹,他完全不明白今夜的兇險,從時間上來說,張元起碼提前了兩個時辰行動,否則不會來的這麼迅速,這傢伙居然還責怪人家來的遲了;若是按照原計劃黎明時分動手,沒藏訛龐定然能得手,自己也無回天之力。   野利都蘭抬頭環視四周的大火,熟悉的宮殿和殿宇均吞沒在沖天大火之中,想想這一天一夜心中有些悱惻,丈夫被兒子殺了,皇宮毀了,似乎連個立身之處都沒了,可真是如在夢中。   張元看出野利皇后的心思,輕聲道:“皇后娘娘莫要擔憂,宮殿可以再造,只要娘娘和太子殿下安好,便是大夏之福了,眼下要趕緊穩定局面纔是。”   野利都蘭吸了口氣微笑道:“說的是。張大人,任將軍,你們看接下來該怎麼辦?”   張元任敬德同聲道:“請娘娘吩咐。”   野利都蘭沉思片刻道:“即刻下詔:沒藏訛龐弒君謀反,攻打皇宮意圖篡位,着大夏各部討伐逆賊沒藏訛龐,即刻搜捕沒藏一黨黨羽,犯有牽連者全部誅殺;皇上新喪,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擇日登基,本宮協同聽政;擢升張元爲國相,翔慶軍統領任敬德救駕有功,擢升爲樞密使,兼任興慶府諸兵馬大統領,負責京畿內外一切安全,其餘有功人員一併酌賞。”   衆人跪倒謝恩,張元和任敬德心中竊喜,賭贏了,一招贏便直達夢想之巔,本來相位和樞密使之職遙不可及,只經過了一夜的時間,便夢想成真了,當真是富貴險中求。   兩人都不約而同的感謝一個人,便是這個大膽的計劃的始作俑者蘇錦,野利都蘭自然不會忘了蘇錦,她看着蘇錦道:“蘇大人不是我大夏人,也不能封賞官職,金銀財寶也是不缺,那可如何封賞呢?”   蘇錦笑道:“我要的你還不知道麼?”   野利都蘭看了一眼依偎在蘇錦身邊的阿狸,嘆了口氣道:“也罷,阿狸便交給你了,不過本宮不能爲你們大辦婚禮,我要對外宣佈阿狸在今夜死於混亂,阿狸能理解母后麼?”   阿狸點頭道:“阿狸知道母親的苦心,這樣一來,遼人那邊便沒理由尋釁了,多謝母后成全。”   蘇錦笑道:“這裏已經沒我什麼事了,我呆在這裏一旦身份暴露反倒招致你們夏人的憤怒,我要告辭了。”   張元愕然道:“蘇大人這便要走?不留下來喝杯慶功酒?”   蘇錦笑道:“慶功?你們有的忙了,百官要應付,局勢要穩定,沒藏訛龐還沒死,你們有時間慶功麼?張大人,這頓酒你先欠着,有朝一日我會找你討這杯酒喝的,算是你欠我的。”   張元拱手道:“隨時恭候。”   蘇錦拱手告別衆人,帶着兩女和王朝馬漢等人上馬而去。   野利都蘭靜靜的看着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輕聲嘆道:“有此人在宋國,我大夏疆域怕是沒機會往南擴張了。”   張元緩緩點頭道:“是啊,此子胸中智謀可低百萬雄兵啊。”   任敬德忽道:“幹什麼不趁機宰了他,既然他這麼厲害,除了他豈不是斷了宋人的臂膀?”   野利都蘭和張元均轉頭看着任敬德,眼色頗爲玩味,但終沒有敢在這樣的話題上接茬。 第九百零三章 大勢(一)   大宋慶曆五年三月,暨夏天授禮法延祚七年三月,李元昊被太子李寧令哥所誅殺,隨後李寧令哥在衆臣擁戴之下登基即位,該年號延嗣寧國;於此同時,逃離京城的沒藏部落首領,前國相沒藏訛龐以元昊密詔公告天下,宣佈三皇子李諒祚爲正統皇嗣,以此爲由糾結北方數部另立朝廷,擁戴尚在襁褓之中的李諒祚爲帝。   隨後,皇后野利都蘭授意李寧令哥下旨討伐沒藏部落叛亂,雙方各糾集十數萬人馬,在定州以南兩岔河展開對峙,戰況一觸即發。   四月底雙方在兩岔河展開首場激戰,數日後,沒藏訛龐戰敗逃往定州,南方朝廷大軍乘勝追擊包圍定州城,圍城三月之後,定州城彈盡糧絕,城中殺馬充飢,隨後開始殺人而食;沒藏訛龐見大勢已去,自刎而死;南方大軍橫掃北部部落,斬殺叛族三萬餘,將叛亂平息下來。   本已經傷痕累累的夏國,經歷這場浩劫之後更是國力孱弱,甚至在延嗣寧國元年九月,正是糧食收割之際,居然有十餘處州府發生饑荒,雖然平息叛亂,但已經是國如危卵了。   而引發夏國內亂的始作俑者之一的蘇錦,則乘機大發夏國國難之財,不斷的將糧食布匹茶葉等生活必需品高價傾銷夏國,同時低價掠奪夏國的皮貨牲口藥材青鹽等宋國緊俏物資回國販賣;僅僅半年時間,獲利千萬之巨,於此同時明珠城也因有北方禁賣之貨而聞名大宋,各地商賈如逐臭之蠅紛紛匯聚明珠城,爲了從祕密渠道取得北方貨品的批發銷售資格,打得頭破血流。   成州鐵礦山也於六月投產,鐵錠由三司統一收購,除了價錢不太讓蘇錦滿意之外,這一回趙禎倒是沒有摳門,錢款倒沒有拖欠;到八月初,蘇錦已經成功的蘇記銀莊所挪用的一千三百萬貫的大窟窿盡數補上。   蘇錦也命人從京城贖回的衆女的嫁妝和私房,物歸原主之餘,還添加了不少珠寶,也算是了了自己的一樁心結。   西北各州府以及明珠城的第一批稅收已經開始徵收,按照趙禎的承諾,西北開支自給自足,如何徵稅,稅率幾何都由蘇錦自己來定,當然看似是趙禎的大度,其實是趙禎極力壓榨蘇錦的技巧,幾十年來,西北四路就沒有不讓朝廷養活的時候,稅收也只是象徵性的做些徵收,因爲徵收的那麼丁點錢物還不夠倒貼進去塞牙縫的。   但今年的情形明顯的改觀,主要是明珠城的商稅佔了很大的比重,明珠城目前的商家已經近萬戶,三環之外的四環已經初具規模,蘇錦當然不會再像明珠城初建時什麼都自己掏腰包,建設商鋪都是商賈們自己的事,不但如此,地皮還需向路倉司李重申請購買,大片荒蕪的空地如今都成了金疙瘩,而後來商賈們依舊趨之若鶩,誰都想在明珠城這個空前繁榮的奇怪的城市中撈的好處,第一批入駐的商家暗自慶幸自己的眼光,因爲他們的商鋪地段絕佳,免一年租金之後有優先的購買權,儘管商鋪的定價高的驚人,商賈們還是不皺眉頭的一擲千金,將自家的商鋪買歸私有。   龐大的商業運作積累的資金已經足夠西北四路的運轉,蘇錦也從未停止過繼續投入資金建設,也從未放棄過對人們觀念的改造;八月十五中秋剛過,明珠城又迎來了一個新鮮事物,頓時成爲人們津津樂道的談資。   以李重牽頭,邀請各大學府精英學子,在明珠城創辦了第一家報紙《明珠日報》,該報爲冊裝十六開八頁,分別刊載大宋內外的最新見聞,各地名家詩詞,各處風土民情,以及名人趣事,雜談怪論等諮詢;更爲顯眼的是,首頁首期全幅登載的是蘇記煤餅,蘇記銀莊,蘇記各家商號的大幅廣告,並配以路使蘇大人親自想出來的絕妙的詞句,可謂噱頭十足。   值得一提的是,《明珠報》的印刷字跡清晰,甚至有彩頁插畫相配,實屬一絕,據說是蘇大人重金去湖北英山縣請來一位叫做畢昇的刻字工,給他數月的時間試驗,終於發明出的一種叫做活字字模印刷所致,也不知道蘇大人是爲什麼知道這個英山縣的布衣刻字工便能發明出這樣的東西的,真是教人摸不着頭腦。 《明珠報》首印萬份,雖定價十文,但該報主編李重當衆宣佈,此報免費贈送一年,凡明珠城居民,每戶一份,無需付錢購買;從此之後,本來一向不理世事的普通小民,從這份報紙上大開眼界,口中談論之事也漸漸從家長裏短的無聊談資,變成了夏國內戰,大宋南征等奇怪的字眼。   更有精明的商賈很快發現商機,重金要求將自家商號的名號刊登其上,配以專人設計的順口詞彙,這便是擴大商號知名度的絕佳機會。   遠道而來的商賈們也將明珠報帶回各地,數月之內,大宋各地都知道了在西北明珠城有一份能知曉天下事的報紙,從中可以得知各地的消息和動向,甚至可以去給自己的商鋪打廣告。   主編是李重,而報社最忙碌的人卻是李阿狸,蘇錦給她起了個頭銜叫做首席記者,手下統帥着百餘名落第學子,每日騎着高頭大馬奔波在大宋各地,收集消息和諮詢,統一彙總明珠城中;阿狸也自己親自上陣,利用自己的是夏國人的特殊身份,打探出很多夏國的最新消息,並開闢一個叫做《夏國往事》的專欄,每期都講述一個夏國宮廷或者民間發生的故事,滿足了宋人窺伺夏國的好奇心,同時也讓自己名聲大噪,每當她坐車遊蕩在明珠城寬闊的大街上,總有百姓認出她來,偷偷指點說:“這便是路使大人的小夫人,明珠報上那個署名叫往事如煙的專欄才女。”   蘇錦很樂意見到明智的開啓,報紙正是人們開闊眼界,將注意力從自家柴米油鹽上挪開的最好手段,同時作爲一種可以操控的輿論之力,在關鍵的時候,也可以幫助自己實現某些想法。   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百姓們安居樂業的基礎上,所以蘇錦自然對西北經濟的發展不會鬆懈,當人們真正的不愁溫飽的時候,報紙的作用便會更大,起到的引導作用也會更好。   ……   伴隨着西北四路的活躍,蘇錦之名播於大宋,他已經無意間成爲廣大青年們的偶像,所到之處都是一片頌揚之聲。   遠在京城的官員們也都驚訝於蘇錦的能力,這傢伙也不知玩了什麼戲法,將整個西北盤活,當初建城之時,很多人等着看笑話,而事實證明此人胸有丘壑,可不是在瞎胡鬧。   蘇錦的府邸開始門庭若市起來,官員們有事沒事都喜歡不遠千里趕來拉拉近乎,因爲他們隱隱感覺到,這樣的一個蘇錦,不可能在西北呆的時間很長,他的官職或許很快便要再進行調整,而且顯然會直入中樞。   十月初十,蘇錦的二十一歲生日那天,趙禎派人送來禮物,並帶了口諭要蘇錦進京一會;蘇錦本不願再去京城跟趙禎玩心思,但皇上想見自己,不去是不可能的,況且起碼趙禎連自己的生日都記得,這說明對自己還是比較看重的,也許這份看重別有意圖,但總比將自己遺忘的好。   蘇錦精心挑選了幾車禮物,包括送給皇后嬪妃們的禮品,現在自己財大氣粗,自然不能小氣,京中各位大人們也不能少,甚至連夏竦和杜衍蘇錦也帶了禮物,沒必要跟他們永遠保持緊張狀態,畢竟在范仲淹等人的貶謫之事上,這兩人還是幫了點小忙的。   緩慢行進十餘日後,蘇錦一行人趕到闊別近一年的京城,蘇家上下除了阿狸和浣娘柔娘留下打理事務,其餘人等均隨行回京。   時隔近一年,物是人非,年前離京之時因爲范仲淹等人之事還心頭鬱郁,甚至還因與趙禎發生爭執而爲自己的前途擔憂,如今歸來,卻是另一番心情。   只不過,如今的蘇錦已經不容易爲外物所動,他的心已經逐漸的平靜了下來,甚至當大小官員迎接於西城之外的時候,蘇錦也沒有太過激動,只是有些感嘆人之變化無常。 第九百零四章 大勢(二)   次日早朝過後,趙禎按照老規矩在崇政殿接見蘇錦,讓蘇錦意外的是,這次並非單獨召見,宰相晏殊、樞密使杜衍、三司使夏竦均在座陪同,氣氛顯得有些不同尋常。   趙禎吩咐人擺了一張紅木小几在空地上,拿了幾個蒲團和幾人團團圍坐,拋棄了高高在上的姿態,命內侍沏上香茗,點上香餅,然後揮退內侍。   蘇錦目不轉睛的看着趙禎,心中唸叨着: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告誡自己把持住,不要衝動。   趙禎坐下之後,招手命垂手而立的衆人落座,指着茶盅道:“喝茶,這茶你們定然沒有喝過。”   蘇錦看那茶葉呈紫紅之色,泡出來的汁水卻是碧綠,倒是真沒見過;杜衍湊趣道:“皇上的茶自然是極好的,但不知是什麼茶。”   趙禎微笑道:“這是吾弟耶律宗真派人送來給朕嚐鮮的長白紅楓茶。”   晏殊一愣道:“遼國來使了麼?怎地臣等不知?”   趙禎道:“是朕沒宣佈,這是朕和耶律宗真的私使,只敘談些私人情誼,所以你們不知道,朕也非故意瞞着你們,只是朕也要交朋友,也有些私密空間嘛,是不是?”   三人默默點頭,趙禎還不知有多少祕密不爲人所知,倒也不必太過驚訝,皇上行事自然有他的講究。   “朕這次召見你們幾位,是因爲耶律宗真在這次給朕的私信中談及了一樁國家大事,所以朕才請你們幾位來商議商議。”趙禎微笑道。   蘇錦心道:倒是挺給我面子的,我可只是地方官,難道……   趙禎又道:“在談及此事之前,朕有件事向蘇愛卿求證一番。”   蘇錦道:“皇上請問。”   趙禎道:“最近風聞夏國內亂之事,有人跟朕說,此事跟蘇愛卿有關是麼?”   蘇錦想了想道:“確實如此,元昊被殺之事乃是臣一手策劃。”   晏殊杜衍夏竦頓時齊聲抽氣,若非親耳聽蘇錦承認,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是蘇錦的參與,但三人也同時有些懷疑,蘇錦憑什麼能挑動夏國內亂,大概十之八九是吹牛皮。   蘇錦心裏明白的很,趙禎自己有衆多的耳目,當他問及此事的時候,必然是已經有了確鑿的消息,這時候還不如爽快承認了爲好,反正也不是什麼壞事。   趙禎嗔怪道:“既然是你一手策劃,建此大功之後爲何不向朝廷稟報?逆賊元昊可是朕時刻欲除去之人,告訴朕,你是如何辦到的?”   蘇錦道:“臣之所以未稟報,乃是因爲臣的初衷並非是除了元昊,而是爲了救一個心愛的女人,如此動機如何上的檯面?”   “女人?有趣,說來聽聽。”趙禎眯眼呵呵而笑,三位大人也睜大眼睛凝神細聽。   蘇錦於是毫不隱瞞的將和元昊之女李阿狸之間的事說了出來,坦誠自己是因爲救不了李阿狸才鋌而走險慫恿李寧令哥殺了李元昊;蘇錦知道,李阿狸的身份趙禎也許早就知曉,自己隱瞞倒像是心中有鬼一般,索性伸的直打得輕,合盤托出了。   “胡鬧!”晏殊怒了,這小子花心便罷了,居然爲了個女子以身涉險,這該糊塗到何種地步了:“你乃大宋要員,豈能爲一個蠻夷女子行此險招?簡直胡鬧。”   “確實兒戲。”夏竦也怒目而視看着蘇錦,心中大罵:“你這小子,老夫千嬌百媚的閨女被你騙到手了,如今你又看上別的女子,甚至不惜以命相救,你倒是風流快活,你若死了,菱兒豈不成了寡婦了。”   蘇錦明白這兩位的心情,自己的生死倒是並不太重要,主要是自己娶了他們兩家的閨女,卻又在外邊沾花惹草,這恐怕纔是他們憤怒的原因。   “哈哈,朕倒是覺得是一段佳話呢,捨生救美,何等倜儻風流,而且結果也不錯,順帶搞亂了夏國,聽說他們打得正熱鬧,這樣一來,他們還有閒心騷擾我西北麼?”趙禎撫掌大笑。   蘇錦低聲道:“慚愧,慚愧,無心插柳而已。”   趙禎道:“所以,朕今日纔要將耶律宗真的密信告知於你們,便是因爲夏國如今自身難保,你們知道耶律宗真在信裏說了什麼了麼?”   不待衆人回答,趙禎便道:“他此番是來邀請我共同出兵滅了夏國的,哈哈,這個時機倒是挺合適的。”   幾人均是一驚,蘇錦皺眉問道:“皇上對此事有何看法?”   趙禎微笑道:“朕覺得可行,如今夏國內亂,國力孱弱,正是滅了他們的好時候;耶律宗真的提議正提到朕的心裏去了。”   杜衍也興奮的道:“確實如此,兩國共同出兵,將是摧枯拉朽之勢,夏國絕對無還手之力,總算可以出一口惡氣了,西賊滋擾我們那麼多年,這回元昊死了,咱們再滅了他們的國家,讓党項一族永遠消失纔好。”   趙禎看着晏殊和夏竦道:“晏相和夏愛卿覺得時機可以麼?”   夏竦道:“時機絕對可以,若真能聯合出兵,夏國必滅。”   晏殊道:“可是狄青正率十五萬大軍討伐儂智高,此時出兵是否合時宜呢?”   趙禎呵呵笑道:“正因南方有所牽掛,朕才覺得合力出兵纔是上策,若非兩處用兵,朕又何須跟遼人聯手。”   晏殊點頭道:“也是,但出兵之事倒也不是隨便一說,這些事該問問西北路使蘇大人的意見,西北之兵目前狀況如何,糧餉是否充足,是否適合出戰,他最有發言權。”   趙禎笑道:“這便是我爲何要將蘇愛卿召回來商議的原因之一了,另外的一個原因你們都知道。”   晏殊笑眯眯的看着蘇錦道:“恭喜蘇大人了,皇上這次召你回京乃是給你升官了,十幾日前,皇上就跟老夫杜樞密夏大人提及此事,我三人也極力支持,皇上要任命你爲樞密副使兼戶部尚書,西北四路任由你代管,皇上和諸位大人對你可謂是殷之切切了。”   蘇錦愕然,趙禎又給自己升官了,每升官一次,伴隨的都是趙禎的一次剝削,這一次升任了樞密副使,還給了個戶部尚書,不知道自己又要出多少血了。   “蘇大人,還不謝恩麼?”夏竦微笑道,怎麼說蘇錦也是自己的女婿,自打上次蘇錦包庇自己沒有將自己陷害富弼的證據公開,夏竦表面不說,心中卻是真的感激,小尾巴就捏在蘇錦手中,蘇錦還是放過了自己,這是因爲念及自己是他的岳父之故,夏竦雖然對蘇錦還是不待見,但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欲置之死地而後快了,因爲昨日夏思菱回京之後,回家看望夏竦的時候,夏竦便已經得知夏思菱已經有四個月的身孕了,米已成炊,木已成舟,自然不能和以前同日而語。   蘇錦咂咂嘴道:“這個,皇上聖恩眷顧,但臣覺得難以勝任,臣西北四路的事務便已經忙的焦頭爛額了,更別提什麼樞密副使戶部之事了,心意我領,但官我不能再升了。”   趙禎愕然道:“蘇愛卿是怕別人說閒話麼?你的官職確實升得快了些,但這都是你應得的,以你之功誰會來說閒話?”   晏殊也道:“是啊,誰不服氣,叫他三年內不要朝廷救濟,將西北四路百萬百姓養活了再來說話。”   夏竦也道:“更何況夏國之事雖是無心插柳,但其結果是我大宋死敵李元昊授首,而如今我們又能有機會滅了西賊全部,這樣的大功誰能建立?”   蘇錦嘆息道:“夏大人這麼一說,我更覺的無法接受官職了,因爲,對於遼國相邀出兵滅夏之事,我的看法和皇上以及諸位大人恰恰相反,我認爲此事斷不可行。”   趙禎及其他三人均覺的驚訝,這麼好的時機,蘇錦又來唱反調,卻不知他又有什麼高見。 第九百零五章 大勢(三)   “皇上,三位大人,你們可曾想過,遼國爲何會選擇在此時邀請大宋滅夏?”蘇錦問道。   “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爲時機合適,夏國內亂,國力進一步衰弱,遼國自然不肯放過這個好機會。”趙禎道。   蘇錦道:“那麼以遼國的實力,以目前的夏國國力,能否抵擋遼人的進攻呢?我說的是在我大宋沒有參與的情形之下。”   趙禎捻鬚沉思,夏竦開口道:“遼國九大統軍司轄下宮帳軍、部族軍、京州軍號稱八十萬,另有東北屬國軍可調遣,如此算來,總兵力當有百萬之數;即便此數目有所虛誇,遼人近年來修生養息,不像我大宋和夏國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兵力的質量和數量應該也差不了多少;以遼人的實力,滅當下的夏國當在旦夕之間,夏國已經是日薄西山,根本無力抵抗遼國大軍進攻,這是很明顯的。”   蘇錦笑道:“晏相和杜樞密認爲呢?”   晏殊點點頭道:“夏大人所言大致不差,遼人滅夏當無疑問。”   杜衍也點頭附和。   蘇錦道:“皇上,您聽見了,以遼人一國之力便可滅夏,卻爲何又邀我大宋共同伐夏呢?”   趙禎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遼國主與我有兄弟之誼,兩國關係目前甚爲融洽,這很好理解。”   蘇錦道:“皇上的意思是,遼國有見財有份的意思,想拉着我大宋分一杯羹是麼?”   趙禎道:“大致是這麼意思罷。”   杜衍插話道:“遼人不敢不跟我們分一杯羹,因爲如果他們獨吞好處,我大宋豈會坐視,他不怕我們在背後捅刀子麼?”   蘇錦道:“皇上仁治天下,把天下人也當成跟我大宋一般的仁義,那是因爲君子眼中天下滔滔皆爲君子之故,但臣是小人,不妨以小人之心揣度遼人的心思;也許遼人真的誠心誠意跟我宋人結交,所以纔會像皇上所想的有好處大家佔,那便另當別論;然而事實上這種可能性很小,遼人乃虎狼之國,從澶淵之盟以來,遼人無時無刻不在覬覦我大宋的富饒,他們只會替自己考慮,又怎會讓我大宋更爲強大。”   趙禎道:“你也別想得那般的偏激,我大宋討伐夏國之時,遼人不是沒有出兵幫助夏國共同攻打麼?”   蘇錦道:“我記得以前便解釋過這件事,大宋遼國夏國三足鼎立,故而纔有平衡,當初李元昊邀請遼國共同出兵,一來是因爲進攻位置的不同,夏可直入汴梁,而遼國卻只能在霸州一帶牽制,說白了乃是因利益分配不均導致相互間的猜忌;於此同時,遼使前來窺伺的時候,臣故弄玄虛假裝有了新式火銃大炮,遼人也頗爲忌憚,故而邊境集結的三十萬大軍撤退之後等他們明白過來我大宋已經在渭州一戰中擊敗西賊了,他們聯合進攻的時機已過,還怎麼來進攻?”   趙禎微微點頭。   蘇錦續道:“宋遼夏三國之間均相互牽制,誰也不想看着另一國過分強大,如果一國吞併另一國,對第三國將會是致命的威脅,遼人之所以邀請我大宋出兵,便是想消除我大宋的顧慮,想來個利益共享的假象,但實際上如我大宋出兵,所得利益極少,遼人屯兵西南已久,一路勢如破竹可破興慶府及西東北大片開闊地帶,而南方會州宥州又是夏國重兵集結之處,我大宋只能被夏國主力所牽制不能寸進,豈不是爲遼人做嫁衣裳麼?難道您還指望遼人佔了大片土地地方之後還會吐出來跟我大宋分享麼?”   趙禎吸了口冷氣,緩步走到書櫃邊拿出一張地圖攤開,盯着死命的看。   蘇錦指着地圖道:“皇上可看清楚了,遼人進攻是由東北而西南,哪裏大片的草原荒漠無人之地,離興慶府很遠,防備也很薄弱;一旦開打,我大宋由南而北正好首先遭遇夏軍主力抵抗,可別太小看夏國的實力,元昊留下的軍隊底子可還沒損失太多,起碼也有三十萬可戰之兵,我大宋不可能調集所有兵力進攻,最多是西北四路外加增援的部分,總數不會超過二十萬,再多的話朝廷也承受不了;三十萬夏軍跟我們死磕,能不能贏是個問題,即便贏了恐怕也是慘勝;而遼人則可以輕鬆越過北方的戈壁草原,從腹背直接佔領定州和興慶府,這不是把我們大宋當傻瓜麼?”   趙禎看看晏殊杜衍夏竦等人,衆人均微微點頭,一旦開戰,情形定會如此。   蘇錦道:“更加讓人擔憂的是戰後的格局,如果我西北軍損耗過巨,而南方討伐儂智高之戰有未能儘快結束,遼人在此時翻臉攻打我大宋,到時候該怎麼辦?我們有沒有把握能雙線開戰雙線告捷?那纔是我們最危險的時候,我在想,那纔是遼國的真正意圖;他們已經憋得太久了,西北狼餓的太狠了,喫一個人喫不飽,恐怕要饒上我們大宋的部分城池,外加一個屈辱的條約纔會收手。”   趙禎汗都下來了,幾位老臣也是面如白紙,這就像是下棋一樣,走一步看三步,第一步走錯了,後面便步步受制;當西北軍力在和夏國的主力對拼的時候損失殆盡的話,便不得不抽調京師禁軍補充,而南方又在開戰,財力兵力都是極大的考驗;戰敗雖不一定會亡國,但比如蘇錦所言,要割地要賠錢,如果西北被佔,連京城都要搬遷,那可就是天大的漏子了,這件事想都不敢想。   “看來朕想的簡單了,多虧愛卿提醒,差點中了遼人的奸計。”趙禎伸袖拭汗,小腿肚子有些發軟。   蘇錦笑道:“臣也只是推測,臣是小人,自然把人往壞處想,皇上是君子,自然不會想到這些陰暗之處。”   “雖是臆測,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啊。”晏殊嘆道。   “是啊,蘇大人剖析的頗有道理,咱們不能不考慮到這一點,以免弄得不可收拾。”夏竦對自己的女婿已經是發自內心的支持了。   “朕這便回絕了遼人所請,不給他機會。”趙禎道。   蘇錦忙問道:“皇上,您打算以何種理由回絕呢?”   趙禎道:“師出無名,宋夏已有和議,夏國已對大宋稱臣,豈能無故攻打?”   蘇錦笑道:“這個理由倒是不錯,不過如果遼人單幹,皇上作何打算?”   趙禎道:“他們會單幹麼?難道不怕我大宋聯合夏國進攻他們?”   蘇錦道:“他們當然怕,但是他們攻打夏國是有理由的,元昊在世時爲了得到遼人援助,曾答應將興平公主嫁與遼靖海王爲妃和親,還答應將北方牧場開放給遼人自由牧馬,並承諾國力好轉之後,將加倍償還所援助的糧食和物資;如今元昊一死,野利皇后會遵守李元昊所承諾的這些事麼?臣和野利皇后有過多次接觸,她是個看似柔弱,但心堅如鐵之人,她絕不會遵守諾言,遼人便可藉機名正言順的攻打夏國了,而我大宋則無法出兵相救,因爲人家名正言順,我們師出無名。”   “怎麼師出無名?兩國和議說的明明白白,夏國乃是我大宋臣屬之國,攻打屬國便是攻打我大宋。”趙禎憤然道。   蘇錦搖頭道:“說的倒是不錯,但大家都知道,所謂屬國之稱也只是面子上的而已,李元昊還不是照樣自稱皇帝;另外既然夏國是大宋屬國,我大宋便應該督促屬國履行曾經的諾言,屬國無力履行,咱們難道替他們還?”   衆人大翻白眼,替夏國還賬,瘋了不成?況且人家的興平公主早被你偷偷納爲妾室,叫你交出來你願意麼?還不跟踩了尾巴的猴子一般一蹦三尺高麼。   “另外還有個問題皇上必須要考慮清楚,一旦遼人不顧,強行攻打夏國,我大宋是否出兵援助?這是個不能迴避的問題。”蘇錦嚴肅的道。   趙禎再次陷入沉默之中,這是個兩難的選擇,不出兵,眼睜睜看着夏國覆滅,從此後便面對遼國空前強大的威脅,難有寧日;若出兵,便等於跟遼人翻臉,且合宋夏兩國之力也未必便能阻擋遼人的腳步,更是給了遼人直接攻打大宋的理由,好像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左右都棘手的很。 第九百零六章 驅狼吞虎(一)   見趙禎猶疑不決樣子,顯然是對這個問題沒有準主意,不出蘇錦所料,趙禎悶了半天,還是開口說道:“此事衆愛卿以爲該怎麼應對?”   蘇錦心道:“這皇帝當得也太容易了,無論什麼事,自己拿不定主意便來一句‘衆卿看如何辦理’這樣的話,完全沒有準主意。”   晏殊和杜衍夏竦等相互看看,在此事上他們的意見完全一致:“臣等愚魯,請皇上聖裁。”   蘇錦差點笑出聲來,皮球踢過去,又被幾個老狐狸抬腳踹了回來,這回趙禎該怎麼辦?   “蘇愛卿,你既考慮的如此周到,想必心中有了計較,何妨說出來,讓朕和諸位大人蔘考參考。”趙禎毫不猶豫的掄起一腳將球踹向蘇錦,幸災樂禍的蘇錦頓時傻了眼。   “是啊,蘇大人,你說說看法,咱們也好斟酌一番。”三個老狐狸趕緊附和道。   蘇錦暗罵一聲,他不願意也跟幾個老狐狸一樣說句‘但憑聖裁’之類的話,實際上在聽到趙禎通報此事的時候,蘇錦的腦子便沒有停止思索應對之道,到此時,已經有些想法了。   在趙禎和晏殊等人的眼光注視之下,蘇錦緩緩起身踱步,眉頭緊鎖,似乎是一副苦苦思索的糾結模樣,倒不是他故弄玄虛,實在是因爲腦子裏的想法過於驚世駭俗,他在想是不是應該說出來。   “蘇愛卿,可有應對妙策?”趙禎微笑問道。   蘇錦停下腳步,衝趙禎和晏殊夏竦等人拱手道:“皇上,三位大人,我倒是有個想法,不過我怕說出來之後你們會覺得我異想天開,要我說可以,如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或者是不周全之處,你們便當我沒說,不要笑話我。”   “說的哪裏話,朝廷大計集思廣益之時,焉會如此?很多好的辦法都是從一個個不成熟的想法中摘取精華集成而至,正所謂‘三個臭皮匠抵個諸葛亮’呢。但說便是,我等洗耳恭聽。”杜衍笑呵呵的表態,看來這小子今天要出醜,雖然最近因夏竦之故和蘇錦之間的關係也趨於好轉,但能看到蘇錦出醜賣乖還是件賞心悅目之事,只要蘇錦信口開河,自己必大大的羞辱他一番,讓他在皇上心目中的印象大跌。   蘇錦吁了口氣道:“既然如此,我便獻醜了;我想了想,以目前的兩難之局,咱們不應該跟遼國交惡,遼國卯足了勁要攻打夏國,即便是咱們不加入他們也要進攻,既然如此咱們索性成全他們,答應他們一起出兵!”   “什麼?你方纔還說三國鼎立脣亡齒寒之事,眨眼間便自己否定自己的話,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杜衍急道。   “是啊,蘇愛卿,對此你如何解釋?”趙禎也感到不靠譜。   “皇上,諸位,聽我說完,我纔剛剛說一半。”蘇錦擺手道:“我們答應他們,但不代表我們真的會出兵,我大宋豈能爲遼人所驅使;遼人不是要進攻麼?讓他們進攻便是,我們在南邊按兵不動……”   “你的意思是,帶遼人吸引夏國主力北上迎敵,我軍再揮師北上?計策倒是個好計策,只是,怕是難以奏效啊。”晏殊捻鬚道。   蘇錦道:“晏相誤會了,如果我們聯合進攻夏國,夏國當然不肯撤兵北上,南方是夏國主要城池所在之地,他們必然會派重兵把守。”   “蘇大人,別賣關子了,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痛快點說出來吧。”杜衍急了。   蘇錦道:“聯合遼人攻夏乃是下策,我們的目的是挑起夏遼之戰,但又不能讓遼人攻佔了夏國,否則便是我所說的脣亡齒寒南北受敵之禍,遼人不是溫順的小綿羊,一旦夏國被滅,我大宋又在南伐儂智高,這樣的好機會他們如何肯錯過;再加上佔領夏國之後,他們有大量的夏國俘虜驅使,更有大批的馬匹供應,很可能便會直接跟我們翻臉。”   蘇錦看着衆人的臉色逐漸鄭重,頓了頓續道:“所以,我們要做的是鼓勵遼人攻夏,讓遼人沒有跟我們翻臉的機會,與此同時,我們要讓夏遼這兩隻虎狼互咬,咬到不可開交,咬到皮破肉爛,而我們以逸待勞適當時機出手,便可趁機收拾他們。”   衆人大驚失色,蘇錦的心好大,大到他們根本沒有想過這一切,在趙禎君臣的心中,想的是如何自保,如何不讓當前的局勢惡化,而蘇錦這條計策,目標顯然是直指遼夏兩國,言語中似乎有滅了兩國之意。   “這……這好像有些異想天開吧。”杜衍結巴着道。   蘇錦道:“杜樞密有何疑問?”   杜衍道:“你的意思是坐山觀虎鬥,但實際上這種情形不會出現,因爲夏國既要防備我們又要防備遼國,本來他們便不是遼人的對手,有怎能如你所願重創遼人?即便我們按兵不動,遼人也可以摧枯拉朽之勢滅了夏國,到那時我們豈不是什麼都沒落到手?”   “是啊,朕也有同樣的疑問。”趙禎看着蘇錦道。   蘇錦擺擺手:“你們理解錯了,這不是坐山觀虎鬥,這一招叫做驅狼吞虎之策,我們答應遼國共同進攻,那是明面上的策略,但實際上我們還有另一種選擇,便是祕密跟夏國結盟,這樣可以不牽制夏國的南方防禦軍隊……”   “即便如此,還不是……”夏竦又插話了。   蘇錦打算他的話頭道:“杜樞密不能聽我說完麼?我知道你要說,即便如此夏人還是擋不住遼國進攻,可是你別忘了,還有我們,如今夏國之所以非遼人敵手,無非是糧草盔甲兵器上缺了太多,但党項人之善戰勇武,我等均親眼所見,只要給他們裝備給他們糧食,他們未必不是遼人對手;夏國尚有軍隊近三十萬,這三十萬兵馬一旦跟遼人死磕起來,遼人的日子會好過麼?就算遼人最終拿下夏國,起碼也要拿幾十萬兵馬的性命來換,到那時,遼人還是我們的威脅麼?相反,他們該怕我們纔是。”   趙禎訝異道:“你的意思是……資助夏國糧草盔甲和兵器?”   蘇錦點頭道:“正是,我們大可將夏國當成我們的一條狗,餵飽他們,讓他們爲我們去咬遼人。”   衆人心中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了,蘇錦的心太大了,大到幾位當世名臣和自詡聖明之君的趙禎也趕不上他的思維,但不得不說,這個計策既大膽,又極具誘惑力,且似乎有可行性。   “可是……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光明磊落?宋夏宋遼之間均有和議,而且這等明裏一套暗中一套的做法,有失我泱泱大宋之風度呢。”趙禎吸着冷氣囁嚅道。   蘇錦一笑道:“皇上說的是,確實有些不太地道;但是國與國之間爲了生存強大又有幾個顧及這些呢?當年元昊叛宋,還不是不顧道義不顧大宋對他恩重情隆?慶曆元年天下大旱,遼人還不是不顧兄弟之國的道義趁火打劫?渭州之戰中,替元昊打造投石車的工匠皆爲遼人,雖然後來說是遼國叛將獻於元昊,但誰又知道不是遼主主動送給元昊的呢?凡此種種,皆可看出遼人夏人之心,我大宋如同一塊肥肉,饞的他們滴口水,如果不是我大宋日益強盛,其後果不言自明。”   趙禎皺眉不語,手指輕輕的敲打着桌案,難下決心。   蘇錦又道:“如今天下之勢不言自明,夏人目前不足爲慮,遼人乃是勁敵,我們要做的是如何遏制這個勁敵,或趁其衰弱之時一舉殲滅之,當年太祖太宗真宗爺在世均有統一天下之夙願,只可惜時運未到,未能建功,難道太祖太宗他們伐遼便是不顧道義麼?那是因爲遼下之土本就是我大宋土地,我大宋襲唐建國,李唐疆域本就該是我大宋國土,此乃理所當然之事;若統一天下之功在皇上手中實現,皇上便是我大宋第一君,堪稱千古一帝。”   趙禎砰然心動,身爲帝王,他自然想做個名垂青史的聖君,只可惜國內外形勢讓他有心無力之感,如真能利用此次機會,或許當真是成就偉業的時候。   趙禎吸了口氣,緩和一下心情,眼光落到晏殊身上,緩緩問道:“晏相,你看蘇錦此計可行否?” 第九百零七章 驅狼吞虎(二)   晏殊面色有些潮紅,胖胖的身體微微有些顫抖,起身拱手道:“皇上,老臣思來想去,認爲此計可行,但老夫也認爲其中有風險,若是行計不當,或會召來反噬,若意圖爲遼人所知,難保遼人不會遷怒於我大宋,直接引發宋遼之戰。”   趙禎看着蘇錦道:“晏相所言你聽到了麼?”   蘇錦道:“臣聽到了,晏相所擔心的不過是遼人洞悉計謀罷了,這也是爲何我說要公開答應遼人聯合攻夏的原因,夏國那邊我來聯絡,我會親自同野利皇后商議此事,保證絕對的祕密,而在此之前,我們可以準備爲由拖延時間,讓夏人提前做好佈置,當遼人進攻時,首戰必中埋伏,一旦遼人喫了虧,遼夏之間的樑子便算是結上了,遼人豈會罷手?即便知道我們出工不出力,遼人舉一國之力也勢必要滅了夏國;至於晏相擔心我們和夏國的祕密協議被泄露之事,我想只要我們在座的不說,根本就不會有人知道;因爲野利皇后面臨亡國之境,她需要的是一個堅強的後盾,她絕不會說。”   “可是援助之物怎麼辦?這可不是小數目。”趙禎道。   蘇錦道:“皇上是擔心沒錢援助,還是擔心援助的兵器糧食巨大,不能瞞人耳目?”   趙禎道:“二者都擔心。”   蘇錦道:“後者不用擔心,這些物資我有祕密渠道運送至野利部落,再由野利部落統一發放;至於前者嘛,皇上肯定是要出錢的,你想啊,你養一條狗咬別人,不給狗餵食那怎麼成?沒錢也要擠出錢來,因爲這點錢跟未來的收益來比,簡直不算什麼。”   趙禎當然明白,如果能趁此機會將遼夏收服,那是多少錢也難買的,可是問題是,他哪裏有錢。   “三司庫存如何?”趙禎問晏殊道。   晏殊嘆息道:“我這個三司使是當不成了,天下恐怕沒有比我更窮的三司使了。”   蘇錦道:“辦法總是有的,錢就像是抹布上的水,只要使勁擰一擰總是會滴出來的。”   晏殊啐道:“呸!站着說話不腰疼,南方打仗,各地用度,你以爲三司是造錢的金山?”   蘇錦道:“我西北可沒向你要一文錢。”   晏殊翻了翻白眼道:“你那麼會賺錢,怎地不在此事上想想招兒?”   趙禎立馬轉頭道:“是啊,蘇愛卿是找錢能手,何不在此事上在出一把力?”   蘇錦搖頭道:“臣無能爲力了,西北四路已經讓臣焦頭爛額了,實不相瞞,爲了西北四路的百萬百姓的生計,我前段時間才曾欠債一千三百多萬貫,差點便毀了我,現在想來心有餘悸,臣籌不到錢了。”   “蘇大人還哭窮,新建了一座明珠城,稅收商鋪銀子嘩嘩的淌,這時候又來哭窮,據老夫看,蘇大人該是我大宋首富了。”杜衍揶揄道。   蘇錦斥道:“那城池是爲了西北商路貫通所建,沒有那座城,便無法吸引商賈去西北,西北百姓的生計就靠這點滴的積存,如果皇上答應恢復西北的救濟和兵餉俸祿供給,這次援助的錢便由我來出也自無妨。”   趙禎苦笑不得道:“那不是換湯不換藥麼?朕有錢資助,又何須要你掏腰包?”   夏竦忽道:“莫如這樣,蘇大人善於理財,也許在三司職權之內能擠出些錢銀來,既能平衡全國用度,又能讓這件事順利進行,所以臣斗膽建議皇上,晏相日理萬機兼顧三司之職實在是太過操勞,莫如將蘇錦任命爲三司副使,專管此次援助之事,發揮蘇大人之專長,應該不會有紕漏。”   “什麼?”蘇錦跳了起來,這不是擺明了坑自己麼?給我個三司副使專管此次援助,三司衙門該沒錢還不是沒錢,但自己卻不能不盡心竭力,因爲你是三司副使,你專管此事,你幹不成便是沒本事。   “好。”趙禎撫掌而笑道:“朕覺得可以,朕準了!”   蘇錦忙道:“別啊,這算什麼?”   杜衍道:“蘇大人,三司副使可是二品官職,比你西北四路經略安撫使還高出半級,你還不謝恩麼?需知三司乃要害部門,夏大人舉薦你,那是對你的極大的推崇。”   “我推崇你奶奶的腿。”蘇錦肚裏大罵,甩手道:“臣不能從命,巧婦難爲無米之炊,臣做不到。”   晏殊喝道:“蘇錦,休得胡言亂語,朝廷重擔落在你肩上,豈能淘三揀四的推脫,年紀輕輕正是奮發有爲之時,難道你倒要我們這些老傢伙們去操勞不成?”   蘇錦看了看晏殊,見他眼神中甚是懇切之意,似乎還有意猶未盡之語,當此情形,推辭是不可能的了,自己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妙策既成,卻連結婚帶生孩子要自己包辦,真是煩不勝煩。   “蘇愛卿,朕知道你有些委屈,朕認爲你是國家棟梁之才,今日這等宏大的計策的提出,便可知你心中錦繡萬千,朕很是欣慰;此事如果能辦成,你將是我大宋第一功臣,朕當着幾位老臣之面說話,朕不會虧待於你;所謂能者多勞,晏相和幾位愛卿哪一個不是頂着各種壓力各種艱難辦事,你以爲偌大一個朝廷,上上下下的運轉都是水到渠成的麼?那都是自上而下各級官員盡心竭力的結果;朕知道此事不易,你若辦不好朕也不怪你,但請你勉力爲之。”   蘇錦有些受不了趙禎說這些煽情的話,皇上親自求肯,自己實在是沒法拒絕,而且蘇錦也不希望自己提出的計策在別人手裏搞砸了,於是把心一橫道:“也罷,臣遵命便是,但臣有個請求。”   趙禎道:“說。”   蘇錦道:“爲了此事,臣或有非常之舉,皇上和諸位大人莫要干涉。”   趙禎道:“但無損朝綱百姓,你自決便可,朕不干涉便是。”   蘇錦再無他言,行禮謝恩,趙禎即刻擬旨,任命蘇錦爲三司副使,仍兼西北四路路使之職,西北四路路使這個帽子,目前也無人敢戴,朝廷上下都已經知道西北完全是自給自足,蘇錦沒花朝廷一文錢,雖然看上去風光的很,但看人家喫蠶豆牙齒快,輪到自己怕是一天也堅持不了,沒那本事,還是想都不要想。   其後月餘,趙禎和遼興宗耶律宗真玩起了魚雁傳書,來來往往數趟信函,一番試探揣測和討價還價之後,雙方敲定了共同出兵消滅夏國的細節。   雙方各自出兵二十萬,由夏國的南方和西北兩個方向同時進攻,一直將夏國徹底佔領,由於趙禎入戲太深,討價還價上做的過於細緻,最終在最後的地盤劃分上有了分歧,沒有達成協議;不知是兩國的疏忽還是別的原因,最後居然在這樣重大的問題上沒有進一步達成協議的情形下便不了了之了。   耶律宗真睡在夢裏都要大笑三聲,暗自罵宋人愚蠢,大遼鐵騎迅猛南下,將來佔據的地盤一定多於宋人數倍,而雙方又無地盤瓜分協議,將來誰佔的多便是誰的;愚蠢的宋人在南邊將承受巨大的壓力,損失也必然很大,等自己拿下興慶府,宋軍的二十萬軍隊恐怕也剩不了多少了,到時候別說劃分地盤,要是機會得當都可以一舉打到汴梁去;可笑宋人還在做着瓜分夏國的美夢。   兩國各懷鬼胎,各自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準備,進攻的時間定在十一月底,雖是嚴冬,對於打仗不利,但那時候也正是夏國最艱難的時候,寒冬大雪,飢寒交迫之時,再遭遇兩國大軍攻伐,怕是用不了一個月,夏國便將從世間消失。   在宋遼兩國眉來眼去的當口,蘇錦正在爲宋夏之間的祕密盟約做着準備,在回到明珠城之後的次日,蘇錦便馬不停蹄的帶着阿狸趕往野利部落的主城,他不能去興慶府,那樣會很扎眼,一切都需要在祕密狀態中進行,不但要避開夏國上下,也要避免爲遼國在夏國安插的密探得知行蹤,戰前的一切非常規行爲,都有可能造成不恰當的聯想,會讓整個計劃毀於一旦。   蘇錦抵達野利部落中信城寨的第五天,野利皇后以省親爲名回到了野利部落。 第九百零八章 驅狼吞虎(三)   野利都蘭最近忙的不可開交,雖沒藏一族盡誅,國力損耗巨大之外,朝廷上下的流言也蜂起,紙包不住火,當日殺李元昊的時候,在場人數衆多,事後野利都蘭曾下令將無干人等全部滅口,但總有些聰明人目睹元昊被殺之後便立刻趁亂逃走,將所見所聞散佈出去。加之沒藏訛龐逃到定州的時候,更是大肆宣揚此事,弄得夏國國內輿論如沸紛揚不已。   野利都蘭殺了一大批散佈留言者,明面上雖然平息了下來,卻只能是堵塞住公開談論的勢頭,百姓官員的腹誹卻難以遏制;到最後,野利都蘭倒也不去管這些,局勢已經控制,大夏國內已經漸趨穩定,這件事遲早要平息下去,現在竭力的掩飾,實際上是在推波助瀾,只要不理不承認,人們背地裏說一說倒也無傷大局。   國相張元說的對,百姓們其實最關心的還是生計,官員們最關心的是利益和權利,只要做好了這兩方面,流言終會自行消失,於是乎野利都蘭在平息沒藏訛龐之亂後大肆犒賞羣臣,普降皇恩語錄,大夏官員只要非沒藏訛龐一派,幾乎都官升一級,重要部門的重要人物犒賞更加的豐厚,藉以穩定官員之心。   而數百萬大夏百姓則不太容易討好他們,內亂之後生計越發的困難,要想穩定住百姓的情緒,首要的是要解決他們的溫飽和穿衣,而夏國目前已經無能爲力了。   野利都蘭自然而然想到了求外援援助,外援中自然第一個想到了蘇錦,以目前和蘇錦的關係,求蘇錦從宋國援助一批糧食和布匹應該不成問題;進入冬季的時候,野利都蘭正打算派人去請求蘇錦答應援助此事,沒想到蘇錦倒主動邀自己在野利部落的中心城寨見面,倒是省了一番事。   野利都蘭如今已經是太后,完全的把持住朝政,儼然一代女皇,回野利部落省親自然是排場儀仗十足,對野利族而言,這也是個大日子,自兩位野利大王去世之後,野利族舉族皆哀很少有如此風光的時候,如今太后歸來,自然是百姓雲集前來膜拜。   蘇錦極爲納悶,打野利都蘭到來之後,兩天的時間自己居然連面都見不上,而且人山人海的場面自己也不能露面,選擇在野利部落城寨見面便是避免行蹤泄露,這野利太后倒好,大鋪大浪弄得人山人海,到處是人原本還能在城寨中閒逛,如今只能在屋子裏憋着了;還好有野利端雲和李阿狸不時的來探望說說話,摟着調笑幾句,不然怕是要急瘋了。   第二日傍晚,野利太后終於過足了癮頭,派人來請蘇錦去覲見,蘇錦憋了一肚子氣,對來人道:“我不想挪步,太后若想見我便移駕前來,不想見我我便作罷。”   前來傳信的內侍嚇了一跳,看看蘇錦打扮像個普通的党項牧民,居然口氣如此之大,心中暗想:這小子怕是不想活了,你既然不想活我也不攔着,我只要原話奉上,太后必然大怒,當時便砍了這不識相的小子的腦袋。   內侍果然原話奉上,可奇怪的是,太后非但沒有發怒,反倒臉現驚惶之色,不顧勞累吩咐擺駕前去,內侍想半天沒想的通,只得照吩咐照辦。   野利太后進到蘇錦居住的客舍的時候,蘇錦正光着腳,阿狸坐在下首幫他捏腳,野利端雲在一邊端着茶盅伺候,野利太后見到此情此景心中一陣悲哀,這兩個妮子是豬油蒙了心了,放着好好的公主貴胄不當,硬是跟着這小子當使喚丫頭,而且蘇錦這小子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野利都蘭一氣之下恨不得立刻叫人將這小子拖出去斬了手足。   但野利都蘭沒這麼做,非但沒這麼做,反倒臉上堆起了笑容,也沒在意蘇錦根本就沒起身行禮,揮退隨從,上前籠着雙手笑道:“聽說蘇大人生氣了,怪哀家沒有及時接見你是麼?哀家這不是親自來見你了麼?這可有面子了吧。”   李阿狸端來錦凳請野利太后坐下,野利太后盈盈坐下,笑眯眯的看着蘇錦。   蘇錦拱了拱手,算作回禮,屁股卻沒離開軟榻半步,淡淡道:“野利太后,我也不是清閒之人,我手頭上事情一大堆,這回從動身到等到您大駕光臨耽擱了十多日,太后到來之後卻忙於接見他人,混不拿我當回事,難道我不該生氣麼?”   野利端雲輕聲道:“姑母不是來了麼?如今姑母也是身不由己,以省親之名歸來,自然要拜祭祖先接見故舊,你別怪姑母。”   蘇錦白了野利端雲一眼道:“你可知道我這趟來所爲何事?若是尋常的時候倒也罷了,這件事再耽擱下去,你們整個夏國都要亡國,我這是替太后着急,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野利端雲紅了臉道:“好好好,別發火,我錯怪你了行了吧?”   阿狸也道:“是啊,阿狸給你捏一個月的腳賠罪好不?你怎好不給孃親面子。”   野利都蘭詫異道:“聽你這口氣,難道有什麼大事發生了麼?”   蘇錦道:“當然是大事,而且是天大之事,遼人已於上月通知我大宋,要發動對你們夏國的戰爭,你說這件事夠不夠大?”   “什麼?”野利都蘭身子一抖,疑惑的道:“遼人慾攻我大夏?這怎麼可能?我來之前,遼人還派使者去興慶府朝賀新皇登基,這……怎麼會……”   野利端雲和李阿狸也是第一次聽到蘇錦說出這個消息,兩人都嚇得睜大眼睛看着蘇錦。   蘇錦道:“我只是來告知你事情的真相,你不信我也沒辦法,非但遼人要攻打你們,遼人還邀請我大宋共同出兵,瓜分你們的土地,時間便定在十一月底;我一路風塵而來便是要告知你這個消息,選擇在這裏見面乃是爲了掩人耳目,以防爲人所察;沒想到太后居然忙於瑣事不屑接見與我。”   野利都蘭已經從錯愕變成了驚慌,蘇錦既然這麼說,那可由不得她不信,蘇錦怎會拿這等大事開玩笑。   “這可是個天大的壞消息了,遼人聯合宋國攻我大夏,我大夏怕是要亡國了。”野利都蘭黯然無措,手腳發軟,說話都沒什麼力氣了:“然則你是來通知哀家一聲,順便接端雲他們去宋國避難的是麼?”   蘇錦搖頭道:“那倒不是,太后聞此消息,可有什麼打算?”   野利都蘭道:“哀家哪有什麼打算?慢說是遼宋聯合進攻,便是任何一國進攻,我們也無力應對;你們選的時候倒是巧妙,正是我大夏山窮水盡之時,這一回怕是在劫難逃了。”   蘇錦微笑道:“太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消極了,這可不是太后的行事風格。”   野利都蘭吸了口氣道:“多謝你千里迢迢來告知我消息,哀家知道在此事上你也是無能爲力,能祕密前來通知我等,已經冒着莫大的風險了。”   蘇錦道:“太后放棄了麼?不打算抗爭一番?”   野利都蘭吁了口氣道:“也許是天意,大夏的氣數到此爲止,哀家乃一介女流,實在是難以迴天,不過哀家可沒打算輕易的便宜了來犯之敵,拼死也要一博,不管是遼人還是宋人,想佔我大夏,也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蘇錦搖頭道:“徒增傷亡罷了,我若是您,宋遼大軍進攻之日,便宣佈投降歸順,免得生靈塗炭。”   野利都蘭臉色發白,尖聲笑道:“你們想的美,想不付一分一毫的代價便取我大夏大好河山,倒打的如意算盤;我們党項人從不畏懼死亡,哪怕是戰到最後一人,也絕不會讓敵人輕易得手……”   蘇錦攤手道:“可是那樣又有什麼意義呢?”   野利都蘭指着蘇錦道:“哦……哀家明白了,原來你不是來送消息這麼簡單,而是來勸降的,若非看在你曾有恩於我野利族,哀家當即便將你拿下,蘇大人帶信給你們宋國狗皇帝,請他放一百二十四個心,我黨項人不但不會投降,相反會戰至最後一人,趁人之危之事做多了,將來會斷子絕孫的。”   蘇錦苦笑不得,還待說話,野利都蘭已經站起身來,拂袖要走,蘇錦忙叫道:“太后留步,我還有話說。” 第九百零九章 驅狼吞虎(四)   “你還有什麼話?哀家可不聽勸降之語。”野利都蘭冷然道。   蘇錦正色道:“太后莫要誤會,我絕非來勸降的,剛纔我的一番話只是試探太后禦敵之決心罷了。”   “試探哀家?你不是來勸降的?”   “是的,太后豈能對我有所懷疑,蘇錦跟太后以及野利部落也算是頗有淵源了,您是阿狸的母親,又是端雲的姑母,當此大難臨頭之時,我豈能袖手?”   “你是說,你有辦法幫我們?”   “當然,否則我來此作甚?我大可祕密派人將端雲接走避禍,何必親自前來?就是因爲我已經想好禦敵之策,唯一欠缺的便是太后禦敵之決心了,剛纔聽太后一番慷慨之語,我便放心了,有太后這般堅決的態度在,夏國一定不會滅亡。”   野利都蘭將信將疑的看着蘇錦道:“不是我不信你,兩國聯合攻我大夏,神仙下凡也難救,你能有什麼辦法?”   蘇錦道:“太后請坐,聽我細細道來。”   野利都蘭重新落座,蘇錦道:“我以脣亡齒寒之喻勸說我大宋皇帝放棄與遼人聯盟攻夏,但考慮到以夏國之力亦無力抗衡遼國一國的進攻,所以非但不和遼人結盟,我們反倒要和你們結盟,支持你們對遼作戰。”   野利都蘭大喜道:“真的麼?貴國皇帝同意了?”   蘇錦道:“若不同意我便沒必要來了,在大宋,我的話還是有些分量的,再說此舉對我大宋也有利,滅了你們夏國有什麼好處?遼國乃虎狼之國,一旦他們壯大之後,我大宋北疆還有寧日麼?”   野利都蘭道:“確實如此,哀家剛纔也在疑惑,貴國怎麼會不考慮這一點,遼國其實最想要的還是你們宋國的富庶之地,如今攻我大夏,乃是因大夏國力衰弱易於攻佔罷了;然則你們會派兵與我們共同作戰麼?”   蘇錦微笑搖頭:“不會?”   野利都蘭想了想道:“我明白了,你們是想直接從霸州進軍遼國,來個圍魏救趙之策。”   蘇錦再次搖頭道:“更不會了,我們一兵一卒也不會出,相反我們還要進攻你們南方的會州和宥州城。”   野利都蘭愕然道:“那算什麼?你是在戲耍哀家麼?”   蘇錦道:“太后莫急,我們之間的聯盟將是祕密的,不爲人所知的,我們只會出兵,但不會攻擊,明面上大宋和遼國是聯合進攻夏國,但實際上你們所需要面對的只是遼國大軍,而無需擔心我們。”   野利都蘭道:“那又是爲什麼?”   蘇錦道:“太后不必刨根問底,宋遼之間一直維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兩國也以兄弟之國相稱,我大宋不願被世人之責爲背信棄義,所以表面上只能如此。”   野利都蘭鄙夷的道:“你們宋人行事當真難以琢磨,就喜歡說一套做一套。”   蘇錦乾咳一聲道:“這些話咱們以後再說,目前情勢而言,我們只能如此。”   野利都蘭想了想道:“即便如此,對我大夏又有什麼實際的幫助呢?遼國大軍一到,就算舉全國之力,也還是難以抵擋。”   蘇錦道:“我當然明白這一點,我只說我們不會出兵相助,可沒說我不會出動物力,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你們現在缺糧食缺盔甲缺兵器,空有數十萬軍隊,卻沒什麼戰鬥力,所以我會通過祕密渠道資助你們糧食兵器盔甲,讓你們和遼人有一戰之力,另外我還會將我們所知道的遼軍的動向及時通報給你們,你們要做的便是擊敗遼軍的進攻,我能幫你們的也只有這些了。”   野利都蘭猛地站起身來,滿臉的喜悅之色,高聲道:“你說的當真?”   蘇錦道:“當然是真的,這些物資將會從走私馬匹的通道源源不斷的運達這裏,你們對外宣稱便說是野利族歷年所存便是,千萬莫要將此事泄露出去,你看,我做好事不留名,這可謂是高風亮節了吧。”   野利都蘭喜道:“如此一來,還懼他遼人若何?大夏尚有雄兵三十萬,只要糧草兵器盔甲足夠,遼人將鎩羽而回。”   蘇錦笑道:“我相信這一點,你們儘可將南方會州宥州的兵馬盡數調往西北與遼軍作戰,我們的軍隊只會圍而不攻,這樣你們便可騰出手來狠揍遼人;另外我先送你們個禮物,月底,遼軍先鋒軍將會由夏國西北的賀蘭山北麓進入夏境,該怎麼做無需我多言了吧。”   野利都蘭咯咯而笑道:“好一份大禮,哀家收了,剛纔哀家錯怪你了,請蘇大人莫要見怪。”   蘇錦擺擺手道:“都是一家人,何必道謝,若非你是我丈母孃,我也不必費盡心機的這麼做,但有一點,可不能透露消息,一旦消息敗露,遼人勢必和我大宋反目爲仇,雖說遼宋反目對你們夏國有利,但從此之後你們夏國別想得到我大宋一粒糧食的資助了。”   野利都蘭白了蘇錦一眼道:“你放心便是,這個時候哀家豈會多嘴,朝中羣臣我一個都不會說;話說我三十萬人馬的裝備糧食兵器資助可不是個小數目,你們宋國皇帝倒是蠻大方的。”   蘇錦嘆了口氣道:“你當是我大宋皇帝掏腰包麼?我提出的援助之策,這些物資都要我來想辦法呢,這回我可算是傾家蕩產了,估計就要去討飯了,異日我蘇錦沒飯喫,帶着妻兒老小來到你夏國乞討,您可不能視而不見啊。”   野利都蘭道:“原來不是宋國朝廷出錢,那這筆人情也不必記到宋國皇帝頭上了,哀家只感你一人之情便是,我巴不得你在宋國沒飯喫呢,那樣你便可來我大夏了,你這樣的人來我大夏豈不是我大夏之幸?”   蘇錦哈哈一笑道:“承蒙太后看的起在下,這件事便到此爲止,最後還有一點點小小的請求,請太后應允。”   野利都蘭道:“說罷,但我能辦到,必然答應。”   蘇錦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野利端雲道:“這回我想將端雲帶回宋國,你們野利部落的族長也已長大成人,老是霸佔着我老婆不讓她到我身邊也不是個事兒,今日太后便發個話,端雲也二十歲了,再不嫁人就老了。”   野利端雲沒想到話題轉到自己身上,羞得滿臉桃花,啐道:“你才老了,姑奶奶……”   野利都蘭笑道:“說的是,端雲這些年也喫了不少苦頭,兩位哥哥去世後,野利部落靠她一人獨撐,確實操碎了心思,也罷,今日哀家便做主,將端雲嫁了你去,這次你歸去可帶她同去了;便宜你這小子了,阿狸你也佔了,端雲你也要了,我夏國最值錢的兩件寶貝都歸你了。”   蘇錦道:“多謝太后了,嫁妝你可不能少,阿狸的那一份你也要補上,好容易娶了兩位貴女,結果什麼都沒撈到,你說你們党項人摳門不摳門。”   野利都蘭連啐數聲,也沒什麼心情跟蘇錦磨嘴皮子,得到這麼一個驚天的消息,她需要立刻去安排,於是閒聊幾句,急匆匆的出門去了。   蘇錦噓了口氣,重新靠在榻上,眯眼道:“阿狸,繼續捏腳來,話說你這手藝還真不賴。端雲也別閒着,來幫夫君揉揉額頭。”   等了半天卻沒有聲音,蘇錦詫異的睜眼一看,只見野利端雲和李阿狸兩人齊齊站在面前,眼中帶淚,看着自己。   “怎麼了你們?”蘇錦趕緊起身:“我錯了好不好?我不該拿你們當使喚丫頭,不過這只是閨房之樂罷了,你們這麼介意?”   “傻瓜……”野利端雲淚珠滾下來道:“我們姐妹便是幫你捏一輩子腳錘一輩子背也願意,你爲了大夏出了這麼大的力氣,我們姐妹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你的恩情,本來我大夏危在旦夕,你能爲了我姐妹如此盡心,我們死了也值了。”   蘇錦愕然,原來野利端雲和李阿狸將此事歸結於自己對她們的愛意了,認爲自己是因爲愛她們所以才竭力的幫助夏國脫離危險。   蘇錦有心想解釋,但見一對錶姐妹撲上前來香脣在自己臉上亂啄,頓時將解釋的心思拋之腦後,就當自己是爲了她們吧,這時候說破有些大煞風景,更何況自己的計劃也確實讓夏國有了自保的機會,也不能說是受之有愧。